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景天
2024-05-01 09:39:05
作者: 林笛兒
風的氣味變了,天空的色調變了,所有的植物煥發出蓬勃的生命力,沒有誰特別去歌頌,但都知道春在漸漸地濃郁。
四月是個寧靜的月份,只是,明靚還是沒能陪尼克去成醫院的舞會。她給尼克打電話道歉,尼克聽了一半就掛斷了她的電話,估計以後奶牛也要和她絕交了。
明靚很無奈,她真的準備去的,但就在前一天,她接到了嚴浩從大西洋另一端打來的電話:「明靚,我明天上午的飛機到柏林,方便見個面嗎?」
嚴浩的聲音清清淡淡,很禮貌。明靚的大腦運轉已經完全停止,什麼也想不起來,她似乎連語言功能也失去了。她像一條在盛夏露出水面的魚,大張著嘴,呼吸有些艱難。
「不方便嗎?」大約三十秒鐘後,得不到回應,嚴浩又問了一句。
「方便,方便,方便。」明靚終於出聲了,接著又重複了兩次。
她坐下喝了口茶。今天老韋出去跑新聞,她坐班。她的辦公桌挨著窗口,從那兒可以看到樓下的街景。街道邊種的是栗樹,著名的菩提樹下大街上也有栗樹,排排栗樹和四季常綠的菩提樹婆娑成行,微風吹來,婀娜多姿。那裡是歐洲最著名的林蔭大道。來柏林,菩提樹下大街和布蘭登堡門是必去的,還有柏林圍牆,還有……天哪,她在想什麼。她捶了兩下腦門,命令自己鎮定。
但怎麼鎮定得了?在巴黎和學長相遇,是零概率事件。可是學長特地打電話過來,和她在柏林見面,這又算什麼呢?她以為他們應該是從此以後各自消失在人海,怎麼山水又相逢呢?還是山不就我,我來就山。難道這個世界其實是兩個「界」,中國是一個「界」,中國之外又是另一個「界」,這兩者之間是平行的,在中國發生過什麼,和這個「界」沒有關係。在這個「界」里,誰都可以開始嶄新的人生。
明靚覺得自己快瘋了,不過是學長來德國辦事,學妹在這兒工作,兩個人約了一塊吃頓飯罷了。這兒畢竟是柏林,不是滬城、杭城,開個會、旅個游就能遇上,說不定僅此一生,就來一次柏林呢。她在巴黎時不是說過,如果學長有機會來柏林,她請吃飯。學長恰巧來出差,當然就和她聯繫了。他那麼客氣地問她方不方便,她都想到哪兒去了。她羞愧得差點落淚。
嚴浩說他在柏林待兩個晚上,酒店已經訂好了,飛機估計是午飯前落地,不用來機場接。他可能要倒下時差,午休一會兒,吃飯就放在晚上。
明靚還是請了三天假。老韋現在酒喝很少,動不動就和準新娘發微信語音,聊新房的裝修、婚禮宴請的賓客,心情很好,理由都不問,直接就批了她的假。
嚴浩預訂的酒店離明靚的公寓不近,有輕軌直達,倒也方便。明靚預訂了餐廳,預訂了幾家博物館和景點的門票,還查詢了柏林這幾天的天氣——都是晴天,小風,溫度微升,一切都好。
這一夜,不知是緊張還是興奮,明靚失眠了。幸好第二天的臉色還可以,洗漱時,明靚突然一陣恍惚,這不會是夢吧,是她給自己編的一個夢。
從禮節上講,作為主人,她應該早早地去酒店等客人。走下輕軌,她打量著四周。城市其實很冷漠。很多人住了幾十年,都沒去過隔壁的街道。不像鄉村,幾十里外誰家砌了新屋、娶了新媳婦,大家都知道。她也沒來過這兒,不過瞧著和別的街道也差不多,有高樓、有教堂、有公園,樹很多。
一輛計程車在酒店的大門前停下,服務生上前打開車門,一個修長的身影從車裡走下來。
正午的陽光傾瀉而下,照得酒店的玻璃拉門燦爛生輝。不知從哪裡刮來的風,既不冷,又不熱,像溫熱的指尖輕撫過臉頰。明靚莫名地眼眶發燙,鼻子發酸,淚水在眼睛裡打著轉,這不是夢,的確是學長來了。
大概是感覺到來自背後的視線,嚴浩轉過身來。那時,明靚已經擦乾了眼中的淚水,換上笑顏,就是聲音微微戰慄:「學長,飛機晚點了嗎?」
按照嚴浩的說法,兩個小時前,他就該抵達酒店了。
嚴浩的訝然快得根本無法捕捉,他看上去非常從容、沉穩,就像一周前他們剛剛見過:「嗯,晚了兩個多小時。你等很久了?」
明靚搖了一下頭:「沒有,我也剛到。」學長似乎比在巴黎時更有精英范了,當他在法庭上辯護時,很多人肯定崇拜地仰視著他。
「學長應該很累,你先休息,我去水果商店買點水果。」
「在飛機上睡了一會兒,還好。酒店應該有準備水果,你如果沒有什麼緊急的事要忙,陪我進去吧!」嚴浩說道。
明靚的笑容稍微有些紊亂,就像正式演出時出了點意外,她處理得很快,但還是慌了。門童打開大門,嚴浩看了她一眼,她笑了笑,走在前面,服務生提著行李箱走在最後。
