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浮萍
2024-05-01 09:39:07
作者: 林笛兒
白蘆筍還有,可是酒店沒有了。全世界的球迷像潮水一樣湧進柏林,連犄角旮旯里的小旅館都住滿了。這個好解決,明靚的公寓大著呢,她可以搬去主臥,把自己的臥室讓給嚴浩。沒有誰覺得不自然,在小樓的時候,他們倆住一樓,房間也隔得不遠。
把兩間臥室收拾好,明靚轉了一圈,叫了起來:「學長,你的行李呢?」
嚴浩在吃麵條,太晚了,明靚只得給他下了碗醬油麵。
「聽說去了加拿大。」幸好錢包和公文包隨身帶著,不然他連機場都出不了。
明靚瞅著他的襯衫和西褲、鋥亮的皮鞋,沉默了半晌,轉身進了主臥,從柜子里拿出一套男式睡衣和內衣:「今晚你先湊合著穿吧,明天再去商場買新的。」
嚴浩放下筷子,不作聲地盯著明靚手裡的衣服。
明靚的太陽穴突突跳著疼了起來:「是,這是中年男人的款式,不適合你,可是現在有選擇嗎?」
「你父親的?」嚴浩暗暗吸了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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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然還有誰?」
嚴浩起身把碗收進廚房,洗好後擦淨手,接過明靚手中的衣服:「明天不要買新的了,就穿叔叔的吧。行李箱估計後天能夠轉到這兒。」
「我爸爸個子沒你高。」
「沒事,現在是夏天,衣服短點涼快。實在要出門,我還有身上這套呢!那我先去洗澡了!」
浴室里的燈亮了,橙黃的光線很柔和,水流下來了,換氣扇在轉動,磨砂的玻璃門上映著嚴浩模糊的身影,什麼也看不清,明靚不知怎麼就想起他那張半裸照了,一摸臉,滾燙。
嚴浩是從美國過來的,本來應該直飛英國,他從德國繞道,想看場球,嘗一下白蘆筍,再過去。他這次在柏林停留三天,也有可能是四天,要看行李什麼時候到達。
等明靚洗好澡出來,嚴浩已經睡了。明靚像往常一樣收拾了一下屋子,把明天出門時要帶的東西檢查一番,將衣服扔進洗衣機。她埋著頭走到臥室前,才想起自己換臥室了。
她靜靜地站了一會兒,四十六天,她和學長這次分離了四十六天,似乎不算長,只有她知道,如果你瘋狂地思念一個人,一天如一年。她和老韋說話時想著學長,採訪時想著學長,做飯時想著學長……這次好像比以前更難忍受,可能是學長在輕軌站給了她那麼一個擁抱,有些不該有的念頭像春天的野草,偷偷摸摸地鑽了出來,然後在陽光雨露下越長越茂盛,野火也燒不盡了。有天夜裡,她趴在枕頭上哭了,也不是難過,可能是覺得幸運。
幸運之外,她又覺得無奈。淡淡的無奈像那夜下的細雨,打濕了夜晚,卻沒有真實的存在感,好像隨時會悄然逝去,連印記都不會留下,誰也幫不上忙。
這幾天明靚都要早起,她負責後勤,管的事挺多。她把鬧鐘往前調了一刻鐘,得把嚴浩的早飯做好再出門。外面的喧鬧聲就沒停息過,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屋子裡多了一個人,不那麼空蕩蕩的了,她卻睡得很香。
鬧鐘響的時候,她往被子裡縮了縮,縱容自己又睡了五分鐘。
嚴浩臥室的門開著,床整理過了,洗衣機里的衣服也晾出來了。洗手間裡沒有人,廚房裡也沒有人。明靚把煮粥的鍋插上電,一邊洗漱一邊想嚴浩去哪兒了,晨跑嗎?
