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二十八）

  出乎意料，沈天青第一眼看清江東的長相時，實在很難把他跟「殺人嫌犯」的身份聯繫在一起。因為眼前出現的是一張稚嫩的娃娃臉，如果不是那雙稱得上離奇的眼神，說他是個普普通通、剛讀大學的大男孩，也幾乎不會令人懷疑。可他的眼神里包含了太多東西，沈天青想，那是一種燒焦了的憤怒，從眼底流淌出來無盡的灰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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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醒了？」他問，語氣竟然很溫和。

  沈天青心懷警惕，只「嗯」了一聲。

  「梵教過我，人的後脖頸上有個穴位，狠打一下就能暈過去，很神的，」他一邊說一邊在自己身上比劃了一下，「可惜我不熟練，打泉哥的時候沒掌握好，多打了一下，結果就出血了，打你的時候才算上手。疼嗎？」

  「還行，」沈天青問，「這招是祁梵教你的？」

  「是啊，他會得可多了，」江東笑笑，「有時候他不得不伺候那些有錢人，很麻煩的話，就用這招，趁對方不注意，來這麼一下，就省事了……等對方第二天醒過來，還會一直說滿意呢。」

  「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沈天青小聲說，「什麼有錢人？」

  「我說，你應該知道這些事吧？」江東蹲下來，「我認得你，網上有你的照片，你是彭城最有錢的富二代，富人圈裡的那些玩兒法，你一定都很明白。現在你給我講講，你都參加過哪些飯局？都玩兒過哪些遊戲啊？」

  他的語氣輕快，整張臉上帶著假笑，對著沈天青漸漸逼近過來。

  「我沒參加過，」沈天青回答，「我剛從國外回來，我爸的生意我沒有參與過。而且，我還是你們的粉絲……」

  「粉絲？」江東哈哈大笑起來，「你放屁！」

  「我說真的！」沈天青急著說，「你們的專輯我都有收集，你們的歌我還會唱，赤腳的孩子不怕受傷，一起編織夢的翅膀……對嗎，對嗎？」

  聽見他哼出熟悉的旋律，江東明顯一怔。隨即「嘀嘀」鈴聲大作，把沈天青嚇了一跳，「什麼東西？難道你安裝了炸彈？」

  江東站起身掏出手機，「是我定的鬧鐘，如果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就會讓警方找到我們的位置，現在時間到了，我們得出發了。」

  沈天青回過神來，暗罵自己蠢透了，從恢復清醒直到現在，才意識到他們所處的地方並非普通的室內。江東一跛一跛地走到後方，推開後開門，趔趄著下去——原來他們此時正在一輛廂式貨車的後車廂中。現在車子啟動了，緩緩開向不知名的前方。

  「林泉？」沈天青試著叫了兩聲，並無回應。林泉在椅子上一動不動，但是能觀察到他的腹部一起一伏，看來正發出均勻的呼吸。「情況還不算太糟。」沈天青安慰自己，現在江東還沒有要殺人的動向。

  從他剛剛進行直播的情況來看，他的目的就是向公眾揭露巔星娛樂公司的罪行。如果他只是單純帶著這樣的想法，怎麼會平白無故地殺死那兩個人呢？在下一次停車前，他必須想出辦法，爭取把事情問問清楚。

  車子漸漸加速，沈天青感到有些不適。幾年的住院經歷讓他畏懼這種封閉的環境，現在他開始呼吸不暢，腦海里可怕的思緒蠢蠢欲動。要控制住自己，他想，千萬不能再回到噩夢的深淵。

  在盤古南苑的地道里，他屈服於內心的恐懼，讓自己發瘋發狂，但帶來並不是解脫，而是更多痛苦。現在他必須保持清醒，看清楚、記清楚眼前的一切。無論如何，他起碼要保護好林泉。就當是為了十三仙，他對自己說，他必須做好這件事。

  直播中斷後，網絡科繼續搜索行動，獲得了具體坐標。重案組立刻派警員出警。白朗被要求留在局裡待命，畢竟除了咄咄逼人的林櫻，沈家也來人了——金得利直接帶著律師找來，拿出了幾張照片，均是前天晚上拍攝。

  照片上能夠清楚看到白朗攙扶著沈天青，跟隨十三仙走向住宅樓。白朗明白，他們這是被沈家的人跟蹤了，這也不算什麼稀罕事，只是沒想到金得利的態度如此強硬，劈面就直接要人，說沈大少如果救不回來，他白朗必須負全責！

  視頻中給出的線索十分有限，白朗想，還是應該把重點放在跟STAR組合相關的信息上。

  江東有意要通過直播的方式來揭發巔星公司，說明巔星就是他的核心目的，那麼他們的所在地想必也會很具有代表性。比如就在公司附近？或者跟成員們有關的地方？西城花園因為出了命案，各方的關注度都比較高，回去的可能性不大，除此之外，還有哪些地點對STAR來說值得銘記？