和他們一同進來的還有一位客人,坐在沙發上的一個女人抬頭看向這邊,突然她驚呼一聲跑了過來,手臂大張著,與客人又是擁抱,又是親吻臉頰,問候、關心的話一句接一句。
這才是迎接客人的正確方式吧,明靚覺得自己的反應有點冷淡,所以學長才這麼生硬、禮貌,像是不知怎麼對待她,連笑都沒笑。
「學長要是不太累,在酒店歇息一會兒,我們就去菩提樹下大街走走。」明靚看向嚴浩。
「好!」嚴浩走到總台報出姓名,他是用英語說的。
臉上化著精緻的妝容,打扮得像空姐的女子接待了嚴浩,她朝明靚看了看,問道:「兩位一起入住嗎?」
明靚臉一紅,嚴肅地更正:「不,我不住這兒。他是我學長。」她說的是德語。
女子把嚴浩的姓名和信用卡號碼熟練地輸進去,確認後抬起頭,朝著明靚莞爾一笑。那笑容意味深長,讓明靚的臉更加熱,她別開視線,假裝欣賞牆上的一幅畫。
嚴浩接過女子遞過來的門卡。
「謝謝。」他說的也是德語。
明靚愕然地扭過頭,他淡然地迎視著:「我會一點德語。」
真的只是會一點嗎?說實話,明靚已經不相信他了。
嚴浩訂的房間在十六層,非常寬敞,有一個獨立的廳,可以當書房,也可以接待客人。寫字檯很寬大,電腦、紙張、地圖很齊全。窗外對著公園,公園裡常青的樹不少,景色還算好。
嚴浩的行李帶得不多,只有一個很小的行李箱。明靚沒有看到筆記本電腦,沒看到公文包,學長像是來柏林休假。但柏林現在的季節不適合休假,要再過兩個月,才真正美麗起來。
嚴浩脫下外套,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便坐了下來。明靚已經泡好了茶,是英式紅茶,西方人喝的時候還喜歡加點奶。她就簡單地沖泡了一下,直覺學長不會喜歡那種喝法,因為她就很不喜歡。氣氛還好,兩個人喝著茶,天南海北地聊著。她說柏林的冬天,下雪呀,凍雨啦,說節日時街上的冷清,說過去不久的柏林電影節,她看過哪幾部影片,有什麼感受。她還說起自己被海林約稿,她已經寫了幾萬字,有幾個故事都是和姥爺有關的。
「姥姥身體還好嗎?」嚴浩放下茶杯,問道。
明靚頓了一下:「好呀,挺好的,大家都不錯。」
「你在這邊工作,她一定很不放心吧!」
嚴浩的話就那麼戳中了她最脆弱的一個點,她的淚水已溢滿了眼眶,順著臉頰流到了脖頸里。
「老人就那樣,我明明這麼能幹,自理能力很強,她總當我是小孩……就是不相信。」她胡亂地擦著淚,勉強笑道。
嚴浩抽出紙巾,沒有遞過去,不自覺地把紙巾在掌心攥成了一團。何止是姥姥,他也很不放心。
上周,美國一所大學發生一起槍擊案,兇手是位韓國留學生,他殺了人,然後飲彈自盡。那起事件共死傷幾十人,這幾十個人都和他無交集,說不清楚他的目的是什麼,也許是因為精神不穩定、心態失衡或別的造成的。
那天晚上嚴浩做了個夢,他看到明靚倒在血泊之中。他的靈魂、心臟似乎被一掏而空,他喊著她的名字。可無論他怎麼喊,她都不應聲,他感覺到她的肌膚在他的指尖下一點點變冷。然後他就醒了,他發現他的眼角掛著淚水。他不記得上次哭泣是什麼時候了,上幼兒園的時候嗎?他迫不及待想見到她,只聽聲音是不夠的。剛才在酒店門口,看著她站在陽光下,朝著他語笑嫣然,他真想將她緊緊地擁進懷中,撫摸、親吻,確定她真的安好。
明靚去洗手間補了一下妝,出來時,嚴浩靠在沙發上睡著了。為了能擠出三天時間來柏林,他每天都加班到凌晨,心情忐忑,再加上十多個小時的飛行,他再也撐不住了。
他發出輕微的鼾聲,手臂搭在沙發的靠背上,長腿微微地蜷著。明靚拿了床毯子蓋在他的身上,輕輕地拉上窗簾。室內一暗,他蹙著的眉頭舒展了。
明靚打開了牆角的一盞檯燈,柔和的光線讓人的思緒也輕了,似乎心頭的沉重都卸下了。
她在嚴浩的對面坐下,終於可以好好地看看學長了,不用擔心眼神會泄露什麼,也不用去想學長會如何看她。她靜靜地凝視著他,時光安謐而溫馨。
當嚴浩醒來的時候,時間已經過去了兩個多小時,外面已經很黑了。明靚像是做了很多事,她取消了之前餐廳的預訂,重新在這附近訂了餐廳。她告訴嚴浩這酒店有游泳池,有健身房,有網球場,還有個大型的購物中心,缺什麼可以去那裡買。
「你都去轉過了?」嚴浩捏捏僵硬的脖子。
「嗯,轉了一圈。」
他竟然沒聽見她開關門,睡得太沉了,沒有夢,沒有思念,寧靜且安靜,真的是一次質量非常高的睡眠。
明靚看他不出聲,寬慰道:「學長,你睡相很好看,沒有流口水。」
