赤足（二十九）

  戴老闆，本名戴碩，是D市一位高官的獨生子，儘管這位高官在若干年前早已「落馬」，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仍舊給戴老闆留下了一大筆豐厚的財產：這其中不僅包括錢，還有眾多來自政界與商界的資源。

  戴老闆是個聰明人，雖然在D市起家，但是明白鑑於父親的結局，終究會給自己帶來一層看不見的「天花板」。於是看準正在飛速發展中的彭城，猶如一個猛子紮下水，好在各方資源融會貫通，很快在彭城站穩了腳。

  娛樂公司是戴老闆最看好的生意。一方面是他喜歡跟長相姣好的人打交道，看著養眼，另一方面是他深知名聲雖是泡沫，但對於娛樂界的藝人而言卻至關重要。

  憑藉一件小小的醜聞就足以要挾他們、喝令他們、規訓他們……再加上總會有源源不斷的新鮮血液投入到這場繁盛的名利爭奪戰之中，所以他可以永遠不愁後繼無人，甚至是一代更比一代強。

  有時候他忍不住跟邱姐感嘆，現在的年輕人為了成名真是什麼都不顧了，尺度這麼大，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們玩兒不出來的！邱姐總是笑著不說話。

  合作這麼多年，他能感覺到邱姐的變化，從昔日那個雷厲風行、手段狠辣的金牌經紀人，逐漸變成了一個面帶愁容、優柔寡斷的普通人。變化就是從蘇起之死開始的，戴老闆永遠也忘不了。

  當時STAR已經開始過氣，巔星正在籌劃招募一批新人。實話說組合里的這幾個人，他最看好的就是祁梵。不僅因為他外形條件好，還因為他聽話、會忍辱負重，咬咬牙什麼都能做，怪不得能成為巔星組織的飯局裡最有名的「頭牌」。

  所以戴老闆告訴邱姐，無論如何，只要留住祁梵。可那天邱姐急匆匆跑來找他，開口說的卻是蘇起的消息，這孩子生病了，且是一種很罕見的血液病，現在馬上就要住院治療，不知道這個消息能不能公開？

  當然不能公開，戴老闆說，反正STAR氣數已盡，以後也不會再主推這個組合，乾脆趁此機會讓他們解散，但眼下正準備招募新人，突然爆出公司藝人重病，消息太過負面，何況還有數筆GG合約，目前這種新聞還是壓下比較好。

  

  還有一層意思他沒有明說：病的畢竟是蘇起——那個如果沒有了「槍手」的幫忙，就毫無特色的角色，戴老闆根本懶得放在心上。

  沒想到的是蘇起的病情惡化極快，告別演唱會剛剛開始籌劃，他就已經病入膏肓。院方提議出國治療，需要的費用接近天文數字。邱姐又來請示戴老闆，戴老闆由衷覺得在這種情況下，花錢也是浪費——他早就已經決定放棄了蘇起，所以他說，乾脆及時給公司止損，不要管了。

  他知道自己的決定一定會遭人忌恨，果然STAR組合成員紛紛來鬧事。其他人怎麼吵都吵不出個氣候，除了祁梵。因為戴老闆想藉此機會跟他做個交易：巔星再承擔一部分蘇起的醫藥費，條件是祁梵必須跟巔星續約，並且在之後徹底服從戴老闆的差遣。

  祁梵猶豫再三，還是答應了，他提出能不能給蘇起的家人一筆撫恤金。戴老闆沒有同意，他呵斥祁梵不要得寸進尺，祁梵轉身走了，後來聽說他向同組合里的林泉借了一筆錢交給蘇起的家屬。

  蘇起死後，江東的情況有些尷尬。邱姐帶他來見戴老闆時，戴老闆一時間都不知道他是誰來著，後來終於想起他就是那個曾經來鬧過事的「槍手」。

  一個坡腳的、長著娃娃臉的男孩，外形沒什麼明星相，看來很難利用。但是他也坦白自己交不出違約金，所以也不能輕易讓他一走了之。邱姐說，江東會寫歌，可以在這方面給公司做事，可是江東卻拒絕了，他說蘇起死後，他沒有了靈感，也不想讓別人唱他的歌。

  戴老闆厭煩他的態度，所以要求他在合約期滿之前，就盡全力在網上扮演好「蘇小白」的角色，給粉絲們營造一個美好的幻象。

  一開始江東同意了。經過邱姐協調，他仍舊可以住在原本的宿舍里。而那間宿舍，後來變成了讓祁梵「招待」一些富商時的專用場所。戴老闆擔心江東會成為障礙，但是邱姐說一切都處理得很好，江東不會說出去的，畢竟這裡面還牽扯到祁梵的名聲。

