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落葵

2024-05-01 09:38:54 作者: 林笛兒

  「今年的秋天有點長呢!」金嬸又一次嘀咕。她找了個破舊的花盆,在裡面種了幾棵蒜,沒幾天就躥得很高。她有些驚喜,看見明靚經過,指給明靚看,其實是炫耀。

  今天最高溫度二十五攝氏度,確實不像十一月的天氣。哈爾濱都下過雪了,而這邊爬山虎還是紫紅色,櫻花的葉子也剛剛泛紅,禮堂前的國槐樹望上去還是橄欖綠呢!

  「長不好嗎?」明靚雖然不怕冷,但裹著厚羽絨服,走路做事總是笨笨的,哪像現在,一件衛衣,踢腿伸胳膊,多舒展呀!

  「不好,一個節氣就應該有一個節氣的樣子,該冷了。」金嬸用微波爐烤了幾塊山芋,又甜又糯。她給明靚拿了一塊,明靚也沒進屋,就站在外面,曬曬太陽、吹吹風就吃完了。

  金嬸含笑打量著她:「戀愛了就是不一樣,你比剛來時漂亮多了。」

  明靚害羞地撥了下頭髮:「哪有。」她怕金嬸追問一些細節,連忙找了個藉口跑了。

  

  和校園裡其他的情侶比,她和嚴浩算是非常低調了,可是,似乎京大里每一個人都知道他們在戀愛。那天她在圖書館借書,有個小學妹臉紅紅地問她:「今天怎麼沒看到嚴學長?」

  她沉默了好幾秒鐘才回道:「他忙。」

  也不是見不得光,可這樣全方位無死角地被人關注著,她心裏面有點毛毛的。要是哪天她和嚴浩吵個架,不知道會不會被記入京大校園論壇本年度十大事件之一。目前,他們還沒吵過架,賭氣、鬧彆扭都沒有。

  嚴浩現在又忙起來了,他今天又去高級法院看庭。這次的庭審微博上有現場直播,也是件大案。他走的時候,特意說今天是十一月四日,是個特別的日子。

  明靚覺得今天和昨天沒什麼兩樣,就下午少了兩節課,她準備回寢室再看一遍《竊聽風暴》,儘量不看字幕,聽原音。這部影片上映那年,橫掃德國各大獎項。影片是講東德的一個秘密警察在負責監聽時,被他的監聽對象所打動,從而想方設法地保護他們。正式投拍時,這部影片獲得了許多前東德人的幫助,唯有前東德監獄博物館的館長拒絕了拍攝請求。他說:「這個劇本不符合史實,整個東德歷史上,從來沒有一位良心發現的秘密警察。」對,這是事實。有些人就是這麼較真,他們寧可面對猙獰的事實,也不願催眠自己這個世界還存在溫情脈脈。

  上台階時,她恰好遇見山胖出來。她感覺很久沒見著他了,這隔了系就像隔了海。

  「山胖,去哪裡?」

  山胖站定:「哪裡都不去,我在等你。」

  明靚朝西方看看,太陽是在落山,不是在升起呀!她開玩笑道:「生活費都給你吃光啦,找我救濟啊?」她忍不住戳了下他胖胖的肚子,哎呀,軟乎乎的,像棉絮,還想再來一下,於是她又戳了一下,「行,要多少,你開口。」

  山胖定定地看著她,捂著肚子悶悶地道:「是不是你以後用不著人民幣了,才這麼大方?」

  明靚給他說愣了:「我不用人民幣用啥呀,美元?」

  山胖竟然點頭了。

  「咱們國家什麼時候美元可以滿大街花了?」

  山胖不回答,神情很是受傷。

  明靚咦了一聲:「你在和我打什麼馬虎眼,有話直說。」

  山胖垂下眼帘,嘟囔道:「還說做一輩子的朋友呢,出國這麼大的事,都不吱一聲。」

  「誰出國?」看著山胖指責的眼神,明靚瞪大眼睛,「你說的是我?」明靚笑得腰都彎了,「你從哪兒聽來的消息呀,怎麼我自己都不知道。」

  「你和嚴浩一起出國。」

  明靚的笑瞬間沒了:「學長出國?」

  山胖點點頭,越過明靚的肩膀,看著路邊一輛剛剛停下的黑色轎車,一個中年男人從車上下來,一直看著明靚。

  「那人是找你的嗎?」

  明靚回過頭,不知怎的,手有點抖:「古哥好!」

  古哥笑著走過來:「剛想給你打電話,沒想到這麼巧。還有課嗎?」

  她沒給過古哥手機號碼呀,他怎麼打?他為什麼要給她打?

