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石南

2024-05-01 09:38:56 作者: 林笛兒

  「我討厭的事情——坐火車、開學、領書、收拾寢室、排隊買飯!」

  今天考研成績出來,李怡然正焦灼不安地刷著手機,等著查分,一刷新朋友圈,跳出這條消息,她斜眼看了一下坐在一邊的明靚:「那你有喜歡的事情嗎?」

  「有呀,回寢室睡大覺!」明靚順便瞪了李怡然一眼,學姐太沒良心了,她從早上五點起床趕火車,夾在春運的大軍里,兵荒馬亂地到了學校,又腳不著地地忙到現在,剛想歇一會兒,學姐奪命連環催,要她過來幫著壯膽,說緊張。人家是考前緊張,學姐是查分緊張,馬後炮。

  

  「真是白疼你了,關鍵時刻就掉鏈子。」李怡然氣鼓鼓地把身子扭過去,又刷新了一下查分的網站,「明靚,出、出來了。」她直拍明靚的手,聲音發抖。

  「多少?」明靚探過頭,「三百八十六,學姐,恭喜你,這分妥妥地過初試線。快給杜教授打電話,讓他準備面試時給你放水。」

  李怡然突然靜默了,剛才那股興奮勁迅速就沒了:「我想選別的導師。」

  「不是吧?」明靚記得李怡然是為了做杜教授的研究生才決定考研的。

  「說真的,他上課的樣子很欠揍,我受不了。」

  這點明靚深有同感。

  「但是做男朋友,他勉強合格。我欣賞他的才華,也垂涎他的美顏,我很想我們能走得長久一點。做他的研究生,機會會多點,但如果我們之間有分歧,他不會讓我,甚至還會刻薄地嘲諷我。他就這德行,這很傷害我們之間的感情。總要有一個人去妥協、去遷就,那就我來吧!」

  「學姐,我以為……」

  「你以為我比他小,他就會把我捧在掌心裡供著?你想得美呢!把戀愛堅持到婚姻,誰不削掉半個自我,不信你問你媽媽。」李怡然老氣橫秋地道。

  周小亮才不可能,她只會更加自我。

  「學姐,你想清楚就好,反正我支持你。」明靚不是很能消化李怡然的話,但學姐想明白就行。不是說生活就像一隻鞋子,漂不漂亮別人看得到,而舒適不舒適只有自己知道?學姐做出這樣的選擇,肯定是因為更舒適。就像她……怎麼又扯上學長了?

  她現在的生活,談不上很舒適,但至少平靜。她終於可以做一個安靜的大學生了,上課、去圖書館、上自習室、去食堂,在哪兒都不會成為目光的聚焦處。連胡雅蘭都懶得多瞧她,她現在渺小如塵埃,和她較勁太掉價。

  春天一到,好消息像攀牆的炮仗花,一開就是一長串。

  三月末,陳靜和古梵結婚了。加上明靚,陳靜一共請了六個伴娘,統一著粉色長裙。新郎也請了六個伴郎,統一打領結穿西服。

  明靚想:古梵今天如果還是一身道服出場,那畫面就好看了。不過她失望了,古梵穿的是一身西方宮廷劇里紳士們出席晚宴的那種禮服,身板挺括,沒有一絲褶皺,平時胡亂扎的長髮整整齊齊地用絲帶系好放在身後。有個伴娘悄悄說他像個王子。

  明靚覺得還行,就是在戴戒指的環節,人家一般是新娘喜極而泣,陳靜倒還鎮定,古梵卻是熱淚盈眶。陳靜抱著他安慰了很久,他才止住了淚水。這讓大家的心情都有點一言難盡,只能說,也許藝術家比一般人情感豐富。

  來賓裡面有很多藝術圈裡的人,特別能鬧騰。陳靜也不扭捏,處處配合。熱烈的氣氛差點把整個酒店都震爆了。

  伴郎們起鬨要伴娘表演節目,明靚最小,被推出來彈了一首曲子。她選的是《夢中的婚禮》,浪漫的旋律,鮮花、美酒,俏麗的彈琴少女,把在場的賓客都看醉了。

  下台的時候,明靚感覺到有一道目光特別熟悉,她看過去,原來是古哥。古哥平時也是正裝打扮,現在瞧著和平時差不多,只是笑得比平時熱情多了。他應該非常高興,差點得道成仙的弟弟竟然結婚了,還娶的是一個女博士。

  他向明靚介紹自己的妻子,那是一個稍顯豐腴的婦人,看著就像那種很會居家過日子的女子。他們有一個十歲的孩子,孩子已經知道男女有別。明靚摸孩子的臉,孩子很害羞。按照輩分,這孩子應該叫明靚阿姨,可孩子只肯叫姐姐,逗得大家直笑。