嚴浩抬手敲了她的額頭兩下:「你這腦袋瓜都裝著什麼?」明靚吐吐舌,笑個不停。這一笑,兩個人之間最後的一點疏離也沒了,仿佛回到了兩人相識的最初,他們還不是戀人,卻是關係非常好的學長和學妹。
明靚訂的餐廳走過去不過十分鐘,暮色一濃,寒氣驟升,兩個人把大衣的領子都豎了起來。進門時,彼此一看,兩個人的鼻子都凍紅了。嚴浩走到她的身後,手搭在她的肩上,幫她脫大衣。她知道這是一種禮節,可是臉不爭氣地紅了。
服務生把兩人帶到預訂的位子,那兒靠著露台,一扭頭能看到城市璀璨的燈光,有種鬧中取靜的感覺。
對於西餐,吃慣中餐的人都不是很期待,不管是多麼名貴的食材。但入鄉得隨俗,在柏林,當然要吃德國的特色美食。明靚點了燉牛肉、酸乳醃腓魚、土豆泥、玉米濃湯、蘋果餡餅。
她還要了一瓶冰鎮白葡萄酒。
「學長,歡迎來柏林。」明靚今天穿的是一件輕薄型的藕荷色羊毛裙,一字領,看上去很清麗。
「謝謝。」嚴浩輕啜了一口葡萄酒。桌子的中間放著一個細頸花瓶,裡面插了一枝白玫瑰。他把花瓶挪到邊上,花是不錯,但太阻礙視線了。
明靚看了看四周,身子向前傾了傾,像說悄悄話似的壓低了音量:「學長,這邊的菜非酸即咸,調味很濃重。德國人都是大塊吃肉、大口喝酒的,而且對土豆情有獨鍾,簡直當它是世界上第一美味。單這一條,就讓人不敢深愛上這兒了。」
「那你平時吃什麼?」嚴浩彎了彎嘴角,明靚抱怨的神情讓他想笑。
「我有時間都是自己做,來不及就隨便買點三明治什麼的湊合下。不過這兒的米又大又硬,和我們那兒的不一樣,我吃的米都是林阿姨寄過來的。」說到這兒,明靚不好意思地皺了下鼻子,「呵呵,我好像很嬌氣。林阿姨每次寄東西過來,都會把我說一通,明明哥也是。我上次讓他給我寄《本草綱目》,他說了我有半個多小時。我把電話掛斷了,他又打過來繼續罵。」
那不過是他們心疼你,他現在連說她的立場都沒有,只能坐在這兒聽著,都不知如何回應。
「學長是不是每天都要上庭?」明靚體貼地把話題轉向嚴浩。
「我現在不大接案子了,導師讓我把美國那邊暫告一段落,後面的重心以研究歐洲這邊的法律為主。這邊都是老牌的帝國主義國家,法律非常健全。」
「那學長是不是會經常來歐洲?」
「應該是,可能大部分時間都會住在這邊。」
「學長會很辛苦的。」歐洲不大,但國家不少,不可能每個國家都去。德國屬於大國,一定會來吧!如果來,他會住在柏林吧!
「在忍受的範圍內。」嚴浩沒有錯過明靚眼中泛起的驚喜,他微笑著端起酒杯。
明靚臉上綻出一個大大的笑容,覺得今晚的燉牛肉特別好吃,濃而不膩,辣中帶鮮,口感細軟而耐嚼,真的是讓人慾罷不能,難以停嘴。
明靚用紙巾擦了一下嘴角:「學長,我說個笑話給你聽。如果啤酒里有一隻蒼蠅,美國人會馬上找律師,法國人會拒不付錢,英國人會幽默幾句,而德國人則會用鑷子夾出來,並鄭重其事地進行化驗,看啤酒里是否已經有了細菌。哈哈,德國人的性格是不是很好玩?他們真的是這樣嚴謹、刻板,認真得可怕。」
「你的鄰居布尼太太很特別。」嚴浩記得那個喜歡張氏四姐妹的老太太。
「呃,學長還記得她?」明靚瞪大了眼睛。
「記得一點。」
又是一點。明靚嗔道:「學法律的人不僅記性好,還愛記仇。」
「這是哪門子理論,我記你的仇了嗎?」
明靚反應很快:「我們之間有仇?」
嚴浩才不會被她將住,學著她的語氣反問道:「那我們之間有什麼?」
明靚好不容易散去的紅暈呼地又湧上了臉頰:「我們……我們之間有花、有菜、有酒。」
嚴浩放下手中的叉子,再也沒忍住,低笑出聲:「抱歉,我真的是太高興了,我一直以為我們是仇人,沒想到不是。」
「學長……」明靚真想找個洞鑽進去。
嚴浩好不容易止住笑,做了個休戰的手勢,再這麼貧嘴下去,後面的甜點沒辦法吃了。
他們結帳出來,服務生把兩人的大衣都遞給了嚴浩。嚴浩幫明靚穿好大衣後,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一隻手就擱在了她的腰間,走路的時候,就像將她半擁在懷中。這並不代表什麼,因為天太冷了,街上很多人都這樣擠在一起走著,可是她還是覺得腰部的那一塊火熱火熱的。
明靚的安排是晚餐後找個咖啡館坐坐,喝喝咖啡,說說話,不想說話就聽聽咖啡館的音樂。柏林的咖啡館和酒吧一樣多,像星辰一樣布滿了城市的大街小巷。
「輕軌現在還有嗎?」都四月了,一說話還是呵出一口白氣。
「有的。」明靚心一沉。
