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三十六章 你可以
2024-06-08 05:37:51
作者: 阿梨呀
太子沒有動,抱著膝蓋,眼睛無神,呆滯的盯著眼前一片空地。
一隻螢火蟲飛來,在他眼前飛來飛去,最終停在他腳尖,片刻後,又離開,於是終歸寂靜。
他來的時候已經想好,死在這裡,暴屍荒野,雖然聽起來不大優雅,看起來也不大優雅,但起碼是自由的。
如果死後真的有魂魄,他不必拘泥於皇宮,可以自由自在的飛翔,遊走。
他不想葬在皇陵。
「阿姐,我不想回去。」他不想再回到那個讓他感覺不舒服的地方。
「就在這裡嗎?」
「嗯。」太子歪身,往她身上一靠,陳清允下意識接住他,那一瞬間以為自己摟住了一把骨頭。
骨瘦如柴。
「阿姐。」
「嗯。」
太子說:「我想去看海。」
陳清允道:「你要有命才行。」
太子一噎,道:「沒有命也可以,死了我就自由了,想去哪裡都可以。」
「死了你就沒有了。」陳清允摸了摸他的腦殼,露出憐愛傻子的目光,「人只活一世,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沒有往生輪迴,沒有奈何橋,沒有彼岸花,沒有孟婆湯,也沒有陰朝地府,你要是死了,就什麼都沒了。」
太子陷入沉默。
「你怎麼知道這些?」
「因為我死過。」陳清允一臉理所當然。
「……」太子欲言又止,覺得她在把自己當傻子耍,「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你怎麼可能還在這裡。」
「因為我死了,但沒完全死。」
知道他不信,陳清允配合的伸出手腕:「不信你看看。」
太子低頭,那一截手腕纖細漂亮,白的晃眼。
下意識落手,按了半天沒找到脈搏,以為找錯地方,又連找了幾個地方,都沒有感覺到。
這漂亮的像玉雕的手腕,似乎真是玉雕一樣,沒有活人的氣息。
「……?」終於確定不是錯覺,太子茫然的抬起頭,那雙漂亮的眼睛裡寫滿了迷惑。
想起什麼,將耳朵放在她心口,試圖聽出心跳的動靜。
沒有,很安靜。
更加茫然了。
抬頭,陳清允笑盈盈的看著他。
太子欲言又止。
陳清允笑盈盈的等著他的疑問。
太子發問:「你是神仙嗎?」
沒有料到他會這麼問,陳清允意外的挑眉,「你看我像嗎?」
「像,也不像。」
陳清允笑眯眯的哦了一聲,等他解釋。
太子:「神仙不當是你這樣的。」
「那該是什麼模樣?」
「慈悲為懷,普度眾生。」
陳清允笑了,覺得他實在天真的可愛:「那只是你想像中的神仙而已,你有幻想,所期待的神仙自然是偏向人間的,但這只是期望而已。」
真正若有神仙,各司其職,高高在上,絕不會多看人間一眼。
太子道:「聽聞地藏菩薩發誓要渡盡天下魔,地獄未空,誓不成佛。」
陳清允:「他是佛。」
「不一樣嗎?」
「不一樣。」陳清允冷酷道,「佛是西方傳來的,不是我們本土的。」
「……」太子露出不解的目光。
陳清允拍拍他的腦殼:「總之,不要對這些沒有的東西抱有幻想。」
「你沒親眼見過,又怎知沒有呢?」
陳清允笑了,笑容極好看,眼睛很亮,但太子在裡面瞧不見多少笑意。
「太子高坐御庭,沒見過凡間事吧。」
陳清允隨手在虛空一划:「你覺得你遭受不公平,所以你祈求神佛,但你手下百姓千萬,他們中遭受不公平者,你知道會有多少嗎?」
太子道:「父皇最厭惡貪官,他在位多年,政治一直清明。」
「那只是明面上的而已。」陳清允笑的幾乎帶著惡意,「實際上情況如何,你不是沒見過。」
「青城山剿匪你親自參與的,你猜,若是當時我們沒去,本地縣令要多久才能剿了那些匪徒?」
「難。」陳清允只吐出一個字,冰冷冷的,「當然,我知道那位縣令是有心無力,他是個好官,他只是老了而已。」
「但那也是一種不作為,他是青城的父母官,該保護一縣百姓,他沒有做到這個責任,為什麼呢?因為那些匪徒太強了,他打不過,於是只能任由城中百姓被搶劫,任由良田被馬踐踏。」
「那些百姓何其無辜?」
「總有一些敗類。」想起那些人,太子聲音有些悶,心情不大好。
「這種敗類很多。」陳清允提醒,「青城仍在皇城庇佑下,那些土匪已經收斂很多了。」
換言之,在堂堂皇城附近都有這種囂張跋扈的人,在皇上看不到的地方,豈不是更多?