  古哥讓明靚坐下吃點東西,伴娘可不是好當的,一早就跟著新娘連軸轉。明靚吃了塊米糕。婚禮上上盤糕,寓意新人以後的日子如芝麻開花,節節高。

  不知又要開始什麼新節目,司儀在上面緊急召喚:「伴娘團在哪裡?」

  明靚連忙把嘴裡的糕點咽下,古哥看她咽得噎住的樣子,咧咧嘴,說了聲:「真是個傻丫頭。」

  糕點卡在嗓子口,一時不能說話,明靚只能用眼神表示她的不解。古哥淺淺地笑了笑,沒有多說。

  明靚走了兩步,回過頭道:「古哥,其實你不是個司機。」她不是問他,她就像一個猜謎的孩子發現了謎底,急於確定,「你當過兵吧?」

  古哥沒有否認:「是的,特種兵。」

  「哇,好厲害。」明靚俏皮地敬了個禮,吐了吐舌,拎著裙擺向台上走去。

  場內聲音那麼嘈雜,她似乎聽到古哥在身後自言自語道:「我這年紀再去上學,會把教授刺激到的,再說我也學不進去,只能換個崗,讓別人上。」

  這莫名其妙說的是什麼呀,明靚正琢磨著,不提防前面是個台階,腳下一絆,直接往地上一趴。沒覺著疼,她起身也很快,後面的節目也沒妨礙參與,拍大合照時也是笑意盈盈的。直到回到寢室,她沖完澡出來一看,膝蓋皮都破了。她拿起手機,對著膝蓋來了個九連拍,然後發給陳靜,要求賠償。

  陳靜此時正要去機場候機,準備去南非度蜜月。她回復得很彪悍:「誰讓你魂不附身,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當時在想誰,哼!」

  明靚曲膝坐在床上,眼神空空的。窗外明月高掛,卻仍照不亮濃重的長夜。

  山胖的人生像開了掛,轉專業過去才過一個學期,就拿了兩次獎。寒假裡導師帶他去港城參加亞洲汽車造型大賽,導師原本只想帶他去見識一下,學習點新理念,沒想到他還偷偷摸摸準備了作品。他的作品目前可能還無法製造出來,可是理念很好。他的作品是針對車的刷雨器,在暴風雨的天氣里,司機的視線本來就不佳,刮雨器頻繁地在擋風玻璃上刮來刮去,對視線更加有影響。他設計的是去掉刮雨器,擋風玻璃設計成感應式,一旦感應到表面有污痕、雨水,就自動清洗、清除。

  大賽組委會給了山胖一個鼓勵獎,獎不大,獎金不少。一開學,他就急不可耐地向明靚嘚瑟了。明靚要求不高,讓他一周請她吃一頓好的就行。他很豪爽地應了,錢賺來就是用來花的,何況還是這種意外之財。

  他笑著對明靚說:「我現在這麼有出息,想和我做朋友,你可得加把勁,不然咱們倆就不在一個檔次上了。」

  明靚嗤笑一聲:「上天沒給你一個魔鬼身材,只能在你腦袋瓜上彌補了,我都這麼傾國傾城了,再有驚世絕艷的才,你想要我成為全世界的公敵?」

  「臭不要臉!」山胖嘴上嫌棄著,眼神卻是滿滿的與有榮焉。

  上學期期末考試,上新聞寫作課的教師很懶,就出了一張試卷,結果選修的明靚硬生生從新聞系裡把第一名給搶過來了,而她自己的專業成績,更是超了班上同學一大截。

  有同學向明靚請教,怎麼能把專業課的成績在短時間內提高這麼多。

  明靚自黑道:「失戀。」

  梧桐樹的葉子是在五月才茂密起來,原先蕭瑟的枝幹上冒出一兩片小嫩葉,是綠色的,像小嬰兒頭上稀疏的毛髮。

  櫻花已經謝了,公園裡的鬱金香和牡丹的花季也過了。月季開始開放了,那點花香被空氣一稀釋,連暗香都不留。

  櫻桃上市了,不知是年景好,還是種植的技術高,一顆顆,像瑪瑙一樣。店家現在也注重包裝,找了竹編的小籃子來裝,把麻繩紮成蝴蝶結,往貨架上一放。明靚一進去就直咽口水,瞧了下價格,好貴,捨不得下手,可是又饞,想來想去,只有去敲詐山胖。

  山胖說:「買,可以。那這一周的好吃的就沒了。」

  明靚這時眼裡只有大櫻桃,哪裡還敢說別的。山胖給她買了一小籃櫻桃,她也不吃獨食,分了山胖三分之一。她提著籃子回寢室時,胡雅蘭站在過道上接電話,朝她手裡的籃子看了又看,她笑笑,當沒察覺。

