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足（二十七）

  十三仙也想像不到，自己有朝一日居然會跟重案組組長一起舉著手機看網絡直播。然而現在這一幕就在西城花園樓下發生了。

  方舟趕來後第一件事不是重看案發現場，而是劈頭就問她看了微博沒有，幾分鐘前「原創音樂人蘇小白」的帳號宣布，即將在直播平台上跟大家見面，而且強調是「STAR組合全員重聚」。

  現在微博伺服器已經癱瘓數次，顯然這條消息引發的關注量空前巨大，無論是組合的粉絲還是對關心死亡案件的普通人，都迫切地想要知道「蘇小白」究竟在幹什麼？

  白朗用電話向方舟匯報：很不幸，林泉失蹤了，就現場血跡初步的觀察來看，不能排除他被人打傷後拖走的可能，也說明林泉是死是活不能保證。且能夠看出血跡的拖行有所重疊，白朗懷疑疑犯在現場拖走的並非一人，另一個跟林泉一起被帶走的會是誰？現在還不能確定。

  「我不是說過讓你一定要保護好他嗎？你怎麼不把他綁起來？」十三仙在一旁高聲質問。

  「他原本要在咖啡廳約見的人是林氏集團的大公子林櫻，」白朗完全忽略十三仙，只對方舟說，「組長，現在我仍舊懷疑這會不會是林櫻安排的一齣戲？」

  「找林櫻協助調查，」方舟當機立斷，「現在也沒必要欲蓋彌彰了，人命大於天，不能再搭進去兩條人命。」

  

  電話剛掛斷，直播就開始了，一開始只是黑屏，傳出略顯雜亂的背景音，似乎有人在艱難地移動著什麼東西，大概過了幾分鐘後，屏幕才終於亮起來，鏡頭前出現了蒼白的一張臉：眉目清秀，額前蓬鬆的捲髮有些散亂，漆黑的瞳孔里是死一般的寂靜，任誰第一眼看到都會嚇得心頭一緊。

  十三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只聽方舟解釋：別害怕，這不是真人，你看那眼神是死的，動也不會動，而且顏色也不對勁，這是一張黑白照片。

  直到鏡頭稍微拉遠，露出莊重的黑色相框，所有觀眾才意識到，這是一張遺像。照片上的人正是蘇起，或者按照粉絲們熟悉的名字，是「蘇小白」。緊接著又有一張照片入鏡。

  如果說剛剛那張只是有些瘮人，那麼這一張則更加詭異起來：正是祁梵和布雷兩人死亡時的照片，兩具屍體靠在一起，祁梵面色安詳，仿佛只是普通地睡著了；布雷面容扭曲，極其恐怖，仿佛正承受著莫大的痛苦。

  雙屍照也一樣被處理成黑白，跟蘇起的遺照並排擺放。緊接著一個人坐在椅子上被推進畫面，十三仙忍不住叫了一聲，是林泉。

  他似乎是在昏迷當中，雙眼緊閉，嘴唇微張，頭上含糊地纏著幾圈紗布，有血跡氤出來。他的身體無力地向後仰去，從胸部往下被用繩索捆在椅背上。「捆著他，說明他還活著。」方舟看了十三仙一眼，「你別心急。」

  十三仙「嗯」了一聲，她留心看著網友們的評論區。粉絲們幾乎都陷入了震驚之中，一面不停詢問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一面瘋狂刷屏要求報警。此時，那張蘇起的遺像忽然移動起來，十三仙這才意識到——有人用遺像擋住了臉，正在說話。應該不是別人，只有江東了。

  「大家好，很遺憾用這樣的方式跟各位見面了，我是……」聲音很輕，說到這裡有些許遲疑，「嚴格一點來說，我是『蘇小白』的一部分。從兩年前開始，『蘇小白』的另一部分就死了，我一直使用我們共同的名字在網絡上發聲，欺騙了你們，我很抱歉。我害怕一旦你們發現事情的真相之後就會選擇離開，從此不再有人聽我說話，所以我只能採用這種方法，懇求你們聽見我們的心聲。」

  椅子上林泉的身體動了兩下，十三仙心裡一驚，他會不會要醒了？江東的聲音一直在發抖，說明他的情緒正徘徊在崩潰邊緣，如果在這時候林泉突然醒來無疑會造成極大刺激，直接導致生命危險。好在林泉仍舊閉著眼睛，長長的睫毛在臉上投下兩片微小的陰影。

