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柳華

2024-05-01 09:38:52 作者: 林笛兒

  明靚是和山胖同一天返校的,他們不算早到,那天是新生報到的最後一天。明靚終於也感受了一把做學姐的滋味,看到學弟學妹們羞澀地向自己問好,謙虛地問這問那,明靚把腰板挺了又挺,很是嚴肅。等學弟學妹們一走,她扭頭問山胖:「去年我是不是也這麼傻乎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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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山胖像聽到一個了不得的笑話,哈哈笑了兩聲:「你呀,老練得像在家門口的自留地里溜達,看人都一副兇巴巴的樣子。」

  那不是被顏浩氣著了嗎!即使明靚還沒到二十歲,卻也忍不住感嘆了下時間過得真快,她來京大都一年了。雖然梧桐還是那排梧桐,金桂還是那棵金桂,教學樓、圖書館還在老地方,食堂的菜還是那麼難吃,可是就覺得不一樣了。

  新生接待處還是在禮堂,山胖朝那幾棵國槐看了看:「明靚,你有沒有發現接待新生的都是學長。」

  明靚掃了一眼,幾乎是清一色的男生。

  「這是體力活,女生誰願意來呀!」

  「你個笨蛋,根本不懂男生的心思。這麼多的學妹,說不定哪個就是他們中誰誰的明日女友呢!」

  「別把人家說得那麼猥瑣。」明靚撇了下嘴,不作聲了。

  山胖的臉上寫著「你不就是現成的例子」嗎。

  那天從集市上回小樓,嚴浩又說起她家那張合照,問她怎麼就把自己曬得那麼黑。她說夏威夷又不是經常能去,當然不能浪費時光她大部分時間都泡在海水裡。她開始還塗塗防曬霜,後來記得就塗一下,玩得忘形了,就什麼也不管。

  「學長,我黑成那樣,你怎麼還願意送我去摘桂樓?」她問道。

  嚴浩直視著前方:「看人不能只看外表。」

  他的言下之意是她的內在很美吧,她只覺得熱氣從脖子一直湧上了耳根,紅了一片。

  山胖祖上終於顯靈,他不僅轉專業成功,還如願以償地搬進了摘桂樓。儘管去年摘桂樓的事,學校覺得已經做得非常公平,可是論壇上爭議的帖子就沒平息過。今年學校決定,原先住進摘桂樓的不換寢室了,新生安排恢復如初,看誰還能炒出什麼新話題。摘桂樓里有個男生,不知家裡怎麼運作的,這學期去了美國一所大學做交換生,於是他的床位就空了出來。可能是山胖鍥而不捨地申請換寢室的精神打動了學校,而且理由又是那麼充分——四人寢的空間不適合他的體型,學校動了惻隱之心。

  明靚由衷地替山胖高興:「雖然我們不在一個班,但我們在這兒勝利會師了。」

  山胖拿出手機,要明靚幫他拍一張和金桂的合影。

  明靚從鏡頭裡看過去,感覺山胖又胖了。山胖明明很勤奮,很勵志,很辛勞,身上的肉永遠是膨脹狀態,這也算是一項特異功能吧!

  上課第一天,明靚和山胖一塊去吃早餐。食堂里的人很少,有些學生為了多睡一會兒,幾乎是掐著點起床,有的甚至都不洗漱,就那麼蓬頭垢面地去上課了。有的迷迷糊糊上完兩節課,買兩個麵包充飢,有的就一直忍到中午。山胖對早餐格外重視,其實他對每頓飯都很重視。他說為了保證課堂上精力充沛,肚子必須有種幸福感。所謂的幸福感就是要吃得飽,吃得暖。

  「加油!」山胖在吃下六個包子後,拿起雞蛋與明靚的雞蛋碰了碰。

  明靚覺得自己這個學期是要好好努力了,大二的課明顯比大一多多了,特別是專業課,這學期有精讀、視聽、寫作、歷史、概況、口語、閱讀。領書的時候,很多學生都是哭喪著臉。

  班上少了三個人,除了山胖,以及退學的高小青,還有一個轉到高翻專業。那是一個男生,他說:「不管德國的製造業有多先進,經濟有多發達,人民生活有多高,你不能否認德語只是一個小語種,就業的門路很窄,何況德國人非常排外。我已經大二了,我必須要好好地考慮將來我要幹什麼,而不是為了一紙文憑混日子。」他的話像一塊石頭扔進了平靜的池水,濺起了一圈圈水波。那幾日,大家都惶惶不安,滿臉憂國憂民,到勤率是百分之百。不久水面恢復了平靜,大家覺得反正現在才大二,後面還有大三、大四,想那麼遠幹嗎?除了專業課不敢逃,其他課,點名時,有一半的學生到場就能讓老師偷笑了。而老師似乎習以為常,木然地合上點名簿,有氣無力地開始上課。

