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杜若
2024-05-01 09:38:50
作者: 林笛兒
一直到第二天的中午,電才來,雨還沒停。大嫂頂風冒雨地來做午飯,說村裡有好幾戶人的家裡都進水了。有一家的廚房塌了,小河裡的河水都漫到河堤了。現在村裡的青壯年正到處抗洪呢!
吃完午飯,陳靜接了個電話,研究所要個什麼數據,需要她立即過去。
陳靜本來就沒假,只不過研究的課題告一段落,她厚著臉皮說要給自己放鬆一下。現在有任務了,她只得摸摸鼻子,灰溜溜地往回趕。外面還下著雨,古梵不放心她的車技,要陪她一起回去。她一句話差點把他給嗆死:「你陪著不也是我開,要是出事了,一下子就是兩個受傷,多不划算。」
古梵無奈地一笑:「那你路上慢點,到了給我打個電話。」
當著明靚和嚴浩的面,陳靜大大方方地和古梵吻別。古梵看著陳靜的車拐了個彎,才慢慢收回視線。
昨晚停電,預期的進度沒完成,古梵決定今天不午休,早點進入工作模式。他走進畫室時,發現已經有人把他的位置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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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嘿!」明靚朝他調皮地一笑,手裡握著一支畫筆,「道兄,我沒打擾到你吧?」
古梵很意外,明靚是個很懂禮貌的人,年紀雖然小,卻很會顧及別人的感受。這好像是她第一次踏進他的畫室,還是不請自來。
「沒事,我剛好也想歇息一會兒。」畫室有一套煮茶的器具,古梵拿壺注滿水,開了電爐,慢慢等水煮開,泡上茶葉,給明靚倒了一杯。
「今天怎麼不午休了?」古梵問道。
明靚不知道昨晚自己有沒有睡著,就那麼歪在床邊,睜開眼的時候,天已經亮了,嚴浩在浴室里洗漱。她一上午頭都是暈的,就等著中午好好地午休一下。可是嚴浩的存在感實在太強,好像她不論做什麼都被他的視線籠罩著。外面在下雨,她不能躲到外面去,只得硬著頭皮逃進了畫室。
她認識古梵也有些日子了,可是,頭一轉就想不起來他長什麼樣。他不醜,就是沒特點,或者說是他的髮型和衣著太顯眼,以至於讓人不由自主地忽視了他的長相。
「我不困。」明靚淺淺地抿了口茶,和著哈欠一起咽了下去。
古梵忍住笑,長腿一伸:「那你是想和道兄聊聊天了?」
明靚看著自己的指尖,驀地轉過頭:「道兄,你確定你真的愛靜姐嗎?」
古梵聳聳肩:「很多人這樣問過我,我和陳靜無論哪方面都不像是同類,對吧?」
明靚點點頭。
「我記得第一次見到陳靜,是在美術館,一幫人在談論達?芬奇的《蒙娜麗莎》,別人都在講畫如何如何,她插進來,很認真地說什麼角、什麼線條、什麼光線,硬是用一堆物理術語詮釋了一下那幅畫。我當時覺得這人很有趣,主動上前和她說話。知道嗎,我當初沒上大學,就是因為討厭學數理化,而她在中學時就拿過數理化的競賽冠軍。我那天和朋友有約,他幫我接洽了一筆業務,替一個企業老總的鄉間別墅畫幾幅畫。結果和她交談後,我把什麼都忘了。她在她的專業領域就是個智者,而在別的方面像個孩童,保持著純真、真誠、熱情。她不掩飾自己的缺點,也不強調自己的長處,不迂腐,不矯情。我像著了迷,看她哪兒哪兒都好,然後我就很鄭重地告訴她,我想追求她,是那種以結婚為前提的追求。以前,一個人吃飽,全家不餓,從不去安排將來。和她領證後,我開始想賺錢、想有個家。在外面和朋友瘋玩,我會自覺地收斂。我沒去衡量過我們之間的差異,也不在意別人怎麼看我們,我只知道和她在一起,我就是個快樂的男人。」
「那你知道靜姐黑你的微信、郵箱……」明靚捂住嘴,天哪,她怎麼把這個說出來了。
古梵超凡脫俗地一笑:「知道。」
「你不生氣?」
「她怎麼不黑別人,只黑我呢?那是因為她在意我。」
明靚心道,她要是黑別人,你就得探監去了:「那你豈不是一點秘密也沒有了?」
「在她的面前,我不需要秘密。但是,這只是我和陳靜的相處模式,不代表別的戀人也是這樣。其實兩個人相處,說複雜也複雜,說簡單也簡單,看各人的感受。別聽專家說幸福都是相似的,不是的,幸福也是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真正表現出來的幸福,不一定是真正的幸福。真正的幸福,只有心知道,你可以欺騙別人,卻欺騙不了自己。還要茶嗎?」古梵一甩長發,風度翩翩地問道。
明靚搖搖頭,她還沒從古梵關於幸福的理論中清醒過來。所謂當局者迷,旁觀者清,古梵不會無緣無故地說這一大通,難道是影射她在自欺欺人?