  胡雅蘭是在接胡雅竹打來的電話,巴黎和北京有八個小時的時差,胡雅竹一般都是在中午給胡雅蘭打電話。

  胡雅竹一到巴黎後,第一月的工資就給胡雅蘭買了套化妝品,還有一個包包。她是請自家航空公司的同事幫著捎回來的,對比國內專櫃價,便宜了不知多少。胡雅蘭拿到時,許多女生都羨慕得瘋掉了。

  有個女生說:「胡雅蘭,你姐姐在巴黎買這些很方便的,這次的你轉給我吧,你讓她幫你再買一份。我給你的價比專櫃價低一點,你看行不?」

  胡雅蘭嬌笑道:「我又不做生意,怎麼能賺同學的錢?」

  女生說:「這哪是賺錢,你是幫忙。」說完,女生不由分說就搶過了包包和化妝品,直接從微信上把錢轉給了胡雅蘭。其他女生一看,恨自己反應慢了,紛紛也要求胡雅蘭找胡雅竹幫她們帶一套。

  胡雅蘭正色道:「大規模地買是不可能,只能偶爾買一點。」

  女生們說:「那你先幫我們記下來,以後有機會再買。」

  胡雅蘭記得很仔細,誰在前,誰在後,誰要化妝品,誰要包包,還有女生要時裝呢!

  然後胡雅蘭說:「我姐姐只是個上班族,這些可都是奢侈品,萬一買回來你們不要,我們可虧不起。我得收訂金。」

  女生們點頭說:「應該的。」

  以前胡雅蘭被男生們眾星捧月,現在則是被女生們彩雲追月。

  隔一陣,胡雅蘭就會收到一個大的包裹,每次收到,就像是女生們的狂歡節。然後也有男生找上胡雅蘭了,想討女友歡心,還有什麼比化妝品和包包更好的呢?

  董冬也買過一回,他的女友就是他的同鄉米佳佳,他把她追到手了。

  董冬向明靚嘀咕:「胡雅蘭要價很不講情面,就嘴上說得好聽。胡氏這姐妹倆是天生的商人,擱在哪個時代都能活得不錯。她們長得像花瓶,你卻不能把她們當花瓶看。」

  明靚懷疑剛開始胡雅竹給胡雅蘭買包包和化妝品,其實是在釣魚。魚們是自動咬鉤的,也就別怪魚餌誘人、漁夫無情了。

  賺得盆滿缽滿的胡雅蘭,神態間自然就流露出一種高人一等的感覺來。

  下課的時候,她和明靚一前一後地進洗手間,她以一種指點迷津的口吻跟明靚說:「我這事你也能做,嚴大哥不是在美國嗎,美國好東西也多呢。雖然你們分手了,但情意歸情意,生意歸生意。」

  明靚吃早飯時遇到李怡然,把這話學著說了一遍,李怡然聽完,氣得把嘴裡的油條吐了出來:「你回她,化妝品、包包那種小東西,你真看不上,要做就做點大的。你爸媽不是在南非嗎,問她要不要買顆鑽石?」

  「我什麼也不回,就朝她笑了笑。」

  「她哪是鼓勵你做代購,其實還是意難平,恨嚴浩喜歡的人是你。」

  明靚端著的豆漿一歪,倒了半杯。

  李怡然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幹嗎提嚴浩呢,她想道歉,說點什麼,可是說什麼都要把從前拿出來抖一抖、曬一曬,這不又再次戳到了明靚的痛處嗎。

  「學姐,你今天要拍畢業照的吧?」明靚用紙巾把桌上的豆漿擦了擦,問道。

  「對,對,還得換學士服。天哪,不知道多少人穿過,髒死了。」李怡然忙不迭地順著話題往下接。

  「那是一種榮譽呢!」學姐也要畢業了,雖然還會繼續在京大讀下去,但明靚還是感到一絲悵然。

  說這周不吃好吃的是山胖,結果食言的還是他。這人越是忙,胃口越是好,他連著熬了幾夜畫圖,覺得吃苦了,得補補。他不僅約了明靚,還把董冬和米佳佳也約來了。

  「班上有個什麼事,總得有個人給你通風報信,你要和董冬把關係搞好。」山胖比周小亮還像明靚的媽媽,整天擔心她在班上被人欺負。

  明靚不服氣:「我人緣有那麼差嗎?」

  「不差,但是也沒那麼好。」山胖直言道。

  還好啦,只要她願意,一起上廁所、幫著占座的人還是有的,就是聊著聊著,她們就會以一種狀似關心的口吻悄悄問:「嚴浩學長和你真的一點聯繫都沒有嗎?」

  學長已不在江湖,江湖卻還流傳著他的傳說。

  山胖約的是吃晚飯,他是真不怕胖。四人約好在校外面的公交站台集合。明靚和山胖一起走的,在站台上兩人聽了兩首新歌,有一首是個選秀的歌手唱的,像貓哼,也不知山胖怎麼就迷上她了,誇她是靈魂歌者。

