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花楹

2024-05-01 09:38:59 作者: 林笛兒

  不幸中的萬幸,簡心還活著。

  雖然她看上去很嚇人,滿頭滿臉的血,那只是被岩石的尖角刮破了皮,頭部並沒有受傷。肋骨有幾處斷裂,內臟也還好,讓人最擔心的是,脊椎好像傷得很嚴重。她在急救車上神志還很清醒,一直嚷著說疼。到了醫院,人就休克了。

  手術做了八個小時,主治醫生說還算成功,但恢復得如何,要看幾個月後。脊椎神經太複雜,手術只能恢復椎管口徑讓神經順利地通過,給神經功能的恢復創造有利的條件,但它不能恢復神經。

  「聽從上帝的安排吧!」主治醫生神情凝重,似乎並不樂觀。

  嚴浩是第三天去看簡心的,買了一束向日葵。簡心長這麼大,大概都沒這麼乖過,脖子上套著護頸,身子被繃帶捆著,腳被吊在半空中,臉腫得看不出來原先的眉眼。

  「這下你更有不喜歡我的理由了?」簡心全身不能動彈,只有眼珠在動來動去,「他們不給我照鏡子,我想應該很醜。」

  「以前你很漂亮嗎?」嚴浩在她的床前坐下。

  簡心驕傲地道:「女博士里最漂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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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聽著這生氣勃勃的回答,嚴浩低沉的心裡,像有一道陽光照了進來:「哦,是哪個權威部門給你的結論?」

  「男博士單身協會。」

  兩個人不約而同地笑出了聲。

  「也不知還有多久才能好,這樣實在讓人難受。」簡心向嚴浩抱怨。

  嚴浩安慰道:「中國有句古語,跌打損傷一百天,一百天後就好了。」

  一百天後,簡心的肋骨癒合了,脖子能自如地轉動了,甚至連臉上的肌膚都變得白淨了,但是她站不起來。她去哪裡,都要坐著輪椅。那篇沙漠苔蘚的論文在一家世界級的科學刊物上刊登後,有許多部門要給她提供科研基金,找她合作。她還接受了幾家媒體的採訪,都是坐在輪椅上。

  她家人帶她去了趟紐約,那裡有位脊椎方面的醫學專家。她在那裡待了三個月,回來時,已經是夏天了。

  在這期間,嚴浩接了一個案子。兩位富商的孩子,一個十六歲,一個十八歲,惡作劇地綁架了一個十四歲的小男孩並將其殺害了。當地民眾被這起殘忍的謀殺案震驚了。網友們的情緒都很激昂,要求法庭對這兩個富二代處以死刑。兩位富商找導師為兩個孩子做辯護,導師推薦了嚴浩。

  嚴浩在進法庭時,差點被憤怒的民眾罵死。富商要求嚴浩做無罪辯護,嚴浩堅持從輕辯護。在法庭上,他對著陪審團和大法官說,站在被告席上的兩個孩子由於富裕的生長環境,心態已經失常,處於嚴重的精神病邊緣,然後他旁徵博引,指出死刑並不意味著公正和正義,反而可能會刺激更多人為尋求刺激效仿。判處死刑僅是為了報復,不但不科學,而且也是對社會的不公。

  嚴浩的辯護非常感人,法庭里有許多人都聽得滿眼淚水。最終,法官判處二人終身監禁。

  有記者問嚴浩為什麼要接這樣的一個案子,好像在助紂為虐。嚴浩說,在他看來,面對國家的法律,特別是刑事法律,被告人也是弱者,也有權利得到他該有的幫助。律師不能一味地把自己當作正義使者、道德衛士,他需要擔負的是這個社會給予他的多重壓力和責任。

  那天晚上,導師開了瓶珍藏的紅酒,為嚴浩辯護成功慶祝,他說:「那就是冰山的五分之四,你看到沒?」

  嚴浩謙虛地道:「我還是只看到部分。」

  「年輕人,你對自己要求太高了。」

  「高點才能看得更遠。」

  嚴浩就是在第二天得知簡心回來了。她讓嚴浩把她推到研究所前,眼睛裡溢滿了悲傷。

  「嚴,我被判了死刑,即使請你做我的辯護律師,也不會讓命運發生改變了。我還想去非洲、去巴西,可是現在哪兒也去不了,西藏也去不了。」

  「你都沒有請我,怎麼就知道不能改判呢?」嚴浩蹲下身,專注地看著她,「去不了西藏,那就去北京,找中醫給你治療看看。我問過了,中醫的治療能增強改善神經受傷的局部血液循環,說不定就有奇蹟發生呢!」