  「沒課了。」她回頭看看山胖,生怕他一聲不吭地走了。

  「太好了。上車吧,古哥請你喝下午茶。」古哥紳士似的做了個請的手勢。

  明靚躊躇地指了指山胖:「這是我同學祁連山。」

  不等古哥接話,山胖很不講義氣地逃了:「抱歉,我待會兒還有課。」

  明靚在心裡把山胖揍了個鼻青臉腫,訕訕地笑道:「怎麼好意思讓古哥破費,我請古哥吧!我們學校也有麵包房的,甜甜圈還可以。」

  古哥打開后座的門,微笑地看著明靚。明靚摸摸鼻子,乖乖地上了車。她有種預感,這種預感讓她呼吸不由自主地加重,她希望這是一種被害妄想症,其實什麼事都不會發生。

  該來的還是來了。

  古哥把明靚帶到了一間茶室,門窗都是厚重的實木,上面雕著花,門口放著一個注滿水的長方形石槽,裡面的碗蓮花謝了,葉子還碧綠著。迎賓的女子穿著月牙白的旗袍,笑容親切。

  進門時,明靚嗅到一股白檀的香氣。外面看著不顯,裡面空間倒是很大,擺的桌椅、家具都是仿明朝的款式,簡潔大方。

  「我在這裡等你。」古哥沒有隨明靚往裡走,只是朝她遞了個鼓勵的眼神。也沒走多久,她上了樓梯,拐了個彎,眼前是一個像書房一樣的房間,一個溫婉貴氣的中年婦人和一個穿中式長衫的老者正喝著茶,聽到腳步聲,一起站了起來。

  老者對中年婦人拱拱手:「客人到了,我就先失陪了。」

  中年婦人客氣地道:「今天麻煩您了。」

  老者擺擺手,看了明靚一眼:「哪裡,哪裡,這是件美事。」

  老者走後,迎賓的女子撤下原先的茶杯,重新送上兩杯茶,還有幾碟西點。明靚心道,真的有下午茶啊!

  等迎賓的女子走後,中年婦人走近明靚,拉著她的手:「我估計小古什麼也不會和你說,嚇到了吧!我本該先給你打個電話,去你學校看你的,可是那樣子有些不方便,會給別人添很多麻煩。我想了想,只能用這個法子。一定要原諒阿姨哦!啊,忘了自我介紹,我是嚴浩的媽媽,姓劉,你叫我劉阿姨吧!」

  「劉阿姨好!」明靚整個人都暈了,剛才她有這樣猜測過,怎麼就成真了呢?劉阿姨為什麼要見她?寫張支票,讓她離開嚴浩,還是……她一隻腳輕、一隻腳重地跟著劉阿姨來到桌邊。

  「這家的素點心還能吃,嘗嘗。」劉阿姨把碟子往明靚的面前挪了挪。明靚喝了口茶,吃了塊綠豆糕,什麼滋味都沒嘗出來,她的舌頭已經喪失了味覺,耳朵也開始耳鳴,努力忍著才沒抬手去擦額頭上的汗,太緊張了。

  劉阿姨和林秀雯、周小亮都不同,她似乎有一雙震懾人心的眼睛,哪怕她是那麼溫和親善,可是在她面前,你就不自覺地會收斂住性子,規規矩矩的。

  劉阿姨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明靚,大概察覺到了她的緊張,笑了:「聽嚴浩說,你鋼琴彈得很好。」

  「學過一點。」救命呀,這是相親嗎?

  「也會畫畫?」

  「只會畫幾棵草。」

  「那嚴浩給你選的專業,你應該很滿意。」

  明靚兩隻眼睛瞪得圓圓的,她的專業不是德語嗎?不行,她不能再這麼東邊日出西邊雨的,做人還是直接點。她清了清喉嚨,乖巧地問:「劉阿姨,請問您今天找我有事嗎?」

  劉阿姨笑得眼睛都彎了:「沒有,就是想和你見一面。你不知道嚴浩很小氣的,不給我看你的照片,也不肯帶你去家裡玩。現在你的學校確定下來了,簽證應該不會很麻煩,你們倆新年後就能一起出國了。我想,這個時候,我總該知道我兒子喜歡的女孩子長什麼樣吧,不然在大街上遇著,還當陌生人呢!」

  明靚全身的寒毛倏地就豎立起來了,耳鳴的症狀更嚴重了,她已經聽不清劉阿姨在說什麼。誰來告訴她,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用指尖狠狠地掐著掌心,疼痛讓她勉強維持鎮定:「學長是不是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暫時沒有出國的打算,我才大二!」

