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辛夷
2024-05-01 09:39:03
作者: 林笛兒
從巴黎回到柏林,明靚又重新回到了採訪、寫稿的日常生活中。按照中國人的習慣,春節才是真正的過年,這個時候,無論是學生,還是上班族,心已經散了,做什麼都是等春節後吧,一門心思準備好好地過年。
柏林沒有春節,當然也就沒有假期,該上學上學,該上班上班,而記者們比平時還要忙碌,因為柏林電影節要開幕了。有幾個角逐獎項的劇組已提前到達柏林開始宣傳,明靚每天都在外面追著採訪,採訪前還要惡補影片和主演的資料,不到凌晨都挨不著床。
屋子裡漆黑而又冰冷,沒有一盞燈在等,沒有熱湯,沒有立刻就可以填飽肚子的存糧,國內朋友的朋友圈裡在曬各種笑臉、各種美食。有那麼一瞬間,明靚覺得自己想哭。十秒之後,這種情緒已蕩然無存。打開燈,等暖氣上來的時候,她先去浴室沖個熱水澡,洗完出來,屋子已經暖和了。
煮開熱水,下一碗陽春麵,又能當湯,又能飽腹。前後不過半個小時,她就感覺生活其實沒什麼可哀怨的。刷過牙,把髒衣服扔進洗衣機,給幾盆植物澆過水,整理下屋子,頭髮也幹了,呼,她終於可以上床了。
拍拍枕頭,給自己找了個舒服的睡姿,明靚拿過手機把鬧鐘取消,明天只有下午有個採訪,可以睡到自然醒,幸福呀!
有人更新朋友圈,明靚並不想看,偏偏手比腦子快。這一看把明靚所有的睡意都給嚇沒了,她不自覺地連著咽了好幾口口水。
嚴浩很少更新朋友圈,有時一周都沒一條,偶爾發一條,都是和庭審有關。哦,有次他發的是一張圖片,圖片上是只小松鼠,捧著一個松果,在樹梢間探頭探腦。
明靚特地點了贊,還評論說可愛。今天嚴浩不知哪根筋搭錯了,竟然發了大尺度的半裸照,下面一條寬鬆的睡褲,上身完全裸露,像是也剛洗過澡,頭髮還濕著,一張側面照,一張正面照,神情雖然還是清清冷冷的,可是身材很不錯,不像健身達人腹肌一塊挨著一塊,但也是有腹肌的,肩是平直的,腰是精瘦的,胸……明靚又咽了口口水。
以前上游泳課,嚴浩即使陪明靚過去,也沒下過水。在小樓時,明靚也僅僅看過他穿五分褲,像這樣的尺度,明靚是第一次見。這絕對不是他的習慣,明靚嚴重懷疑他的手機被盜了。
「學長?」明靚發過去兩個字。
「你怎麼還沒睡?」下一秒,對方就有了回應。
明靚沒理這句話,想了想問道:「學長,你還記得大一的新年,你在花店買了什麼送給我嗎?」
屏幕上突然跳出視頻通話請求,明靚趕緊坐起,用手指胡亂地梳了一下頭髮,點了「接受」。
嚴浩的臉出現在屏幕上,頭髮還濕著,T恤是剛穿上的,袖子那兒還卷著,沒拉平。是學長,手機沒被盜。她可不可以這樣認為,那兩張半裸照是學長特意拍給誰看的,就像孔雀開屏一樣,想吸引誰的注意,她不識相地占了先?