  簡心黯然的眼眸亮起了一束光:「有可能嗎?」

  「反正不會比現在的結果更壞!」

  簡心精神振奮起來,緊緊地抓住嚴浩的手:「你也會回北京嗎?」

  「是!」

  「不會是專門為了陪我才回去的吧?」看到了希望,哪怕是一點點,簡心又變得活潑起來了,她半真半假地問道。

  「生病的人想太多,對身體不好。」嚴浩站起來,推著輪椅向草坪走去。對於簡心,他是一種不忍吧,這麼優秀的植物學家,他怎麼能看著她像流星一樣,能幫一把就幫一把。至於其他,他向來吝嗇。他有點想北京了,都離開兩年半了,回家一趟吧!七月了,畢業季已經過去,他大概不會遇到明靚了。

  是古哥來接的機,因為嚴浩提前告知要帶一個同學回國看病,見到坐在輪椅上的簡心,古哥也沒露出意外的神色,但走在後面,還是沒忍住多看了兩眼。

  在飛機上遇見了氣流,顛簸得厲害,簡心有些暈機,也沒吃飛行餐,精神狀態不是很好。

  嚴浩對古哥說:「找個地方吃點東西再走!」

  古哥四下打量了一下,大家一下飛機,有人接的就上車走了,沒人接的要麼打車,要麼趕去機場大巴站,很少有人停留,所以,出口處除了有兩家賣飲料的店,就沒一家餐館。他們倆只得推著行李,以及輪椅上的簡心上電梯,去候機樓。

  機場冷氣開得很低,簡心摸了摸手臂,都起雞皮疙瘩了。她回過頭,讓嚴浩幫她拿條大披巾。她現在就像個孩子,只要出行,總要考慮得很仔細,以防有什麼意外發生,隨身帶著大包小包。

  嚴浩從大挎包里拿出披巾,俯身替她蓋在身上。

  他剛要直起身,呼地一下,一道身影從他的身後飄過。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是個穿著無袖黑色連衣裙的女子,大概是來晚了,航班快要起飛,她簡直就像百米衝刺般向安檢處跑去。

  「明盈盈,你給我站住,聽見沒有?」又一道身影飄過來,差點撞上嚴浩。

  「對不起……嚴浩?」顏浩怔了一下,顯然急瘋了,一腦門的汗,「好久不見!稍等啊,我得去把那個黑妞抓回來!」說完,他又拔腿追了上去。

  嚴浩的身子像被某個武林高手點了穴,僵硬在原地,不能移動。在出國那天,他好像也是站在這裡,突然起了個念頭,他想把航班往後改簽。那些經典的愛情電影裡,不都是這樣演的嗎,在女主角或男主角因為誤會而黯然離開時,在最後時刻,男主角或女主角追來了,誤會解除,皆大歡喜。如果明靚追過來,路上卻遇上堵車,他已經走了,怎麼辦?他得給她和自己一個機會。但那個念頭五秒後就被他摁滅了,太可笑,那些只是戲,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再說他和她之間沒有誤會。