「道兄……」
古梵站起身,指著窗外:「看,雨停了。」
雨一停,天空上的黑雲立刻就散了,太陽出來了,晴朗得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地面上的小水坑被陽光照得明晃晃的,稻田間的田埂完全被水淹了,沒有了任何界限。樹葉搖落一身的雨珠,迎著陽光,像是更有生氣了。
明靚到院子裡查看了一下,一半的花頑強地撐過來了,一半被雨打趴進土裡,成了花泥。原先移栽的幾株花都還活著,就是花朵都掉了。她出去轉了轉,稻子沒什麼影響,但是果園損失慘重。快要成熟的果子掉了一地,撿起來,品相也不好看,賣不了幾個錢,留著自己吃又吃不完,於是見者有份。
明靚從那兒經過,也被硬塞了半籃梨。那些梨的表面都有坑,削了皮,估計都沒幾口果肉,明靚想著要不回去煮梨水喝。
明靚拎著梨回到小樓,小樓里來了位客人,是那天去城裡裱畫的畫家。那幅畫在裱的時候被一個中東人看到了,出了一個非常可觀的價錢買走了,創下了他畫作的新紀錄。他邀請了許多朋友去他院中慶賀,明靚和嚴浩也一併被邀請了。他對明靚笑道:「其他人可以不去,但小姑娘不行。我那天就是遇著小姑娘後,才有了那麼好的運氣。」
明靚下意識地看向嚴浩,見嚴浩嘴角揚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便朝畫家點了點頭。
這是一個晴好的夏夜,太陽一落山,便看到長壽星掛在西方的天空,月亮也早早地出來了。天還是熱,卻不悶,還有一點風,似有似無地吹著。
畫家也沒正式辦酒席,反正場地大,就在院中架起燒烤架燒烤,酒有啤酒,也有二鍋頭,另外,水果管夠。他的朋友,不只是畫家,還有詩人、歌手。有一個帶了吉他,喝下兩杯酒後,便開始唱崔健的《花房姑娘》。他唱一句,其他人和一句,還有人拉著身邊的姑娘亂親,到處都是荷爾蒙和多巴胺的味道。
古梵坐在一邊看著,看到兩眼發光的明靚和眸色越來越沉的嚴浩,於是走過去拍拍嚴浩的肩,讓嚴浩帶明靚先回小樓,他今晚可能要在這兒喝到通宵。
明靚起身時還有些留戀,但還是乖乖地跟著嚴浩走了。
夜晚的鄉村非常安靜。村民們的住處並不密集,燈光這兒一點,那兒一點,在夜色里,像遠遠的星辰。小蟲的啁啾聲,仿佛是為了讓這兒更加寧靜。
嚴浩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走得很慢。明靚與他只相隔一步,她看著他寬闊的雙肩,心突然變得格外柔軟。
「學長,這是我長這麼大過得最開心的暑假。」
嚴浩站住,等著她走到他的身邊。
「以前,一到暑假,我就要坐飛機,一個人去,一個人回。別人都在和小夥伴瘋玩,我卻在忙著適應新環境。雖然我早早學了英語會話,可是每個地方還有自己的方言和口音,哪怕我們說的是同一種英語,我和他們交流起來還是很困難。我其實是有點不情願過暑假的,除了能和爸媽在一起,真沒什麼期待。今年不用去南非,我開心極了。但是,我最開心的是在這裡遇到了學長。」
