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忍冬

2024-05-01 09:39:01 作者: 林笛兒

  明靚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好像是陰天,沒看到陽光從窗戶透進來。看了看四周,她發現自己還在急診室,護士在走廊上和人說著話,聲音小小的,似乎在談論怎麼過聖誕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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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已經退燒了,但身子還軟著,沒有一點力氣,動一動就天旋地轉。

  明靚把眼睛又閉了一會兒,想著今天真的上不了班,要給老韋打個電話。她睜開眼睛找尋自己的包包。咦,又看見庫倫醫生了。

  「你是因為扁桃體發炎引起的高燒,給你打了退燒針,再吃幾天藥,休息個三五日,應該就沒事了。」庫倫醫生說話了,聲音還挺好聽。

  明靚點點頭,她的嗓子痛得說不出話來。

  「我是尼克。」

  哦,他不叫庫倫,不過長得真像,特別是眼睛。

  「你是禿毛吧!」

  明靚無神的雙眸倏地一亮,尼克笑了:「你不記得我了?」

  哪裡敢不記得,明靚在心裡咬牙切齒。

  真是不作不會死。小的時候,她剛到德國,周小亮怕她悶,領著她一家家地去鄰居家拜訪,最先去的就是隔壁尼克家。尼克養了一條斑點狗,很大,她指著狗狗上面的斑點,說是奶牛。她的意思是像奶牛,尼克以為她不認得,一遍遍地向她更正,這是狗狗。他說的是德語,她聽不懂,就一個勁地看著他的嘴。他把嘴張開,讓她看了個遍。他問她叫什麼名,她聽明白了,先說了中文——我叫明靚。他學了半天,還是不會說這兩個字。她不知怎麼想的,說明就是明天的明,tomorrow。他這下學會了,結果說出來就成了「禿毛」。她當時年紀小,可也知道要美美的,被一個很可愛的男生張口閉口地叫禿毛,她高興才怪呢!現在想想,顏浩對她還是挺好的,禿毛和黑妞比,難聽多了。

  為此,她再也不肯和尼克說話,聽得懂也不說,聽不懂更不說。第二年,她再來德國,尼克上學去了。尼克好像很聰明,小學就上了一年,直接跳級到中學,十二歲上的大學。德國的專科醫生要求至少是博士學位,尼克要不是上學那麼早,現在不可能接觸到病人。

  難為他還記得她,可是她不想理他,雖然他沒長殘。

  偏偏尼克還很熱情,他上的是夜班,現在下班,主動要求送明靚回家。明靚說不要,他說他剛好可以帶她去買點常用藥,以後發高燒或者感冒、咳嗽什麼的,自己可以先吃點藥壓一壓。這個理由太充分,明靚拒絕不了。他先陪明靚去了趟藥店買了藥,又去超市買了點吃的,再把明靚送回了公寓。

  一看到熟悉的建築,尼克笑了:「禿毛,我以後可以經常來看望你嗎?」

  明靚婉轉地道:「不太方便,我的鄰居是個喜歡安靜的人。」對不起了,布尼太太。

  「布尼太太嗎?」

  明靚眼前飛起一群烏鴉。

  「布尼太太是我的病人,她應該會很歡迎我的。」

  明靚沒有再接話,她現在是病人,冷漠是可以被原諒的。

  尼克還算體貼:「禿毛,好好休息,有哪裡不舒服給我打電話。我給你開了病假單,放在你的病案里。」

  明靚已經走到了樓梯口,又走了回來:「尼克醫生,我的名字叫明靚。」

  尼克藍色的眼睛溫柔地眨了眨:「我記住了,禿毛。」

  剛剛飛過去的烏鴉又飛了回來。

  沒等明靚打電話過去,老韋的電話先打過來了,聽明靚說了病情,他說:「那就休息吧,爭取早點好,我們還要排個節目。」

  「排節目?」明靚剛吃了藥,像鸕鶿吃魚,直著脖子吞下去,正痛苦著呢!