  難道說明靚還是來了,在路上走了兩年零六個月,沒來得及留住他,卻趕上了來接他?他被自己這腦洞給打敗了。

  「明盈盈,你要是再不站住,我發火啦!」顏浩邊追邊吼,毫不在意別人看過來的視線。這樣的威脅對明靚好像沒什麼用,她回了一下頭,朝他揮揮拳頭,氣勢一點也不弱。

  顏浩終歸身高腿長,耐力也不錯,很快便將明靚「擒拿歸案」。他衝著她咆哮:「你能耐啊,長腿啦,說跑就跑。你怎麼就不給自己找對翅膀,上天飛呢!」

  「你把手鬆開,我飛給你看。」明靚瞥了下電子顯示屏的時間,心稍微定了定,還好時間比較充裕。

  「你還來勁了。明盈盈,我告訴你,我今天就不讓你飛。」

  「那我就尖叫,說你綁架我,要把我賣到山溝溝里。」

  顏浩氣得額頭、脖子上青筋立現:「就你那幾兩肉,我賣給人家,還得給人家錢呢!」

  「對呀,多不划算啊,所以你讓我自個兒管自個兒吧!」

  顏浩氣不打一處來,拽著明靚往嚴浩那邊走:「嚴浩,你也是她學長,你評評理。一個姑娘家,面前放著兩份工作,一份在國內,進外交部做翻譯,一份是去德國,做什麼駐外記者,最短也得待三年。一般人不是都選前一份嗎,可她偏偏反著來。這錢又不算多,離家又遠,活又累,她不是無理取鬧是什麼?說她兩句她不聽,再說她就偷跑了。」

  顏浩這語氣怎麼都像個拿叛逆期寶貝閨女沒辦法的父親,他們什麼時候走得如此近了?嚴浩真不是妒忌,也沒覺著心酸,就是很不是滋味。

  他心裡不是滋味,是因為明靚的很多事他都不知道。她不是不喜歡出國嗎,怎麼還是選擇去國外工作,怎麼去做了記者,難道是她父母的意思?她父母一直都是比翼齊飛,在哪兒都是家,她卻是一個人,這對父母還真是不稱職。不知是他的錯覺,還是她穿了條黑裙的緣故,他覺得她似乎長高了、瘦了,皮膚很白,沒什麼血色。她的變化不大,眼珠轉個不停時,還是那副鬼精靈樣。

  嚴浩不說話,也沒表情,給人的感覺就像高不可攀的高山,連仰望都不敢。明靚好不容易從意外重逢的震驚里調整過來,恭恭敬敬地叫了聲:「學長好!」

  明靚的目光輕輕地越過輪椅上的簡心,簡心聽不懂中文,不知他們在說什麼,當察覺明靚在看她時,她朝明靚笑了笑,明靚也只得笑了一下,然後就急著去扯顏浩的衣角:「明明哥,要來不及了!」她雙手合十,皺著臉,朝顏浩直作揖。

  顏浩其實知道今天是攔不住明靚的,合同簽了,那邊公寓也租好了,機票也訂了,木已成舟。想到這兒,他就氣得牙痒痒:「來不及更好,你跟我回滬城。」

  明靚噘著嘴不說話。

  看她那樣,顏浩更生氣,口不擇言地道:「我不就和你訂了一回婚約,怎麼像欠了你十輩子的債似的?」

  「讓我走吧,明明哥!」明靚可憐巴巴地求道。

  顏浩沒轍了,無奈地嘆了口氣:「好的,祖宗,讓你走。」他看向嚴浩,「我去送一下她。」

  明靚飛快地看了一眼嚴浩:「學長再見!」

  分開兩年半,再次重逢,她就說了兩句話:學長好!學長再見!

  這已經很好了,她沒有裝作不認識。有些關係不在了,但他們這學長和學妹的關係,只要京大存在一天,就不會改變。就這樣吧,不然又能怎樣呢?

  「嚴浩,你問下簡小姐想吃點什麼。」古哥小聲提醒嚴浩,他還有客人呢!

  簡心說想喝杯熱飲。嚴浩讓古哥陪簡心去買熱飲,然後直接去停車場。他在這兒等顏浩過來說幾句話,再過去。

  安檢處什麼時候都是排著長隊,顏浩站在明靚的旁邊說個不停,應該是叮囑,明靚頻頻點頭。

  快要輪到明靚時,顏浩站住,明靚歪著頭笑了笑,張開雙臂擁抱住顏浩,頭擱在他的頸窩處。

  顏浩拍拍她的背,像是特別不舍。

  嚴浩急忙把目光移開。外面是大太陽,北京的夏天真找不著什麼優點,又悶又熱,可還是會很想念。

  沒讓嚴浩等太久,顏浩就過來了。得知顏浩也是開車過來的,兩人就一邊聊,一邊往停車場走去。

  「你怎樣?」嚴浩先問道。

  顏浩從來就是個不知謙虛是何物的人,帶有幾分自得地回道:「如果以錢來衡量,我還可以吧!給自己買了輛好車,也買了套公寓。這樣,不想聽我爸媽嘮叨時,我就有個地方避一避了。」