  劉阿姨一怔:「是嗎,那你找他問問。不過你的德語已經很不錯了,換個專業也未嘗不可。」

  「哪裡算不錯,僅僅會幾句簡單的對話。」

  劉阿姨誇讚道:「真是個謙虛的孩子。」

  明靚毫無障礙地繼續往臉上貼金:「我爸媽常年在國外工作,姥爺過世多年了,如果我再出國,家裡就只剩下姥姥一個人。她年紀很大了,有個什麼事怎麼辦?雖然我在北京,比起國外,離哈爾濱總是近些。」

  劉阿姨沉思了許久,說道:「姥姥你倒不用擔心,我們會幫著照應的。你和嚴浩只是出國讀書,又不是不回國。」

  問題是,她沒有出國的意願,也許學長有這樣的計劃,那幹嗎扯上她,難道要她去陪讀?就像當年楊絳陪同錢鍾書先生一樣,但他們是成婚之後去的呀!她臉上的血色突地褪得乾乾淨淨,臉蒼白如雪。

  都說不以結婚為前提的交往等於是耍流氓,可……可是,她十八周歲的生日才過了沒多久呀,成年了,也沒達到法定的婚姻年齡。不要這麼嚇人好不好,她只是在談戀愛,京大里那麼多對校園情侶,還有人在外租房同居呢,也沒見誰說過結婚呀!結婚好像是另一個世紀的事,太遙遠了,房子呀,車子呀,孩子呀,銀子呀,婆媳關係呀……啊,啊,啊!她的頭都要炸了!可能她和學長現在不一定結婚,但兩個人這樣一起出去,在同一座城市上學,國外治安又不好,學生公寓不好申請,說不定兩人要住同一間公寓,這和結婚有什麼區別?她現在對結婚沒概念、沒想法、沒準備,絕對不能出國!她握緊拳頭,下定決心。

  劉阿姨瞧著明靚的小臉一會兒白、一會兒青地換個不停,眼珠也是骨碌碌轉來轉去,感覺很好笑:「明靚?」

  明靚定了定神:「劉阿姨,我有點不舒服,能先回學校嗎?」

  劉阿姨連忙站起來:「當然可以,我讓小古送你回去。出國的事你別急啊,如果實在不想出國,和嚴浩好好說。只是申請了學校,其他手續都沒辦呢。」不過要是那樣,嚴浩會很失望的。他雖然什麼也沒說,但他那麼仔細地選學校、挑專業、找公寓,看得出他很想她和他一起走。這是他第一次喜歡上一個女孩子,用情很深。

  「好的,謝謝阿姨。」明靚向劉阿姨鞠了個躬。

  還是迎賓的女子送的明靚,古哥把車開到了門口等著。明靚上車後,他朝後視鏡看了一眼,笑道:「生古哥的氣了吧?」

  明靚搖搖頭:「我知道古哥沒有辦法。」

  古哥熟練地轉動方向盤,拐上主幹道:「也不能這樣說,主要這不是件多大的事。嚴夫人一直很想約你吃飯、喝茶,嚴浩怎麼也不答應,她就找上我了,我想想就答應下來了。」

  明靚用手按著胸口,直直地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古哥,我能問你件事嗎?」

  「行,你問。」

  「學長他爸爸是誰?」她才大二,在這麼短的時間裡幫她申請到國外的大學,還轉專業,一般人應該做不到。

  古哥笑出了聲:「我以為多大的事呢,他呀,你應該不陌生。」

  古哥說了個名字,剎那間,明靚的雙目像沒有了焦點,心一陣陣地下沉,沉得拽都拽不住。這個名字是不陌生,幾乎每晚在電視的新聞里都能聽到,雖然她很少看新聞。

  一切疑惑都有了解答!

  這就是學長明明沒有校草的顏值,為什麼被那麼多人關注著。陳伯伯知道,靜姐知道,顏浩知道,李學姐知道,胡雅蘭知道……該知道的人都知道了,除了她。那天,她對李學姐怎麼說的,和我戀愛的是學長,不需要在學長前面加個條件限制。