明靚真想給自己一巴掌,讓你多事,讓你手賤。
「都幾點了,你怎麼還不睡?」嚴浩冷著臉,瞪著頭都快耷拉到胸口的明靚。
「剛回家,吃了碗面,有點飽。」
「晚上有採訪?」
「嗯,英國的一個女星,這次角逐影后。在她下榻的酒店召開的記者招待會。」
「你們站長和你一塊去的嗎?」
「他不管這塊。」
嚴浩的音量突然一高:「他是不管這塊,但大半夜的,你一個人在外面亂竄,他作為領導,就不擔心嗎?」
「我沒有亂竄,採訪完就直接回來了。」明靚不喜歡嚴浩這種不分青紅皂白就指責的語氣,她也動怒了。
「你現在給我關燈睡覺。」嚴浩這句話是吼出來的。
明靚噘著嘴,悶悶地退出視頻通話。吼什麼,不會是你等的人沒有來欣賞你的英姿,就遷怒於我吧,以後我再也不看你的朋友圈,再也不主動找你說話。
明靚扔開手機,拉過被子,蒙住臉。
一聲哽咽從被子裡傳出來,不是因為委屈,也不是因為想家,有可能是一個人的夜太長,柏林的二月太冷。
這一夜自然沒睡好,明靚拖到午飯前才起床,頭昏腦漲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洗漱的時候,在洗手間還差點滑倒。她站在鏡子前,對著裡面的人嫌棄地翻了個白眼。
布尼太太家像是來客人了,門開關了好幾回。
「應該在家,我沒聽到關門聲。親愛的,勇敢點,我幫你敲門。」
布尼太太這是和誰在門外說話?明靚剛把窗簾拉開,就聽見敲門聲,是自家的門。
她捏捏臉頰,擠出笑,拉開門:「布尼太太,不好意思,我一會兒……尼克?」
尼克手裡提著個籃子,裡面有一隻小小的斑點狗。
「禿毛,新年快樂!」尼克把籃子遞給明靚,碧藍的眼眸燦爛得能把積雪融化,「新年禮物,你可以給它取名叫奶牛。」
「謝謝!新年都過去一個多月了,我很快樂,禮物就免了。我白天很少在家,奶牛,不是,狗狗跟著我會餓死的。你還是……」明靚聳了一下肩,抱歉地對著尼克笑笑。
「我知道你工作忙,所以我剛剛去拜託布尼太太了,她答應幫你一塊照顧奶牛。喜歡嗎?這是原先那隻狗狗的孫子的孫子的孫子。」尼克熱情地又把籃子往明靚的面前湊了湊。
明靚勉強笑道:「它很可愛,可是我真的不行。」狗狗比人嬌貴,每天要遛狗,要給它洗澡,打防疫針,還得給它弄個窩,買狗糧,想想都煩,「要不你來養,我偶爾去看看它?」
尼克咧開嘴笑了:「好吧,你想它時給我打電話,我來接你。」
明靚摸摸小狗,小狗伸出舌頭舔舔她,她嚇得縮回手:「那我們就這樣愉快地決定了。尼克,我一會兒要出門……」
「你的臉色很不好,量體溫了嗎?」尼克皺起眉頭,越過明靚,徑直走了進去。
明靚扶著門框,有點無力。關門的時候,她約莫看到布尼太太朝外伸了下頭。
她真的有點低燒,大概是昨晚頭髮沒幹透就睡的緣故,不過不要緊,吃兩粒藥就好了。
「禿毛,你有點營養不良。」尼克翻開明靚的眼皮,說道。
「嗯,我接下來注意改善下飲食結構。」營養不良,需要休息,醫生們就愛說這些。
「你在敷衍我。」尼克的眉頭皺得更深。
明靚忙做嚴肅狀:「沒有,我很認真。」
「以後我就是你的家庭醫生,我會監督你。」尼克關上小藥箱,直起身環顧了下四周,訝然地道,「禿毛,你家一點都沒變,好像你爸媽一直都住在這裡。」他指著陽台前的躺椅,窗台上的一盆鈴蘭,沙發擺放的位置,靠墊的花色,都和十多年前一模一樣。
怎麼會沒變,以前的主人是明大鵬和周小亮,現在是她。
「我念舊。」她說道。其實她也不是刻意這樣布置的,就是住進來後,不知不覺就這樣布置了。
尼克喜上眉梢:「我也是禿毛的『舊』呢!」