  顏浩眼光高,他說「好車」,必然就是炫酷的跑車,滬城的房價一直是居高不下,這樣一算,顏浩是過得很不錯。

  「怎麼到北京來了?」

  「還不是為了黑妞,那就是頭犟驢,認定的事,哪怕撞了南牆也不回頭。別說她了,說了心就堵。談談你,這就回國了嗎,不走了?」

  「過幾天還要去美國,這次是陪一個同學過來看病。」

  「那個坐輪椅的?」

  「是!」

  「挺漂亮的。」顏浩還是老樣子,說起女生來就興致特高,說罷不知想起了什麼,站住,語氣幽幽地道,「馬上要九月了吧?」

  嚴浩不太明白他要表達什麼。

  顏浩微微側臉,眼眶紅了:「我在想德國九月就進入冬天了,那兒是北歐呢,一定很冷,黑妞要一個人在那兒過冬了。」

  明靚是在哈爾濱長大的,德國那點冷,她會適應的。這句話嚴浩沒有說出口,聽著像是他對她很了解似的。

  顏浩是向朋友借的車,還回去後就得坐高鐵回滬城,他明天有個庭,晚上還得和委託公司開個會。

  「什麼時候去滬城?我請你去江上坐船、喝酒、看星星。」顏浩儼然一派職場精英范,與嚴浩握手告別。

  「行,聽著就很愜意,等我下次回國就和你聯繫。」這兩年多,兩個人之間隔著十二個小時的時差,各自都非常忙,平時聯繫很少。

  古哥的車停在另一層,嚴浩和顏浩分開後,又走了一會兒才找到古哥他們。古哥能說一點英語的,因為和簡心不熟,不知說什麼好。

  簡心不說話,他也就不作聲。嚴浩上車的時候,古哥在看書,簡心在聽歌。

  嚴浩給了古哥一個地址,這次又是找萬能的杜秘書幫的忙,找的是位八十來歲的老中醫。這位老中醫原先是位軍醫,轉業後就自己開醫館了,現在年紀大了,除非很熟悉的人找過去,一般不接病人,主要是精力跟不上。老醫生住在郊區,從機場開過去要三個小時。嚴浩往椅背上靠了靠,想閉眼休息一會兒。

  簡心拿下耳機看著他,沒頭沒腦地問道:「就是機場裡的那個女孩吧?」

  嚴浩詢問地抬了抬眼。

  「你剛才話很少,好像怕說多了就泄漏了你心裡真實的情緒。她知道你喜歡她嗎?」

  嚴浩又把眼睛閉上了,簡心聳聳肩,拿掉耳麥,把手機的聲音開成了外放。一個帶著隱隱的痛楚的男子在溫柔地吟唱,嚴浩在心裡把歌詞譯成了中文——

  我嫉妒雨,

  落在你的肌膚上,

  比我的手離你更近;

  我嫉妒風,

  在你的衣服上泛起漣漪,

  比我的影子更靠近你。

  我希望你可以擁有這個世界所能給予你的美好。

  我告訴過你,

  當你離開我時,

  我將不會原諒你。

  但我總在想,你會回來的,

  告訴我,你找到的只是心碎和痛苦。

  我嫉妒你是如何做到的,沒有我,你依然這麼快樂,

  我嫉妒那些沒有陪你共度的夜晚。

  我想知道你躺在誰的身旁。

  我嫉妒愛情,

  愛情就在這裡,

  它消失了,被另一個人分享……

  嚴浩在歌聲中睡著了,他似乎做了個夢,他站在明靚的面前,也是這樣問她:你是怎麼做到的,沒有我,你依然這麼快樂?你是怎麼做到說忘就忘得乾乾淨淨的?你後來又對誰說過「我們交往」呢?