她煎雞蛋時嚴浩回來了,手裡提著一袋麵包。
「學長,你去買點心了?」明靚從廚房裡探出頭。
「嗯,順便拜訪下樓上樓下的鄰居,還有公寓管理員。花店還沒開門,我就買了各種派當禮物。」嚴浩身上穿著明大鵬的T恤和牛仔褲,看著還算好。
明靚盯著鍋里的雞蛋,油滋滋地響著。她把雞蛋翻了面,糟糕,手一抖,蛋黃溢出來了。
「住進來是件大事,和大家打個招呼,彼此熟悉下,免得誤會我是什麼不法分子,對你也不好。」
他考慮得很周到,只是不知道他是怎麼介紹自己的,她的鄰居們又會腦補出什麼樣的情節:「布尼太太有沒有收下你的禮物?」
「這次收下了,不過,她說我穿衣服的品位很不怎麼樣。」
「你怎麼回答的?」她的嘴角勾起一絲淺笑。
「我說是明靚幫我搭的,然後她鄭重地告訴我,他們不叫你明靚,都親切地叫你禿毛。」
鍋里的雞蛋從煎蛋成了炒蛋,還煳了。明靚關了火,笑意盈盈地看向嚴浩:「學長,你今天喝清粥,其他啥也沒有。」
明靚去上班了,今天有場球賽在慕尼黑舉行,是義大利對戰法國,黃站長和老韋他們一早就坐火車過去了。明靚留守大後方,接聽電話,處理一干雜事,還得寫篇稿子,只要不寫比賽,花邊、八卦的素材太多了。原諒明靚,她沒把比賽看得多嚴肅,即使有時候都進行到點球大賽時,全場幾萬名觀眾鴉雀無聲,靜得針掉在地上就能把人驚起,她還是覺得這是一場全民娛樂、老少皆宜的大活動。
稿子寫好後,她又潤飾了兩遍,然後給總社發過去。午飯前,她還是沒忍住給嚴浩打了個電話。嚴浩這次可沒上次悠閒,早飯後就在餐桌上打開筆記本電腦開工了。她走的時候想和他說兩句話,他不知在接誰的電話,神情凝重。她沒打擾他,估計他也沒時間看球賽了。
「啊,都這麼晚了,我真有點餓,午飯還是只有粥嗎?」嚴浩心有餘悸地道。
「我做了煲仔飯溫在鍋里,冰箱上面有海鮮湯,你拿出來用開水沖一下就能喝了。」臘肉切成片,香菇切成塊,胡蘿蔔和甜椒切成絲,她現在的廚藝真是突飛猛進,這菜做得一點也不比港式餐廳差。只是原料難找,這是最後一塊臘肉了,下次想吃又得等過年。她挺心疼的。
明靚聽到拉椅子的聲音,嚴浩大概是去廚房查看了一下:「就一個人的量?」
「我在辦公室吃。下班後,我去買白蘆筍。」希望超市正常營業,這一陣德國人生意做得很任性,想開門就開門,想關門就關門,顧客很寬容,見到關門就打道回府,沒一個抱怨的。
「去買白蘆筍時再買點咖啡吧,我都找遍了,家裡沒有。」
「學長不是戒咖啡了嗎?」
「沒戒成,以後再慢慢戒。」
學長是準備熬夜了,事情一定很多。
明靚回家的時候,嚴浩還坐在餐桌旁。她的小印表機也被搬出來了,桌上的紙張堆了厚厚一沓。
「回來了。」嚴浩從屏幕前抬起頭,嗓音沙啞。
明靚點點頭,給他倒了杯白開水。他一口氣喝了大半杯,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眉心現出細細的紋路,一時間疲態盡露。明靚遲疑了一下走到他的身後,替他輕輕地按摩著太陽穴。他伸手握住她的手,往下拉了拉,覆上他的眼睛:「我不累,就是眼睛有點酸。中午怎麼不回來?那麼好吃的飯。」
「你給我留了嗎?」明靚的聲音低得猶如夢囈。
「想留的,但是太好吃了,沒留住。」
「那你還故意饞我。」
「不是,就是想和你分享一下。」
「學長,你要是一直吃飽後就坐著不動,肚子會變大的。」
「哪有機會經常吃飽!」嚴浩嘆息。
明靚樂了:「你爸媽給的生活費那麼少?」
「沒比較過,應該還好。不過他們早就不給了,我是有工作的人。在國外這幾年什麼都適應了,就是胃很頑固。只要不餓就行,其他不能講究。」
很多人稱留學為鍍金,但是,不是誰都能光芒四射地衣錦還鄉,即使成功了,可能經歷都是一部勵志史,學長也不例外。假如那年她隨學長出國,呵,那一年呀,都像過去一個世紀那麼久了。什麼樣的年齡做什麼樣的事,沒有對與錯,也談不上後悔不後悔。