  明靚取笑他什麼也不懂,鬼才用靈魂唱歌,人都是用嗓子唱,不是誇人唱得好,都說是金嗓子嗎。

  山胖急得直瞪眼:「鬼?世上哪有鬼!」

  明靚點頭:「有呀,不是在你的心裡嗎?」

  山胖冷汗直冒,結結巴巴地問:「你怎麼知道的?」那歌手就是他偷吻過的學習委員,不知怎麼去參加選秀,然後出道了。他在同學群里看到,還以為看錯了。學習委員很神奇地進入了全國十強,他這個從不追星的人也跟著一場接一場地追,開始覺得學習委員唱得很一般,聽多了,就入耳了。

  明靚老神在在,山人自有妙算。

  山胖一看她那樣,就知道她啥都不知道,完全是歪打正著。他擦擦冷汗,說:「那你算一下董冬兩口子還有多久到。」

  這有何難?明靚從背包里掏出iPhone,董冬的電話剛撥通,一輛在車道中間行駛的摩托車,車輪一轉,不知為何貼近了站台,經過明靚的身邊時,開車的男人鬆開一邊的車把,手一伸,明靚的iPhone就到了他的手中。當明靚和山胖回過神來,摩托車已經融入湍急的車流,沒了蹤影。

  山胖在一邊大叫大嚷,喊捉小偷,說要報警。

  明靚就像呆了,兩隻眼睛直直地看著摩托車消失的方向。這是她第二次丟iPhone了,上次是在地鐵上被人偷走了,神不知鬼不覺的,這次是被人明目張胆地從手裡搶走的。這部iPhone是學長找人幫她從港城帶回來的,她十分愛惜。iPhone里有兩百多個電話號碼,有她和學長在小樓拍的合照,有學長在深夜給她發的所有信息。沒了,都沒了。

  明靚緩慢地眨了下眼睛,學長去美國半年了,可能因為一起在京大待過,走在京大里,她總感覺和學長之間還有著一縷若有若無的聯繫。此刻,她第一次意識到,她和學長之間,所有的所有,一切的一切,被抹得乾乾淨淨了。

  窗口透進來的是早晨的陽光,黃中帶了點白,淡淡地落在地板上。嚴浩睜開眼睛,室內的環境讓他一時間想不起來這是在哪裡。不需要答案,兩秒鐘後,他就徹底清醒了。夜裡一定又下雨了,下雨的夜晚,他總是睡得不錯,第二天就會起得晚一點。他的這間公寓位於二樓,樓前有棵大樹,應該也是松樹的一種。冬天下大雪,樹還是綠的。夏天,一方濃蔭罩著他的窗台,非常陰涼,偶爾還能看到有松鼠在樹上跳來跳去,小眼睛骨碌碌地轉來轉去,警覺得很。

  嚴浩用麵包屑誘惑過它,它將粗大的尾巴擺動兩下,前腳豎起,似乎很猶豫,最終它還是選擇拒絕。但從那以後,它見到嚴浩就不逃了,與他對視一眼,它就忙自己的事去了。按理說松鼠在冬天會冬眠,可是它像是不需要。下雪的時候,它還在樹枝間跳來跳去,震落一樹的雪。

  公寓離學校很近,時間緊,他就騎車,時間寬鬆,就散步回來。

  嚴浩大部分時間都很緊,課並不多,但課上的信息量大,課後複習才是最重要的。

  嚴浩剛到美國的時候,讓人跌破眼鏡,他堅持上了三個月的語言學校,找了老師,一對一陪他練習法律方面的專業詞彙。

  嚴浩的英語,無論是書寫和語法,在很多人看來非常不錯。可是法學和其他學科不同,不是靠研究數據說話,也不能靠含金量的論文來證明自己,它強調的是辯論通力和浩瀚的法律知識,這裡面會涉及大量的專業詞彙。總不能你在和別人辯論時,你心裏面一肚子話,可是礙於語言無法表達,那又有何用?像明靚說的,難道用眼神殺人?