  不過,明靚聽說班上有幾個學生在外報了培訓班,準備考雅思、托福,那是幾個想去國外讀研的,也算是胸有大志。

  明靚這一被刺激,沒有課的時候就往圖書館跑,也不見得是去學習,可那氛圍讓她有種安全感。

  她這表現把李怡然差點嚇趴下。李怡然說:「你現在就這麼發奮圖強,是想把我們這些前浪拍死在沙灘上嗎?」

  「學姐和我又不是同一個專業,沒競爭的。」

  李怡然白了她一眼:「你以為學什麼專業,以後就幹什麼專業?我告訴你,百分之八十的人專業不對口。說不定有朝一日,我們倆就有可能為一個崗位打得頭破血流。」

  明靚篤定地道:「不會的,我知道我打不過學姐,一開始我就投降。」

  「算你識時務。」

  兩人相視大笑。中午,兩人一塊去外面買點心,李怡然要了兩杯奶茶,一大盒蛋撻。蛋撻共十個,李怡然說她七個,明靚三個,她要好好地補一補。這個暑假她過得真是不堪回首,杜教授說帶她去某風景名勝度假,的確是去的某風景名勝,卻不是去度假。不知哪個機構發起的,說是為弘揚中華五千年的璀璨文化,舉辦一期二十一世紀「吟風頌月」詩詞歌賦培訓班,杜教授是主講,她則負責批改作業。

  「第一天曉風殘月楊柳岸,第二天獨上西樓月如鉤,第三天驀然回首誰人獨立燈火闌珊處,第四天前不見古人,後不見來者,我徹底風中凌亂了。」李怡然苦大仇深地控訴,「古人寫詩作詞都講究心境、情調,這天天溺在裡面,再美的玫瑰也成一滴蚊子血了。」

  明靚看著李怡然把第三個蛋撻往嘴裡塞去,趕緊端起奶茶,大口喝了一口。蛋撻重油,她吃一個都覺得膩,李怡然這樣,是心裡有多饑荒啊!

  「培訓班人很多嗎?」

  「超出想像的多!還真沒發現咱國人這麼在意國學,他們還說以後要興起漢服潮,在重大的節日,把漢服當禮服。」李怡然突然停止咀嚼,神情變得很迷茫,「你知道嗎,培訓班裡有很多人都不是正經學文的,有的還沒上過大學,可是他們的文化底蘊真的不薄。我這學了四年中文的和他們一比,一點優越感都沒有。我大四了,以前我很確定我要讀研,現在我不知道讀研有什麼用。學中文說是萬金油,在哪行都有用,其實路很窄,哪個中國人不懂中文。」

  「可是杜教授不是學得很精嗎?」

  李怡然翻了個白眼:「誰和他比,他成精了。」

  「你也可以成精!」

  「兩個人都成精,就只能回妖界了。想待在人間,家裡至少有一個是人。」李怡然拿起第五個蛋撻,明靚攔住。

  李怡然笑笑,也沒堅持。不知為何,明靚覺得那笑發苦。

  「和杜教授鬧矛盾啦?」她小心地問道。

  「不是矛盾,而是驚覺、省悟。」李怡然擦了擦滿是油的手指,苦澀地撇撇嘴,「是我不對,應該讓他永遠待在神案上,仰望他,不該將他拉下凡塵。他不是不諳世事,他是真的不屑,滿心滿眼都是學問。他未來的一半,就像網上戲言的,上得廳堂,下得廚房,上得了牆,打得了流氓。我很喜歡他,可是我覺得我沒有十項全能!」

  明靚不會勸人,乾巴巴地道:「這又不是原則問題,總能解決的。」

  李怡然垂下眼帘,看著自己掌心上交叉的紋路:「有時候分手不一定是因為原則問題,就是節奏亂了,你怎麼努力都跟不上拍子。」

  「師姐,你別破壞我對才子佳人的想像。愛情應該逆流而上,而不是遇難就退。」明靚急道。

  李怡然撲哧一下笑了:「真不該和你說這些,我們回吧,你下午有課嗎?」

  「沒課,但晚上有選修課。」

  「選修課逃一節沒事的,下午陪我出去瘋。」

  「不行,這課不能逃。」

  這學期的選修課,是周小亮欽點的新聞寫作課。她說:「不管你以後從事什麼職業,總是需要寫一些應用文的,比如寫企劃、報告、申請。不是你會造句,就一定能寫出好文章,系統地學一下,總是有益的。」