  「嚴浩,嚴浩!」

  嚴浩突地睜開眼,坐正。

  古哥朝他笑笑:「到了。」

  老中醫堅持住在郊外,就是想有個地方曬藥草、種藥草。簡心看著一院子的竹匾,很是新奇。她指著裡面的藥草問嚴浩:「它們也是藥?」

  「對,這就是中藥。」

  「不可思議。」

  簡心看看竹匾,又看看院牆邊盛開的木芙蓉、長得枝繁葉茂的大椴樹,空氣里飄蕩的一股苦苦的香氣,是叫藥香吧,她說道:「不知怎的,我覺得這次請你來辯護,是我做得最正確的一件事。」

  「但願吧!」

  老中醫給簡心診完脈,問了問最近的身體狀況,看了看病歷,然後讓護工帶簡心先去房間,看看還差什麼。

  能把人留下,就說明還有救,嚴浩悄悄放了一半心。老中醫卻對他搖了搖頭:「時間拖得太久,神經都僵化了,我只能用推拿和針灸試試看。再讓她泡泡藥水澡,吃點中藥,什麼法子都用上,死馬當作活馬醫唄。不過有一點很幸運,她只是從臀部向下沒有知覺,上臂和軀幹都很好。她在這兒先住三個月。」

  「麻煩老先生了。」嚴浩恭敬地道。

  「不麻煩,又不是不收費。就是交流有點問題,她真的一句中文都不會?」

  嚴浩沉吟了一下,說道:「讓她從明天開始學!」

  嚴浩去看了看簡心住的地方,很寬敞,輪椅進出很方便。他向簡心告辭,簡心樂天派地暢想道:「下次我們再見面時,我就不是坐著了,我會站著平視你。」

  嚴浩目測了一下她的身高,建議道:「那你還得買雙高跟鞋。」

  古哥還有些擔心:「把簡小姐一個人丟在這兒沒事嗎?她語言不通,飲食不習慣,出行又不方便。」

  嚴浩回道:「她是來看病,又不是來度假。這兒有醫生、有護工、有藥、有希望,還想怎樣?」

  古哥看了看嚴浩,這語氣冷冷清清的,不像是男朋友對女朋友。大家都以為嚴浩這次為一個女子這般費心思,是要定下來了,看來是想多了!

  嚴浩在北京一共待了兩周。他是在一個黃昏去的京大,沒有學生的京大太空曠了,花花草草們趁機瘋長,小徑旁的雜草都伸到路中間了。摘桂樓前的兩棵大金桂依然茂盛,不知道開學之後又有誰搬進摘桂樓,誰會住在324房。櫻花湖畔沒有花,只有樹,長椅上都是落葉。名人故居那兒,柿子樹上的柿子還是青色的小果子,一個個掩映在樹葉之間。

  看著這一切,嚴浩真的有種恍如隔世之感。

  嚴浩是來取畢業證書和畢業紀念冊的,他走的時候,這些還沒弄好。合影里沒有他,顏浩倒是特地趕過來了。班上所有的同學在紀念冊上都留下了各種聯繫方式,正楷書寫,一筆一畫,非常認真。有人說,這個時候的友情是最單純的,還沒沾染上社會上的一些歪風邪氣。工作後,所謂同學,所謂朋友,聯繫頻繁,不是出於牽掛和思念,而是彼此之間相互利用罷了。真正的朋友,哪怕一年見不上一次面,但要是有事,一個電話打過去,聽到那聲音,你的心就安定了。你知道你不是一個人在孤軍作戰,這個世界上會有人無條件地幫助你。可是這樣的朋友哪裡有呢,你會不會願意做誰的真正的朋友呢?

  嚴浩還去看望了下陳教授,陳靜懷孕了,這一家子緊張得大氣都不敢喘,她暫且將研究室的事擱下,全力養胎。

  嚴浩沒遇見陳靜,古梵陪她出去散步了。

  陳教授和他聊了聊他接的這個案子,很是讚賞,一般律師愛為被害者做辯護,這會很討巧,因為社會輿論站在他這一邊,贏了就是除惡揚善。

  而嚴浩是為十惡不赦的被告做辯護,搞不好就會被說成唯利是圖的小人,在業界壞了口碑。嚴浩的辯護不僅打動了法官,也感動了陪審團,連媒體對他的評價也非常中肯。

  嚴浩開玩笑道:「這大概是因為我沒有一味地替當事人掩蓋罪行,他們才把我當成一夥的。」

  陳教授說:「不是這樣,美國是聯邦制國家,各個州的法律都不同,你只有把它們研究透了,才敢迎難而上。」

  嚴浩端正地坐在那兒,神情專注,目光直視,卻又不咄咄逼人,這讓說話的人感覺到被尊重、被肯定。陳教授在心裡想:嚴浩確實是個好孩子,就是……算了,都已經過去了,各有各的命。