  老韋的聲音聽起來也是垂死掙扎的樣子:「是,不知誰吃飽了撐的,今年歐洲總分社決定各分社的駐外記者都到巴黎集體過新年,來回差旅費、住宿費全報,但一家得出一個節目。」

  明靚想想老韋那虎背熊腰的樣子,表演打拳嗎?她小心地咽了口口水:「你有什麼建議?」

  「我想來想去,我們倆就跳個廣場舞《小蘋果》。」

  明靚撫額,熱度好像又上來了。

  明靚沒敢等徹底痊癒,過了兩天就去上班了,她實在不放心那個廣場舞。她以為老韋敢這麼說,至少舞蹈很適合兩人跳,誰知道看了視頻之後,她挺絕望的。她在國內的時候看大媽們跳過廣場舞,什麼佳木斯操、水兵舞,沒什麼高難度,可是那一隊隊、一行行,在高分貝、節奏感超強的音樂中,看著特別有氣勢。人那麼多,只是為了健身,誰跳錯了也沒人笑,可是表演……她扭頭看老韋。

  老韋撓撓頭,也蒙了:「我看介紹說,兵哥哥們也跳這個舞,以為就是走走方步,沒想到這麼複雜呀!」

  「要不咱們換一個?」

  老韋豁出去了:「不換,就這個。過年嘛,咱們要有點娛樂精神。」

  連著排練了三天,兩人連聖誕節都沒過好。尼克打電話給明靚,問她有沒有恢復。

  明靚練舞練得直喘粗氣,尼克以為她從扁桃體炎轉變成了哮喘,差點讓救護車過來。

  「怎樣?」又一次練舞結束,老韋也是汗流浹背。

  「娛樂大家肯定沒問題。」明靚斟酌了一下,弱弱地問,「我能不去嗎?」

  老韋瞪了瞪她:「想得美,要丟臉一塊丟。」

  老韋不僅要去,還提前去。巴黎站的黃站長和他是同年進報社的,也是同一年駐外,鬼鬼祟祟地打電話給老韋,讓他們早點過去。

  老韋樂滋滋地對明靚說:「社裡把過年經費全撥給他們站了,他肯定給咱們留了點好的,怕別人瞧見多心,才叫咱們早點去。」

  能有什麼好的,大家住同一家酒店,吃同樣的自助餐,男人們可能多喝點好酒吧!

  明靚沒去過巴黎,那是時尚之都呢,這次可以好好地逛一逛,看看塞納河、巴黎鐵塔、聖母院……

  因為是新年,兩人沒買到機票,決定坐夜班火車過去。柏林直達巴黎,坐十個小時就到了。老韋嘆道:「我上大學時放假回家,得坐二十六個小時的火車,也就跨了幾個省。現在坐十個小時,就從一國到另一國,還是這一國的首都到另一國的首都。全世界劃分區域怎麼不一個標準?」

  「全世界法律還不統一呢!」明靚說完,沉默了。這話是學長說的。是在一次模擬庭審前,有個新聞系的學生問嚴浩,有重犯潛逃出國,隱姓埋名,成了別國的公民,公安部門雖然偵查到了他的下落,可是抓捕千難萬阻,為什麼會這樣?嚴浩就是這樣回答的:因為全世界的法律不是統一的。

  車窗外,夜色濃重,看不見山巒,看不見平原,看不見河流,只感覺到列車在前進,同時向前的還有時光。又是一年過去了,她過了年就二十三歲了。她不敢說老,可是也不敢肆無忌憚地裝嫩了。

  列車在清晨駛進了巴黎火車站,黃站長已經在出口處等著了。老韋受寵若驚地上前握手寒暄:「這大冷天的,怎麼起這麼早?我又不是不認識路。」

  黃站長笑嘻嘻地道:「想你了唄。我聽說了,今年各分社的考核,估計又是你第一,我不墊底就是好的了。」

  「這是大家謙讓我,曉得我一把年紀還沒結婚呢!」

  「什麼時候結婚?」

  「得等回國啊,現在結了,我這經濟實力又不能把她帶出來,唉!」這是老韋心裡的痛,一提就沮喪,他不想壞了別人的心情,忙戳戳黃站長,「老實交代,你讓我們提早來,有什麼陰謀?」