  明靚已經上過兩節課,不知是老師講得好,還是課符合她的口味,她越來越喜歡這門課,甚至比對待自己的專業課還用心。

  李怡然揶揄道:「是不是嚴浩不讓?啊呀,我到現在還是不能消化你們倆交往這事。我們中文系的女生私下叫他牧師,因為他看上去很禁慾。」李怡然咂嘴,「他這類型,我欣賞不來。」

  「那就別欣賞,我懂他就好。」明靚厚顏無恥地道。

  李怡然深深地看了明靚一眼:「你真的懂他嗎?」

  明靚認真地點頭。

  李怡然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梢。

  嚴浩寫完論文就去廣州了,回來後又和陳教授一起去了武漢,參加一個什麼條款草案的研討會,會議日程似乎很緊湊,他都在晚上十點後給她打電話。

  明靚是和他同一天離開小樓的,他回北京,她回哈爾濱。

  明靚給陳靜打電話告別,陳靜還在研究室被一大堆數據日夜折磨,接電話的語氣很不耐煩,嗯嗯兩聲就掛了。外界給女博士起個外號叫滅絕師太,也不完全是誣衊。幸好這世上還有古梵這樣的另類,要不然一般人真無法消受這滅絕師太。

  明靚對周小亮說,她以後絕對不讀碩士,書讀得太多,人格會分裂,像靜姐,在小樓是一個人,一搞研究就是另一個人。

  周小亮吼道:「隨便你,你即使現在退學,我也不會攔著。」

  明靚有一個另類的媽媽,這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她很淡定地掛了電話。

  哈爾濱的夏天很舒適,晚上睡覺還要蓋條薄被。姨姥姥家在一個較大的屯子,很熱鬧。有一個拍鄉村劇的劇組還到那兒取外景,拍攝的時候,很多人都去看了。明靚也去了,拍了幾張照片發到朋友圈。每天吃了什麼,聽到什麼有趣的事,她也會發到朋友圈。

  嚴浩說會議間隙,他就看看她的朋友圈放鬆下。但他很少評論,顏浩倒是很勤快,她發的每一條,都要點評一下。

  法學研究生最後一年已經沒有課了,學生要麼是在實習,要麼是考各種證,要麼自己專攻某一項,找個課題自己搞研究。

  開學馬上一個月了,明靚一次都沒遇見過顏浩,估計他留在滬城自家事務所里實習。她不是想念他,讀高中的時候,心心念念著上了大學如何如何,大一還充滿著新奇感,大二就有點木然了,大三開始陸續接觸實習,大四很多人就各忙各的。大家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目標聚集在京大,可是所有的相聚都是有期限的。有一天,他們都像鳥兒一樣,紛紛歸巢,也許以後還會相見,也許是就此別過,江湖不見。

  明靚仰起頭,現在的天氣,秋意一天比一天濃郁,即使中午的溫度有時還會躥到三十攝氏度,可是還是擋不住樹葉的枯萎變黃。

  她突然惆悵起來,顏浩要畢業了,那麼嚴學長不同樣也要畢業了嗎。一畢業,他們要見面就不是那麼容易了。

  今天一天的課,終於挨到晚飯時間,明靚給自己買了碗面。賣面的大嬸給她多加了一勺湯,她端得顫巍巍的,生怕誰不小心撞她一下,湯就灑了。

  很多學生都有吃飯夥伴,有的是戀人,有的是要好的同學。明靚以前有山胖,現在是一個人,不知為何,胡雅蘭也是一個人,還和她擠在同一張桌前。

  胡雅竹是畢業了,可是胡雅蘭追隨者眾多,怎麼就落單了呢?

  錯了,她有伴。明靚端著面,不敢細瞧,等坐下,長舒一口氣後抬起頭,她的那個伴坐在她的對面,鼻樑很挺,眼眸深邃又沉穩。

  「學長,你什麼時候回來的?吃過沒有?」啊哈,原來是明靚的伴。

  「還沒有。你等下,我去買飯。」嚴浩自如地拿起她放在桌上的飯卡走向窗口。

  胡雅蘭的目光追隨著嚴浩,一臉受傷的神情,似乎下一秒就要哭出聲來。

  明靚蒙了,學長即使對一個人再厭惡,也不會說出很出格的話。胡雅蘭這是怎麼了?