果真,嚴浩的下一句話就是:「很晚了,我送你回去。」明靚偷偷瞟了眼嚴浩的側臉,晚嗎?柏林的夜生活還沒正式開始呢,她又不是未成年的小女生,他們都好久不見了。
「我最近在戒咖啡,睡眠太差了。明天我早點過去接你。」腰間的手不禁緊了緊。嚴浩當然看得出明靚的不情願,他比她有過之而無不及,但理智還是讓他決定這樣做。他想過德國挺冷的,但沒想到會這麼冷。
「學長明天都沒其他的事嗎?」明靚不敢確定地問。
「是!」明天一天都屬於你,可惜他後天一早就要飛回波士頓。
「學長,你等會兒。」明靚掙開他的手臂,噔噔地跑到一個明亮的櫥窗前,從包包里拿出個速記本。
嚴浩湊近一看,天,她竟然做了詳細的旅遊攻略,幾點到哪裡,坐什麼車,附近有什麼特色餐廳,累的話在哪兒小憩……如果他明天有別的安排,她大概提都不會提這件事吧!
「學長,你明天睡到自然醒就好,這兒的景點開門都不太早,還是我來接你。從這兒出發,坐車比較方便。柏林很少堵車,節假日也不太堵。這邊交通很便捷,到處有地鐵和輕軌。學長?」
一縷酸楚,猝不及防地湧上嚴浩的心頭。大概是剛上大學那會兒,顏浩對社團活動還非常熱衷。他那時很愛哼一首老歌,嚴浩問是什麼歌。他說是《鴿子與海》,嚴浩後來去網上把歌曲下載下來聽了一下,裡面有一句歌詞:面對這一片四面八方的海,我有好多的愛,卻拿不出來。是,拿不出來,不能拿,只能這樣看著她潮起潮落,雲捲雲舒。
「我去接你,我想拜訪下布尼太太。」嚴浩很快控制住了情緒。
「那你可得給她買束花哦,她很矯情的。」明靚以為嚴浩在說笑。
「好的。康乃馨嗎?」嚴浩再次將手擱在明靚的腰間,「至少得是紅玫瑰。」
「你呢,喜歡什麼?」
「我喜歡的是草,藥草,我現在滿腦子都是這些。老韋說我再這樣不務正業,他要向總社告我的狀了。嘿嘿,我知道他不會那樣做的,不過確實要收斂點。」
「我可以看看你的文稿嗎?」
「可以呀,我回去發到你的郵箱。」
「去你公寓看吧!」
「現在?」明靚站住。
「不,明天去拜訪布尼太太的時候吧!」
「真的去呀?」
嚴浩嚴肅地道:「當然,律師可不會隨便開玩笑的。怎麼,要預約嗎?」
「那倒不要。」可是這很奇怪,拜訪人家總得有個說法,她總不能跟布尼太太說學長對其有點好奇。真那樣說,布尼太太會以為自己是個萬人迷,不知會高興成什麼樣呢!
明靚愁雲滿面地上了輕軌,直到下車,那憂愁都沒散去。
嚴浩把明靚一直送到公寓樓下,這幢樓雖然挨著街道,可是綠化極美,非常幽靜。明靚指了指樓上:「我住在三樓,和教堂成一條線的那一套。」
明靚很想邀請嚴浩上去坐坐,她那是個家,不是女子的閨房,不會讓人覺得曖昧。話都到嘴邊了,她還是把它咽了回去。
「明天你有時間做早餐嗎?」嚴浩仰著頭,辨認著明靚指的方向。
「有呀!」
「那做兩人份。我大概會坐第一班輕軌過來。」
「啊?好的。學長,去輕軌站……」
「你都說很多次了,放心,我絕對不會走丟。」嚴浩都有點無力了,從上輕軌,明靚就在說這事,就差給他畫個路線圖了,「上去吧!明天見。」
明靚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了台階又回了下頭,朝他擺擺手。
嚴浩在樓下又站了四分鐘,在這四分鐘裡,他假裝自己是一個送女朋友回家的男人,就像從前他無數次送她回摘桂樓一樣,捨不得離開,一再地回味兩人在一起時的甜蜜和美好。
典型的中式早餐,濃稠的大米粥、煮雞蛋、雪裡蕻炒肉絲、涼拌黃瓜,點心是滬城的小籠包。難為林阿姨了,連這個都想辦法寄來。她剛做好不久,嚴浩就在樓下按響了門鈴。明靚從視頻里看到嚴浩抱了一懷的鮮花,手裡還提著個紙袋。
她打開門在樓梯口等著,夜裡打霜了,嚴浩從外面進來,她立刻就感到撲面的寒氣。
「怎麼這麼多?」明靚詫異地接過鮮花,一束紅玫瑰,一束紫色的鬱金香。
「紅玫瑰是布尼太太的,鬱金香是給你的,還有這個。」嚴浩遞過手裡的紙袋,「是新年禮物,有點遲了。」
明靚一看到紙袋上的蒂芙尼標誌,臉頰微紅,這應該是新年回禮。學長這是氣她見外了。她側了下身子,讓嚴浩進來。嚴浩掛大衣時,就把屋內掃視了一遍。這套公寓不僅客廳很寬敞,廚房也不像是個擺設,偶爾宴客絕對可以勝任,就連臥室都有兩間。主臥室里收拾得非常整潔,整潔得不像有人居住,床頭柜上放著個鏡框,裡面的照片是他在她手機里見過的全家福。她應該是住在次臥室,床頭柜上有書,很像是那本《格林童話》,床前的沙發上擱著衣服,窗台邊有張寫字檯,上面擺著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台小型印表機。