  黃站長站住,巴黎冬天的清晨還是很冷的,他凍得臉色有些發白:「我都墊底兩年了,不能總這樣啊,得進步。你聽說美國那件白人巡警槍擊一位用石頭砸過往車輛的黑人男子的事件沒?」

  「聽說了,是在前不久的北美冰球聯賽期間,球迷很多,政府部門急於平息這事,只得匆匆把白人巡警抓捕。但民眾認為這樣還不夠,白人巡警草菅人命、濫用職權,應該給他立即定罪。現在不只是槍擊事件了,已經上升到種族衝突。」

  黃站長連連點頭:「對,就是這件事。我想請兄弟幫我個忙。」他看了一眼明靚。

  明靚有種不好的預感。

  黃站長繼續說道:「那個白人巡警聘請的律師叫嚴浩,他今天來巴黎公辦,我想找他做個獨家訪問。我可不是和你搶功勞哦,他來這兒了,我才動這個念頭。如果他能答應,我這就是開門紅啊。」

  「那你約到人了沒?」

  黃站長咂嘴,又看向明靚:「嚴律師不接受任何採訪。」

  老韋不解地道:「我能幫你什麼忙呢?」

  黃站長朝他使了個眼色:「嚴律師是京大出來的,明靚不也是京大的嗎?」

  老韋恍然大悟,原來黃站長葫蘆里賣的是這個藥,他想懟黃站長兩句,看黃站長那可憐樣,忍住了。他撓撓眼角,對明靚說:「明靚,你認識這位嚴律師的吧?」

  人生可不可以不要這樣狗血,這種零概率事件竟然都會讓她撞上。

  「我認識的,可是……」明靚很為難,她和學長現在已沒有過深的交情。

  黃站長一喜:「咱們去他酒店,就當是祝賀新年,到時再見機行事。」

  「平時不聯繫,突然跑去祝賀新年,這很奇怪。」明靚毫無把握地道。

  黃站長指著被晨光照亮的街景:「這是哪裡?巴黎,浪漫之都。你看,你從德國來到這裡,他從美國來到這裡,又恰逢新年,這本身就是件浪漫的事,怎麼能不見上一面呢?」他暗暗推了老韋一把。

  老韋急忙道:「對,對,很浪漫。」

  明靚無奈地應了,笑得像哭。

  黃站長也算神通廣大,不僅打聽到了嚴浩入住的酒店,連幾樓幾號房都打聽到了。嚴浩是下午到的,為了很像那麼回事,黃站長還特地買了束鮮花。

  酒店是五星級的,那種古老的建築,格調華麗厚重。門童是位頭髮花白的老人,站姿筆挺,笑起來很溫和。明靚請前台給嚴浩打個電話,說了自己是誰。

  等待的時候,明靚不安地在大廳里走來走去,時不時深吸口氣。還是黃站長先看見嚴浩的,他只穿了件襯衫,目光急速地在大廳里掃視。

  「嚴律師,您好!」黃站長忙打招呼。

  不知是學長身上散發出的氣勢太凌厲,還是明靚緊張,她也跟著喊了聲:「嚴律師……」

  嚴浩冷峻的目光在明靚的身上定格,五秒後掉頭就走。嚴律師?她請他打官司了?哼!

  明靚搶步追過去,拽住他的手臂:「學長,你等下。」

  嚴浩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從她扣著他的手上,慢慢移到她的臉上。

  明靚倏然鬆開手,將手背到身後,結結巴巴地說了來意。說完,她羞窘得都不敢和嚴浩對視。

  黃站長在後面賠笑得臉都僵了,媽呀,這傢伙雖然年輕,氣場真強,他回國向大領導匯報工作都沒這樣緊張。

  嚴浩還算給了明靚一個情面,沒有拒絕黃站長,但他有要求,他只談為什麼要接這個案子,案子的細節,因為還沒到庭審,暫時不方便公布。

  黃站長連連說好。

  三人就在酒店的咖啡廳里找了個角落坐下。明靚完全是背景,沒她什麼事。她就捧著咖啡,這裡看看,那裡看看。視線一碰到嚴浩,就飛快地掠過。

  黃站長的問題並不刁鑽,嚴浩的回答還是很嚴謹。他說他在接這個案子前見過白人巡警一面,在這種時候,白人巡警挺直的身軀仍然表現出一種剛毅,舉止中有種韌性,那是一個人在危難時刻所表現出的不甘屈服的鬥志。這不是關鍵,打動他的是白人巡警說了一句話:「我在執法的時候,誰會去管犯罪分子是什麼膚色?」