  明靚不知胡雅蘭剛剛從美夢中驚醒了。胡雅竹以自己慘痛的經歷得來的教訓告誡胡雅蘭:「嚴浩和明靚交往,不是因為她比你出眾,而是她特別。嚴浩沒有見過這類型的女生,難免多看幾眼。但不管多驚奇的事物,人的新鮮感能維持多久?當新鮮感過了,嚴浩就會知道你是最好的。你什麼也不要改變,不要失態,不要嫉妒,不要吃醋,只要保持自我。」

  胡雅竹的話,胡雅蘭向來無比信服,可是結果似乎不是這樣的。都這麼久了,嚴浩對明靚的新鮮感一點也沒少。以她的觀察,那不僅僅是新鮮感,而像是發自內心的喜歡。就在剛才,嚴浩從外面走進來,身上背著背包,手裡提著挎包,神態有些疲憊,衣衫也有些皺,不知是剛下飛機,還是剛下火車。這時不應該回寢室洗漱下,好好地睡一覺嗎?他的目光急切地在人群中尋找,當看到明靚時,眼睛明顯地一亮。

  胡雅蘭先出聲和嚴浩打招呼的,他朝她點點頭:「你好,雅蘭。」他的聲音聽著還是那麼親切,和從前他們四人同行時一模一樣。

  胡雅蘭猛然醒悟,從一開始,一直都是她在自以為是。嚴浩待她溫和,不過是因為她是胡雅竹的妹妹,而胡雅竹那時是顏浩的女友,他是給顏浩面子。如果沒有這層關係,他哪裡會多看她一眼。

  真相永遠是殘忍的,胡雅蘭捂著一顆傷痕累累的心走了。嚴浩再英俊,再優秀,她也不想看見他了。

  路燈已經亮起,燈光下,人的身影和樹影交融在一起,人也成了一棵樹。明靚覺得自己應該是棵開花的樹,滿樹的花苞快樂地迎風招展。

  「怎麼不說話?」嚴浩手裡只拎著個挎包,背包被明靚搶過去背了。兩人從食堂出來,慢悠悠地向研究生宿舍走去。

  明靚目光如水般流動起來:「不需要說。」學長回來了,是什麼言語都比不了的。

  在他面前,她總是絲毫不加掩飾,他心裡像有根羽毛,一下又一下地輕拂著他的心。

  「是不是很想我?」這麼明顯的答案,其實不需要問,可他還是想聽她說:嗯,很想學長。

  「上課時還好,畢竟學長的課表和我不同,就是看著人家一塊去吃飯、一塊上自習、一塊打水,就有點想。還好啦!我要努力習慣這件事,因為學長馬上要工作了,時間就不那麼自由了,我們可能只有周末才能見見面。」

  她乖巧的樣子在燈光下越加動人,嚴浩放下挎包,輕輕攬她入懷,他聞到她頭髮上護髮素的芳香。他將聲音降至最低,盡力抑制自己加劇的心跳:「如果,我說我有辦法讓我們經常見面呢?」

  明靚的身體在輕輕地顫抖,她的唇微微開合:「學長、學長要留校嗎?」

  「小傻子!」嚴浩輕笑一聲,低下了頭,吻住了她的唇。

  這次沒有杏仁糖的甜味,是她獨有的氣息,帶著初秋的青澀,柔柔軟軟的。

  晚風吹動樹梢,樹影一會兒落在他們的身上,一會兒飄開。遠處傳來一聲惡作劇的口哨聲,嚴浩這才不舍地鬆開了明靚的唇瓣。

  兩人牽著手繼續向前走,嚴浩說了武漢的一些著名景觀、當地的小吃:「對了,我還逛了幾家特色書店,給你買了本書。」

  嚴浩拉開背包,從裡面拿出一本包裝精美的書。

  「要撕開嗎?」包裝紙是那種小碎花,很好看,明靚都捨不得撕了。

  「撕吧!」

  明靚心疼地撕開包裝紙,一看封面,笑了,是歌德的《少年維特之煩惱》的德文版。

  「這本書是歌德作品中同時代人閱讀得最多的一本,不長,情節有趣,應該比那本《冷酷的心》適合你讀。」

  嚴浩在書的扉頁簽了名,還寫了日期。「這本是借,還是送?」明靚促狹地問。

  嚴浩閉了下眼睛:「只借不送,但你不要著急還,等我借足一百本後,你一併還。」

  「那學長豈不是還要做個借書簿,不然哪裡記得送了多少本。」

  「不需要,我的記憶力向來很好。」

  明靚拍拍書,用手挽住嚴浩的胳膊,頭挨著他的肩膀:「學長,我去過歌德寫這本書時住的地方。那是座老城,很多失戀的人都愛去那個地方轉轉。書里的維特有原型的,是歌德的同事,他為愛所困,最後自殺,就埋在那座老城裡。我還在那裡買過一張印第安人演奏的碟片呢,以後借給你聽聽。」