  「我建議查一查三流廣場，那裡是組合第一次公開活動的地方，很有紀念意義的。」說話的是葉雲飛。他帶著找來的「證人們」主動來警局協助調查，看見白朗眉頭緊鎖，就湊過來出謀劃策。

  白朗疑惑地看著他，「你很確定嗎？」

  「你忘了我是他們的粉絲嗎？」葉雲飛單手拍了兩下鴨舌帽，「要破跟他們有關的案子，你還真需要我的幫助。」

  「你認識她們嗎？白朗抬手指了指在隔間會議室里坐著的袁靜和其他幾個女孩，「她們是粉絲後援會的，你……」

  葉雲飛擺手打斷，「我可沒參加過什麼後援會，太麻煩了，不符合我性格。總之我跟她們不一樣，我可是專門來為你提供線索的啊！」

  說到這裡，他對著白朗輕輕眨了一下眼，如同蜻蜓點水般，仿佛在暗示這是兩人之間的秘密。白朗心裡一驚，的確，在過去的幾樁案子裡，葉雲飛仿佛總能針對自己的情況伸出援手，帶來的線索簡直就像為他量身打造。

  可是他也不能忘記，剛剛在咖啡廳里，葉雲飛作為阻礙出現——如果不是他帶人擋住了自己的視線，林泉根本沒機會從自己眼前逃脫！白朗深吸一口氣，恐怕現在他要對付的人不止此案的兇手，還有更多。

  還好有好消息傳來，巔星娛樂的戴老闆終於回國，在海關處被警方抓捕，目前正要帶往警局。他顯然對於江東的行為早有耳聞，面對警察並不驚訝，只是反覆強調要找律師。

  方舟帶著十三仙回到了警局，三人簡單碰了頭。經濟科的劉隊也趕來支援，重點提供有關戴老闆的信息，目前有充分的證據能夠證明他參與非法經濟活動，加上部分人證，也可以指證他教唆、強迫他人進行性賄賂。

  他們在裡間開會，十三仙作為外圍人物無權參與，只能跟林櫻一起坐在外面。兩人都目不轉睛地盯著已經黑掉了的顯示屏，視線毫無交匯，但坐姿卻離奇的一致，都生硬地把背挺得筆直。

  過了許久林櫻才開口，「你這個沒禮貌的毛病，可見是一點也沒改。」

  十三仙冷哼了一聲，「平白無故說這句話，你的禮貌就是這樣？」

  「十三，」林櫻微微側過臉來，「我是你哥哥，你不應該主動向我問好嗎？」

  「是嗎？」十三仙紋絲未動，「我還以為，自從我走出家門的那天起，我們之間所有的關係都已經結束了。」

  林櫻露出笑容，「你知道親情關係為什麼特別麻煩嗎？就是因為它沒辦法結束。你活一天，你就是我的妹妹，是林家的女兒……」

  「是林家的祭品吧？」十三仙終於轉過頭來。兩人視線相交的一刻，都有一絲輕微的動搖——他們畢竟多年未見了！時間纏繞著他們，在他們身上產生離奇的化學反應。此前為了查黃珍的死，十三仙曾經跟蹤過林櫻，只是很少看清他的正面。

  在這一刻她才清楚地看見，一個完整的已經長大了的林櫻，一個包裝精緻的成功人士，臉上的氣焰明顯向著父親林春山靠近。而她也從林櫻臉上的反應里看到了自己——她也長大了，積蓄了更大的力量，也積蓄了更多的仇恨。

  「你的眼睛很美。」林櫻輕聲說，他推了推自鼻樑上的茶色眼鏡。在林家的幾個孩子裡，繼承了父親異瞳的，只有他和這個外來的妹妹林枝。只是他選擇用眼鏡來遮擋，林枝則終日戴著變色瞳片。也許祛除這些遮掩之後，他們會更加相似，但兩個人都在迴避這一點，畢竟他們彼此厭惡。

  十三仙的嘴唇動了動，她想立刻逼問眼前這個男人——幾個月前，他是不是秘密聯繫過黃珍？在黃珍遇害前，是不是曾經跟他見面？或者更直接的——黃珍的死，跟他到底有沒有關係？

  然而還未等她下定決心問出口，就有壞消息傳來：警方未能在剛才根據直播鎖定的地點找到相關人物，甚至一點痕跡也沒有。很顯然，江東在結束那段直播後，帶著沈天青和林泉迅速轉移了地點。