  黃站長問:「那嚴律師覺得這位巡警是清白的?」

  嚴浩微微抬了抬眼:「是否清白,不應該是法官來判定的嗎?」

  黃站長暗暗擦了把不存在的冷汗。

  訪談結束,黃站長問嚴浩可否拍張他的正面照。

  嚴浩同意了,上樓換了正裝,就在咖啡廳里拍了一張。

  黃站長對今天的訪談非常滿意,向嚴浩不斷表示感謝。他熱情地邀請嚴浩今晚一起吃晚餐,嚴浩看了眼明靚,問道:「明靚是一個人來法國的?」

  明靚回道:「我和站長一塊過來的。」

  「這樣啊,那請給我個機會,讓我請幾位吃晚餐吧!我是明靚的學長,日後明靚就拜託幾位多多關照了。」

  這話說得漂亮又理由十足,很有學長范,可是黃站長怎麼好意思應承:「不,這次還是我請,今天耽誤了嚴律師這麼長的時間,很過意不去。再說這是在法國,雖然我只是在這裡工作,好歹也算我半個主場。」

  「談不上耽誤,如果不是黃站長,我和明靚還遇不著呢!我們有很久不見了吧?」嚴浩看向明靚。

  「是、是很久了。」他們在機場匆匆一眼,又是半年過去了。

  黃站長著急地朝明靚使眼色,明靚也急:「學長,讓我來請吧!」

  「呃?是《環宇時報》的見習期工資很高,還是這裡是你的半個主場?」

  和律師爭辯,輸了是很自然的事,哪怕黃站長於情於理都覺得自己該占上風,結果還是乖乖地聽從嚴浩的安排。現在一般好的法國餐廳都已經訂不到了,嚴浩說:「那咱們就去吃中餐吧!」

  他打了個電話,然後告訴兩人餐廳的名稱。

  黃站長臉露異色,這家中餐廳在巴黎非常有名,不提前一周預訂,是沒有位置的,他剛剛還在人家面前顯擺什么半個主場。

  三個人直接從酒店過去,老韋是自己打車過來的,見了面,寒暄幾句,便讓服務生上菜了。這家中餐廳名叫「故里人家」,風格比較雜,像是什麼拿手就做什麼,不問出身,不問門派。宮保雞丁、醬牛肉、八寶鴨、南瓜羹……道道精緻,並不像很多人說的國外中餐廳的菜吃起來都一個味。有一道菜是春卷,裡面的薺菜吃著真的有種山野的氣息。明靚連著夾了兩次,服務生再上菜時,嚴浩把這盤春卷移到了她的面前,她臉一紅。

  酒是喝的山西汾酒,三人都是淺酌,明天都有事,不能縱情。因為和嚴浩不是很熟悉,談工作太無趣,那就聊聊熟悉的人和事。熟悉的事好像只有國家大事,聊著太莊重,只能聊熟人了。這裡大家共同的熟人就是明靚,於是一頓飯的工夫,嚴浩不僅知道明靚現在具體的分工是什麼,連明天要跳的廣場舞叫什麼名也一清二楚。

  明靚也破罐子破摔地說了點自己和布尼太太的窘事。她說到張氏四姐妹,嚴浩插了句話:「張家小妹張充和,我見過一次,老太太那時九十多歲了,仍是非常講究,書法極好。」從這裡展開話題,黃站長和老韋也變得健談起來。