白蘆筍白嫩細長,在上面澆一層香醇的雞蛋黃醬,咬一口,鮮甜的蛋黃醬汁就迫不及待地攀上舌尖,溢出陣陣濃郁的香味。白蘆筍則柔軟滑嫩,豐盈多汁。這道菜明靚是看著菜譜第一次做,不算失敗。
嚴浩說:「哪裡是不失敗,絕對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
嚴浩主動要求洗碗,順便還把廚房整理了一下。明靚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忙,他的動作並不生疏,顯然留學時很多事也是親力親為。不知道和他有著相似家世的同齡人如何,對於他來講,很容易讓人忽視他有著那麼顯赫的家世。山胖說過,學長自身的光太強,其他的光都被吞沒了。
光芒四射的嚴浩坐到餐桌旁又忙開了。明靚不知道他幾點睡的,仿佛一整夜都被咖啡的香氣縈繞著。她第二天起來,餐桌已經被收拾得乾乾淨淨,上面放了張字條:「明靚,早!我做了三明治,吃的時候再熱杯牛奶。晚上見!」
嚴浩還是擠出時間去看了場球賽,那場球賽在晚上舉行,又是德國隊的主場,與英格蘭隊爭奪四強。嚴浩和明靚的位置在媒體區,黃站長和老韋一看到嚴浩,都過來打招呼。
特別是黃站長,熱情得不行,他說:「我那天還向明靚問起你怎麼沒過來,這麼精彩的賽事,錯過又得等四年。」
嚴浩客氣地道謝。
坐下後,明靚小聲嘀咕:「他什麼時候問過你呀,我怎麼不記得。」
嚴浩拉過她的手,撓了下她的掌心,看著她笑,柔聲道:「傻瓜!」
比賽一開場就殺氣騰騰,射門一個接一個,就是球不聽話,撞到框上,死活不肯進。雙方很快就殺紅了眼,德國隊那個帥教練像驢子磨磨一樣,在場邊轉個不停,看得人頭都暈了。滿場的「娘家人」,也不知之前有沒有排練過。所有的人都整齊劃一地吶喊、唱國歌。唱國歌時是動真感情,氣勢磅礴,地動山搖,明靚聽得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德國隊還算爭氣,在下半場快要結束時,終於進了一個球,那一刻所有的人都站了起來,山呼海嘯般,明靚真怕自己被人潮淹沒了。認識或不認識的人都擊掌、親吻。明靚的臉也被一雙修長的手捧起,嚴浩雙眸晶亮,明靚的睫毛受驚一樣顫抖著,下一秒,嚴浩的唇就印了上來,帶著動人心魄的熾熱和堅韌。
那個晚上,他們像往常一樣交談、道晚安,很有默契地誰也沒提這個吻,好像那只是被球場熱烈的氣氛催化的一時情不自禁,什麼也不代表。
然後,嚴浩去英國了。
二十四天後,明靚從外面回來,一抬頭看到窗台上映著的燈光,她疾步上樓,剛好布尼太太下樓,酸溜溜地說:「你那個學長又來了,他來得可比尼克勤多了。只有無業游民時間才這麼多。」
嚴浩仿佛就是在這兒睡個覺、吃兩頓飯,像汽車加油一樣,油箱一滿,又加足馬力繼續往前開。他有時是坐飛機來,有時是坐火車來,有時是傍晚到,有時是深夜。他有公寓的鑰匙,什麼時候來都可以。有兩次,明靚一覺醒來,看到客廳里亮著燈,屋子裡有人走動,她抿嘴一笑,翻過身繼續睡。
嚴浩來的次數越來越多,中間間隔的時間也越來越短。最短的一次是一周,好像他就是去出了個差。
明靚原先的臥室已經徹底成了他的了,衣櫃裡掛著他的衣服,書架上是他的大部頭書。不僅如此,餐桌也給了他,躺椅也給了他。洗手間裡有他的毛巾和牙刷,陽台上掛著他的內衣。附近的花店、麵包房和超市的店員都熟悉他了,他一去,會告訴他今天有什麼促銷活動,在路上遇到也會打招呼。
「你心情好像很好?」老韋發覺明靚今天一進辦公室就有點不一樣,當然她平時也很少冷著臉,但今天笑得特別甜,給植物澆個水、擦個桌子,嘴角都翹上天了。
