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欄意
2024-05-01 09:48:30
作者: 林笛兒
民間有語:富足三代,才是真正的富。這話說的是,初富時剛是苦盡甘來,認為吃得好穿得暖便足已,其他都不講究。到了第二代,則開始建宅購家丁,生意慢慢擴大,手腳也舒展開來。到了第三代,仍富的話,那家業必是積累深厚,生意也成規模,從而有了多餘的精力在子嗣的教育上、生活的細節上多加關注,舉手投足間也就少了市儈氣。
齊家到了齊老爺手上便已是富足三代了。齊府位居京城東街一座大宅院內,位置離市區有點距離,卻又不會遠到讓家人出外辦事時跑累了腳,也不是偏僻的郊外,荒無人煙似的與世隔絕。大大的門庭外是塊開敞的地,可以同時泊下幾十頂橋子和幾十匹馬。齊家生意做得極大,來往客人商賈自是不會少,有塊開敞的地迎來送往,再多的客人也不會覺得被怠慢,也顯得很氣派。而齊府內樓台廂房亭閣、假山玩石、樹木花草、溪水湖泊的布置,更是名家設計,無一不恰到好處而又賞心悅目,令觀者嘖嘖讚嘆。房內的擺飾、器玩,件件雅致又價值可觀,不是尋常人家可以見到的。齊家的家規在京城內更是出了名的嚴厲,從管家到最末等的下人分工明細,各負其責,不逾距不越規,更不敢惡言怪行。
京城人說,齊老爺在家跺一腳,長安城的市集都會抖三抖。這是誇張,但也可見齊家在京城的份量。可惜美中不足的是,齊家子嗣太稀,到了齊老爺這一輩,三十多歲時才有了個兒子—齊頤飛。
齊頤飛打小便知這麼大的家業有一天是需要自已承擔的,少時便比同齡的孩子多了份責任感,像個小大人似的,不拘言笑,說話條理分明。齊老爺請了京城最好的夫子來教愛子的課業,而經商則是自已親自傳授。如今,齊頤飛已是齊老爺的左膀右臂。
今夜是除夕,齊老爺領大夥祭了祖和眾神,讓家人熱熱鬧鬧地放了爆炮。大廳內開了幾桌酒席,按照齊府的家規,今夜不問主和仆,一起同席守歲,盡情暢飲。怕家人們受拘束,老爺夫人和公子在花廳另開一席。
齊頤飛難得展開一張笑臉,向父母大人拜了年,敬了酒,說了些常規的祝福話。大廳里已熱鬧開來了,酒令聲、笑鬧聲一陣陣襲來。齊老爺撫著鬍子,一臉愜意。「飛兒,家業傳到為父手上,有了現在的規模,為父覺得也就對得起列祖列宗了。為父不貪心,現在只有一個想法。」齊老爺說到這兒,與身邊的齊夫人相視一笑,「我和你娘就想早日有個孫兒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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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飛兒,娘親就你一個兒子,不指望著你難道還指望別人嗎!」齊夫人和藹地看著愛子,柔聲說道。
齊頤飛放下手中的筷子,輕輕嘆息,「頤飛哪裡會不懂爹娘的心呢,只是緣份這樣的事可遇而不可求,孩兒不想為了香火而隨意找個女子成家,這是一輩子的事。像爹有了娘,一生恩愛。娘讓你再娶幾房,你寧可子嗣稀薄,也是絕不同意的。我不知我可有爹爹這樣的福份。」齊頤飛嘴角掠過一絲落寞的苦笑。
「亂講什麼,大過年的要講些吉利的話。」齊夫人愛憐地看了兒子,嗔怪道。