明靚笑不可支:「是,舊得很。走吧,我真的要出門了。」
「那你可要念我哦!」尼克叮囑道。
「嗯,有空就念一下。」
好幾天沒見著老韋了,明靚看了下時間,採訪前可以去辦公室轉一下。老韋在沉思,像羅丹的《思想者》,彎著腰,屈著膝,右手托著下頜。
明靚進來了,他都沒動一下。
「老韋?」明靚輕輕喚了一聲。
他許久才回過神來:「啊,你來了,我正要打電話給你。」
明靚忙坐下傾聽。老韋撓撓頭,神情有些糾結,他咬了下唇,說道:「最近除了柏林電影節,沒其他大事。我想著回國一趟,就十天。」
今年春節在二月份,現在回的話,恰好能趕上除夕。明靚心裡微微一抽,她和老韋雖然只是同事,但老韋在,兩人對話時都是說中文,偶爾也談談國內發生的一些大事,總覺得自己如果有個什麼事,會有人幫忙,有人照應。現在老韋一走,時間是不長,可是她真的太孤單了。但她要體諒老韋,他都很久沒回國了,還有女朋友那兒也得安撫下。不管女朋友和他怎麼吵,人家還一直在等著他。一份感情,堅持這麼久不容易。
「行,你回吧!站里的事我頂著,有什麼做不了決定的,我給你打電話。」
老韋不好意思地道:「那就辛苦你了,我手機二十四小時不關機,你什麼時候打過來都沒事。回來時,我給你帶老家的特產。」
「不准食言哦!」
「肯定的。」想到馬上要回國,老韋整個人都煥發了,看了明靚一眼,打趣道,「要是一個人太悶,找個德國帥哥談個戀愛吧!」
明靚很有自知之明:「我現在工資就這麼點,養活自己都勉強,再約人家出去,吃個飯、看個電影、添件新衣,我真要向社裡申請救濟了。」
老韋恨鐵不成鋼地道:「誰讓你找個窮小子,要找就找個拿高薪的,像醫生啊,律師啊……」
明靚的心像被什麼撓了一下,要不是她知道老韋是什麼性情,她差點懷疑他窺探她的生活:「人家又不傻,我就是一隻候鳥。」
「是呀,你以後要飛去非洲過冬。你怎麼會窮的,別以為我不知道,你把錢省下來去學那個什麼破阿非利卡語。我真是佩服了,德國竟然真有人教這個語言。這世界上說這種語言的就那麼幾個小國家吧。那幾個國家裡,稍微有點錢的男人,都娶幾十個老婆,孩子生一堆,一個草棚里住幾個。你很嚮往那種生活嗎?」
「老韋,你別嚇我。」明靚哭笑不得,「我就是想學個小語種,又不一定非要去那兒。」
老韋臉上寫著「騙誰呢」:「不想去,你學那兒的語言說給誰聽,學費還那麼貴。我和你說,你爸媽去那兒是成雙成對,人家不敢打主意。你一小姑娘要是在那兒,男人都眼冒綠光,白天不好下手,晚上準保把你擄回家。」
「行,那我不去,我向總社推薦你去。你這麼壯,又會跳《小蘋果》,非洲人民一定歡迎你。」明靚認真地道。
「你敢!」老韋兇巴巴地瞪著明靚。
明靚做了個暫停的手勢:「那我不管你,你也別嚇唬我。」說完,明靚大笑著跑了。
去非洲嗎?也許有一天會去,現在的話還太早,還有兩年半的時間呢!人家不是說明天和意外,誰也不知道哪個會先到,所以,到了那一天再打算也不遲。
柏林的春天還沒到,外面仍是寒風料峭,動不動就來一場冷雨,這樣的天氣,明靚真替走紅毯的女星們發愁。
天公還算作美,電影節開幕式那天,柏林難得放晴,天空是一片純淨的湛藍。傍晚的時候,西方的晚霞與紅毯相互輝映著,華燈流光溢彩,男星們風度翩翩,女星們千姿百態。現場的影迷激動得都快爆了,尖叫聲是一浪高過一浪,把明靚的耳朵都快震聾了。
明靚等了很久,才看到中國參賽的劇組走上紅毯。她舉起相機,瘋狂地按著快門。當劇組走到她的面前時,她按快門的指頭停下了。那個穿著白色長裙笑得很僵硬的不是……鬼嗎?