  嚴浩的父親去了山西考察,回來後日程也是滿滿的,嚴浩就見了他一面。

  父親沒問他的學業,難得地拿他開了個玩笑:「以後你的學費和生活費怕是不要家裡給了吧,你都接案子了。」

  聽父親說錢,嚴浩有點不適應。別以為父親不食人間煙火,北京農貿市場上豬肉多少錢一斤,大米多少錢一斤,鹽是什麼價,油是什麼價,他怕是比母親還清楚。

  嚴浩也以說笑的語氣回道:「嗯,不要了,我還能存點呢!」

  「存錢娶媳婦嗎?」父親今天的心情像是特別好。

  嚴浩都不知該露出什麼樣的表情才好。

  「對了,那個叫簡心的女博士……」

  嚴浩忙說道:「她不是我女朋友。」

  父親笑了:「知道。我是想問問她治得怎麼樣了?」

  嚴浩和簡心通過一次電話,她在那邊哭天搶地,說她現在不是人,是根木頭。只有木頭,才沒男女之分。她現在毫無隱私可言,每天都會被剝光,身上扎滿了針,像個活體標本,然後還要泡那種黑漆漆的藥水澡。幸好這裡沒人上網,不然她這艷照被傳到網上,她乾脆死了算了。

  嚴浩問她,既然這麼難受,那就和他一塊回美國。

  簡心說:「不行,我都脫了,再穿上也還是脫過,我得堅持住。」

  「應該是有效果的。」嚴浩笑著告訴父親。

  父親其他沒多說,只是提了下希望嚴浩能儘早回國,他後面有計劃簽訂一些雙邊協議,現在已著手擬草案了,正式進入談判,可能還要幾年。協議涉及雙方的一些法律方面的問題,會成立一個法律專家組。這個組以後就一直存在,專門負責研究世界各國的法律和其他法律方面的問題。

  「雖然舉賢不避親,但他們沒給我這個機會,是別人推薦的你。你這幾年在內部刊物上發表的一些文章很受關注。」

  嚴浩臉上沒有露出一絲喜悅之色,仍是很淡然:「我快不了,研究法律是為了實際應用,我得多增加實踐的機會。」

  「行,按你的節奏來。你母親有話和你說,去吧!」

  嚴浩替父親帶上書房的門,母親坐在沙發上,電視開著,她卻沒有看,像是陷入了沉思。

  嚴浩在她的身邊坐下,她扭過頭:「嚴浩,我想來想去,還是得和你談下明靚的事。」

  嚴浩握住她的手:「不必談了,我和她見過了。」

  母親半張著嘴,許久才合攏:「你們見過了?那她的事,你都知道了?」

  嚴浩輕輕點頭,知道,她畢業了,去了德國,做了駐外記者,應該也是《環宇時報》的記者吧!

  「你知道了就好,那我就不說了。你們還保持聯繫嗎?」

  「沒什麼事需要聯繫。」嚴浩抬頭看著電視,這是電影台吧,是個什麼首映晚會,娛樂圈裡來了很多人捧場,男男女女都穿著禮服。

  主持人問一位大導演:「聽說於導正在拍的這部片子準備衝擊明年二月的柏林電影節,是真的嗎?」

  於導野心十足:「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是這樣。」

  「哦,那準備角逐哪幾個獎項?」

  「金熊獎、銀熊獎,什麼獎都不放過。」

  「那好,祝於導心想事成。」

  於導拱拱手,走出鏡頭。嚴浩雙臂抱胸,柏林呀……他的腦中出現了一張世界地圖,波士頓在這兒,柏林在那兒,中間隔著茫茫的大西洋,真遠!