齊老爺沉默了一會,搖了搖頭,微微嘆息,「飛兒啊,你事事精明,樣樣周到,唯獨這婚姻,你有錯啊!十年前,你看中莫家小女,不在意她年幼,硬要訂下婚約,我依了你,誰知你一去異邦,便變了卦。我齊某一生待人光明磊落,唯獨那時無臉見莫家大小,誰知莫家那時正遇變故,等我知曉時,已是人去樓空,而我們卻落下了個見異思遷、言而無信、為富不仁的罵名。有愧呀,也不知現在莫小姐飄在何方,想來該長成大姑娘了吧!你從異邦帶回的林姑娘偏偏又命薄,居然還會在遊玩時失足掉進懸崖,這是老天給你的報應啊,飛兒,不是為父說你,男人呢要言而有信,不要輕易承諾,如承諾則一定要做到。」
「老爺,不要說了,今天是除夕夜,說那些陳年往事做什麼。」齊夫人看愛子一張臉已冷得象寒冰般,捨不得,再怎麼樣,也是自已的兒子啊。
齊頤飛移座起身跪到父母面前,冷酷的面容上一臉羞愧的淚水,齊老爺傻了,「飛兒,起來講話,天冷,地涼呢!」
「不,爹娘,讓我跪著吧!」齊頤飛固執地搖搖頭,「孩兒對不起爹娘,讓爹娘受了這些委屈,那些都是我的錯。多少個夜裡,我常在夢裡夢到莫小姐那張可人的笑臉,如今卻再也尋不到了。我愧、自責,可又不敢面對。從小到大,我從無過錯,自信滿滿,認為事事盡在自已把握之中。沒想到在異邦,我居然會犯下了那樣的錯誤。」說到這兒,齊頤飛已是泣不成聲,仰天長吼,「我恨啊,恨不得歲月重新來過,我會一步一步走好,那樣就不會讓任何人有傷害了。我對不起雨兒,對不起雲鵬,對不起莫老爺和夫人,還有爹娘,可如今我又能有什麼法子呢?我做什麼可以贖回我的罪過呢,蒼天啊!」
「飛兒,」齊夫人抱起兒子,這個一向驕傲而又冷酷的兒子啊,現在像個無助的孩子,忍不住也陪了淚落兩行,「起來,你也只是個人,是人就會犯錯。過了年,你陪娘去城外寺里為莫家燒燒香,讓他們早日超度。」
齊老爺閉上眼,長長嘆息,「那樣也好,不要多想,想也無益。犯了錯就必須承擔錯的後果。」
丫環送上一盆熱水,齊頤飛洗了把臉,把情緒平了平,才稍稍心靜。自遇到柳俊和那個柳公子後,他就失去了自製,一直掉在往事裡無法自撥,今日哭過後,心情才好受點。「讓爹娘見笑了,孩兒只是無法控制。」
「沒什麼,人之常情,我們吃飯吧!」
「公子。」一位家丁站在門外,有點遲疑又有點恐懼地顫聲喊著。
「什麼事?」
「那個。。。。。。那個林姑娘回來了,在外面,小的細細看過,有影子,不是鬼。」家丁白著一張臉,似沒從剛才的意外中完全醒過來。
「天,」齊夫人嚇得緊抓著齊老爺,「老爺。」
齊頤飛到沒有驚到,但一張臉卻突然變得有點猙獰,但只一會就換了酷酷的表情,「爹娘你們先吃著,我去看看。」
「多帶點人去。」齊夫人驚恐萬分地囑咐道。齊老爺若有所思地看著兒子,拍拍老伴的手,「不會有什麼事,相信飛兒。」
月光下,林小羽一件火紅的皮襖包住嬌美的身軀,纖影被月光拖得長長的。她一會兒正面站立,一會兒側面轉身,顧影自盼,轉得開心處,止不住發出嫵媚的笑聲。不遠處,一雙幽深的眸子譏諷地看著,沒有打擾她的自得其樂。可惜月光出賣了他,她嬌笑地跑上前,撒嬌地撲進寬闊的胸懷。
「飛,小羽回來了。」
「哦,那你是去哪了?」冰冷的語調和著冬日的寒氣,讓人直抖,只是林小羽沒有發現,嬌媚地抱著男人溫暖的身軀,深深地依著。「飛,你忘了呀,小羽掉進懸崖下了,我幸運,被人救回了一條命,可惜傷得太重,小羽沒能及時回來,讓飛擔心了。這不,剛好,小羽便快快回來。」嗲嗲的呢喃,讓聞者心憐又動情,而齊頤飛卻似無動於衷。
「這個傷想來是真的不輕,近兩年才治好呀!」不著痕跡分開兩人的距離。
林小羽一絲慌亂,「飛,除夕夜站在這裡談這些好嗎,難道你不想我回來?」
「不,我渴望之極。進來吧!」他浮出一縷冷笑,轉身進內。
林小羽一愣,這一切超出她的預期內,但她很快就釋然了,分離讓人疏離,這只是暫時的。她款款隨著他走進,熟悉的環境啊,幽雅又華美,她當時怎會傻得離開呢?