  明靚正聽得來勁,感覺到手機在包包里響了。拿出來一看,她抱歉地朝三人笑了笑,跑到過道上接聽。

  「明明哥,你是沒睡,還是起早了?」國內現在的時間應該是夜裡三點多。

  顏浩有氣無力地道:「命苦啊,加班到現在呢!你在幹嗎?」

  「我在法國,歐洲所有分社的同事在這兒聚會。」

  顏浩嘖了兩聲:「那你好好逛逛。身上還有錢不?沒的話,我匯給你。」

  「錢我還有,就是……」明靚低下頭,頓住。

  「就是什麼,說呀!」顏浩催促道。

  明靚呵呵地笑:「我有點饞了,明明哥,給我寄點臘腸、臘肉、豆腐皮、紫菜,還有老乾媽、松花蛋、牛肉乾。」

  顏浩冷冷地哼道:「饞死你才好,讓你不出國,你偏不聽。不寄,你也別打你林阿姨的主意,想吃就回國。」

  明靚小聲嘀咕:「機票錢好貴的,而且要坐那麼久的飛機,就為吃……明明哥,咱們好好商量,我給你買把德國最好的刮鬍刀。」

  顏浩口氣軟了點:「你一個月才拿幾個錢,留著自己花。有假期的話,哪怕就幾天,能回國還是回國一趟吧!你林阿姨整天念叨著你,機票錢我給你報銷。」

  「那吃的呢?」

  顏浩挫敗地道:「給你寄,好了吧,姑奶奶。這麼饞怎麼得了,以後怎麼嫁得出去?」

  明靚眉眼間都是笑:「對了,明明哥,我問你一件事,有個人幫了你一個大忙,你想送禮答謝,要顯得用心,又不能讓人覺得曖昧,送什麼好呢?」

  「男人?」

  「嗯,是的。」

  顏浩想了下:「送對純銀的袖扣吧,不是很貴重,但是依你現在的經濟能力,已經是可以承受的最大限。」

  明靚收了線,想著今天經過的街道都有什麼商場和專賣店,似乎有家蒂芙尼的店,不知晚上還營不營業。她一邊想,一邊往回走,看到一雙鋥亮的皮鞋走過來,她抬起眼:「學長?」

  嚴浩站住,看著她手中的手機。

  「洗手間在那邊。」明靚指了個方向。

  嚴浩緩慢地閉了下眼睛,一言不發地從她的身邊走過。

  黃站長趁嚴浩不在的時候,想搶先去結帳,收銀員告訴他帳已經結過了。黃站長回到餐桌對老韋說:「明靚這位學長,要麼不做,要是一旦拿定主張,別人就沒任何機會了。」

  老韋點頭:「年紀和我們也就差幾歲吧,又沒什麼利害關係,可不知怎的,在他面前,特別拘謹。」老韋揉揉胃,今天嘴巴很爽,就是胃不太好消化。

  「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有這感受呢,你也是啊!」黃站長看看明靚,「不過他對明靚不錯,是個稱職的好學長。對吧,明靚?」

  學長當然很好,很稱職,初次見面,顏浩把她嫌棄成那樣,但學長把她一直送到摘桂樓。學長不是對她一見鍾情,只是幫了一次忙。這次也是,所以,她千萬不能會錯意。

  吃完出來,嚴浩建議走一走。

  歐洲最近不是很太平,恐怖事件一起接著一起,特別在新年這樣的節日裡,更要慎之又慎。儘管街上的警察明顯比平時多,明靚和嚴浩,這學妹和學長應該有個安靜的空間,讓兩人好好說說話,但黃站長和老韋還是堅決地跟在兩人身後,最多保持十米的距離。

  和哈爾濱相比,巴黎的冬天不算冷,即使在晚上,走在街道上,也不會凍得哆哆嗦嗦的。巴黎的街道不像柏林那麼規則,路也不算寬,街上行人又多,兩人走著走著,胳膊就碰到了一起。這時明靚就故意落後一步,想和嚴浩錯開。但嚴浩會停下,等著她走過來。