「嗯,是不錯。天氣好呀!」
八月末,柏林的初秋天氣不錯,就是時不時下場小雨,出門得帶把傘。
「你不會是談戀愛了吧?」
「老韋,現在是工作時間,不要談論私事。」明靚嚴肅地道,耳根悄悄地紅了。
老韋眉頭皺了起來:「我就問一句,是外國人,還是中國人?」
明靚好奇了:「戀愛還分地域?」
「不,戀愛無國界。主要是我怕你被騙,別以為德國沒人騙婚、騙色、騙財。」
「老韋,你也想太多了吧!」明靚哭笑不得。
老韋斜著眼看明靚:「沒辦法,我不替你操心,還有誰操心呢?」
明靚深呼吸好幾次,才按捺住突如其來的委屈:「我爸媽是不是很自私?」
老韋點頭:「確實,像他們那樣的真不多見,眼裡只有自己的二人世界,沒別的。」
明靚淒楚地笑了笑:「我從小就知道不能指望他們,得自立。謝謝老韋,我、我沒戀愛。」她和學長是住在一間公寓裡,很像是那種搭夥過日子,沒人提過情呀愛的。學長不知從哪兒找到房東的,第二年的房租是他給的。他們會分工做家務,散步時摟一下腰、牽個手。彼此時間都騰得出來的時候,結伴來個短途旅遊。學長說他明早到柏林,這次不忙,一塊去維爾茨堡。美因河從維爾茨堡的老城中流過,河上有十五世紀留下來的老橋,河邊還有城堡要塞。河的另一邊有皇宮、教堂、市政廳等老建築。現在正是季節變換的時候,樹葉開始變黃變紅,即使不去維爾茨堡,就坐著列車行駛在這樣的季節里,心情也是非常愜意的。從接到電話時,她的心情就飛出去了。
她來德國工作後,還沒正兒八經地旅遊過呢,上次去巴黎,啥也沒看,啥也沒買。其實,她小時候去過維爾茨堡,但這次是和學長一起去,不一樣。
去維爾茨堡的火車是晚上八點的,嚴浩來柏林的火車是晚上七點到站,他是從法國過來的。他沒回公寓,就在車站等著明靚,一杯咖啡剛喝了一半,明靚就到了。她穿了身運動裝,扎個馬尾,背著背包,蹦蹦跳跳地向他跑來,遠遠地就大聲叫著「學長」,生怕他看不見她似的。
怎麼會看不見呢,千人萬人中,他就只看得見她。
看到嚴浩一身休閒裝束,鞋也很輕便,明靚鬆了口氣。
「學長,你又喝咖啡!」她責備地瞪著他手中的咖啡紙杯,「是去旅行,又不加班,要提什麼神,快扔掉。」
嚴浩含笑看著她,把咖啡扔進了一邊的垃圾桶。
她給他帶了溫開水,水果切好了裝在保鮮盒裡,還有飯糰。她的新發明創造,煮飯的時候在裡面加一勺蝦仔醬油,揉成團時,先在裡面加一個大蝦仁,再在外面裹上炒熟的核桃末。這是她下午新做的吧,飯糰還溫的,吃起來又鮮又香又糯。
「感覺咱們像是去野營。」吃完一個飯糰,嚴浩笑道。
「管他像什麼,咱們開心就好。」明靚遞過濕紙巾,讓嚴浩擦手。廣播裡播報他們那輛列車要檢票上車了。很自然地,兩個人就手牽手地走向檢票口。人流中,明靚小聲地提醒他把錢包放好,火車站的小偷很多的。他把她攬進懷裡,不讓別人撞到她,下巴蹭蹭她的頭頂,輕輕地嗯了一聲。
車廂的座位雖然坐滿了,但不覺得擁擠,座位之間很寬敞,拉下小桌板就可以看書、寫字。四個小時的車程不算長,但對於嚴浩剛坐了十個小時火車的人來說,還是有點累了。明靚的小背包簡直就是個百寶箱,什麼都有。她抽出一條小薄毯,讓他閉眼休息。車是直達的,不需要看著站點,到了站,她會叫醒他,外面黑漆漆的,反正什麼也看不見。
嚴浩捏了捏她的手,閉上眼睛。他以為他睡不著,就閉眼休息一下,沒想到,過了一會兒,睡意就上來了。模糊間,他感覺到她給他拉了拉毯子,輕聲請前座的一個女生聲音小點。他彎了下嘴角,與她十指緊扣。這回他睡沉了,應該是睡了有兩三個小時,他依稀聽到一陣喧鬧聲,夾雜著女人的尖叫聲,他突然睜開眼睛,發現一車廂的人都站著,車停下了,外面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小站,差不多是在荒郊野外。