  「師父!」

  「拍《西遊降魔》啊?」

  「站長!」

  「哎喲,換劇本啦,這回是《潛伏》。」

  明靚朝天花板翻了個白眼:「老韋,這是我今天寫的文稿,你看下,沒問題的話,我給總社發過去了。」

  老韋這才把頭從屏幕上轉過來。看著這張大方臉,明靚就想起山胖。不知道怎麼回事,她的生命里總會遇見一些特殊體型的人。

  老韋,全名叫韋明,是《環宇時報》駐柏林記者站的站長。說是駐柏林記者站,其實就他和明靚兩個人。以前明大鵬和周小亮在這兒,等於開的是夫妻店。

  韋明跟著明大鵬實習過一陣,現在明靚跟在他後面實習。按道理明靚該叫他師兄。明靚懂事,恭敬地稱他師父,他不理,她叫他站長,他也不理。他說哪來那麼多規矩,叫老韋。

  老韋不老,比明靚大八歲,快三十歲了,女朋友在國內一所中學教書。老韋也不算胖,他是壯,壯得像面門板。剛來的時候,柏林還熱著呢,他穿一件緊身T恤,胳膊像大碗一樣粗,明靚瞧那胸肌,文胸E碼估計都包不住。文胸有E碼嗎?反正就是壯,也沒見過他怎麼健身,肌肉就是鼓鼓的。

  《環宇時報》是大報社,在柏林有自己的辦公室,有報導任務就出去跑,沒事也得坐班。老韋分了下工,明靚主要負責文體這塊,其他都歸他負責。

  老韋總是一臉不耐煩,他心情不好。駐外記者的業務能力要求很高,每月的文字稿、圖片稿的數量都有一定的要求。他壓力大。另一方面,工資是比國內高些,但生活成本也高呀。這還不是最主要的,主要的是他和女朋友分居兩地。女朋友和他同齡,眼瞅著也奔三了,能不急嗎?急有什麼用,他的合同還有一年半才到期。兩人只要通電話就吵架,吵完他就去喝酒,然後第二天帶著一身的酒氣來上班,明靚和他說話,他愛搭不理。不過,他對明靚還算不錯,該指點的地方從不藏著。一開始明靚跟著他跑,現在明靚能自個兒出去找活了。

  這半年,德國的大事還蠻多,各國領導人來個不停,這個會那個會,又是難民問題,還發生了恐怖暴亂。說起來,整個歐洲都挺動盪的,總統大選,英國脫歐,時不時來個什麼門。老韋和領事館的新聞司關係不錯,總能拿到第一手新聞。明靚這邊就更不愁了,德國人的節日特別多,隔三岔五就過節,有的是素材。明年二月有電影節,六月有歐洲杯足球賽,報導想怎麼寫就怎麼寫。

  明靚這個月的任務又完成了,頭有點昏昏沉沉的,像感冒的前兆。她想早點回去休息。在這兒可不敢生病,長期在德國工作的員工都有醫保,有自己固定的診所和醫生,去之前打個電話預約下就行,看病不算難,可是一個人住,病倒在床上,誰給你倒茶,誰給你做飯?一個人過,可得把自己照顧好,等天暖和了,要麼買輛自行車騎著上班,要麼就早點起來晨跑,是得運動運動。

  老韋揮揮手:「去吧,去吧!要是明天仍不舒服,就別來了,免得把我給傳染了,就沒人幹活了。」

  他明明是關心人,可是偏偏把話說得這麼難聽,這點像周小亮。明靚摸摸額頭,不算很燙,睡一覺,明天應該就好了。

  前兩天剛下過一場大雪,街角還堆著積雪,路面上倒是清理得乾乾淨淨。馬上就是聖誕節了,這是德國的節日,明靚沒有興奮,只想著家裡要屯點吃的,德國人極注重假日,像周日,說休息就休息,沒有一家超市開門。

  從辦公室到公寓只要坐三站路,不遠。柏林是文化名城,隨處可見巴洛克風格的大教堂、各式各樣的博物館,還有蜚聲世界的現代建築,坐公交車就像觀光。明靚喜歡坐公交車的這段時光,安安靜靜的,因為沒人認識自己,心裡想什麼都不需要掩飾。

  那天從北京飛往柏林,她的前後左右都是外國人,鄰座一個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主動和她聊天,一看她滿臉的淚,嚇了一跳,以為自己說錯了什麼,連忙道歉。她也不知自己為什麼哭,眼淚就那麼下來了,有可能是有點羞惱!她和顏浩這邊像在演《警察與小偷》,學長和那位裹著披巾的女子卻是一部唯美的《冬季戀歌》,一對比,她覺得窘迫死了。