  「你一共去過德國幾次?」

  「爸媽在那兒待了四年,我就去了四次。德國的冬天又長又冷,秋天和春天很短,就夏天適合旅遊,我差不多把德國都玩遍了。德國不大的。」明靚突然跳了起來,「有次去看巴伐利亞的新天鵝堡,我那時還小,被那高高的尖頂騙到了,以為那兒是火箭發射塔,幸好說的是中文,不然要被德國人群毆的。」

  別說,那尖頂是有點像。嚴浩聽得忍俊不禁,和她一起旅行,一定非常有趣:「德國很美吧?」

  「很乾淨,很有秩序。那邊的城市比較平均化,沒有絕對頂尖的城市,也沒有很差的地方。農村比城市漂亮得多,交通方便,教育和醫療方面也好,有泉水,處處是錦簇的鮮花。你走在林間小道上,經常會遇到有人騎馬迎面過來。」

  「他們會和你打招呼嗎?」

  「會,我是亞洲面孔呀,一看就是外來客。他們會問我需不需要幫助,不需要的話,他們就點點頭走了。德國人不是很熱情。」

  「你是和他們說德語嗎?」

  「當然。」

  「你現在上的那些專業課,對你應該沒什麼難度吧?」

  「是沒有,但想拿高分也不容易。」

  「你想拿高分?」

  「對啊,我也想跟學長一樣,做優秀學生。」

  「調皮!」

  明靚吐吐舌。

  「明靚,你似乎很快就能適應國外的生活。」

  「還行,我大概就像草,有塊土壤就能發芽。」明靚毫不謙虛地道。

  「這就好。」嚴浩看看她,神色溫柔。

  嚴浩似乎閒了下來,這一周哪兒都沒去,和明靚一同去吃飯,一同去圖書館看書,周末一塊去禮堂看電影。他還教她打網球,非常有耐心。他站在她的身後虛摟著她,教她怎麼握拍,怎麼用力,怎麼發球。他說話時氣息拂在她的耳邊,她一轉頭就能碰到他的唇。她心想:幸好兩人在交往,要是別人,這太難承受了。

  明靚不笨,嚴浩教了兩次,她就能勉強接他幾個球,姿勢還不太難看,當然,是在他全力配合她的基礎上。經過球場的同學駐足觀望,有人還用手機偷偷拍了兩人打球的照片發到校園論壇上。

  剛從研究室放出來的陳靜不知怎麼看到了,打電話擠對明靚,說嚴浩真老土,又是送書,又是教打球,現在連高中生都不玩這一套了。

  明靚笑嘻嘻地承認:「和道兄比,是有一點啦!」

  陳靜話鋒一轉:「不過,嚴浩願意陪你玩這些,也說明他對你很認真。現在的男生都是愛情速食者。」

  愛情速食者就是顏浩那樣的,他好像過兩天要回校了,幾天前就在朋友圈裡嚷嚷,讓大家靜候他的歸來,好像他回京大,京大即刻蓬蓽生輝。

  陳靜撂下一句話:「我爸在家嘀咕著要找你上課。」

  陳教授這次並沒有黑臉,只是向明靚科普了一番地球為什麼會是一顆藍色的星球。

  「盈盈呀,地球原來也就是一團星雲,因為它與太陽的距離適中,不太遠,不太近,這樣就讓水蒸氣凝結後形成滂沱大雨降落在地球上,然後河流出現了,慢慢匯集成海洋。因為有水,地球才有了一個與眾不同的未來。你說,如果地球不能和太陽保持這個距離,會成什麼樣?」

  「火星。」明靚想起《火星救援》里那個看上去很壯觀、實際上人類無法生存的景象。

  陳教授憂心忡忡:「也有可能就消失了吧!所以說距離很重要,無論是星體之間還是人與人之間。」

  明靚等著陳教授的下文,結果他就那麼走了。

  明靚找陳靜解惑,陳靜譏諷地道:「這都聽不明白?我爸的意思是讓你別人心不足蛇吞象,別吃著碗裡的想著鍋里的,別腳踩幾隻船。」

  明靚覺得可以考慮下把陳靜徹底拉黑了。

  不久,國慶到了。京大里到處飄蕩著菊花的香氣,校門口擺滿了串串紅,差不多把天空也映紅了。學校里的迎新晚會通常放在國慶,說起晚會,明靚就想起去年文化節里那個猶如噩夢般的晚會,她早早就推掉了文藝部的邀請,說同學參加演講比賽,她要去給同學鼓勁。