  嚴浩掀開被子,有些無力地下床洗漱。他沒有自信能控制自己不去關註明靚,他只能強逼自己刪除和她有關的一切。這是笨辦法,沒什麼大的用處,他還是會想起明靚。不只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像這樣的早晨,看書看得疲憊時,他不經意就想到了。

  還是知道一些她的消息,顏浩的朋友圈在前年的除夕發過一張他和明靚的自拍:明靚在包餃子,穿了件格子襯衫,不知為何黑著臉,他倒是笑得很開心。應該是兩家聚在一起過年。那是姥姥家吧,明靚身後有暖氣管道,滬城冬天取暖要麼是地暖,要麼是空調,很少用暖氣。

  還有一次是陳靜在朋友圈裡發的婚禮照片,有一張是明靚在彈琴,穿著粉色長裙。他情不自禁伸手去摸屏幕,指尖碰觸到一片冰涼,他猛然醒悟,隨即退出朋友圈。

  之後就再也沒有她的消息了。現在是初冬,她讀大四,明年也要畢業了。

  雨後放晴,空氣特別清冷。街角的轉彎處,有家三明治店,店裡沒有幾張桌子,大部分人都是打包帶走。嚴浩有時也來這裡解決早飯,今天要和導師出庭,是一起地產詐騙案,涉案金額很大,導師是原告方的律師,他是助手。

  一份三明治、一杯熱咖啡,等著打包時,他的肩被輕輕一拍,是同學達維,身高一米九,體重七十公斤,往旁邊一站,像豎了根竹竿。達維像是沒睡好,黑眼圈很重,精神萎靡不振的樣子。

  達維向嚴浩抱怨:「我那個室友昨晚又帶了朋友回去聚會,不知是不是嗑了藥,興奮了一夜。我的頭要爆炸了。」達維和一個法國來的黑人學生合租公寓,嚴浩見過那個學生,學校里什麼聚會都有他的份,舞跳得特好,身體似乎比女生還柔軟,走到哪兒,都有女生朝他尖叫。

  「要不換套公寓?」

  達維愁容滿面:「哪裡有那麼容易,即使租到,租金很貴,也得找人合租,萬一還是這樣的呢?」

  嚴浩聳聳肩,他沒辦法給達維更好的建議。

  「嚴,你不是一個人住嗎,我搬到你那兒去住吧,我發誓,我絕不會打擾到你。」達維祈盼地看著嚴浩。

  這不是達維第一次說了,嚴浩依舊回道:「我習慣一個人。」

  達維臉上也沒露出難堪、失望這樣的神情,他知道嚴浩極注重個人隱私,從沒邀請過同學去公寓,女同學也沒有。他發揮了一下想像力:「嚴一定是個富二代,哈佛大學的學費不便宜,你一個人租這麼大的公寓,也不打工。」

  「我好像拿到了法學院的獎學金。」嚴浩接過店員手中的紙袋,感激地一笑。

  「哦,上帝!」這是達維心底的痛,他努力了很久,還是與獎學金失之交臂。他向店員示意給他來一份和嚴浩一樣的早餐,「反正不管怎麼說,你很幸運,連導師都對你特別好,只讓你做他的助手。」

  嚴浩難得地幽默了一下:「大概是因為我最終會回中國,不會成為他的競爭對手,他才對我傾其所有。」

  「回中國?那簡心也會和你一起回國嗎?」

  嚴浩沉默了片刻,問道:「她為什麼要和我一起回國?」

  達維驚訝地大叫:「她愛你,你不知道嗎?」

  嚴浩沒說話,戴上口罩,扣好外衣,跨上車,前面是下坡,車風馳電掣地向下衝去,外衣被風吹得鼓鼓的,耳朵被凍得刺痛。

  達維在後面聲嘶力竭地鬼叫:「等等我,嚴!」

  嚴浩和達維不算朋友,但有種不打不相識的親近,比跟其他同學要好一點。班上一共就兩個亞洲學生,還有一個是日本人。嚴浩因為上了幾個月的語言課,進班稍晚一點,導師對陌生面孔就多注意了一點,他讓嚴浩談談輿論和司法兩者之間的關係,嚴浩還沒說話,聽到旁邊有人冷笑了一聲,那就是達維。

  導師問達維是否有話要講,達維說:「在東方的司法裡,法官對於量刑,不是根據法律條款來,而是由輿論來操控。很多案件一審已經非常公正了,可是輿論一介入,犯人上訴,二審必定改判。」

  導師不說話,朝嚴浩做了個請的手勢。嚴浩不疾不徐地道:「請你舉例說明。」

  達維攤開雙手:「在網上搜索一下就有了。」

  嚴浩疑惑地道:「西方的司法裡,法官量刑前,難道先要上網看看?」

  導師笑了,達維的臉漲得通紅。

  嚴浩繼續說道:「你沒有例子,我這裡倒有一個。一九八〇年的冬天,著名搖滾歌手約翰?列儂,在他紐約寓所的門口,被他的歌迷槍殺。當時舉國震驚,輿論鋪天蓋地。因為輿論的介入,這個案件受到全社會的關注。因為有歌迷的威脅,很多律師不敢替兇手辯護。但還是有勇者敢於挑戰,在審理時,因為兇手家人提供了患有精神疾病的證明,律師堅持以精神狀況為由為他做無罪辯護。大法官看了律師提供的證明,說他不具有刑事責任能力這一點無須證明了,是不是?律師點頭。就憑這一點,大法官將犯人送進了大獄。犯人在獄中曾九次申請假釋,九次被駁回。按你的分析,這就是輿論的力量,而不是司法的公正嘍?」

  達維被嚴浩問得面紅耳赤,瞠目結舌。達維知道約翰?列儂,他是怎麼死的,達維也知道,但他的案子,達維是真的沒去注意,怎麼一個東方人會把那麼久遠的案件挖出來呢?