  根據邱姐的觀察，江東跟祁梵感情很親密，他一定不會做出損害祁梵名譽的事情。就這樣度過了一段時間，後來臨近了合同到期的時候。戴老闆聽說祁梵想要退出娛樂圈，因為他終於攢夠了歸還林泉的錢，就想徹底揮別過去，重新投入生活。

  可是戴老闆還不想放他走，他們爭執了幾次，祁梵甚至還有意要反抗——邱姐帶人上門時，他拒不開門，搞到最後不得不以房主身份請物業出面。

  戴老闆逐漸發現祁梵也變得難以控制，他似乎在暗中聯繫布雷和林泉，不知道想要密謀一些什麼。現在布雷已經算不上什麼「頂流」，但林泉憑藉顯赫的家世背景，在彭城還是有很大的影響力，如果他們聯合在一起，想要揭發一些什麼，巔星恐怕會受到致命的打擊。

  更糟糕的是，祁梵對於參與這些骯髒交易的人也非常清楚，很多人都是彭城有頭有臉的人物，一旦被牽連出來，戴老闆恐怕小命難保。他只能想盡辦法控制祁梵，甚至故意時常放出一些零星的醜聞，藉此來威脅他：你的粉絲都把你當成王子，當成天使，當成那麼純潔的人，如果我把你都幹過一些什麼全都公布出去，你敢不敢想像那種後果？

  祁梵似乎投降了，他整個人開始一蹶不振。無論在工作還是在飯局上，總是一副恍惚的樣子，人也瘦得越來越厲害。有記者懷疑他重病，還有記者懷疑他吸毒，但這些都不是真的。邱姐告訴戴老闆，她帶了祁梵去醫院檢查，醫生說是心理問題，懷疑祁梵有抑鬱傾向。

  「什麼抑鬱？」戴老闆暴怒，「我看都是裝出來的！」他不同意祁梵休息，而是反覆告訴他——必須拼命地做，畢竟現在已經上了這條船，再沒有回頭路了。

  今年的11月7日，STAR組合解散兩周年，也是蘇起的忌日，戴老闆總有不好的預感。果然從10月開始，江東就開始鬧事，不停地在微博上含沙射影，還發起話題活動，聲稱要揭露演藝圈「黑幕」。

  戴老闆急忙安排人四處打點，迅速刪帖，才沒有造成太大的輿論影響。但他心裡還是有些不安，乾脆找來邱姐，吩咐她不要讓江東做了，直接把他的網絡帳號註銷。沒想到江東迅速發布了一條邀請STAR組合重聚的宣言，一瞬間把「巔星娛樂」的熱度提升到熱搜榜第二名。

  邱姐問現在還要不要註銷這個帳號？戴老闆看著話題熱度排行榜想了想，說先不要註銷吧，看他能搞出什麼么蛾子？

  其實戴老闆早已打點好，一旦真有什麼不利於巔星公司的言論發出來，就會迅速在網站內部攔截限流。但他怎麼也沒想到，有一些東西是怎麼也攔不住的——比如布雷和祁梵的離奇死亡。在國外收到消息時，他就已經意識到，警方遲早會查到自己這裡。

  遮掩和抵抗此時都是無力的，他面對方舟的詢問和盤托出，只是反覆強調：他可以出面謝罪，一切行動配合警方需求，但江東提出的第二個要求實在難以達到。

  這其中存在現實的困境：畢竟牽涉到的人物都有一定地位，若要個個深究起來，不僅彭城的商界要傷筋動骨，附近幾座城市也難逃此劫。

  「現在看來這裡面還牽涉到一些跟外地警方聯動的問題，」白朗跟方舟商量，「要不要考慮把案子往省里上報？」

  方舟未及答言，就接到了丁局的指示：市領導對此案高度重視，但是也提出了幾點要求，目前時值彭城大力發展、不斷加大招商引資、爭創「新型經濟模範城市」的關鍵階段，事情鬧得太大，各處面子都不好看，所以提點刑偵局要「謹慎辦案」。

  方舟覺得心裡不舒服，直問丁局，「怎麼謹慎？」丁局回答得也言簡意賅，「抓幾個人物作為核心，其他的發散處理，簡單說，別鬧太大，有什麼『硬骨頭』，之後再詳細調查吧。」

  掛了電話方舟就跟白朗說，看來江東的第二個要求基本很難達成了，還是趁早救下人質是正經。

  白朗瞥了桌子對面坐著的戴老闆一眼，他面容平靜，毫不慌張。

  「想必他已經跟自己認識的上層領導打過招呼了，」白朗恍然大悟，「他早知道會從輕處理，所以才這麼鎮定！」

  方舟點了點頭，此時他回想起經濟科劉隊跟自己說過的話：果然沒錯，跟錢有關的東西，太兇險，這些在金錢名利場上自由穿梭的人，也太複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