  明靚並沒有說謊,是有一個演講比賽,她也有同學參加。不過那人是胡雅蘭,胡雅蘭應該不需要她的鼓勁。

  胡雅蘭是第六位上場,她簡直就像發生了一次蛻變,原先是飄逸脫俗的仙女,突然成了一個女權主義的鬥士,言辭犀利,作風強悍。她演講的標題是《我驕傲,我是京大生》,她幾乎是揮舞著拳頭演講完的,全場都被她鎮住了。

  她演講的大意是:京大,這座百年名校,在中國高等學府里,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每一個走進京大的學生,都是同齡人中的佼佼者。回首走過的路,談不上千里萬水,卻也是翻山越嶺。可是有的學生進京大,特別是某些女生,卻不是為了提升自己,不是為了實現自我價值,不是想為社會主義經濟添磚加瓦,而只是把京大這張金光閃閃的學歷證書,作為一塊敲門磚,叩開那扇門,他們可以結識一些成功人士,可以與一些名門子弟交往。尤其是一些女生,她們渴望不勞而獲,渴望麻雀變鳳凰,渴望灰姑娘的故事在自己身上重現。這是錯誤的,是可恥的,把京大的臉都丟盡了。在我們走進京大的那一天,我們就要意識到我們肩上的重擔、人民對我們的期望,我們的人生不能如此粗暴、倉促,我們應該自尊自愛,我們應該因為京大而讓自己的人生價值有著質的升華。

  沒有掌聲,所有的人都屏住了呼吸。胡雅蘭漲紅著臉,高昂著頭,像個英雄般走了下去。

  很遺憾,她沒有拿到名次。評委點評,說她的演講中心思想是好的,但內容略顯空洞。演講不是一味地批判,不是含譏帶諷,也不是一味地喊口號。

  胡雅蘭對別人說,我來參加演講,不是為了拿獎,而是想把心裡的話講出來,有些人我確實看不慣。

  哪些人?明知故問。

  李怡然冷笑,對明靚說:「當初像個花痴似的追著嚴浩的人也不知道是誰,現在嚴浩是你的了,她惱羞成怒,就往自己臉上貼金,反過來諷刺你。天哪,以後千萬不能和這女人共事,她實在太不要臉了。」

  明靚稀里糊塗:「搞錯了吧,她說的是那個美女學姐,不是我。我又不認識成功人士,更不知道名門子弟長了幾隻眼。」

  胡雅竹那屆,有個女生是以藝術特長生進的京大,被人稱為一千年才出一個的美女。當年王晶評價林青霞,說這樣的美女,五十年才有一個。一千年一見,有些誇張,但也可見那個女生美成什麼樣。美女大二的時候出國遊學,遇見一位IT界大佬,對她一見傾心。大佬人到中年,有過一段婚史,好像孩子也不小了,可是擋不住老夫聊發少年狂。美女大四的時候和大佬領證結婚,前不久剛生了一位千金。這事在京大一石激起千層浪,以前也有女生嫁得不錯,但像嫁得這麼好、年齡懸殊如此之大的,美女是首個。有人羨慕,有人不屑,有人心裡犯酸,說什麼的都有。

  明靚覺得胡雅蘭的演講是隱晦地影射這位學姐。對於這件事,明靚倒沒咋咋呼呼。周小亮說過,女人嫁給年長者,也不全是為了錢,有的女人天生崇拜強者,也想坐享其成,她們骨子裡是柔弱的。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方式,沒有所謂的對與錯。

  李怡然指著她直哆嗦:「你怎麼就這麼笨呢!」

  「聰明也不能胡亂對號入座,我要臉呢!」這又不是什麼光榮的事。

  李怡然煩躁得想大聲尖叫,有的事大家心照不宣,但就是不能說:「我問你,你有沒有想過嚴浩有著什麼樣的家境?」

  明靚的眼睛眨個不停,更糊塗了:「幹嗎想這個?我是和學長在交往,但不需要在學長前面加個條件限制吧,什麼他爸媽必須拿多少年薪,有什麼職稱,家裡有幾套房等等,這也太噁心了。像學長認識我時,人家有說我是煤老闆家的,有說我是鄉鎮企業家的,哎呀,太多了,學長也沒在意啊,他在意的人是我,可沒說非得是誰誰家的我。」

  李怡然看著說得振振有詞的明靚,慢慢平靜下來了。這就是為什麼是明靚,而不是胡雅蘭、周雅蘭、李雅蘭的緣由吧。明靚心態很正,性情純真,她只是在談一場她這個年紀的人都會談的戀愛,牽扯上其他的幹嗎呢?