「怎麼回事?」嚴浩立刻清醒了。
「列車員廣播說在車上發現了一個無人認領的行李箱,裡面有嘀嗒嘀嗒的聲音,懷疑是炸彈。」可能是職業習慣,明靚並不驚慌,事情敘述得很清晰,「所有的旅客可能要疏散,現在在等通知。」
嚴浩神經倏地一緊,穆斯林極端組織最近在歐洲動作頻頻,不是列車員小題大做,很有可能就是炸彈。通知很快就下來了,這個站距離維爾茨堡還有一個小時的車程,鐵路公司將調集大客車將大家送到終點,現在需要所有人全部下車。
雖然孩子們因為驚恐而哭出聲來,很多人顫抖得都沒辦法走路,但大家還是有序地排著隊下車。一下車,許多人就拼命奔跑,能跑多快就跑多快,很怕跑慢了,下一秒炸彈就爆炸了。恐懼是會傳染的,明靚本來還好,看到人家一跑,這才怕了起來。
「別怕,別怕,我在呢!」嚴浩感覺到她的手越來越涼,喘息越來越亂,趕忙輕聲安撫,腳下的步伐加快。
站台安排大家等車的地方只有一盞光線微弱的路燈,夜很深了,還下起了小雨,人群黑壓壓的,但沒人說話。明靚和嚴浩手拉手站著,明靚的運動服是有帽子的,嚴浩幫她拉上來。她仰起頭,黑暗中,她的輪廓多了一絲柔弱,眼中有水光在閃爍。
「明靚?」他喊了她一聲。她輕輕地應,手臂環上他的腰,身子貼緊了他。他摸索著她的臉,他看著她,她也看著他。突然,她一踮腳吻上了他的唇。他的心口一震,迅速激烈地回應起來。她立刻張開了嘴巴,任由他攻城略地。感覺到她胸口起伏得厲害時,他放開了她。他知道旁邊有人在看著他們,發出善意的微笑。他什麼也顧不上,也不想去顧,他又吻上了她的唇。
雨很快就把明靚的帽子打濕了。
大客車來得很快,所有的人陸續上了車。他擁著她,手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背。她握著他的另一隻手,輕輕摩挲著上面的指節。
到了車站,兩個人打車去預訂的酒店。值班的工作人員打量著濕漉漉的兩人,趕忙給兩人各倒了一杯熱茶,查看了下記錄,問道:「是兩個房間嗎?」
他看了一下她,對工作人員說:「有兩個人沒有來,請幫我們取消一間。」
兩個人拿著房卡走進電梯,從進門時牽著的手一直都沒鬆開。
「一會兒你先泡個熱水澡,不然會凍著。」
「嗯,我先洗。」明靚乖乖地點頭。
一進門,嚴浩直接去浴室,放了滿滿一浴缸的水。在明靚泡澡的時候,他脫下身上濕透的外套,走到窗邊。大概是在明靚還很愛吃杏仁糖的時候,他就知道他的身體裡藏著一座火山,滾燙的岩漿瘋狂地想噴涌而出,他用非凡的意志控制著、按著、捂著。這些年,他以為他戰勝了火山。原來它只是潛伏在那兒,今晚它將再次爆發,即使是鋼鐵般的意志也擋不住它了,那就不擋吧!
不知是無奈於自己的臣服,還是期盼太久,他有點發抖。
「學長……」
他轉過身,酒店準備的浴袍太大了,顯得明靚是那麼纖細,似乎一下子就能把她嵌入他的心中。他走過去,深邃的眼眸黑沉得看不到盡頭,她安然地回望著他,眼裡是滿溢的依賴和痴情。
轟,岩漿噴涌而出。
嚴浩不記得自己是先吻的她,還是先抱的她,只記得夜是這麼燙,這麼柔,像是絢爛無比,卻又綿軟熨帖,如經年的陳釀,讓人沉醉不願清醒。
雨下了一夜,聽得到落葉在街道上飛舞。
天快亮的時候,明靚像是做了個噩夢,肩一抽一抽的,淚流滿面,嘴裡還喊著:「學長,天塌了,怎麼辦?」
「不怕,不怕,我在呢!」嚴浩柔聲哄著,吻干她臉上的淚。過了一會兒,她平靜下來,睡得很安寧。