  有時候還是需要限制的,比如,不能是誰誰家的學長。

  戀愛是件嚴肅的事,不是她說的「為什麼要藏著、掖著,感覺我也控制不了」。不是控制不了,她是不想控制。那麼美好的情感,她怎麼捨得控制?但該控制時,還是要控制的。

  時光太美、太好、太快,都以為它就是如此溫柔多情,從而疏忽了它還有惡作劇、翻臉無情的一面。

  學長……明靚把嘴唇咬出了兩排血印。

  她多想做個小孩,懵懂無知。她小的時候,媽媽騙她是從垃圾桶里撿回來的,她信以為真,生怕再被送回去,抱著媽媽哭半天。現在,她為什麼腦子會如此清醒呢?為什麼心境突然就滄桑了呢?他們這還只是戀愛,出國這麼大的事,他沒有知會她爸媽,沒有徵求她的意見,專業說轉就幫她轉了。聽劉阿姨的意思,她大概不是學音樂,就是學美術。德語會說就好了,難道還指望靠它謀生?結了婚,她做什麼工作,大概也不能隨心所欲,學音樂、美術,那是陶冶情操的。不僅僅是出國、工作,做其他的事,她怕也是要掂量掂量。現在只是出去陪讀,以後學長到哪兒,她就跟到哪兒。學長的家世和才幹,足以給她一方沒有委屈的天空。至於自我,那是個什麼東西?她還能上街想買什麼就買什麼,想吃什麼就吃什麼嗎?

  十年、二十年……一輩子有可能就這樣過去了。

  學長……她的心臟抽搐著。

  怪不得李學姐臉上會露出那麼無力的神情,她說沒有原則問題,就是節奏亂了,怎麼努力都跟不上拍子。

  陳伯伯說,地球和太陽保持著不近不遠的距離,才有了水,不然說不定地球就消失了。

  這個晚上,明靚像發了瘋一樣,一間自習室、一間自習室地找過去,然後又找到圖書館,最後在校實習工廠的車間抓住了山胖。

  她豪氣十足地對山胖說:「祁連山,你給我聽好了。我,明靚,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我說不出國就不出國,我沒欺騙你。」說完,她扭頭就走。

  山胖忙追過去,她跑得還挺快,難為山胖那龐大的身軀竟然還追上了。

  「明靚,你怎麼了?」山胖喘得像一頭老牛。

  明靚站住,路燈淡黃的燈光照著她的臉,她的臉上並沒有特別誇張的表情,可是,山胖感覺到她是那麼悲傷。淚水從她的眼眶裡不斷地湧出,她的身子在微微戰慄。

  山胖急得直搓手:「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說呀,你別哭。」

  「山胖,我很害怕。」明靚哭得氣都快斷了。

  「你怕什麼?」

  怕什麼呢?她怕她掌控不住節奏,她怕她找不到那不近不遠的距離,她怕她不得不做出選擇。

  從小樓帶回來的蓮蓬乾枯了,和那個風乾的香櫞放在一起。那種顏色不是死亡,而像是蒼老了。

  《格林童話》被放在枕邊,現在,她常看的是《少年維特的煩惱》,但在睡前看點童話,連夢都是香的。

  不會有一百本書了。明靚愛惜地把《格林童話》捂在胸口,學長……她閉上眼睛。她很喜歡學長,可是學長想要的她給不了,怎麼辦?

  在小樓的一個晚上,天上沒有幾顆星星,但不是太黑暗,雲很多,一直在走。她和學長站在院子裡,那些從大雨中倖存下來的花已經長得有模有樣了。學長將她攬在懷裡,他們一起仰著頭看雲。她唱歌了嗎,唱的《一閃一閃亮晶晶》?他說:「明靚,你不要變,就一直這樣開開心心的。」

  人怎麼可能不變呢?

  起風了,樹葉飛到空中,攪亂了夜色,溫度降了,冬天姍姍來遲。

  嚴浩在窗邊已經站了很久,他看上去非常平靜,但是作為母親,嚴夫人怎會看不出他的真實情緒呢。只是,他向來善於管理自己的情緒,也不會輕易遷怒別人。她有些自責,這把年紀了,怎麼還管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呢!

  「嚴浩,我覺得這事你也有錯,你至少和她說一聲呀,你沒看她當時震驚成什麼樣了。」

  他當然會說!辦簽證需要證件,要本人到大使館面簽,還要向她的爸爸媽媽好好地把這事說明下。這些他是想等學校確定下來再說,他想給她一個驚喜。她爸媽常年在國外,現在他再出國,那她的孤單等於是加倍了,他心疼。她要是學別的專業,他可能還會糾結下。他悄悄地考核過她幾次,她現在的專業水準不比大四的畢業生差。如果她想繼續學,到了國外報個班繼續學,不麻煩。另一個原因是他自私,他也不願離她遠遠的,打個電話要算時差,想知道她在幹什麼,還得去看她的朋友圈。他想把她放在他的眼皮底下,她什麼都好好的,他才能安心做自己的事。