「學長是不是覺得房子有點大?」明靚把早餐端上餐桌,看向嚴浩,對上一雙不解的眼眸,「機緣巧合啦,我爸媽以前就住這兒,我租房子時,這兒剛好空著,我就租了下來。」明靚臉上帶著笑,眼睛裡卻帶著憂傷,「老韋一直說我敗家,租金確實貴,可是熟悉呀,我只能在其他地方省省。」
「沒想過找人合租嗎?」他不知道明靚的薪水具體是多少,以他的了解,房租差不多得占了一大半。
「我沒和別人合住過,萬一處不來,在外面累死累活,回來還得壓抑著,那真是生不如死了。」
怎麼會處不來呢,他們那時在小樓,古梵和陳靜性格都不算好,他和她僵著,她整天在院子裡折騰那些花草,每天過得都很愉快。
嚴浩不得不說一句:「你爸媽很寵你。」
明靚憤憤地道:「他們對我的愧疚太多,再管這管那,哼,當心我和他們斷絕關係。」
嚴浩揚起嘴角,其實她是在炫耀吧,她有天下最寬容、開明的父母。
粥不涼不熱,入口剛好。雞蛋是溏心的,肉絲很嫩,黃瓜很脆,小籠包皮薄、餡多、汁鮮。在柏林,吃著這樣的早餐,嚴浩由衷地相信,明靚真的把自己照顧得非常好。
「我能申請午餐也在家吃嗎?」吃完早餐,看看窗台上綻放的白色小花,看著灑滿陽光的躺椅,嚴浩突然一點也不想出門了。
「可以是可以,這樣的話,我們逛景點就有點趕了。」明靚又翻開她的旅遊攻略,看看怎麼合理安排時間。
「景點以後再看,又不會跑。」
「那你來柏林幹嗎?」明靚圓睜的雙眼看著嚴浩英挺的鼻樑,然後就卡在那裡,不敢再上移。
屋子裡,一片讓人窒息的安靜。
安靜中,明靚感覺到自己的心跳很快,好像一個人看見過海市蜃樓,某一天突然看到了實景。如果還能保持一絲清醒,她的第一個念頭是眼花了,第二個念頭那還是幻境,第三個……她承認,她不敢去確認。不是怕被騙,不是怕失望,而是她早已失去了確認的權利。
「不會是想吃我做的飯特地過來的吧,以前在小樓,你和靜姐、道兄就愛欺負我。好吧,滿足你,看在你花了大筆機票錢的分上,點菜吧!」明靚說得非常快,倒豆子似的,還誇張地撲閃著睫毛,臉上就差用中文顯示「我很大度,我很寬容,快,表揚下我」。
嚴浩揚起的嘴角慢慢抿緊,眼底的一點星光,搖晃了兩下,默默地滅了:「我信任你,你做什麼我都愛吃。」
「那我就自由發揮嘍,為了公平起見,你買菜,你洗碗。」明靚還提了條件。
「好。」嚴浩的眼裡泛起笑意。
收拾好碗筷,兩個人一塊去超市。嚴浩推車,明靚挑菜。結帳時,嚴浩付款,明靚裝袋。回來時,嚴浩提袋,明靚吃著甜筒,邊吃邊嚷著冷。兩個人都圍著圍巾,戴著手套,說著和四周的人截然不同的語言,聲音小小的,時而相視微笑,怎麼看都像那種日子過得平靜如水的小兩口。這是一種奇異的感受,是以前從未經歷過的,超市的氣氛、回家的路、無營養的交談,很家常,很瑣碎,但也很溫馨,仿佛所有的奮鬥都有了著落。
嚴浩眯起眼睛,今天雖說是晴天,陽光卻是散落的,東一塊,西一塊,遠處還黑著,像有烏雲在移動。他們的上空陽光正燦爛,看著讓人有那麼點欣喜。
布尼太太警覺性非常高,不是休息日,她聽到明靚出門的聲音,怎麼不久又回來了。她打開門,一眼就看到了嚴浩。
「如果我猜得不錯,您就是布尼太太吧!」嚴浩朝她點點頭,她不言不笑,審視地打量著嚴浩。
先進門的明靚趕忙走了出來,為兩人介紹:「這是我大學的學長,他昨天從美國過來。哦,他給您帶花了。」明靚想起那束紅玫瑰,進屋拿了出來。
布尼太太沒有接:「謝謝你的花,花很美,但是我不能接。我答應過尼克要幫他的忙,我不能背叛他。」
明靚徹底被布尼太太打敗了,哭笑不得地道:「他是我的學長啦!」
「你別的學長怎麼不給我送花?」布尼太太義正詞嚴。
「他們沒來柏林呀!」
「你確定他們來柏林就會給我送花?」這個真不能確定。
「所以說他肯定有企圖,我是不會上當的。」老太太像個寧死不屈的布爾什維克,抬頭挺胸,高傲地轉身,當著兩人的面輕輕地關上了門。對的,是輕輕的,關門聲音太大,那會顯得她很沒有修養。
明靚苦笑著收回視線,抬頭看嚴浩,學長大概長這麼大都沒受過這種禮遇吧:「學長……」
「尼克是誰?」嚴浩似乎並不介意布尼太太這麼對待他,事實上他覺得「另類」這個詞都不足以形容老太太,她簡直太有個性了。
明靚一臉黑線,不是說只懂一點德語嗎?