  「我們，STAR組合，要在這裡公開舉報巔星娛樂公司，」江東頓了頓，像是在平復情緒，「這家公司在選秀活動上蓄意造假，所有票數都是偽造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表演而已！他們會由於各種各樣的原因來選定人選，比如長相、比如是否好控制、比如是否有金錢資源或者背景。被選擇的人如果同意了，就會被哄騙著簽下苛刻的合同條款，給他們賣命！

  「他們還會逼、逼迫很多藝人，去參加各種各樣的聚會，逼迫他們吸毒、賣淫，用各種各樣的手段，如果不聽話，就給他們下藥，然後拍下視頻，作為一輩子的把柄！誰要是不聽話，就威脅他們，把那些資料公布出來。而且不是一口氣公開，是一次放出來一點點……就那樣恐嚇他們，直到完全控制他們！」

  方舟忍不住捂了一下眼睛，接起電話。現在警方的網絡科已經根據直播的IP位址嫌犯的手機，展開搜索定位，只要江東持續直播，那麼很快就能找到他們。

  「方舟組長，」十三仙叫了一聲，「你能不能讓白朗查一查，沈天青現在在哪裡？」

  方舟一愣，「你們也不知道他的行蹤了？」

  「他原本跟我在一起，可後來他要去什麼企業家茶會，說是沈西來和林櫻都會在那裡……」十三仙臉色蒼白地指了指手機屏幕，「剛才直播里傳出來一個人的聲音，我聽著，有點像他。」

  白朗盯著林櫻，林櫻盯著警局裡大屏幕上的網絡直播，面無表情。

  「林泉說他要跟你見面，」白朗問，「你們是怎麼溝通的？」

  「不是你一直在跟著他嗎？」林櫻反問，「這難道不是你們警方的責任？」

  白朗點頭，「我會負責，但你現在必須如實告訴我，林泉為什麼要見你？你們林家跟巔星公司有沒有關係？西城花園的命案，還有現在直播里說的這些，你了解多少？」

  直播略微有些卡頓，白朗又問了一次，林櫻終於忍耐不住，猛地站起身，一腳踢翻了旁邊的一把椅子，「你問我？」他直視著白朗，嘴角因為過分激動而微微抽搐，「你現在還問我這些？我弟弟現在相當於被人綁架了！跟一張遺像、一張屍體照片待在一起！他很可能就要被殺死！你不出去抓兇手，居然還在這裡問我這些？」

  白朗迎著他的目光站起身，「你也很清楚吧，你弟弟之所以會被綁架，跟巔星有解不開的關係。如果能把背後的來龍去脈查清楚，一定能儘快救回他！你現在能做的不是發火，是儘可能多地提供線索……」

  「我能有什麼線索？林家這幾年從來沒有跟巔星接觸過，因為那些生意太不乾淨，我爸說了，弟弟也在娛樂圈，所以我們更不能做那種交易。別的公司我不了解，但眾所周知，整個彭城的商界，最會不擇手段的，除了沈家還有誰？」林櫻發出幾聲冷笑。

  「你們的經濟科難道沒有查過沈氏集團嗎？他們這幾個月的外省合作項目，數目對得上嗎？錢的來路都清楚嗎？最可恨的還有沈家的那位公子哥，我真是從來沒見過這麼沒腦子的人，沈天青，他居然也來問我知不知道跟巔星有關的事情？」

  白朗心裡「咯噔」一聲，「你是說，沈天青找過你？什麼時候？」

  林櫻深吸一口氣，「就剛才，他在茶會上跟著我出來，就在地下停車場入口那裡，我是要去見弟弟的，結果轉臉碰上他。話不投機半句多，他很快就走了。」

  「他往哪裡走了？」白朗感到腦袋「嗡嗡」作響，「往咖啡廳後門的方向嗎？」

  林櫻像是明白了什麼，表情肅然地點了點頭。

  兩人都還沒說出那個可怕的推論，屏幕上的直播已經說明了一切：在網絡卡頓恢復以後，鏡頭前多出來一個身影。他蜷縮在後方，似乎也被捆住了，正在一點點艱難地掙扎，向著鏡頭前移動。白朗認得那件上衣，那是沈天青。

  他或許是想要用這種方式告訴他們，他也在這裡。但直播中的江東也意識到了他的動靜。江東停下了對巔星公司的指控，回頭往沈天青的方向看了一眼。在那一眼中，他確定沈天青已經從昏迷中甦醒，於是他不由分說地站起身，要向後方走去。在臨走之前，沒忘了關掉直播。

  「他要動手殺人了嗎？」林櫻顫抖著聲音問。

  「他對巔星的控訴還沒結束，所以你弟弟林泉暫時沒有危險。」白朗回答，但還有半截話沒說出口——他不能確定沈天青的安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