  母親說明靚好像不願意出國,這是真的嗎?嚴浩不願想下去,明天見到明靚就知道了。

  在書房接電話的父親走到客廳,看了看兩人,眉頭微蹙:「如果人家女孩子不願意,不准強求。這件事我本來就不贊同,你是出國求學的,你倒好,搞得像去那兒安家過日子。」

  母親忙說道:「少說兩句,嚴浩向來知道輕重。」

  「這叫知道輕重,隨意插手人家的人生?」父親怒目直視著嚴浩。

  「那不是人家,是他女朋友。」

  「哦,只是個女朋友呀!剛成年吧,這個年紀的孩子,自己還沒玩得過來呢,你幫她定下她後面的二十年、四十年、六十年的人生,她真的會同意嗎?嚴浩,我還是堅持我原來的意見,她最好不出國。以後你們會如何,先看個幾年。」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嚴浩聲音不大,可是一字一句,能讓人聽出他不可動搖的決心。

  父親向來待他寬鬆,足足看了他五秒鐘,點點頭:「希望你是真的考慮好了。」

  父親走後,嚴浩才發覺自己臉上的肌肉有點痙攣,心底有股莫名的情緒快控制不住,隱隱要爆發:「媽媽,我今晚還是回學校了。」

  母親嘆了口氣,看了看牆上的掛鍾:「即使現在過去,女生宿舍也鎖門了。」快晚上十一點了,明靚該睡了。

  「我知道。」但是,他明天一早就能看到明靚。明靚明天整個上午都有課,她起床向來不晚,早上七點會去吃早飯。

  結果,嚴浩直到第四天才見到明靚。

  明靚請了三天假回哈爾濱,姥姥在家摔了一跤,只是扭了腳脖子,不過也夠嚇人的。

  回北京那天是周六,明靚坐的早班車,到了後,吃好午飯,好好睡了一覺,才打電話給嚴浩:「學長,你在哪裡?」

  她和他說話,幾乎是一句一個「學長」,聽著心裡酥酥的,他答:「我在寢室呢,我過去找你。」

  嚴浩到的時候,明靚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她圍了條輕薄款的羊絨圍巾,黑白格子的薄呢大衣,淺灰色的裹腿牛仔褲,腳上是小女生們愛穿的那種跑鞋。她永遠這麼朝氣蓬勃,青春逼人。

  「去外面吃飯,然後看場電影?」不知怎的,嚴浩今天特別想寵她,寵得她無法無天的那種。

  明靚看了看天,降溫之後,天氣就一直不太好,天色陰沉,不知是要下雨,還是要下雪。

  「不想出去了,我們就在校園裡走走吧!」

  京大是百年名校,樹多,有個性的建築也多,還有一些名人故居,經常有世界各地的學者們過來參觀。

  那些名人故居就是幾幢不起眼的二層小樓,可是,裡面住過的人,說出名字來真的是如雷貫耳。他們就是在這裡寫出不少驚世巨作。他們早已過世,樓也老了,唯有院子裡的草木越來越茂盛。明靚看到裡面有一棵很大的柿子樹,葉子掉得精光,紅通通的柿子像小燈籠似的掛在枝頭,別提多嬌艷。

  關於這棵柿子樹還有個小典故,這樹是位國學大師親手栽種的,特別珍愛,都是等著柿子自然掉落,不准任何人採摘。有一次,有個哲學家的兒子沒忍住,趁大師沒在家,翻牆過來偷摘了幾個,不料還是被大師發現了。為這事,兩家差點鬧翻,兩個人分別在雜誌上寫文諷刺對方。

  「大師們也這麼逗呀!」明靚笑了一下。

  「大師也是人,是人就有缺點,就會做錯事。」

  明靚扭頭朝嚴浩看了看:「學長,那天的庭審順利嗎?」

  「還好,很快就會宣判了。」

  「壞人總算被繩之以法了。」

  「繩之以法並不能讓人揚眉吐氣,只是這件事告一個段落,傷害是無法彌補的。」

  明靚垂下睫毛:「感覺學長以後要做的工作特別神聖,你看到的都是事情的深處、本質,而我就只能看個表象。學長……」她慢慢抬起頭。

  他感覺到她的手正從他的掌心裡一點點抽離,他緊緊地盯著她發白的嘴唇。

  「明靚,如果你不想出國就不出國吧。我最多出去三年,爭取每年都能回來一兩趟。」他搶在她開口前說道。

  明靚把視線從他的臉上移開,然後就定定地看著地面上一片枯黃的落葉,仿佛上面的紋路讓她非常感興趣。

  「謝謝學長,我暫時是不想出國。還有我覺得……」她下意識地咽了一口唾沫,「學長,我們分手吧!」

  「為什麼?」這三個字嚴浩是從齒縫裡擠出來的。

  「分手就是分手,又不是簡答題,還要列舉一二三個理由。如果你非要個理由,好吧,我們不合適。」

  她輕描淡寫般的回答瞬間就點燃了嚴浩內心深處因為好幾天都找不著她而深埋的火焰。

  嚴浩終究是驕傲的,他會包容她,會為她讓步,但是有個度。

  「明靚,你看著我。」他用一種近似撕裂的聲音說道。

  明靚搖搖頭,還是看著那片落葉。

  嚴浩努力讓自己冷靜:「我知道你在氣我的自作主張,我可以一一解釋給你聽。」

  明靚用沉默告訴他,她不需要,她不想聽。

  嚴浩一絲力氣都沒有了,絕望像陰影,把他整個人都覆蓋了。怎麼又走到了死局呢?