等紅毯秀一結束,明靚忙不迭地給山胖打了個電話。山胖睡得正香,接電話時嘴裡嘟嘟囔囔,又是罵爹又是罵娘。
「山胖,我看見鬼了。」
山胖的心嚇得撲通撲通直跳,這下徹底清醒了:「鬼?真的假的?」
「真的,剛從我前面走過去。她怎麼來柏林了?」
「天哪,你說的是她呀!」
「對啊,你家那個用靈魂唱歌的鬼。」要說在這個世界上,明靚最佩服的人,山胖絕對排第一。就他那體型,高中時敢偷親人家女生,然後,人家女生參加選秀,雖然最後沒進前三,但人家憑著學霸這個賣點也紅了,簽了經紀公司,出了專輯,銷量還行,也有了歌迷後援會。
山胖勇敢出擊,也不知他用了什麼招,竟然就把她拿下了。
山胖向明靚顯擺時,明靚很淡定,陳靜和古梵現成的例子在那兒,她早就見多不怪。愛情,就是不按常理出牌。
「那部電影的主題曲是她唱的,她跟著去蹭下紅毯,希望年後能接個代言什麼的。唉,她那行看著光鮮,其實賺錢也難。」
山胖狀似埋怨,明靚卻聽出一絲心疼:「那你讓她不要那麼拼呀,不是有你嗎,她負責貌美如花,你負責賺錢養家。」
山胖笑了,很幸福地笑了,隔了這麼遠,她都聽得很清晰。
「行,就按你說的做。明靚,那你負責什麼呢?」
明靚豪邁地道:「我呀,負責獨霸天下。」
山胖這回沒有笑,只是沉默了良久。
國內這次參賽的影片得獎的呼聲不高,被提名,劇組已經很滿足了。明靚是在看過影片後去採訪的。其實這類採訪很沒有意思,無論採訪任何人,回答都千篇一律,看似說得非常真誠,可是很空洞。他們都是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的段位,非常愛惜羽毛,每一句話都是和經紀人、團隊仔細斟酌過後才說出口的,不是想說什麼就能說什麼。
明靚的採訪向來溫和,你不願意說,她就不問。拍了幾張美美的照片後,她打量起女主角身上的衣服來。
女主角今天穿的是三宅一生的經典款。三宅一生的衣服並不好駕馭,像女主角身上這件,簡直就是件墨綠色的麻袋,除了顏色襯得女主角肌膚勝雪,其他又不顯身材,又不突出長腿。還好她長相精緻,看著不覺得怪異,只覺得很有個性。明靚記得女主角在走紅毯時穿的禮服也是寬鬆款。
「明記者也喜歡三宅一生的衣服?」可能明靚的目光太露骨,旁邊的經紀人說話了。
明靚保守地一笑:「只敢欣賞。」看經紀人一臉警覺的樣子,明靚隨後便告辭了。她想採訪下山胖家的「鬼」,劇組好像沒有替她安排,明靚不想讓她為難,就是有點遺憾。
老韋按時歸來,紅光滿面,志得意滿。他和女朋友終於把證領了,還在最好的學區訂了一套房。女朋友被餵了這麼一大顆定心丸,又是久別重逢,自然溫柔。他這個年過得非常非常好。和明靚見了面,他以領導的口吻誇了她幾句後,給了她一大盒巧克力。
明靚看著盒子上的德文字母,問道:「這就是你老家的特產?」
老韋大言不慚地道:「我來德國幾年了,早已把這兒當成我的家。」
明靚掂了掂手裡的盒子,無力反駁。老韋呵呵笑了兩聲:「本來我媽給你揉了一袋元宵,她做的元宵可好吃了。我生怕擠壞了,小心地提在手裡。安檢的時候,有個冒失鬼撞了我一下,手一抖,袋子掉地上了。我還沒來得及撿,幾雙臭腳就踩上去了。」老韋很是可惜。
明靚心道:我姥姥做的元宵才好吃呢,有甜的,有鹹的,甜的還有好多種,豆沙餡、山楂餡,還有桑葚餡,你沒吃過吧!她偷偷地咽了兩口口水,罷了,不計較了,反正顏浩這次給她寄了兩大箱好吃的,快遞員往她家搬的時候,都齜牙咧嘴,她可以吃好一陣子了。