  「學長,今天讓你為難了,真的很抱歉。」明靚無奈地抱著雙臂走路,目光偷偷瞟了一下身後,壓低音量道,「我之前一點也不知道,下了火車就被直接拖過來了。也不知他們怎麼打聽到我們是校友的。我想給你打個電話,想讓你找個理由拒絕,可是,我沒有你在美國的手機號碼。」

  「校友簿又不是什麼秘密文件,想打聽很容易。今天的事也不算很為難,但為了避免這樣的事再發生,我們交換下手機號碼吧!」嚴浩拿出了手機。

  他們不僅交換了手機號碼,微信和郵箱也重新加上了。

  「換手機了?」嚴浩瞧見明靚手中拿的是一款國產的智慧型手機,這款手機現在和iPhone正戰得如火如荼。

  「嗯,那部iPhone在街上被人家搶了。」

  「哭鼻子沒?」

  明靚笑道:「那倒沒有,就是再也不敢用iPhone了,我覺得我和iPhone相剋。」

  嚴浩閃了一下神,那部iPhone被從港城帶回來,她拿到時,跳著笑著對他說:「學長,我愛你。」

  這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得好像是上輩子的事了。

  「你在柏林就只有手機這個聯繫方式嗎?萬一手機打不通,還怎麼找到你?」

  「學長要去柏林嗎?」

  「說不定什麼時候會去那兒出差呢。」

  「如果去的話,我請學長吃飯。」說得好像柏林是她家似的,她不好意思地笑笑,把公寓和辦公室的座機號碼都給了嚴浩。

  嚴浩問起了山胖,山胖現在在滬城的大眾公司,一邊讀研,一邊工作。其實山胖想專心讀研的,可人家公司等不及,山胖只好折中了一下。過兩年,山胖可能要來德國總部進修。

  「那時我們就又會師了。」明靚開心地道。

  再過兩年,是哪一年?她想一直待在德國?嚴浩的嘴角肅然緊抿。

  「學長的朋友身體痊癒了吧?」明靚想起在機場遇見的那位坐輪椅的女子。

  「她有好轉,但還需要長時間的復健。」這已經算是個奇蹟了,當簡心第一次拄著拐杖站起來時,在電話里哭了。這人一好轉就待不住,川城有株全球僅存的劍閣柏木,多次育種失敗,面臨絕後。她一聽就從北京飛過去了,邊復健,邊研究,兩不耽誤。

  「她還要回美國嗎?」

  「當然,她家在那兒。」

  明靚顯然有點意外,但她沒有再問下去。嚴浩住的酒店到了,這種老派的酒店,不會因為節日而刻意打扮得喜氣洋洋。它就像一個高貴優雅的紳士,任何時候,任何情況,寵辱不驚。門廳的燈光是柔和的,不是居家的溫馨,僅透出寒夜的溫暖、旅居的舒心。

  明靚雙手遞上一個藍色扎著綢帶的禮盒:「學長,新年快樂!」

  她的語氣很明快、清晰,聽不出一點離別的愁緒,好像他們想見就能隨時見到。她今天一整天的態度,朗朗晴空般坦蕩,一個標準懂事的學妹,對幫助她的學長有著尊重、尊敬,最多還有一點仰慕。

  你還想怎樣?嚴浩問自己。

  嚴浩看著明靚跑向黃站長和老韋,那兩人朝他揮了揮手,沒有走過來。三個人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巴黎的街頭。

  在分手前的有一天,嚴浩和明靚約了去外面吃烤魚。北京那時天剛冷,嚴浩在體育館外等她。他沒看見她從哪裡過來,一雙手臂突然從身後圈過來抱住了他,她笑道:「呃,這不是嚴浩同學嗎,怎麼一個人,你女朋友呢?」

  明靚很愛玩這個遊戲,以第三人的口吻打聽他們兩人之間的事,她其實是想聽他對她的表白。不知道她怎麼就捨得說分手了,還分得那麼乾淨。現在他在美國,她在德國,命運還讓他們在新年之際相遇在法國。他真想聽她發表一下感想,她大概什麼也不會說,最多一句「對不起」。道歉有用的話,要律師幹嗎?他憤怒地把手中的禮盒捏扁了。