  嚴浩說道:「握有法槌的法官只有認真正確理解法律中的政治訴求、道德訴求、人心訴求與其他相關因素,才能做出公正的判決。這不是迎合任何勢力,包括輿論,而是他真正掌握了法律的含義。」

  導師率先鼓掌,達維也很大氣,當場就為剛才不當的言辭向嚴浩道歉,並表達了對他的佩服。

  嚴浩其實很感謝達維,是達維讓他給導師留下了一個好印象。

  達維有點自來熟,事後,他送給嚴浩一張披頭士樂隊的老唱片《Oh my love》,也不知他從哪兒淘來的。周末,他又來邀請嚴浩參加他一個朋友的聚會。嚴浩婉拒了。

  達維沒察覺嚴浩的疏離,下次有什麼聚會,他還會喊嚴浩一塊過去。連著拒絕了他三次,嚴浩有點過意不去,第四次就去了。

  不知道是誰的生日,在一座鄉間別墅里搞派對,男男女女去了很多。不全是哈佛大學的,也有其他學院的,許多人都是第一次見,同學的同學,朋友的朋友,不一會兒就聊得火熱。有的在喝酒,有的在跳舞,在外面草坪上散步的多是初次見面感覺很對眼的男女。

  達維把嚴浩帶到這兒,人就不見了。嚴浩喝了一小杯香檳,有人端了盤草莓派過來,問他要不要一塊。

  他說不要。那是個東方女子,皮膚是蜜色,個頭很高,身段非常好,像是經常健身,看人的眼神很大膽。

  「韓國人?」女子在他的身邊坐下,也拿了杯香檳。

  「不是,中國人。」

  女子嘴巴半張,然後朝他伸出手:「我也是中國人,不對,我祖父是中國人,我叫簡心,我去過中國。」

  簡心是美國典型的華三代,外表是東方的,骨子裡已經完全西方化,怕是連中文都不會說了。嚴浩輕輕地握了一下她的指尖,然後便鬆開了。

  「旅遊去的嗎?」他閒聊只是出於禮節,並不是感興趣。

  「不是,是考察。我是植物學博士,研究植物中的珍稀物種。」

  因為她說到植物,嚴浩神情專注了點。他打量著她的膚色,想起明靚在小樓的院子裡除草、種花,也是被曬成這樣。一時之間,思念像細流在心裡微微蕩漾,他問:「有新的發現嗎?」

  簡心激動的神色不亞於哥倫布發現了美洲大陸:「有,我們在重慶發現了石上花,全球獨有的植物,形態像一隻蝴蝶趴在岩壁上,生長在乾燥的岩石縫中。葉子比較小,是菱形,花是紫色的。但這種花只能長在岩石上,移到地上卻不能生長。我正在研究這裡面的原因。我還準備去西藏,我的導師在那兒也發現了新物種。你去過西藏嗎?」

  「去過。」

  簡心急切地問:「那你能給我做嚮導嗎?我想獨立做一個課題,寫我的博士畢業論文。」

  「我會給你介紹一位靠譜的當地嚮導,我最近沒有回國的打算。」

  「我最近也沒空,你什麼時候回國,我就什麼時候過去。」

  嚴浩嘴角淡淡地彎了一個弧度,沒說話,這其實是「嚴浩式」的不願深入溝通,只是簡心沒讀懂。到派對結束,她就沒挪過位置。她朋友來拉她跳舞,她擺擺手。她朋友是一個很斯文的男子,有些失望地走了。

  她和嚴浩聊她的研究課題,聊她去過的地方,聊她在途中遇到過的危險,聊她在高中時愛過的一個男生。她還告訴嚴浩,她最喜歡的運動是攀岩。

  「植物學研究可是個體力活,我得保持體形,不然出去考察時會被嫌棄的。」她朝嚴浩俏皮地擠擠眼。

  嚴浩一笑,尋找珍稀物種都是在深山高嶺、荒原大漠,確實需要有好的體力。

  分別的時候,簡心向嚴浩強調:「我很喜歡中國,那兒的植物種類很多。你們還把一些植物藥用,我希望能了解一下。」

  回去的車上,達維曖昧地推了推嚴浩:「怎樣,聚會很有意思吧,你今天收穫很大。你瞧見傑夫那張臉了嗎,拉得像馬一樣長。他好不容易說服簡心做他的女伴,結果是給你架了橋。哈哈!」

  傑夫?那個斯文的男子?