  「明靚,你第一次和我分手時,你說是要修正我們之間的關係,因為你動機不良。我覺得你是慎重的。當你要求我再給你一次機會時,我便給了。你不是不諳世事的小孩,感情不是想收就能收。這次你要分手,如果你再讓我給你一次機會,我不會再給了。你聽清了沒有?你確定不是在和我賭氣才說的氣話嗎?如果是,給我收回去。」

  「不會有第三次的,肯定沒有,我沒有把分手當兒戲,我考慮了很久才做出了選擇。」她怕自己頭腦發熱,思緒不清。她在紙上寫下A和B,A是不分手,B是分手。A下面的理由是八條,B下面是九條。壓垮人的精神只需一根稻草,所以,B比A多一條理由就足夠了。

  她還是害怕,怕得一想到以後,頭就像要裂了。

  「你莫非這三天沒有回哈爾濱,就是在考慮這事?」嚴浩忍不住出言譏誚。

  「回了,真的回了。」她怎麼能拿姥姥的身體說謊,「學長,我們不適合,很多方面都是。以前是我不成熟,以為……我可以,我錯了,我沒有辦法再喜歡學長了。」她說得斬釘截鐵。

  他心裏面最後一點火苗也滅了。

  「明靚,明靚,明靚……」嚴浩連著喊了三聲她的名字,他多希望她是在和他吵架,才這般語無倫次。不是,她很理智,很清醒。她知道她在做什麼,這就是她的決定。既然如此,那就結束吧!

  「好的,我們分手,這一次是真正的分手。」

  他率先離開,雙肩平直,步伐穩健,目光冷然。沒有任何事可以壓垮他的意志,沒有誰能擾亂他的心湖。但是,要拐上另一條道時,他還是控制不住地回了一下頭。明靚像變成了一座雕像,還站在那裡,還是那個姿勢。

  不需要再等明靚了,嚴浩的行程自然提前。他的畢業論文早就寫好,向學校申請提前畢業答辯,學校同意了。答辯前,他去見了一下陳教授。陳教授和他只談論文,隻字不提明靚。不僅是陳教授,還有所有認識明靚,也認識他的人,都不提。他們大概是顧及他的自尊,怕他難過。