嚴浩卻沒了睡意,借著淺淺的晨光,貪婪地看著懷中的她。他拉過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輕聲道:「看著這麼乖,怎麼就這麼折磨人呢?」說完,他低聲笑了。說實話,他真的有怨過她,卻沒捨得恨過,總想縱容著她,哪怕她犯錯也縱容著。她又能犯多大的錯呀,她比誰都懂分寸,孝敬長輩,會做家務,會說幾國外語,會寫書……哎喲,他也像個驕傲的家長了,看著自家的孩子,怎麼看怎麼好。
明靚是被手機鈴聲吵醒的,那時嚴浩已經起床在洗漱了,一嘴牙膏沫地跑出來,想把手機按掉。明靚已坐了起來,拿起了手機。看了他一眼,她羞澀地垂下眼帘。
「老韋,嗯,我是坐那輛列車來維爾茨堡的。是的,車上發現疑似炸彈。我為什麼沒打電話告訴你?那時忙著逃命呢,想不到這些。後來?後來天下雨了,有帶傘,人家沒拿出來,我也沒拿。到了維爾茨堡後就太晚了。」
話筒里傳來嘟嘟的聲響,老韋憤怒地掛斷了電話。明靚覺得挺不能理解的,她向嚴浩告狀:「老韋說我沒有一點新聞工作者的自覺性和敏感性,人在事發現場,掌握第一手材料,這完全是個獨家新聞,我就那麼白白浪費了。可是正常人不都是首先想到逃命嗎?生命只有一次,工作沒了,還能再找啊!」
嚴浩坐下來抱抱她:「放心,他會想明白的,一個得力的下屬勝過千條百條的獨家新聞。」
明靚有點心虛,在聽到列車廣播員說車上發現疑似炸彈時,她腦中是有新聞念頭的,可是後來她滿腦子都被嚴浩占領了,別的全給擠出去了:「其實他說的話也有一點道理。」
「道理誰都會講,但也要視情況而定。」
明靚將頭倚在他的肩膀上:「學長的心好偏。」
「誰的心不是偏的?」
「外面雨停了嗎?」
「停了,今天好像有市集,剛剛隔壁房間的客人告訴我的。」
這種市集一般都是在周末,好像是一夜之間,街上突然出現了各種攤位,賣飾物、裝飾品、二手皮具、家居、工藝品的都有,運氣好的話,會淘到很多漂亮的小東西,作為禮物是最好的,還不貴。
兩人吃完早飯便去了集市。明靚買了個錢包,準備送給老韋,算是為自己的失職賠禮道歉。嚴浩買了個漂亮的檯燈,說回家後放在床頭柜上。
說到回家,明靚臉紅了,連忙假裝看遠方。兩人這會兒在山上,維爾茨堡城盡在眼中。「學長,」她低下頭,「高小青說,你、你身邊有暗衛跟著,有嗎?」
「高小青是誰?」嚴浩的眉頭蹙了蹙。山上風大,他從身後環抱住明靚。
「就是以前給明明哥寫情書的那個女生。」她回過頭,他順勢吻了吻她的嘴角。
嚴浩恍然大悟,是她呀!這個女生可是造成明靚和他第一次分手的根源:「她可真會杜撰,哪裡會有那些。我剛到哈佛大學讀書的時候,是有人陪同著一起過來的,後來就都回國了。大家都是來求學的,除非你特別優異,不然沒人注意到你。她現在怎麼樣了,對顏浩還是那麼執著?」
「才不是,她現在可是視明明哥為眼中釘、肉中刺。說起來笑死人,不是冤家不聚頭。她退學後重新參加高考,考取了滬城財經大學,表現很突出,還沒畢業就被一家大公司簽下了。那家公司的法律顧問恰好是明明哥。有次公司簽訂合同,兩人就撞上了。她裝作不認識明明哥,明明哥也就當她是陌生人。沒想到她頭一轉就對自己的主管說,明明哥這人品行不端,上學時就以玩弄女性為樂,她建議公司慎重考慮下,這樣的法律顧問要不要換一個。那主管很詫異,問她怎麼知道這些的,她說是聽同學說的。主管和明明哥交情還不錯,這話也就傳到了明明哥的耳朵里。明明哥立刻就炸了,說狗改不了吃屎,驢拉到羅馬還是頭驢。第二天,他直接給她打了個電話,說他手裡還握有她當年寫的情書。如果她再損壞他的名譽,他就把情書發到她公司的官網上。」
「哈哈!」嚴浩仰頭大笑,顏浩哪裡是任人欺負的主,肯定會睚眥必報,「後來呢?」
「後來她就主動辭職了,不知道去了哪裡,估計是能離明明哥多遠就多遠吧!其實明明哥就是嚇她一下,不會怎麼樣的。她就是愛作。」
嚴浩輕輕捏了一下明靚的臉頰:「什麼時候你和顏浩關係這麼好了,一口一個明明哥。」她的語氣里儘是維護,他聽得牙根都要酸掉了。