  明靚沒說錯,這太噁心,太俗氣。換個角度想,拋卻一些外在的光環,嚴浩不過是個比她大幾歲的學長,學長喜歡上自己的一個小學妹,這很正常。至於以後,那是以後的事,誰的明天不是個未知數!

  有些品性是天生的,有些則是受家庭的薰染慢慢形成的,明靚這樣,很珍貴。

  「抱歉,明靚,我說錯話了,大概是被胡雅蘭的演講給氣到了。」

  「沒事的,學姐。胡雅蘭呀,我覺得她是害怕被人忽視,時不時就想法子刷下存在感。」明靚不在意地道。

  李怡然拍掌:「對,就像一些小明星炒緋聞,要不然就成路人甲了。」

  「真可憐。」

  「太可悲!」

  兩人舉手相擊,相互擠擠眼,撲哧一聲都笑了。

  「我不能再玩了,得去圖書館看書,還有一百天就要考試。」李怡然鬱悶地道,「你找嚴浩陪你吧!」

  「學長今天有事回家了,我陪學姐去圖書館。」

  李怡然摸了把明靚的臉:「真乖!」

  長假中的校園比平時熱鬧多了,林蔭道、禮堂、球場、櫻花湖,哪兒都是人,哪兒都是笑聲。兩人拐到去圖書館的小徑時,看到有個人拖著個大行李箱從校門口往裡走。

  「學姐,你說這人是放假回校了,還是沒趕上火車?」明靚問道。

  李怡然近視不嚴重,除了上課,平時很少戴眼鏡。她眯了眯眼:「今天才四號,哪有這麼快回校的……嗯?我怎麼覺得像顏浩。」

  明靚都沒回頭,肯定地道:「不可能是他,他哪有這麼低調。」

  顏浩的字典里是沒「低調」這個詞。滬城下大雨,飛機晚點三個小時。他出了機場,上了計程車,又碰上長假出行高峰,機場高速上堵得水泄不通,平時一個小時的車程,生生走了四個小時,搞得他什麼心情都沒有了。

  「顏浩?」宿舍管理員的聲音裡帶了一絲不確定,「哎呀,變成熟了,我都不太敢認了。」顏浩穿著襯衫、西褲,像個上班族,大爺有點不習慣。

  「好久不見,大爺。」顏浩每次從滬城回來,都會給大爺帶點特產,這次也沒忘。

  大爺笑著道謝,接了過來:「你昨天打電話過來,我就給你開窗透過氣,也打掃過了,被子和床單也曬了一下,你稍微整理就能睡了。」

  「麻煩了。」

  大爺突然想起一件事,從抽屜里拿出一封信:「開學那天送過來的,是她吧?」

  一看信封上的花卉圖案,顏浩本來就差的心情更差了,我暈,這個高小青簡直是陰魂不散。他煩躁地道:「對!」

  「她不會在裡面放什麼危險的東西吧?」大爺瞬間腦補了許多情節。

  顏浩嘴角冷冷地一勾:「她不敢!」他的手捏了捏,信很薄,好像就一張紙。他打開一看,是張匯款單,數目是他事後賠償給高小青父母的金額。

  顏浩把匯款單翻過來,上面寫了兩句話。

  「如果時光可以回到去年開學的那天,我會向上天祈禱不要在新生接待處遇見你。今天你們瞧我不起,明天我會讓你們高攀不起!」

  顏浩滿嘴的牙都酸了,這人得有一顆多麼透明的玻璃心,才會有這樣的領悟,說得好像他負了她似的。要不是胡雅竹來那一出,他都不知道京大里有這麼一個人。開學那天,他光顧著找明盈盈那個黑妞,誰也沒注意到。這下可好,就這樣還惹了禍,真夠狗血的。她還委屈、幽怨、哀嘆,憑什麼呀,最委屈的人是他。把錢還回來什麼意思,和他劃清界限?行,反正他本來就挺冤的。別今天、明天了,這種女人,最好老死不相往來。怪不得卡羅?奇波拉說,蠢貨比強盜更危險。聰明的人可以理解強盜的邏輯。強盜的行為還是遵循了某種理性模式。蠢貨會無條件地、無計劃地、無規律地、在你意想不到的地方和時間裡毫無理由地騷擾你。你無法通過理性判斷出蠢貨是否、何時、怎樣、為何發起攻擊,因為蠢貨的行動不遵守理性的規則。