老韋還算有良知,一上班就給明靚放了假,讓她想歇多久就歇多久,有大事,他再給她打電話。她哪敢把這話當真,就休息了一個星期。
這個星期,明靚就出去了兩趟,一趟是和尼克去樹林裡遛奶牛,一趟是去學阿非利卡語。
柏林的冬季晴天不多,很多時候都是陰沉沉的,但只要一放晴,不管外面多冷,天空是灰白的,草地是雪白的,森林是銀白的,能出來的人還是都出來了,甚至有媽媽推著嬰兒車在公園裡散步。
尼克來找明靚時,那天就是個大晴天。大概是布尼太太告訴他明靚在休假,他連著值了兩天班,也可以休兩天。他還是提著個籃子,奶牛好像長大了一點,在籃子裡待不住,嗷嗷地叫著要下地。
明靚摸摸奶牛的頭,把它抱下來。它朝明靚看了看,身子一弓,往前一躍,轉眼就消失在公園的草木中,只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狀的腳印。
明靚慌了,想去追。尼克拉住她:「它不敢走遠的。」
果真,不久草叢裡傳來窸窣的聲響,草尖上的積雪紛紛飄落。明靚只覺得眼前一花,奶牛跳了出來,在它前面的是只比它大了不止一號的灰兔子。兩隻一前一後,你追我趕,也不是很拼命,也不跑遠,不像追逐,更像是在玩遊戲。兔子跑一會兒,停一會兒,等著奶牛急吼吼地跑近,突地掉頭往後跑去,奶牛忙又喘著粗氣地跟上。
尼克眼中有熬夜的疲憊,不管在哪個國度,醫生都不是個輕鬆的職業,何況他還如此年輕。
「它們都悶壞了。」他看著那兩隻動物,對明靚說道,「我也悶壞了,想去溫暖的地方度個假。」
「去夏威夷吧!」沒有哪兒比那兒的陽光更燦爛,海水都被曬得滾燙。
「我覺得柏林即使是冰冷刺骨,也有著別的地方不及的美麗。」尼克下巴微微抬了抬。
這就是德國人的自信,談起他們的製造業、他們的城市、他們的足球,都是這副睥睨天下的神情。
「那你就再等一個月吧!」明靚尊重別人的愛國之情。
兩個人慢慢地在林子裡走著,落葉和積雪都很厚,走在上面嘎吱嘎吱響的。奶牛和灰兔還在遊戲著,前面有個人工湖,冰還沒融化。
尼克今天來找明靚時,明靚本來又想婉拒的,尼克搶先說道:「有兩個選擇,一個是你陪我去參加醫院周年慶的舞會,一個是一塊陪奶牛去散步。」
明靚毫不猶豫地選擇了後者。尼克臉上掛著「明明我這麼好,你卻不選我」的受傷神情,抱怨道:「你才不念舊,你認識奶牛才幾天,卻喜歡它多於我,你是喜新厭舊。」
明靚笑著解釋:「因為它是你家的奶牛,我才念的呀,這叫愛屋及烏。」
尼克沒有被撫慰到,藍色的眼眸還是泛起憂傷。這種感覺在尼克敲門時,明靚就感覺到了。
奶牛和灰兔都累了,奶牛跑了回來,蹭蹭尼克的褲腿,看看籃子。它知道那是它的窩。明靚用紙巾幫它把四隻腳擦了擦,它很乖地配合著抬起腿。它一進了籃子,明靚似乎聽到它放鬆地嘆了口長氣。
陽光雖然很好,但光線太遠太淺,在外面走一會兒,就凍得不行。尼克提著籃子和明靚往回走,在公寓前面,尼克站住。
明靚以為他一定要嚷著上去喝杯熱茶,顏浩這次有寄年糕來,她想著可以煎兩塊年糕給他當茶點。
「禿毛,謝謝你,我今天過得很愉快。」
雖然尼克的樣子看上去一點也不愉快,但明靚還是選擇了相信,她笑道:「我也是。」