  第二天,巴黎下雨了,很冷。

  黃站長向舞蹈培訓班借了間教室來辦聚會,教室很大,有一整面牆都是玻璃。各個記者站的職員都到了,大伙兒一起動手,有人掛彩帶、彩燈,有人準備吃的、喝的。明靚幫著切了幾盤水果,趁大家忙的時候,她朝鏡子裡偷偷看了看自己和老韋,心情不可言說。

  下午五點,聚會正式開始,《喜洋洋》的民樂一響,感覺立刻就回到了國內。黃站長簡單說了幾句開場白,大伙兒就玩開了。其他站的人都很正常,唱個歌,表演個小魔術,哪怕蹩腳地說個相聲,大伙兒會鼓掌,會叫好,會笑,一切都是按部就班地進行著。當明靚和老韋一上場,場內先是一靜,然後災難就開始了。有兩個笑得鑽到了桌下,有幾個抱成了一團在地上打滾,最誇張的,笑得直抽搐,像吃了炫邁口香糖,根本停不下來。

  偏偏老韋還很認真,在這種情況下,仍踩准節奏,堅持到最後。最後一個大抬臂,噝的一聲,襯衫胳肢窩那處繃開了。全場的氣氛嗖地達到了高潮。

  明靚閉上眼睛,她已經沒有勇氣直視這個世界了。

  黃站長一邊用手機拍攝,一邊大叫:「老韋,你這哪是小蘋果,分明是個大倭瓜。」

  義大利站的一個記者給明靚端來一杯果汁,同情地道:「小可憐,你怎麼攤上這麼個站長呢?」

  明靚硬擠出一絲笑,故作大方地道:「大家開心就好。」

  「這個足以讓我們開心很多年,啊,我今天一定會多添幾條皺紋。」

  明靚彎彎嘴角,端起果汁喝了兩口,倏地兩眼圓睜,她訝然地看著剛剛推門進來的那人,那人和黃站長打過招呼,目光掃過她,又急速回頭,一愣之後,直接朝她款款走來的胡雅竹。

  對哦,胡雅竹也在法國呢,不知道最近代購做得怎麼樣了。

  胡雅竹還是那麼漂亮,只是不再那麼凌厲逼人,學會了收斂、含蓄,她似乎溫婉了點。

  胡雅竹脫下大衣掛上衣架,她穿了件淺灰的羊毛裙,露出的小腿上就一條絲襪,看著涼颼颼的。

  「新年好,明靚。」胡雅竹露出一口整齊潔白的牙齒,笑道。

  「新年好。」明靚沒有喊過她學姐,她和胡雅蘭向來表現得很不屑和明靚同校。

  「黃站長邀請我來玩時,我說你們一個報社的,我一個外人去幹嗎,他說在國外哪問這些。我今天剛好調休,想想就來了,沒想到會遇到你。你現在在哪裡?」

  「我在德國。」明靚很彆扭,說和胡雅竹不熟,明顯說謊,說熟吧,又沒話聊,「你妹妹她好嗎?」明靚畢業答辯一結束,就被林阿姨押去了滬城,很多同學的去向她都不太清楚。

  胡雅竹捏了顆聖女果吃著,聳聳肩:「她現在進了家直銷公司做銷售經理,業績很不錯。」

  「你們還做代購嗎?」

  胡雅竹低低地笑了兩聲:「是不是你們都認為是我幫雅蘭做代購?」

  難道不是嗎?明靚怔住。

  「去年我們公司有個空姐幫人做代購,被海關抓到,都判刑了。我對現在的職位和薪水還算滿意,沒做其他打算。」胡雅竹對明靚擠了擠眼睛。

  胡雅蘭的貨是哪裡來的,高仿?