齊頤飛領著她走進一側廂房,素樸的裝扮讓她粉臉一沉,「飛,這不是我的房間。」
「哦,你原來的房間我另作他用了,這裡你先將就著用吧!」燈光下她張揚而又狂野的美一點沒變,只是已不能讓他再心動了。他淡然地坐下,阻住她欲撲過來的舉動,「坐下,談吧!」
她故作乖巧地坐在一邊,解開皮襖,白晰的脖脛若隱若現。齊頤飛面無表情地看著,只覺著好笑,「救你的人住在哪?明日我讓家人送點銀子去酬謝如何?」
「啊,不要了,只是山野人家,他們不會在意這些的。」林小羽眼中閃過慌亂,忙作可憐樣,「飛,你為何總問那些事,你都沒好好看過我,難道你不要我了嗎,莫非你有了別人?」
「怎會呢,我只是還沒從你死而復生的驚喜中回過神而已。你先息著吧,我要靜靜。」門開了,一陣寒風吹了進來,熄滅了燭火,齊頤飛已消失在夜色里。
林小羽收起了可憐的表情,目光漸深漸恨。「不要太孩子氣,齊頤飛,過兩天你不是還會乖乖回到我懷裡,從前現在,你離得開我嗎!」
齊頤飛真想為她的膽量叫好,他沒有想過她有一天居然還敢再踏進齊府。從有次冷如天喝醉後的碎語中得知她裝死與京城那位名琴師私奔後,他幾乎崩潰了,恨自已瞎了眼,恨自已變心情寄非人。這是報應,他認了。念著她隨他離家背井,孤身在此,他放了她,什麼都不追究,只是今天她出現了,還是如此恬不知恥.哎,她真的以為時光會停止,什麼都不會變嗎?他真的那般好左右嗎?她錯得太離譜啦!先留下她吧,看看還有什麼好戲上演,而這一次就不要怪他的絕情了。
仰頭看天,清冷的夜空,寒星點點。突然,園子裡爆竹聲響成一片,打破了夜的寧靜,,家人們奔跑著互相祝願新年好,哦,跨年啦。他臉上露出一絲笑意,新的一年,應是不同於今年的吧!
大年初三,按照慣例,「京城四少」聚在齊府把酒賀新春。
齊家一大早,總管就開始關照廚房,關照打掃、看門的家人,不能有一絲閃失。齊老爺和夫人去了平時來往的商家走動,林小羽則送在後園,讓丫環陪著,不讓到花廳內走動。
最先到的總是冷如天,人還在門外,熊吼聲已傳了進來,「齊兄,過年好哦!」他一身簇新的紅色外袍,剃淨了鬍子,整個人看上去年輕些也精神了許多。
「如天,好像新郎倌哦!」衛識文一見門便打趣道。
冷如天不自然地看看自已,「像嗎,做新郎倌不錯呀,我們幾個里還沒誰做過新郎倌呢?」
他腦中閃出向似貝任性可愛的面容,不禁呵呵傻笑起來,惹得衛識文和齊頤飛也一起大笑開來。
花廳里早布置了茶點和果品,無不精美而又珍奇。「齊兄,你家可我比我們冷府富多了,這些吃的,我可都沒什麼見過。」冷如天捏起一塊杏黃的糕點,吃得嘖嘖有聲。
「齊家富甲天下,要是不富,不是徒有虛名嗎?」衛識文儒雅地端起茶碗,目光掃視到向斌正隨總管步進花廳。三人一齊起身作輯,向斌回禮。他今日一身銀白色的外袍配一根紫色的絲絛,越發高貴而又溫雅。
「向兄,這身便裝好特別。」走近了看,才發覺這外袍上還繡著同色的竹葉和松柏,袖口還有一朵梅,衛識文撩起衣角,「這還有個『雨』字,向兄?」
向斌謙和地一笑,「是呀,我也發現了。」
衛識文知向斌一向極講究邊幅,很少穿宮外的便服。今日這件再怎麼看也不是宮中的衣衫,可卻又那般的華美合身。他本就是王孫公子,生來氣質超群,讓人覺得謙和可卻又不敢隨意,今日配了這衣衫,把他的氣質更是襯得十分十。
向斌看出大家的疑問,樂了,「這是尋夢坊的衣衫,慕雲過年前送來的,貝兒讓我穿了看看,沒想到很合身,母親也贊了呢。」他沒講,母親當時還說誰嫁了這個尋夢坊主會一生讓人羨慕的。他偷笑,其實娶了這個尋夢坊主,不是更讓人羨慕嗎?
「哦,哦。」冷如天和衛識文瞭然地對視一眼,尋夢坊的衣衫呀,哎,只有看的份沒有穿的份哦,兩人腥腥相惜,誰讓自已沒有那樣的一個義弟呢。
一邊的齊頤飛卻像呆了般,臉色緊繃著,「齊兄,齊兄!」冷如天上前推了把,他才回過神來,「對不住,走神了,請座,我讓總管上酒布菜。」慌忙地盡著主人之誼,眼神卻總不由轉向那件衣衫,是錯覺嗎?尋夢坊的衣衫為何要有一個「雨」?