  「簡心的身材很棒,那胸、那腰,你發現沒?」

  「能不能換個話題?」再說下去,達維就該往限制級的話題上聯想了。

  達維瞪大眼睛:「上帝,你愛上她啦?我聽說,在東方,男人是不允許別的男人看他妻子一眼的,他認為這是一種侵犯。」

  嚴浩閉緊嘴巴,再也不肯多說一句話。

  不過,達維就此固執地認為嚴浩愛上了簡心,而簡心也非常熱烈地、毫不掩飾地表現出對嚴浩的與眾不同。

  派對過去不久,嚴浩有天吃過午飯去圖書館,坐下沒多久,對面坐下一人。簡心身上還穿著白大褂,指尖上都是土,氣喘吁吁的:「我剛從研究室出來,遠遠地看著像你,就跑過來了。你能等我幾分鐘嗎,我去換件衣服、洗個手、吃點飯。昨天一夜都在對著顯微鏡,眼睛現在看人都是模糊的,我也需要好好地洗一下臉。」

  「有事?」嚴浩挑了挑眉。

  簡心理直氣壯地道:「和你說話呀!」

  嚴浩真不知道他們之間有什麼話需要她這般著急地追來說,很明顯,她的時間也非常寶貴。

  可看簡心的樣子,他就是冷著一張臉,說聲「不」,也沒什麼用。她和他的思維不在同一個頻率,他的冷漠、疏離,到她那兒,就是東方男人的內斂和含蓄。

  說實話,簡心並不令人討厭。她一般是找嚴浩一起散散步,一塊吃三明治,周末會把嚴浩硬拉出去聚會,也一塊野營過。她的精力像取之不盡,上山時健步如飛,搭帳篷、生火,都很熟練。

  她忙起來時,幾天幾夜不出研究所,只要一出來,她先給嚴浩打個電話,說兩句話,再回公寓補覺。

  他們之間的相處更像是一對聊得來的朋友,沒牽過手,沒接過吻,也沒說過愛或喜歡這樣的字眼,有點君子之交淡如水的意思。只有一次,出去吃飯時,下大雨,嚴浩打車送簡心回公寓。下車的時候,簡心抓著嚴浩的手,指尖輕輕撓了撓他的掌心,低聲道:「天氣這麼冷,上去喝杯咖啡暖和下?」

  「我晚上還要趕論文,下次吧!」兩人都坐在后座上,簡心身上的香水味隱隱約約地縈繞在嚴浩的鼻間,他甚至不用接觸,都能感覺到她肌膚的滾燙。

  簡心不說話,也不鬆手,只是目光灼熱地看著他。

  「抱歉!」

  簡心像是嘆了口氣,扭頭下車,突然,她身子一轉,飛快地啄了下嚴浩的唇:「晚安!」

  嚴浩木木地坐在那兒,看不出驚喜,看不出惱怒。車開出去很遠,他轉了一下身子,看著車窗上映著的自己的影子,慢慢抬起手,摸了摸嘴唇,突然有點想吃杏仁糖了。但之後,簡心再也沒有對他做過類似的行為,他們還像以前一樣相處著,似乎那個雨夜什麼也沒發生。

  庭審共進行了四個多小時,各種扯皮,法官落槌,隔日再審。美國的法律結構嚴謹,控辯雙方在法庭上攻防激烈。當其中一方有絲毫鬆懈時,就會導致一敗塗地。導師把每次庭審都稱為戰鬥,為了打贏,要精心做好開庭前的準備。這些導師可以在課堂上面授,但法庭上如何靈活運用所掌握的證據及訴訟材料,來進行精湛的辯護,這就得靠日積月累的個人悟性,也就是所謂的只可意會,不可言傳。一個律師,一種風格。導師說真正精彩的辯護是刑事辯護,他推薦嚴浩好好地讀讀《哈佛辯護全書》,這本書的特色是「案例教學法」。

  其實,哈佛法學院一直遵循的就是案例教學,導師在課堂上都是讓學生對指定的案例進行辯護,經過這種訓練,學生都是辯才出眾、思路敏捷。刑事辯護就像一座冰山,其中只有五分之一可以被看到,剩餘的五分之四則是隱蔽的。對一般人而言,這隱蔽的五分之四在法庭上沒什麼特別的,然而,它正是整個辯護過程中最重要、最有趣、最有魅力的地方。