「男朋友?」
明靚突然就火了,語氣很沖:「很抱歉,讓你失望了,他只是我以前的小夥伴,現在是我的家庭醫生。」
「不,我一點也不失望。」他就是有點大意了。
明靚一眨不眨地看著嚴浩,她以為自己對他已經沒有要求,能夠重逢已歡喜不已。不是,她的心原來這麼貪,這麼敏感矯情。這樣的自己,在別人眼中大概是醜陋不堪的!她出爾反爾,反覆無常,病得不輕!
仿佛不能面對這樣的自己,明靚抱著裝菜的袋子,將自己關在了廚房。
那束紅玫瑰孤零零地躺在餐桌上。嚴浩看了看餐桌,看了看緊閉的廚房門。他從主臥找到一個花瓶,洗淨裝水,把紅玫瑰插進去,將花瓶放在主臥的矮柜上。
廚房裡傳來嘩嘩的水流聲,嚴浩在客廳里走了兩個來回,在躺椅上坐下。明靚把窗開了條縫,風從外面吹進來,曬著太陽也不覺得特別暖和,窗台上的那盆白色小花搖曳著,很秀氣。那叫鈴蘭,是周小亮唯一愛養的花,中國人叫它君影草,很耐寒。學長,你想像不出我媽媽還有這麼文藝的一面吧!我一直覺得她喜歡這花,不是喜歡它白白淨淨、斯斯文文,而是喜歡它的狠勁。鈴蘭和丁香、水仙花放在一塊,絕對是一山不容二虎,非拼個兩敗俱傷不可。但這花的花語很討喜,叫幸福歸來。學長聽說過嗎?
他沒有聽說過,他連月季和玫瑰都分不清,更別談別的。
「要我幫忙嗎?我會擇菜的。」嚴浩推開廚房的門,看到明靚欠身在水池邊洗菜。
明靚緩緩轉過頭:「菜不複雜,我一個人可以的。」她的目光像對不準焦的鏡頭,晃動了好一會兒才落在嚴浩的身上,「學長,對不起,剛才不該對你那麼大聲說話。」
嚴浩的心像被誰揪了一下,不知是因為明靚的道歉,還是因為她眼中的羞愧。這讓他想起她送他的那對純銀的袖扣,每次拉開抽屜看到,他的心都堵得慌。他不要她這麼懂事,不要她這麼克制,她可以和他吵,和他無理取鬧,即使任性蠻橫都可以,他不會和她生氣,即使生氣了,也就一會兒。
嚴浩突然覺得無力到極點,什麼也不想說,什麼也不想改變。累,身體累,心更累。
「沒關係。」他淡淡地朝她笑了笑,苦澀無比,然後把門帶上。
接下來,兩個人的相處都帶著刻意,他們刻意保持和諧。午飯很豐盛,明靚一共做了四菜一湯。可能是離吃早飯不久,兩人都吃得不多。吃完飯,兩人去旁邊的小樹林走了走。林子裡的那條湖,冰開始融化了,浮冰在水面漂蕩,有水鳥飛過來停在上面憩息。
明靚大聲咳了一下,水鳥驚得看了過來,撲騰了兩下翅膀,又安然自樂地隨著浮冰在水上遊蕩。
「太囂張了吧!」明靚氣不過,找了塊石頭朝水鳥扔過去。這下,水鳥尖叫著飛遠了,明靚樂得雙腳直跳,還吹了兩聲口哨。
嚴浩站在一邊,微微彎了下嘴角。她還是像個孩子,這麼容易就快樂起來。他一個多小時前才堅硬起來的心不禁又軟了,唉,他對自己的評價非常客觀,和她計較真的就一會兒。
陽光又躲遠了,天空陰沉沉,帶著水汽的風拂動著林子裡的樹木,又是一地的殘葉。
嚴浩並沒有說謊,他確實只會一點點德語,簡單會話還行,像看書,尤其是專業類的書,那是完全不行。
「還是你讀給我聽吧,用中文。」他把文稿還給明靚。
明靚的書名取得很直白,就叫《采草》。第一章她沒寫草,寫的是「采」的文化。原來「采」有那麼多的講究,不是拿把刀、挎個籃子就行了。比如,采人參和細辛這兩種珍貴的藥草,上山的人在山上一住一個多月,有三個人一起的,有五個人一夥的,人數不能是雙數。採藥人對藥材要有一顆敬畏之心,要把藥材也看作是一個「人」,這樣回來的時候正好成雙,很吉祥、很吉利。自然的生命和人的生命一樣珍貴,你尊重它,它才會回饋你。
「學長覺得唯心嗎?」明靚忐忑地看著嚴浩。
「這不是唯心,這應該是採藥人祖祖輩輩傳下來的心得,存在即是道理。我覺得這個系列,德國讀者會非常喜歡。一是藥草讓他們覺得神奇,二是書里對植物的理念和他們相符,還有,你的表達方式很輕快卻又引人入勝。」
「海林看了幾章後,也這樣說,一直催稿呢,就是我太忙了。」
「今天沒去上班,沒事吧?」嚴浩沒有看到有電話找明靚,她也沒像個大忙人一樣過一會兒看下手機,生怕漏掉某個重要的信息。