向斌佯裝不知,和衛識文寒喧著,一雙眼時眯時睜,笑意謙謙。
總管早就候在外面,酒熱得燙燙的,菜只一個極大的火鍋,可卻分了四格,各色湯味都有,而配菜更是稀少而又鮮美。四人挑了自已喜愛的放在鍋里煮著,一會兒,室內就熱氣騰騰,瀰漫著肉香和菜鮮味。彼此敬了幾杯灑,身子暖起來,冷如天建議行酒令,衛識文剛想附和。
齊頤飛突然放下筷子,低聲說:「林小羽除夕夜回來了。」
三人對看一眼,一齊轉向齊頤飛,他落寞地一笑,「你們不要講,我什麼都知的。呵呵,想我自信一世,卻栽在一個女子的手裡。」他起身走到窗外,院子裡凍得實實的,只幾棵柏樹綠著,假山,玩石蒼白著,顯得很是蕭索。「人哪能時時順利呢,人世間不如意事十有八九,我何敢例外,其實蒼天對我已是不錯的,我還沒有走得太遠。」
「對,對。」冷如天站起身,走上前拍拍他的肩,「齊兄是真漢子,拿得起放得下,那個女子不值的。」
「你為何要留她,想拿她怎麼辦?」衛識文不解地問。
齊頤飛回身坐回座位,一仰首,回乾杯中的酒,「我想知道她如何要回來,有什麼目的。」
「無非是覺得你比他人好罷了,俊帥又多金,傻瓜才分辨不出來呢。」冷如天不屑地說。
「哼,」齊頤飛冷笑一聲,「我齊府是別人想來就來想走的地方嗎,不會那麼容易,我們齊家養的人多了去,多一個也無所謂,讓她在這裡看著我結婚生子也不錯。」
三人沉默不言,那女子在京城無依無靠,齊頤飛留下她其實已仁義之極。「何苦呢,把她送回去吧,看著她在只會惹你難過。」衛識文勸慰道。
「我肯送別人還不肯走呢,這世上貪心的人太多了。她要是想走為何還要回,居然還能裝著什麼都沒發生過親近我。呵,林小羽不是普通的貪心哦,她要刺激要享受要追捧,只是我以前沒有覺察到。女子的美有時是個毒瘤啊,會害了很多人。我會做一時的瞎子,但不會一世都瞎的。」
向斌站起身,幫齊頤飛注滿了酒,「頤飛,看透了就好。不要想著報復,很多時報復了別人並不能讓自已快樂,其實讓她欠著你的情份會一輩子愧疚不是更好嗎!送她走吧,留在齊府不見得是好事。」
四人中,向斌最年長,為人溫和有禮,很受其餘三人敬重,講的話一向很有份量。齊頤飛接過灑,搖搖頭,「向兄,如天,識文,這次的事你們不要再問了,我自有分寸。我爹爹常說,人犯了錯就要承擔起錯的後果,不管輕重,她也要這樣。好啦,好啦,我們不講這些沉悶的事,喝酒喝酒。」
聽他堅決的語氣,三人只好作罷,畢竟是情感的事,各人自重吧!
四人又放開喝了一會,聊了些城中趣聞。酒足飯飽,尋思著去哪裡玩玩。
冷如天突然想起了什麼,「向兄,去尋夢閣找你義弟吧,那俊小子有趣著呢!上次也沒遇到很遺憾,我後來還獨自去遇了幾回也是沒遇到,那小子真的出遠門了,這過年該回了吧!」
向斌心內閃過一絲不悅,臉上卻看不出一點,「街市上商鋪一般都會正月十五後才會開門,早的也要初六,現在去尋夢閣想來也遇不到他。他是大忙人呢!」輕描淡寫帶過,不願再講太多。
冷如天卻不依,「向兄,我們四個可是親如兄弟,你的義弟也是我們的義弟,你不要獨自穿著尋夢坊的衣衫招搖過街,讓我們羨慕死。有福同享嗎!向王爺,何時約了你義弟到你王府聚聚,順便也約了我們幾個,這樣,我也就少吃點閉門羹啦!」
衛識文在一邊樂得哈哈大笑,齊頤飛酷著一張臉,看不出什麼表情,隻眼中寫滿了等待與焦急。向斌含笑點點頭,「有何不可呢。」有些事他也想有個答案,見面是個不錯的主意。「我約好慕雲就會告知各位。」
冷如天最容易滿足,開心得直跳,齊頤飛緊繃的眼神也鬆懈開了,化作一縷淡淡的微笑。
向斌突地想起今日讓向全去柳園送點燕窩和外邦進貢的雪梨,該回來了吧,不知慕雲這個年過得可好。想起那個秀美而又聰慧的人兒,整個心都溫柔成一汪水,「各位,我王府中還有事,先走一步。」
「這,這,不是講好要出去玩了嗎,真是。」冷如天急得跺腳,那人卻風雅地笑笑,拱手道別,三人無奈,只得送他出門。
看著轎子遠了,三人相互看看,哎,天這麼冷,還是各自回府吧!齊頤飛也不留,他現在要做的事太多了,很多事不能再錯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