  難過嗎,有一點。還好,挺得過去。

  他走後,陳教授給周小亮打了通電話,說:「你關心關心盈盈吧,我瞧這孩子可憐巴巴的。」

  周小亮說:「不打。她談戀愛也沒告訴我,現在分手了,我就當沒這回事。」

  陳教授指責道:「她談戀愛,我明明早早地給你通風報信了。」

  周小亮得意地道:「她和那個男孩明顯是兩個世界的,遲早要分手,我幹嗎費力氣去指手畫腳?放心吧,失戀不會死人,等我回家過年時,她肯定就好了。」

  唉,他大鵬兄弟的日子肯定不太好過,怎麼就娶了這麼個不靠譜的老婆呢?他替明大鵬默哀了兩分鐘。

  不久,顏浩也向學校申請提前畢業答辯。京大一下走掉兩位男神,學妹們嘆息生活都沒趣味了。

  法碩班的同學為嚴浩和顏浩一起辦了場歡送會,菜沒怎麼動,酒喝得不少。到最後,有幾個都神志不清了,抓著嚴浩的胳膊,立正,作揖:「認識你很榮幸,以後請多關照。」

  他們出了飯店,發覺外面下雪了,小雪,沒等落地就沒了。

  喝了酒,也不覺得冷,顏浩拍拍嚴浩的肩:「你還欠我賭資呢!」

  嚴浩面無表情地看著他:「找個地方,繼續喝?」

  誰怕誰!顏浩道:「行!」

  兩人也沒走遠,就在附近找了家酒吧。那家酒吧很有意思,是在一幢大樓的樓頂上,大半夜看上去,燈火通明得像一艘停泊在海面上的大船。

  兩個人在「船尾」找了個位置,顏浩舉起酒杯,問嚴浩:「以後還是兄弟嗎?」

  嚴浩詢問地挑了下眉:「有什麼理由不是?」

  顏浩微微一笑:「對,沒有理由。」他沒有和一個女孩訂過婚,嚴浩沒有恰巧喜歡上那個女孩。這都什麼事啊,到最後,山歸山,水歸水,風還是風。

  喝第二杯時,顏浩認真了許多:「嚴浩,我們以後有可能走不同的路,但還是希望能有幸和你合作。不論是做同學,做工作夥伴,你都讓我佩服。」

  「謝謝。」嚴浩酒量不及顏浩,平時喝酒都是隨意,但這杯他幹了。

  顏浩給自己又滿上酒:「胡雅竹今天去法國了,在機場給我打了個電話,我祝她早點找個法國富豪,買個酒莊,以後請我喝酒去。法國葡萄酒還是不錯的。」

  嚴浩一板一眼地道:「要看哪個年份,不是哪一年的都不錯。」

  「對!對!」顏浩有點醉了,頭像安了個彈簧,一直點個不停,「要看緣分,不對,是年份。」

  「我們走吧!」嚴浩看顏浩那樣,下一秒就有可能癱倒在桌子底下。

  顏浩還算配合,自己站了起來,身子晃了晃,他朝嚴浩笑笑:「其實今天有點感傷,七年呀,一個男人最好的年華都交給京大了,然後就這麼走了,什麼雲彩也沒帶上。」

  他跌跌撞撞地從電梯下來,冷風一吹,突然想起一件事,問道:「剛剛是誰埋單的?」

  「是我。」

  顏浩像是有點想不通:「是我喊你出來的,怎麼要你埋單?哦,你賭輸了。嚴浩,知道嗎,你不算輸。你只是要求太高,你是能挑一百斤擔子的人,可是別人不能,她沒這個力氣,沒這個能力,也沒到這個年紀,你怎麼能要求別人和你有一樣的修為呢?」

  說這些還有什麼意思,什麼都不會改變了。嚴浩緊繃著嘴角:「你是回校,還是找家酒店住下?」

  「回校吧,明天我也要走了。加油啊,嚴浩同學,說不定有朝一日,京大榮譽校友里會有你我的名字呢!」

  「不錯的建議。」

  嚴浩攔了輛計程車把顏浩送回學校,然後走了。當車從摘桂樓前面經過時,他發現他的心和身體仍是震顫不已。

  他為了畢業答辯,這幾天一直待在學校,一次都沒遇見明靚。她應該是刻意避開了,這也說明她真的不是在賭氣。

  她真是強悍,交往、分手都由她操縱。

  「師傅,請停一下。」嚴浩開了車窗,仰起頭,摘桂樓里所有的燈都熄滅了,他找到三樓。

  三樓的324里住著一個女生,她是京大里唯一擁有VIP寢室的女生,讓很多人恨得牙痒痒。她叫明靚,喜歡藥草,鋼琴彈得不錯,個性直率,不作,不裝。他認識她一年半,兩次交往,兩次分手。

  再見,明靚!嚴浩緩緩地搖上車窗。

  這一年的寒假,家裡特別熱鬧。明大鵬和周小亮是過了小年後回的哈爾濱。年二十九這天,顏浩一家也來了。林秀雯說現在就流行來東北過年,東北年味重,大紅燈籠映著皚皚白雪,別提多有感覺了。很多人夏天的時候就在網上預訂,就為了年三十的時候到漠河吃頓餃子,睡一下大炕。

  姥姥家沒炕,但是暖氣開得很足,人在屋內,穿件襯衫就可以了。

  家裡這麼多人,可把姥姥樂壞了,年夜飯準備得比哪年都豐盛,桌子上都擱不下了,還嚷嚷著要出門買這買那。

  周小亮指指窗外的漫天大雪:「是不是要再把腳脖子扭一回?」這雪都下兩天了,鏟雪車剛過去,後面又落了一層雪,天冷得哈氣成冰。

  姥姥一拍大腿:「你不提這事,我都忘了。那次真沒什麼事,我讓盈盈不要回來,她硬要回來。回來就抱著我哇哇大哭,好像我得了什麼絕症似的。」

  周小亮連忙去捂姥姥的嘴:「媽,大過年的,咱能說點好聽的嗎?」

  姥姥笑,推開她的手:「要是說什麼就有什麼,我說我長生不老,你信不?你說盈盈沒遇到什麼事吧?」姥姥還是有點擔心。

  「沒有,她好著呢!」

  「人呢?」

  「屋裡包餃子。」

  客廳里,明大鵬和顏滌青喝著茶,天南海北地聊。林秀雯廚藝不錯,做年夜飯的工作,她主動擔了一半,另一半是姥姥承擔的。

  周小亮不好意思,就跟在後面洗洗菜。明靚和顏浩則被安排去餐廳包餃子。明靚的手很巧,一個個餃子包得像小元寶似的,整整齊齊地碼在竹匾里。顏浩就包了兩個,一個撐破了皮,一個裂了縫。他識趣地坐在一邊數數,算著一個人平均吃幾個。