「沒事,再說還有老韋呢,他那麼壯,不多幹活,肌肉就成肥肉了。」
嚴浩笑了:「這話要是被老韋聽到,你就等著他給你挖坑吧!」
「他會打落牙齒和血吞,到哪兒去找像我這麼好的下屬,隨叫隨到,指東不往西,還忍受他的臭脾氣。他逃班,我幫他頂著。他想跳《小蘋果》,我也捨命相陪。」明靚掰著手指頭,一一數著自己的優點,越數越覺得自己簡直完美無缺。
「《小蘋果》跳得挺好的呀!」嚴浩不緊不慢地道。
「哪好……學長怎麼知道《小蘋果》的?」
「黃站長發給我的呀!」
明靚想起那天黃站長笑得都抽搐了,居然還沒忘拍視頻。她雙手捂臉:「上天啊,讓我人間蒸發吧。」她實在是無臉見人了。
嚴浩伸出手摸了摸明靚的頭,她的頭髮黑亮而柔軟:「別擔心,我沒有給別人看。」
天氣還是沒撐住,還是下雨了,很細,很密,不一會兒,就把柏油路面打濕了,連路邊的井蓋都顯得特別黑。有人打傘,也有人埋頭匆匆疾行。明靚和嚴浩合撐了一把傘,她堅持要送他到輕軌站。明天的航班太早,明靚沒辦法去送機,現在就得道別了。
「我聽老韋說,五六月的時候,這兒有種蔬菜叫白蘆筍會上市,特好吃,可惜這次時節不對,學長也沒嘗到。」明靚把手伸到傘外,雨下得太小了,她以為雨停了。
「除了白蘆筍,你沒別的要對我講嗎?」有一輛輕軌進站,嚴浩頭都沒扭一下。
「有呀,招待不周,請多包涵。」明靚嬉皮笑臉。
「你呀……」她明明這麼在意,卻總是插科打諢地來掩飾,再向前一點很難嗎?兩人之間現在就隔了一層薄薄的面紗,然後就有了時差,什麼時候能同步呢?唉!
嚴浩把傘塞到她的手裡:「這兒是柏林,那我們就來個西方式的道別!」他伸出手臂,將她擁入懷中。
剎那間背脊掠過一道電流,霏霏細雨中,明靚泥塑木雕般瞪大了眼睛,人像飄在了半空中,四肢完全不聽指揮。
「再見!」嚴浩鬆開手臂,定定地看著明靚,顯得有些猶豫,似乎想再說句什麼,或者想握一下她的手、摸一下她的臉。可他最終什麼也沒做。
明靚目送他上了輕軌。雨大了起來,啪嗒啪嗒地打在傘面上。縱使城市的燈光很明亮,也穿透不了整個夜色。輕軌已經看不見了,明靚卻還站在那兒,仿佛那列輕軌會突然掉頭往回開。
生活忙碌得連整理心緒的時間都沒有,四月像天空的流雲,嗖地一下就飄過去了。五月隨著漸暖的氣溫和街上增多的遊客,也過得很快。有幾家博物館有新的展覽,有一個時裝周,老韋去巴黎的歐洲總分社開了個會,還有人送了兩袋紅蛋到辦公室,裡面有張卡片,上面寫著「是位小公主哦」。應該是那位女主角送的,明靚也不知她住在哪兒,想必她也不願意明靚去打聽。明靚把紅蛋帶回公寓,剝了殼之後和豬肉一起紅燒,然後分了一半給老韋。
尼克是個好孩子,他只和明靚生了一個月的氣,就又帶著奶牛來看她了。
布尼太太熱情地和尼克打招呼,卻不願理睬明靚。老太太年紀長,氣性大。明靚拿這樣的老太太一點辦法都沒有。周末時,她的孩子們來看她時,她最小的一個孫女屁顛屁顛地敲開明靚的門,送給明靚一盤甜餅,說是祖母給的。
明靚蹲下來,親了親小女孩,笑了。
奶牛又大了一點,籃子已經容不下它了,走路也不好好地走,撒著歡地蹦。尼克說要把它送去請專業人士馴服下,明靚問他是不是指望有天讓奶牛幫他去打獵。
尼克說:「不是呀,但它至少也得有點規矩、懂點禮儀。」
這就是德國人,一板一眼。明靚在心裡暗自說道。
「禿毛。」光線強烈,尼克戴了副墨鏡,他用手指觸了下眼鏡框,清了清嗓子。
每次尼克這樣叫明靚,明靚心裏面就發毛。他屬於特較真的人,一旦認定某件事,就很難糾正。
「嗯?」
「我對你的好感並不是愛,只是我喜歡和你在一起的感覺。你雖然話不多,但你會平等地對待我,不會像別人,看我的眼神像看個另類、怪胎。我在學校、醫院都沒朋友的,因為我比他們年紀小,卻比他們優秀。那天你沒去舞會,我就一個人在角落坐到最後。很多女孩都看到我了,可她們都不肯和我跳舞。」