明靚還故意氣他:「趁你不在的時候呀!」
嚴浩眉毛一豎,神色一正:「快,坦白從寬。」
「是真的,誰讓你那時不在我身邊的。」
「是誰不讓我在你身邊的?」小沒良心的,嚴浩兩手伸到她的胳肢窩下。
明靚笑得身子直扭,舉手投降:「我說,我說。大四那年,我在滬城住了幾個月。日日相對,我發現明明哥人還不錯啦,沒我以為的那樣壞,除了愛說教。」
「就這點?」
「再多點,他就飛上天了。你知道他的,用我姥姥的話講,給點顏色就能開染坊。學長,你在吃醋嗎?」
嚴浩拒絕回答。
明靚微微一笑,貼上他的胸膛:「是鎮江香醋,還是山西老陳醋?」
「明靚!」
「學長快看,那兒很多人,在幹嗎?」明靚指著山下的教堂,偷偷吐了下舌頭。
嚴浩定睛看了看:「可能是在辦婚禮。」
確實是在舉行婚禮,交換戒指的儀式已經結束,新娘和新郎在教堂門口接受大家的祝福,很多人吹起彩色的肥皂泡泡,還有人向他們扔花瓣。
「新娘真漂亮。」明靚喃喃低語。
嚴浩覺得教堂才漂亮呢,灰藍色的瓦頂,米灰色的牆體,巴洛克風格的玻璃窗。
「布尼太太說德國人在婚禮上愛砸東西,客人砸一個碗,新人們就跟著砸一個,砸得越多越吉祥。這結一次婚,得準備多少個碗和盤子?他們走了。」
「嗯,應該是找個地方喝喝酒、跳跳舞、砸砸碗。」
明靚意猶未盡地盯著新人離開的方向,像是想跟上去似的。嚴浩擁著她朝另一邊走去:「傻不傻呀,咱們是來旅行的,又不是來看熱鬧的。」
「沾點喜氣不好嗎?」
「想結婚了?」
「明明哥說我又饞吃得又多,嫁不出去。」
「是不太好嫁。」這樣才好,他就沒任何後顧之憂了。
明靚捶了嚴浩一下,假裝生氣地要掙開他的胳膊,卻怎麼也掙不開,抬頭一看,陽光從天空傾瀉下來,照在嚴浩溫柔至極的俊容上,她閉上眼睛吻了過去。
兩人在維爾茨堡只住了兩晚,回到柏林後的第二天,嚴浩回美國了。這次是畢業論文答辯,嚴浩說就是走個過場,他的實踐非常出色。要不是他想研究歐洲法律,他的博士學位早就拿到了。
「真想看到學長戴博士帽的樣子。」
嚴浩誘惑她:「跟我去哈佛,讓你看個夠。」
明靚點點他的鼻子:「我今年的假期已經用完了,再請就得扣工資了。學長多拍幾張照吧!」
嚴浩沒有說過多久會再來柏林,明靚也沒問。嚴浩每次來,都像是從乾燥的海綿里硬擠出的幾滴水。他太忙,沒辦法提前計劃。他要是說個具體時間,她就會眼巴巴地盼著。如果來不了,她得多失望。
一個月過去了,嚴浩在電話里抱歉道,國內來了個學術訪問團,他得全程陪同,行程很緊,幾所著名學府都得轉一圈。
訪問團回國是在二十天後,在這前一天,嚴浩才找到一個僻靜的角落給明靚打電話。電話撥通的那一刻,他才想起柏林是深夜。他看了看一邊的行李箱,喉結急促地滾動了兩下,把手機從右耳換到了左耳。
「學長?」明靚接電話的聲音不是很清醒,眼睛估計都沒睜開。
柏林已經是冬天了,不知有沒有供暖。她應該是睡在他住的那間臥室。那天從維爾茨堡回來,洗好澡,他看著她朝主臥走去。他從身後一把抱起她,說:「你走錯臥室了。」
那間臥室的床一個人睡很寬敞,兩個人睡有點擠,不過抱著睡剛剛好。他把新買的檯燈插上。那盞檯燈很復古,罩子是六面彩色玻璃,燈一開有點像走馬燈,玻璃上的畫投影在牆上、地上。
明靚歡喜地看著,不時地發出驚嘆聲。入睡前,她拉著他的手,不讓他熄燈,要他對著檯燈交代,那次在朋友圈上傳的半裸照是不是發給她看的,因為她發現他把朋友圈設置成只有她一個人可見。他用火熱的吻做了回答,她說他作弊。
不只是他作弊,上天應該也作弊了。如果去維爾茨堡的火車上沒有發現疑似炸彈,他們可能還在原地徘徊。他知道明靚是鼓起很大的勇氣才邁出這一步,幾乎像破釜沉舟般,不在乎天長地久,只要這一刻彼此擁有。雖然他心裡無限驚喜,但遇事習慣冷靜分析。他和她之間是有了質的飛躍,但並不穩固。他應該留在柏林好好地陪陪她,很無奈,他還是得走。更無奈的是他明天就得回國,他該怎麼和她講。