  「我真想不到我們還有這麼一天。」餐廳東北角有個畫架,上面養了盆水仙,他從裡面撿了顆石子把玩著。

  「什麼一天?」明靚手裡不停。

  「在一間屋裡坐著,吃一個鍋里的飯。」

  明靚抬了抬眼睛,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神經病。顏浩含笑地用手支著下巴,眼睛細長,眼波流轉,朝她不住地放電。

  明靚在桌下踹了他一腳:「正經點。」

  「我再正經不過了。」顏浩瞟了眼客廳,林秀雯忙得差不多了,也和周小亮一塊坐在沙發上聊天了。

  「你說我爸媽怎麼在我們解除婚約後才帶我來東北啊?要是早來……」

  「早來也是解除婚約。」

  「別這麼打擊人!我問你,你現在怎麼不更新朋友圈了?」

  「天天都是吃吃喝喝,沒意思。」

  「誰說的。」顏浩壞壞地勾勾嘴角,拿出手機,將頭湊近明靚,飛快地給兩人來了個自拍。

  明靚想攔住,他已經發到朋友圈了。明靚翻了個白眼:「無聊。」

  「亂講,這絕對有聊。你看,二十多條評論了。」顏浩把手機拿給她看,壓低了音量,「嚴浩看不到的,他前天去美國了,攻讀哈佛大學法學博士。咱們國內雖然也有法學博士,可是太看重博士論文,而疏於實際解決法律問題的能力和法學的創新與改革。哈佛大學在這幾方面就做得非常好,出了不少法律界的精英。不出意外,嚴浩以後也會是精英之一。」

  「說那麼多幹嗎?」明靚沒好氣地道。

  「這不是怕你不知道嗎?」

  她幹嗎要知道這些?其實她早就從胡雅蘭嘴裡聽說了,胡雅蘭說的時候,譏諷地睇著她。對於她和嚴浩分手,似乎是眾望所歸。只有山胖替她委屈,怕她尋死覓活,每天都發條簡訊,確定她還活著。她氣得把山胖臭罵一通,分手是她提出來的,她委屈個鬼呀!

  前天是年二十八,嚴浩怎麼不等過了年再走呢?哦,美國人是不過春節的,說不定人家已經開學了。

  林秀雯看看餐桌邊頭挨著頭說話的兩人,對周小亮說道:「這兩個孩子看上去真般配,可惜只有做兄妹的緣分。」顏浩也許還對明靚有點意思,明靚對顏浩是半點意思都沒有。

  周小亮聳聳肩:「那也不錯,明靚會是個很厲害的小姑子。」

  林秀雯笑了:「你倒是一點也不急。」

  「急什麼,明靚過年才二十歲,慢慢挑!」

  天剛黑,外面就有人放爆竹了。一家開始,後面就一家跟著一家。姥姥家也準備了一大堆,各種型號都有。顏浩自告奮勇下樓去放,明靚穿上衣服陪著他下去。

  雪太厚了,踩上去嘎吱嘎吱響,她一不小心,就重心不穩地摔個大跟頭。明靚小心翼翼地站定,對著手掌哈了哈氣,看著顏浩先放了一串小鞭炮,然後是八個巨響的大爆竹,煙花留在最後。

  在滿天綻放的煙花中,明靚聽到顏浩說了句:「對不起,盈盈。」

  「明明哥,我原諒你了。」

  「你應該說,沒關係。」顏浩抓起一團雪,朝明靚扔去,明靚躲閃不及,被正中胸口。她抓了更大的一團,也對著他砸了過去。兩個人就這麼你來我往地打起雪仗來,笑聲和叫聲把樓上的人都驚動了。

  明靚知道顏浩的意思,顏浩在內疚,如果不是因為他,她和學長就有可能不認識,不認識也就不會交往。

  她想看顏浩愧疚的樣子,才故意那樣說。她並不在意,她一點也不後悔認識學長,雖然他們分手了。

  又是一束煙花在空中綻放,花團錦簇,五彩紛呈。明靚深吸了一口帶有硝煙味的清冷空氣,一年又過去了呢!

  不知何時,顏浩走到她的身後:「盈盈!」

  她清晰地聞到他身上的氣息。

  她回過頭:「新春快樂,明明哥。」她飛快地轉身上樓。

  顏浩靜立良久,一陣寒風夾著雪吹來,他迎著風打了個大大的噴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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