  「你們到底有沒有能力救回我弟弟？」林櫻問。

  白朗沉默不語，代替他回答的是屏幕上又窸窣傳出的聲音——直播再次開始了。

  這一次的鏡頭裡，沈天青也出現了，腿上放置著祁梵與布雷的屍體照片。他看起來沒有受傷，只是面色蒼白，看起來像是呼吸不暢。

  旁邊的林泉仍舊緊閉雙眼，仍在昏迷當中。江東繼續用蘇起的遺像遮住臉部開始說話，「歡迎大家繼續收看我們的直播，下面我要為大家介紹一位新朋友，是我們STAR組合的鐵桿粉絲，來，你自我介紹一下！」

  沈天青咳嗽了兩聲，「大家好，我叫沈天青，我一直是STAR的粉絲。兩年前，組合解散的時候，我很傷心來著，但我更傷心的是，他們會走到今天這一步……」

  「請問這位粉絲，你覺得今天的局面，是誰造成的呢？」江東問。

  「是巔星娛樂公司！」沈天青直視著鏡頭，「除此之外，還有那些跟巔星合作過的財團、富商們！STAR原本應該是在舞台上閃耀的明星，但是卻被他們糟踐成這樣。這裡面，也包括……」說到這裡他停頓了一下，然後抬高音量，「包括我父親，包括沈氏集團！」

  江東點點頭，很滿意他的表現，「大家也看到了，我們的粉絲也願意站出來指證這些人犯下的罪！所有人都知道，在彭城，財團的控制力量太大了，所以最有效的辦法就是大家一起團結起來，公開見證這場審判！審判的對象，就是巔星公司的戴老闆。

  「下面，我將代表STAR組合全員宣讀我們的訴求，請警方聽清楚，當然，也請戴老闆聽清楚。如果在有限的時間內，你們不能滿足，我就會在直播間做出懲罰。懲罰的方式當然是血的教訓。而我們的粉絲沈天青，還有我們最重要的成員之一林泉，都甘願赴死。」

  江東的要求包括三項：一是警方逮捕戴老闆，停止巔星公司的所有活動，並針對巔星公司的既往罪行進行徹查；二是公開所有接受過性賄賂的富商名單，並要求他們公開致歉；三是戴老闆和邱姐必須到蘇起的墓前跪下認錯。

  以上限時在5小時以內，警方必須將進展的每一步都在網上直播公布，如果出現造假等情況，則視為違約——這也意味著他會提前動手。如果警方在時間內順利完成這些，他會主動前往警局自首，也保證不會傷害任何人。

  說完這些，江東對著屏幕啟動了定時器。就在他伸手關掉直播時，一旁的沈天青突然開口，他說，「汽油味好大，我……」

  隨即直播被切斷，那句話就像是他不經意的一句抱怨，但白朗卻心中一動。他下意識地向十三仙投去目光，發現對方也正回望著他，兩人彼此點了點頭，一起向茶水間走去。

  「他不可能無緣無故說那句話，所以他是在給我們傳遞線索。」十三仙說，「汽油味，是不是說明旁邊有加油站一類的標誌地點？」

  白朗搖了搖頭，「如果他們在一個封閉場所里，比如一個房間，或者某個建築物內，加油站的氣味不會特別明顯。再加上他們移動的速度很快，所以我猜測，他們很有可能就在一輛車上。」

  十三仙恍然大悟，「怪不得從鏡頭裡看，空間相當有限，只是我沒想到會是在車裡……」

  「你又不是職業警察，沒想到也很正常，」白朗說，「我現在安排人去查廂式貨車，在定位附近的路口設卡，這樣線索會明朗很多。」

  十三仙點點頭，「我有點擔心，沈天青多說了那句話，會不會激怒江東？」

  「按照嫌疑人自己剛剛定下的守則，他應該不會自己食言的，不過挨兩拳頭之類的恐怕免不了，」白朗苦笑一聲，「現在這已經變成了一宗綁架案，我們也得加緊查戴老闆，雙管齊下，保證人質的安全。」

  十三仙接了杯熱水遞給白朗，白朗忍不住說，「仙姑，對不起啊，本來答應了你，會看好林泉的，結果……」

  十三仙剛想說話，只見方舟走了過來，自己乾脆轉身出去了。方舟也不理會，徑直向著白朗，「這次指證巔星公司的人證很充足，是你找回來的？」

  「是葉雲飛幫的忙，」白朗猶豫著說，「他剛好認識一些朋友……」

  「你說那個總戴著鴨舌帽的小子？」方舟壓低聲音，「剛才經濟科的劉隊跟我說，他有七成的把握，之前辦案時見過這個人。」

  「辦什麼案？」白朗問。

  「經濟方面的，」方舟說，「劉隊說他見過這小子跟林春山在一起，說明他很有可能是林家那邊的人，你懂我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