陳清允冷聲道:「那些人自海邊而來,只是其中一個分支而已,你猜,真正的匪徒能有多少人?那些住在海邊的百姓,平時過得是什麼日子?」
想到那種可能,太子呼吸都停了。
「父皇……」太子聲音艱難,「已經派人去清剿了。」
「派了多少人?」
太子說不上來。
陳清允表情頓時變得意味深長起來。
「我相信父皇。」見她表情不屑,太子心中有些不好受。
陳清允搖頭:「我不是不信他,我只是不信那些本地官員而已。」
她笑起來,笑容格外令人驚艷,眼神卻是冷的:「土匪作亂,官府如何不知,卻還是任由土匪日益壯大,遞到皇上面前的摺子永遠訴說著海晏河清……無外乎收了好處,裝作沒看到罷了。」
「官匪勾結,此次派人去清剿,除非帶夠足夠的兵,下定決心清朗一番,不然是不會有結果的。」
「甚至可能會讓本地的百姓迎來更深刻的報應。」
陳清允又問:「這次派的哪位將軍去清剿土匪?」
「好像是某位皇叔家的孩子。」
「……」陳清允的表情瞬間有了變化,好傢夥,這是去鍍金的是吧。
地鐵老人看手機。
太子也想到那種場景,一時間有些羞恥,沉默著不知道說些什麼好。
有些事他們都能明白,只是沒有擺在表面上說,就算是沒有發生罷了。
陳清允卻在這時候又問:「你覺得比起那些百姓,你足夠倒霉嗎?」
太子沉默。
他仍覺得自己像是被上天拋棄,但是比起那些百姓,還是幸運太多,對比一番,倒覺得自己是在無病呻吟。
他低頭,一邊羞恥,一邊覺得委屈。
明明自己也很不幸。
「我知道你心裡過不去,想不開,這很正常,想要的東西始終就在眼前,伸手就能摘到,偏偏卻伸不了這隻手。」陳清允淡淡道,「百姓的不幸是沒有遇見一個願意為他們鳴不平的好官,你的不幸是求不得。」
「我不知道這兩種到底哪一種更令人覺得痛苦,但我覺得如果註定不能改變,或許你可以嘗試換一種法子。」
「換一種法子?」
陳清允點頭:「你繼位,搞死那些狗官。」
「……」
陳清允道:「我相信你可以的,你會是個好皇帝。」
「我不是。」太子搖頭苦笑。
「你會是。」
「我不是。」太子表情淡下來,眼中隱隱有些悲意。
「你可以是。」陳清允改了說法。
「……」太子深深看她一眼,已經有些惱了,覺得她是在胡攪蠻纏。
「你明知道我活不了那麼久。」
「你可以。」陳清允仍是這三個字,表情平靜,聲音淡定,像是被設定好的程序一樣,莫得感情。
「……」太子沉默的看著他。
陳清允朝他伸出手:「你還有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