尼克定定地看著她的臉,那眼神很遲疑、很困惑、很徘徊。
明靚耐心地等著,然而,他還是什麼也不說,也不走。明靚只好開口道:「那再見,路上請慢點開車。」
尼克緊緊地抿著嘴唇,抿了四五秒鐘:「禿毛,我的病人昨天死在手術台上。」尼克低聲說,「我知道自己不夠強大,即使再強大,也不可能治得了所有的病。我也不是第一次面對死亡,可心裡很不好受。她是一個年輕的女士,剛做媽媽不久。我不是休假,我是請假。我需要時間來調整自己的情緒。」
「在基督教里,不是說人死之後,是去天堂的嗎?」明靚沉靜地說。
尼克想了一會兒,回道:「如果真有天堂,那得多擠。」
明靚用詭異的眼神看著尼克,尼克聳聳肩:「我是基督教徒,有時間我也會堅持做禮拜,但我很中肯。」
明靚深深吸了口氣:「我想這就是命運吧,命運是有定數的,有人命長,有人命短。如果能從手術台上搶救過來,那說明她的定數還沒到。如果不能,那就是她的人生就到這兒了。你不必自責。」
「禿毛,這不是自責與不自責的問題,你不懂面對死亡時,那種無力有多讓人沮喪、絕望。」
她是不能體會尼克的心情,但能想像到,那種感覺大概就像走進一個山洞的深處,所有的光線都消失了,任何有形的東西都無法識別。黑暗像上萬米處的深海,從來沒有人去過那麼遠,也不知有沒有生物存活著。這種黑非常純,無邊無際,毫無縫隙。身處其中,你不知自己是不是還能呼吸,可是,耳朵能感覺到死一般的沉寂。這更可怕,黑暗在提醒著你,你在這兒,一個人,無依無靠。
聽完明靚的描述,尼克驚訝地張大了嘴:「天哪,這太形象了,簡直就像你親身經歷過一樣。」
「怎麼可能,你看,陽光這麼好,深海多冷,啊……報春花開了!」明靚看著一樓公寓的牆角,那兒放著幾盆櫻草,德國人愛叫它報春花,有紅色、紫色、藍色、白色的,像小傘一樣,開了不少。
「馬上都四月了,報春花就該這個時候開呀!」尼克不明白明靚為什麼激動成這樣子。
明靚沒理他,陽光照在報春花上,黃色的花蕊,越發地嬌嫩。她輕輕地呼吸,空氣涼颼颼的,夾雜著報春花一絲清淡的香氣。她又做了一次深呼吸,她感覺到自己像在黑暗中摸索著向前慢慢邁步,腿腳很沉重,步子不大,但她在走了。
「尼克,我陪你去參加醫院的周年舞會。」她眉眼生動地看向尼克。
阿非利卡語的培訓班一周就一次,放在周六的下午。老師是位三十來歲的男人,在南非待了十年,渾身散發出一種來自於地下的陰沉之氣。他的課教得很無趣,一次就教幾十個單詞,不管你會不會,下次繼續教新的。他也不和學生互動,冷著一張臉,撐足兩個小時,中間休息半個小時。
明靚第一次來時,班上有四五十個人,第二次來就只有三四十個了。這是她第六次來,還剩下二十個不到。上次也差不多這麼多個,顯然,來上課的人數固定下來了。
有個男人在向一個女人搭訕,有個胖胖的婦人在邊織毛衣邊看烘焙書,有個男人在研究手相,還有兩個人在小聲討論怎麼改造花園,明靚真的不知道這些人堅持來這兒的目的是什麼,老師又不帥,氣氛又不歡快。難道是不想待在家裡,找個地方待一會兒嗎?認真聽課的,好像就明靚和一個四十歲左右的女子。有次課間休息,女子走過來和她打招呼,說自己叫海林,是電視台的製作人。電視台準備去非洲拍一部關於土壤的紀錄片,海林是前期工作人員。
打過一次招呼,兩個人就算認識了。下次來上課時,兩個人自然就坐到了一起。老師並沒有因為班上有兩個好學生而感動,還是完成任務式地上著課。課間休息時,海林和明靚討論功課。