明靚默默地看著尼克,他的憂鬱一點不作假。這就是傳說中的天才的煩惱嗎?真讓人憤怒,上帝給了你一扇特大號的門,拿走你一扇小小的窗,你還嘰嘰歪歪,你讓別人怎麼活。
「尼克,你們的上帝造人時是非常公平的,可是為什麼後來會有三六九等之分呢?比如,你是把所有的才幹放在學習和工作上,而別人一半放在學習和工作上,一半放在追女生和朋友的聚會上,這得到的東西能一樣嗎?」
明靚的安慰簡單而又粗暴,但對尼克很見效。
略微沉吟後,他儼然下定決心:「我覺得我還是和從前一樣吧,把時間花在追女生和聚會上,太浪費了。」
明靚像拍奶牛一樣拍拍尼克:「人各有志,順其自然!」
「嗯,我不可憐,我有禿毛呢!你不會離開我吧?」
「哪樣的離開?」
尼克垂頭喪氣:「我忘了禿毛還要回中國的。禿毛,要是有一天你想定居德國,沒辦法獲得綠卡,你就找我,我和你結婚。」
「要我說謝謝嗎?」怎麼辦,明靚想揍人。
「不用,像你們中國人說的,為了朋友兩肋插刀。怎麼會有這麼兇殘的比喻呢?把刀插在肋骨那兒,會因為失血過多而死亡的。」尼克想像著那畫面,立刻覺得肋骨都疼了起來。
明靚拔腿就走,尼克在後面叫她,奶牛也跟著汪汪汪地叫。她聽不見,她要和尼克老死不相往來,不然遲早有一天得氣死。
六月剛開始,柏林站就熱鬧起來了。在這之前,明靚還小小地擔心了一下,對於足球,她勉強看得懂進球,其他都是一頭霧水。歐洲杯這麼大型的賽事報導,她絕對沒辦法擔下來的。她找老韋幫忙,老韋優哉游哉地道:「船到橋頭自然直。」
第一個到柏林站的是巴黎的黃站長,第二個是從國內總社來的徐記者,第三個是英國站的吳記者。歐洲杯這麼大的賽事,自然是歐洲總分社的事,各大分社並肩作戰。徐記者是國內報導足球賽事的著名記者,黃站長也有報導過體育賽事的經驗,這兩人專門寫賽事報導,吳記者負責攝影,老韋淪落成了司機,明靚則負責後勤工作,偶爾寫些關於賽事的花邊新聞。所有經費都由歐洲總分社出。
有這樣幾位大神助陣,賽事報導很順利。對於柏林的人來說,柏林已經沒有黑夜和白天的分隔線,有比賽時看球,沒比賽時聊球,還賭球,很多人都瘋魔了。有些人還不愛待在家裡看球、聊球,成群結隊地聚在酒吧和咖啡館,仿佛這樣才更有感覺。明靚總算見識到「啤酒不是酒」是個什麼意思,一人一大扎,就那麼一飲而下,他們的肚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鼓了起來。明靚看得直咧嘴,本來也想要杯啤酒的,想想還是作罷。
明靚給布尼太太找了兩張德國隊主場賽的看台票,布尼太太打扮得漂漂亮亮地和她一塊去了,兩人算是化干戈為玉帛。
明靚雖說不懂球,但是你往球場觀眾席上一坐,四周的人搖旗吶喊,你的情緒就跟著上來了。村上春樹先生說過,沒有自己國家參與的賽事,你才能享受到比賽的魅力。因為這時你的心是不偏不倚的,比分的變化也不會對你有任何影響。德國隊率先突破了對方的後防線進了一個球,布尼太太當時就激動得熱淚盈眶,又是送飛吻,又是扭臀擺胯。後來對方把比分扳平,又反超了一個球,老太太簡直像看著殺父仇人似的,兩眼血紅,恨不得親自上陣手刃仇人。
還好最後德國隊贏了。
布尼太太也不坐車了,是跟著大部隊一邊走、一邊唱著回去的。明靚真是佩服她的體力。她問明靚:「我們國家的孩子帥不?」
明靚說:「帥,隊員帥,教練也帥。」不過,歐洲人瞧著都差不多,其他隊也不弱。後面兩句話,她沒說給老太太聽,她怕老太太和她急。
世界已經瘋了,每個人都像打了雞血似的,插根羽毛就想上天。話不好好說,歌不好好唱,路不好好走,所以看到公寓門口安安靜靜地站著一個人,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衣衫整潔,感覺就像天外來客。
「明靚,白蘆筍現在還有的吃嗎?」嚴浩笑著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