  「想不想自己接個案子做做?」導師問道。

  嚴浩本來就有這樣的打算,法學的創新和改革都是在實踐過程中得到啟發的,他的計劃里,有準備兩到三年的時間來實踐。

  「那就等過了新年嘗試一下吧!」導師很喜歡自己這位神秘的東方學生,他有種天生的辯護智慧和策略,演講才能卓越,很擅長語言的巧問妙答,可惜他無意留在美國。

  回到學校,嚴浩把今天的庭審記錄整理了一下,交給導師過目後,兩人又談了一會兒案子,便分開了。

  下午時分,寒氣加劇。嚴浩想起公寓裡的牛奶和麵包都吃完了,浴室里的洗漱用品也需要買新的了,於是決定先去趟超市。他剛跨上車,旁邊躥出一個人,擋住了他的去路。

  「成功了?」嚴浩看簡心那眉飛色舞的樣子,就猜到了答案。

  不久前,簡心去了趟沙漠,從沙漠裡采了一捧黑黝黝的苔蘚回來,說是一種叫齒肋赤蘚的苔蘚植物,已經乾死幾十年了。她無意間讓苔蘚沾了點水,五秒鐘後奇蹟出現了,苔蘚迅速變綠。她又做了幾次實驗,發現苔蘚無論是在黑暗條件下,還是在光照條件下,一旦遇著水都能變綠。這簡直是個了不得的發現,如果研究出其中的緣由,將對旱區農業生產和良種培育有著重要的意義。

  「說不定會拿諾貝爾獎呢!」簡心得意得不行。

  「諾貝爾獎里有農業獎嗎?」這會兒,簡心像個很容易滿足的小女孩,不像那一晚。那一晚的簡心,風情、嫵媚、嬌柔,令人窒息。

  「我不管,反正我要慶祝,我要狂歡,我一個多月沒喝酒,沒吃冰激凌,沒聚會,沒跳舞,沒攀岩,我要把失去的一切都補回來。」簡心舉臂高呼,「還有,你要陪我。」

  嚴浩很抱歉:「我沒時間。」

  「那我找別人去。」簡心風一樣地飛走了。

  嚴浩相信簡心的魅力,只要她一號召,立馬就能成立一個團隊。果真,只用了一天時間,她就拉了一幫人去露營,連達維也加入了。大冷天去露營,真不知他們怎麼想的。

  達維說:「冬天露營,能鍛鍊人在惡劣環境下的生存能力,是另一種不同的體驗。看過《荒野獵人》嗎?那是什麼環境,我們這點冷,什麼也不算。」

  「你真的不去嗎?」達維問嚴浩。

  「不去,玩得開心點。」接案子不是件輕鬆的事,他現在連睡眠都縮短了兩個小時,有許多事要忙。

  「哥們,我覺得簡心有點傷心,你再這樣,說不定就要失去她了。」達維好心提醒道。

  「她本來就不屬於我。」談何失去?

  簡心他們是第二天早晨出發的,三輛車,去的是一百多公里外的山區。嚴浩早晨起床時還好,快到中午時,眼皮突突地跳,他覺得可能是自己最近睡得少的緣故。可是緊跟著,他的心也亂了,注意力根本無法集中。

  他絕對不是一個唯心的人,但是當你心裏面有在意的人時,你自然而然就變得唯心。有一個電話沒打通,你的腦中會設想出幾十種出意外的狀況,會越想越怕。

  一切都很安寧,小松鼠還從樹梢里跳了出來,朝他看了看。

  嚴浩先給母親打了個電話,母親像往常一樣問了問他的起居,叮囑了幾句就掛電話了。父親那邊是不必過問的,他遲疑了一下,還是給陳教授打了過去。

  陳教授很意外,然後就很興奮,問了嚴浩學業上的事,得知嚴浩準備接案子,他可驕傲了。

  「教授,京大一切都好嗎?」嚴浩知道這個問法太泛泛,但他只能這樣問。

  陳教授答得很風趣:「我瞧著還好,蠢的還是一樣蠢,聰明的差不多都成了精。」

  嚴浩聽著陳教授爽朗的笑聲,心想應該什麼事也沒有,自己怎麼就疑神疑鬼了呢?

  還是有點心神不寧,嚴浩索性不做事了,上網瀏覽新聞,總體來說,世界今天還算平靜,中東地區沒什麼新的動亂,敘利亞也沒發生新的襲擊,印度有列火車脫軌,但沒有人員傷亡……啊,這裡有條大新聞,一個小時前,一架從南非開普敦起飛的航班,墜落在好望角附近,飛機上有一百零九位旅客,六名機組人員,可能無一生還。

  嚴浩正想看詳細點,手機突然響了,他看了下來電顯示,是達維。他站起身走到窗邊:「玩得怎樣?」

  達維的聲音在抖:「嚴,簡心出事了,這邊剛下過雪,石頭上結了冰,太滑,她去爬山,從峭壁上摔了下去。」

  今天懸了一天的心倏然像顆石頭般落了地,眼皮也不跳了,人也鎮定下來了。嚴浩問自己:這就是癥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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