「這是什麼植物?」海林指著明靚筆記本邊角上畫的一株小草問。這是明靚剛剛發困時,隨手畫下的。
明靚拿起筆記本,雖然雙眼沒有噙著淚水,但眼中的神色讓人知道此刻她在懷念一個人,一個過世的人。
「這叫柴胡,是中藥,可以治感冒發熱、瘧疾等。」
海林眼睛瞪得很大:「上帝啊,這就是傳說中的中藥呀!是不是花草樹木都能入藥?」
「一般來講,是的,但有的是毒藥,有的要和另一種藥一起用才有藥效。中藥也是需要醫生診治後才能吃的,劑量什麼的也很嚴苛,自己不可以亂來。」
海林點頭:「這個我知道,可還是覺得很神奇。我去醫院時,看著中醫辦公室的牆上貼的脈絡圖,他們也不用儀器查這查那,就坐在那給你把個脈,然後就能開藥方了,太不可思議了。」
明靚很自豪地笑了。德國人在醫學上特別虛懷若谷,很多醫院都設有中醫。
「親愛的,你是不是很懂這些?」海林崇拜地看著明靚。
明靚用手指比畫了一下:「我只懂一點點。」
海林殷切地道:「你有沒有打算寫本中藥方面的書?」
明靚暗暗擦汗:「我們中國有本書叫《本草綱目》,裡面幾乎囊括了所有藥草。」
「不,不,不,你不明白我的意思,那種書太專業,我們也看不懂。我是說這樣一本書,裡面是些中醫里常用的藥草,你不必像個醫生那樣面面俱到,寫下很多個藥方。你就介紹這些藥草的藥性,什麼季節培育、採摘,它們有哪些小故事,配上手繪的圖片,文字用德文。」
如果是這樣,那似乎不太難。她有藥草的基礎,有德文的翻譯能力、書寫能力,最重要的是,她有很多這樣的小故事。故事裡的人物有姥爺、姥姥、明大鵬和周小亮……哇,好像可以出一個系列呢!
海林好像能讀心,笑道:「我本來就沒打算只出一本呀!」
「你不是在電視台嗎?」
「那只是我的工作之一,我還是科普書籍出版社的編輯。」海林回道,「親愛的,你還不明白嗎,我在向你約稿,我可以先預付部分訂金。」
這次圓瞪眼睛的人是明靚了。人生的際遇,真是非常奇妙。誰知道下個街口會發生什麼,所以不管多艱難,都要懷著美好的希望走下去。
這天下課後,明靚沒有著急坐車回家,她想一個人走一走。其實她更想直接沖回家,坐下來,打開筆記本電腦,然後一直寫,一直寫。她心裡像有千言萬語,都快抑制不住了,它們迫不及待要噴涌而出。不行,不行,她要好好地醞釀一下。
暮色上來了,寒氣加重了,明靚卻一點也不覺得冷。她路過每一家商店的櫥窗,都停下來看一看。每一個看向她的人,她都朝人家展顏一笑。不知走了多久,直到又累又餓,她走進一家咖啡廳,要了杯熱咖啡,還有幾塊曲奇餅乾。
在明靚後面進來一位孕婦,孕婦向服務生要求打包奶茶,柔柔地提醒不要放糖,醫生說她的血糖有點高,她最近要戒甜食。
服務生點頭,一一記下。他讓孕婦找張桌子坐下,這樣站著太累。孕婦轉過身,一眼就看到了明靚。她呆呆地站立了二十秒鐘,半張著嘴,瞠目結舌,隨即深深舒了口長氣——長到有種認命的無奈在裡面。
她在明靚的對面坐下:「這麼巧,明記者。」
明靚也是非常吃驚,柏林電影節已經落幕很久了,女主角怎麼還在這兒?她注意到她隆起的腹部,太明顯了,即使三宅一生,不,即使川久保玲,也遮不住了。
女主角自嘲道:「柏林還是太小了,我以為在這兒不會遇見認識的人。」