  胡雅竹看出明靚的質疑,嘆了口氣:「貨倒是真的,這點雅蘭不敢騙人。那個拿貨的人是她的一個高中同學,在這邊留學,也沒心思上課,整天就折騰著代購。雅蘭說是我,可能是想增加點可信度吧!我們家對雅蘭經濟上算是很寬裕的,不知道她怎麼就動了這個心思。」

  「她有這方面的天賦。」明靚不是諷刺胡雅蘭,她說的是實話。

  「我爸媽希望她能做個翻譯,或者是做個教師,總覺得她還小,最好一直待在象牙塔里。其實我們都不了解她,她可能真的有從商的天賦吧!說實話,我也嚇一跳。」

  胡雅蘭外表是文弱的女子,內心卻住著個女強人。明靚覺得這需要感謝學長,是學長的冷硬挖掘出了胡雅蘭的潛能。要是有一點柔軟,胡雅蘭怕是還圍著學長打轉呢。

  「明靚,顏浩……他還好嗎?」胡雅竹的聲音有著一絲猶豫和忐忑。

  「明明哥挺好的呀,有不少公司聘他做法律顧問呢,他對契約、侵權行為、證券這些領域很擅長,現在名氣很高的。」

  胡雅竹一聲輕嘆,這麼喧鬧的場所里,明靚卻聽得很清楚。

  「那應該有不少女人喜歡她吧,多金又英俊,肯定的。他又那麼多情溫柔,滬城可是個不夜城,女友怕是換了一個又一個。」胡雅竹笑了,笑得很模糊,像是在臉上掛了副微笑面具,眼中卻溢滿憂傷,「我都不太敢想以前和他相處的時光,我把容貌看得過重,以為有了幾分姿色,世界就被我踩在腳下了,真是太狹隘、太無知,也太……顏浩說我太狠毒。我聽了這話,傷心了很久,卻不得不承認他說對了一半。為了能把他留在身邊,我什麼極端的事都敢做,什麼刻薄的話都敢講。我卻疏忽了一點,他並不是一件器物,他是人,他不為任何人左右。我們分手和任何人、任何事都無關,完全是我的問題。只是……」

  「你還忘不了他?」明靚小心地問。

  胡雅竹自嘲地彎彎嘴角:「忘不了又怎樣,我們已經是路人。」

  明靚反駁道:「明明哥很有風度,你們要是遇到,他不會裝作不認識。」

  「對,打個招呼,點點頭,然後再見。」胡雅竹神態間有種歷經滄桑後的大徹大悟,看得明靚很是唏噓,可是她幫不了胡雅竹,只說了幾句似是而非的話,「如果明明哥知道你變化這麼大,說不定對你的看法就改變了呢!」

  「如果肯輕易回頭,那就不是顏浩了。」交往時間不長,胡雅竹對顏浩還是有一點了解的,「他即使願意為我回頭,我也不敢愛他了。誰知道這次他又能愛我多久呢?」但是,明知這人有這樣的劣根性,她卻還是忍不住想他,這就是愛情吧?她苦澀地淺笑。

  「世界上不是只有明明哥一個男人,你還是對自己好點吧!」別自虐,就算你和明明哥結了婚,煩心事也不會少。

  「你倒是一點沒變,還和以前一樣百毒不侵。」胡雅竹促狹地打量著明靚。

  明靚自大地攤開雙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當胡雅竹是在誇獎她。

  胡雅竹突然湊近明靚,耳語道:「我一直很好奇,你當時是怎麼追上嚴浩的?」

  明靚的臉騰地紅了,瞪著胡雅竹,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不只是雅蘭,很多人都倒追過他。想追到他太難了。」

  怎麼會難,如果學長恰好喜歡你,他怎麼捨得讓你追,他就站在那兒,等著你走近。你要是沒看清,他還會走到你的面前,提醒你,他在這兒。交往的那段時間裡,學長從來沒讓她心累過。

  今天早晨,明靚打開手機看朋友圈,看到學長昨天午夜發了一條,曬的是她送的純銀袖扣,下面寫道:新年禮物的意義是提醒我又長了一歲嗎?

  顏浩第一時間評論:誰送的?

  學長回道:熟人。

  他們不像顏浩和胡雅竹會成為路人,他們是可以一起聊天、一起散步、一塊吃飯的熟人,僅此而已。

  「說呀!」胡雅竹的聲音響在耳邊。

  「都是過去的事了,沒什麼好說的。」明靚這樣告訴胡雅竹,也這樣告訴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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