嚴浩是在訪問團抵美的晚上才知道這個決定的,團長當面找他談的。訪問團成員,也是即將成立的法律專家組成員,他們這次是來學習和取經,回國後,專家組就正式對外掛牌。嚴浩是組裡的成員之一,任務重大。不僅組裡的日常工作由他負責,他還要參與組裡的各大立項,還要帶隊到各省調研幾個民法修改後的執行反饋。團長拍拍他的肩說:「接下來你會很辛苦,能者多勞。」
他不怕辛苦,也不在意做個空中飛人。波士頓到柏林,十多個小時的飛機,和北京到柏林的飛行時間差不多。可是工作和留學不同,時間不再由自己掌控,而且這種部門,出國是大事,需要層層審批。
嚴浩幾次想給父親打電話,最終還是沒打。說什麼呢,我能暫時不回國嗎,因為我女朋友在國外,見一面太難了。他實在說不出口,這理由聽著就很欠揍。
其實還有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那就是明靚調回北京的總社。這個他可以辦到,但他不能確保她會同意。他心裏面的陰影還沒完全抹去,那年他想讓她和他一塊出國,結果她直接和他分手。
很煩!他能給自己的安慰就是好事多磨,明靚在柏林的工作時間是有限的,那時她總得回國吧!
「學長?」明靚又叫了一聲,還拍了拍手機,以為手機出了故障,另一端靜悄悄的。
「在呢!」嚴浩深吸一口氣,再艱難也要說,他不能騙明靚,「明天我要跟訪問團一塊回國,我的工作定下來了,有很多事要立即處理。」
明靚沉默了,沉默像水一樣漫到嚴浩這邊,突然耳朵里傳來哐當一聲。
「怎麼了?」
「我開燈時不小心碰到了檯燈,檯燈掉在了地上,怕是摔壞了。」
嚴浩的眼皮猛烈地跳動了一下:「別下地,當心有碎玻璃。」
「沒關係,我穿拖鞋呢!我有點渴,我去倒杯水。學長,你別掛電話,等我。」
他等,等多久都可以。
喝了水,明靚的聲音清脆了許多:「學長以後不會再回哈佛那邊了?」
「學業已經全部結束。」
「嗯,我知道了。那學長回國後好好工作吧,賺了錢請我吃好吃的。」
就這樣?月穿湖面,風掃竹影?嚴浩說不出自己是釋然,還是失落。別人家的女朋友在這樣的情況下會如何,哭泣,抱怨,不舍,賭氣?不管是哪種,肯定不是明靚這樣的通情達理、寬宏大度,她似乎並沒有把自己定位成他的誰。因為不是,才不做要求嗎?以後,她寫中藥相關的書、採訪、做飯,和那個叫尼克的醫生去樹林裡散步,對了,還有一條叫奶牛的小狗,她反正會把日子過得很好。細想下,要不是他一次次去柏林,現在的他們比陌路人好不了多少。她似乎總是在被動接受,只有在維爾茨堡時她是在意他的,只是沒他多,就像她的人生里少他一個和多他一個沒什麼兩樣,瀟灑豁達。不像他,對於這個世界而言,她是六十億分之一,但對於他來講,她卻是他的整個世界。
時也,命也,非吾之所能也。
不管她還想不想聽,他還是要說:「我會每天都給你打電話的。時間允許的話,我就飛柏林去看你。」
「好的。我把學長的衣服洗好掛好,這樣,學長來,就不用帶行李了。」
你呢,有假的話,會回北京來看我嗎?
「睡吧,明天還要上班呢。」
「一路平安,學長。」
嚴浩不想掛電話,好像這一掛斷,他們之間的某種聯繫就斷了。
「晚安!想你!」他把滾燙的手機從耳邊挪開。
他不知道,在另一端,明靚怔怔地坐著,眼睛木然地看著被鮮血染紅的手掌。檯燈摔下的那一刻,她下意識伸手去接住,沒成功,兩隻手掌都按在玻璃碎片上,十指連心,她立刻疼得淚如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