「這兒我很少來,今天……是呀,真的太巧了。」明靚能感覺到女主角的緊張和懇求,她委婉地道,「我這幾天在放假。」你的新聞我不感興趣。
女主角神情立刻一松,索性不遮不掩地道:「電影節結束後,我就在柏林住下了,大概會待到寶寶出生後半年吧。公司對外說我在外遊學,暫別娛樂圈。真的是沒辦法,公司給我的定位是國民女友,女友要是結婚生孩子,那就成媳婦了。這要是對外一公布,損失是無法估計的。可是,我都三十歲出頭了,過了三十五歲,就算高齡,我擔心那時想生也生不了。我也不想日後送寶寶去上學,人家都是年輕的媽媽,而我像他的奶奶。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
明靚理解的,每一行都有很多的迫不得已:「你就一個人在這兒?」
女主角點了好幾次頭:「請了個鐘點工幫著做做家務。」
「恕我冒昧,懷孕是兩個人的事,寶寶的爸爸這個時候不應該陪著你嗎?」
女主角雙手放在桌面上,十指合攏。無名指上有枚鑽戒,簡簡單單的式樣,鑽也不大。
「他現在在劇組裡拍戲,簽了合同的。要再過兩個月,他才能過來。」
女主角沒有提他的名字,明靚覺得應該也是一位正當紅的明星,說不定是什麼大眾情人之類的定位。
「你們倆同樣是藝人,他的工作、生活一切依舊,而你要一個人在這異國他鄉隱居一年多,沒有通告,沒有代言,沒有戲拍,時不時要編個謊言,還要擔心著會不會遇上熟人,你不委屈嗎?」
女主略微搖了一下頭,許久沒動,看樣子頗為躊躇,不知如何表達:「委屈當然會有,特別是一個人去產檢時。我的德語並不好,和醫生溝通很費勁。當我聽不懂時,我會很難過。可是,愛情里,不都是要放棄一些、妥協一些、犧牲一些嗎?哪能什麼都把自己放在第一位,如果有這樣的想法,是不能結婚的。這樣的放棄、妥協、犧牲不痛,反而是種甜蜜,因為你是為了你所愛的那個人才這樣去做。你沒有只是索取,你在努力,你在付出。至於誰付出得多、誰付出得少,這沒什麼好計較的,有能力的就多做點唄。」
明靚眯起眼睛,出神地看著桌上的咖啡。過了一會兒,她問道:「如果你現在年輕個十歲,你也這麼想嗎?」
女主角奇怪道:「那怎麼可能,二十歲和三十歲的要求是不同的。二十歲太小了,還沒吃夠虧,沒犯夠錯,沒受過什麼挫折,自大、愚蠢,會以為有一天,自己能擁有整個世界,即使墜入谷底也不怕,我年輕,我還有無限的可能,我可以從頭再來。戀愛可以,但結婚,天哪,我還什麼都沒準備呢。再說,那時的自己也不夠好,也嫁不了什麼好人。蠢女人才會把男人的一點好當成愛,隨隨便便就嫁了。」
明靚的睫毛不時地微微抖動,嘴唇張開又抿緊。當她過了三十歲後,她也許也會有這樣的心得。可是到了那時,誰願意來娶她,而她恰好願意嫁呢?
服務生把打包好的紙袋送了過來,女主角要走了。明靚也結帳出來,在門口,她輕聲道:「祝福你。」
女主角揚起臉綻出笑容,笑得同接受採訪時完全不一樣,很輕鬆的感覺:「我們今天的見面是個秘密哦!」
「嗯,我會用我的生命來保密。」
「哈,不用這麼慎重。」女主角走了,從背後看,她和懷孕的婦人們沒有兩樣,身形笨重,外八字,走路搖搖擺擺,沒有一點明星的光環。
明靚目送了她很久,喟然一聲輕嘆。但那嘆息不是惋惜,而像只是為了調整一下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