  遠離蠢貨,一切安好。

  顏浩憤怒地把匯款單撕得粉碎,這才覺得心情好了點。

  「沒什麼事?」大爺小心地察言觀色。

  「沒事,好得很。」

  大爺不太放心,陪著他上樓:「這棟樓今年進了四十個研一的新生,研三的搬出去一大半。」

  「嚴浩也走了吧?」顏浩心不在焉地問道。

  「嚴浩在,早晨還和我打過招呼的。昨晚他那個小女朋友陪他過來拿書,小姑娘有禮貌著呢,說什麼都是笑嘻嘻的。」

  顏浩以為自己聽錯了,嚴浩這個時候怎麼可能還待在校園裡,他不應該忙著拾掇拾掇,準備出國嗎?這是一早就定下來的,他家裡開始並不贊成他出國,希望他先到基層工作幾年再回北京,他的志向卻不在此。他更想在法學研究上有所建樹。他家也算民主,溝通好便同意了。計劃是他研三這年出國,中途再回來畢業答辯,後面在國外待幾年,就看他自己的安排。

  顏浩拖到現在回校,說是他不想看到嚴浩和明靚分別,你信嗎?說起這事,他感覺很煩,等於是他促成了嚴浩和明靚的交往。嚴浩這一走,明靚會很難過,異地戀,十有八九不了了之。

  我們總是在不經意間傷害不願傷害的人,這也是種罪惡。

  可是嚴浩現在沒走,為什麼顏浩的罪惡感更重了呢?

  身體疲累至極,顏浩卻無法安然入眠,喝了點酒也沒用。他的心跳很快,像是快馬奔馳。研究生公寓總是很安靜,不知是研究生們老成了,還是讀書讀傻了,很少有人大聲喧譁,午夜回來,腳步聲都很小,儘量不打擾到別人。

  夜裡四點,顏浩坐在窗邊。不久之後,東方的第一縷光照了進來,黑暗一點點被驅逐。

  下雨了,秋雨纏綿,梧桐樹的葉子跟著雨點一起飛落,給校園添了幾絲清愁。

  顏浩是在學校游泳池遇見嚴浩和明靚的,天涼了,溫水泳池還沒開放,現在的水溫很多人嫌冷,游的人很少。明靚穿了件非常保守的泳衣,就連高中生都會很嫌棄的那種,肚臍都不露,但她腰肢纖細,雙腿修長,感覺還是很好看。

  明靚這學期的體育課選修的是游泳,每周她都會來游一到兩次,下水時是有點冷,但游開了就適應了。她游得很好,有點專業游泳健將的架勢,能連著在泳池裡游三個來回。

  嚴浩沒有下水,坐在一邊用筆記本電腦上網,打一會兒字,抬一下頭看看明靚。明靚歇息時,他起身拿浴巾讓她披著,保溫杯里裝著熱水,他給她倒了一點,說燙,慢慢喝。他站的角度剛好把她籠在他的影子裡,擋住了其他人看過來的視線。

  顏浩感到,因為徹夜無眠而沉重的身體更沉了,他都無法向前邁動腳步。

  「Hi,來了!」嚴浩看到他,揮了一下手。

  他走過去,明靚甩了甩頭髮上的水珠,朝他一笑,喊了聲「學長」。他板起臉:「叫明明哥。」

  她歪著頭:「有什麼好處?」

  「我媽給你帶了點吃的,想不想要?」

  「真的?五香豆、滷汁干,還是鮮肉月餅?」明靚激動了。

  「都有。」

  「啊,啊,林阿姨萬歲。明明哥,你等會兒,我去換衣服。」不等顏浩應聲,明靚飛似的跑向更衣間。

  顏浩以一種親昵的口吻嫌棄地道:「瞧瞧,就這點出息,一點吃的就跟著人家跑了。」

  嚴浩嘴角慢慢揚起一個微小的弧度,四兩撥千斤:「是林阿姨的魅力無敵。」

  嚴浩當真是寸土必爭!顏浩側目看著嚴浩:「我以為你出國了。」

  嚴浩輕輕嗯了一聲:「還有點事沒處理好,再等幾個月。」

  「什麼事?」顏浩目光如炬。

  「明靚那邊的學校還沒確定下來。」

  顏浩眼睛倏地一眯:「你要帶她一起走?」

  「是的。」

  顏浩突然笑了,如清風朗月:「嚴浩,咱們打個賭吧,賭你能不能帶走明靚。說實話,我覺得我贏定了。」

  嚴浩還是一貫的面無表情,只有眸色幽深得看不到底。

  「不見得。」他沉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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