  學長回國了嗎,還沒到三年呢,怎麼提前了?是因為那個女子嗎?那個女子是學長的女友吧,她看見學長替那女子把鬆散的披巾掖緊,他的動作那麼溫柔。大概不久他們就會傳出好消息了。還能再遇見學長一次,雖然不再是她家的學長了,但她還是很開心。這眼淚應該有一半是喜極而泣。

  說來好巧,明靚租公寓時,先看了下原先明大鵬和周小亮租的那個地段,那兒她比較熟悉。真是驚喜,她住過的那套公寓,前面的租客剛剛搬走,她連忙把那套租下來。那套公寓一個人住有點大,可是她知道床頭柜上的檯燈開關在哪兒,大衣掛在哪個櫥櫃,內衣放在哪個抽屜,浴室里的冷熱水怎樣能調到最佳,廚房裡的碗碟通常在什麼位置。房子也不舊,房東每隔兩年都會維修一下房子,地毯似乎是剛換過,樓下花園的花還在。

  有一點遺憾,就是隔壁的布尼太太過於熱情了。她記憶里原先隔壁住著的那個有著一雙藍色天空般的眼眸的小男孩家好像搬走很久了,布尼太太是去年搬進來的,據布尼太太所說,布尼太太討厭在一個地方住太久,幾乎每三年就要換個住所。

  如果布尼太太今年七十歲,從她成年算起,她應該搬過十七次家。明靚沒有問過她的年齡,她看上去反正很老了,也是一個人住,但她的兒女經常帶著一大家子來看她。

  子女們一來,布尼太太就烤各種派,做各種沙拉,各種香腸堆得高高的。

  明靚是自己做晚餐。她做得很簡單,煮點粥,放塊年糕,吃點榨菜。年糕和榨菜都是林阿姨從滬城寄過來的,折壽呀,郵費比東西貴多了。

  布尼太太有時晚上會來明靚家坐坐,她想學唱戲。

  不知是誰誤導了老太太,她以為每個中國人都會唱崑曲《牡丹亭》,她很誠懇地提出讓明靚教教她時,明靚都傻了。

  得知明靚不會,她退而求其次道:「那就教《桃花扇》吧。」

  明靚捂臉。老太太生氣地問明靚:「你真的是在中國長大的嗎?」

  明靚告訴老太太:「中國現在和世界上其他國家一樣,流行什麼就唱什麼,崑曲是古老的戲劇,只有專業演員才會唱。」

  老太太很失望,又問道:「那你認識張氏四姐妹嗎?」

  明靚石化了,她只知道宋氏三姐妹,張氏四姐妹又是誰啊?後來上網一查,她才知道張氏四姐妹是民國時期合肥一戶姓張的大戶人家的四個女兒,人稱最後的閨秀,個個德才兼備,其中三女兒就是大文豪沈從文的夫人。他們家的大女婿是當時崑曲舞台上的紅牌,大女兒和小女兒也是崑曲愛好者,也曾上台演出過。難怪布尼太太知道她們。

  明靚怕了布尼太太,開門時都是小心翼翼的,生怕布尼太太聽到聲響,然後出來打招呼,又說出什麼驚人之語。

  天氣冷,布尼太太睡得早,沒有來打擾明靚。明靚吃完粥,又喝了兩大杯白開水,夜裡上了三次衛生間,半夜的時候,自己把自己熱醒了。不必量體溫,她就知道熱度不低,扁桃體腫大得連口水都不能咽。她撐著起床穿衣服,拿好錢包、鑰匙,帶上醫保卡,下樓坐夜間公交車去常去的醫院。

  真冷,是沒什麼風,可是寒氣穿過衣服,死命地往骨縫裡鑽。她下車時差點雙腿跪在地上,感覺整個人都快燒糊塗了,最後終於走進了醫院的大門。

  值班護士領著明靚走進醫生辦公室,明靚睜大眼,她怎麼像看到了《暮光之城》里的庫倫醫生,那臉很白,那眼很藍……眼前一黑,她什麼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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