明靚嫣然抬頭,在她的身後是畫家小院璀璨的燈火。嚴浩看著眼前這張煥發著奪目光彩的面容,夜晚的微風像羽毛般拂過他全身的每寸肌膚,他想說什麼,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
「我心裏面不止一次自作多情地想,是不是學長知道我在這裡才過來的。」
「是!」
明靚呆住。
「我看到你發的朋友圈,就過來了。」他本來準備去廣州,論文是後一步的計劃,然後他便改變了計劃,「我想看看還有沒有機會。」
「我還想,學長買驅蚊液,買草帽,買護膚的乳膏,買修理工具……會不會也是因為我?」明靚用力咽下一口唾沫,心跳完全失序,像是得了急性心臟病。
「是!」他不是天使,沒那麼多的好心去關注別人,他的眼裡就只看到她。
明靚又哭了,眼淚從指縫裡流出來,就像水滲出了岩石,無聲無息地流淌。
「靜姐說你是我家的嚴學長,你願意做我家的嗎?」她哽咽著問,「現在提這個問題很無理,因為我是個有前科的人,可是學長能不能再給我一次機會?這次,我沒有和誰賭氣,也不是找學長來做擋箭牌,我是真的很喜歡學長。昨天沒有立即回答學長,不是在猶豫,而是害怕,害怕學長對我的感覺和我的不一樣。我要是說了,學長一拒絕,就什麼都不能想了!很多人都對我說不能喜歡學長,大概是覺得我們之間的差距太大,但感覺這種東西說來就來,我又控制不了。再說喜歡一個人又不犯法,我為什麼要藏著掖著?是吧,學長?」
挫敗像從天而降的一塊巨石,徹底把嚴浩擊倒了。怎麼又讓她搶先了,上次她是說笑,這次她認真到不能再認真,他還是沒有任何發揮的餘地。作為一個男人,這似乎有點可悲。可是這又如何呢?結果不都是他和她在一起嗎,這已很好。
他輕輕牽起她的手,與她鄭重地拉勾:「好,說定了,我做你家的嚴學長。」
「那麼,以後請多指教。」她含著淚水笑道。
他們手牽手沿著鄉村小道慢慢往回走。路上沒有遇到一個行人,仿佛這世界上就只有他們兩個。遠處的燈光漸次熄滅,月光像輕紗般落在他們的肩上。
嚴浩微微側過頭看明靚,這個夜晚像是夢幻的,卻是他一直渴望的。知道嗎,明靚?我也很喜歡你,比你喜歡我還要多,比你喜歡我還要早。
「今天早晨,我媽對我說,你出家吧!我說,現在我除了應酬時喝點酒,其他與和尚也沒區別了。女朋友和我分手了,未婚妻與我解除婚約了,就是給妹妹發條簡訊,她也不回。」
屏幕上顯示「簡訊發送成功」,不出預料,又一次石沉大海,連朵水花都沒有。
顏浩憤怒地戳了兩下屏幕,把手機塞回口袋裡。
列車開動,身子微微地晃動,顏浩抓緊車頂上的吊環,看著鋥亮的車窗上映出的男子,頭髮蓬亂,領帶松著,臉上寫著煩躁、疲倦。隨即他把目光挪開了。他不喜歡自己這副樣子,像個為生計所迫的打工仔。至於嗎,他家的律師事務所在滬城可是排前幾名,一個掛名的小律師年薪都超過外資公司的高管。他好歹也算是個富二代,父親又潔身自好,不可能憑空冒出個私生子、私生女什麼的,這麼偌大的一份家業,他只要不胡亂折騰,過個兩輩子都沒問題。
事實上,他現在的待遇比打工仔好不到哪裡去,每天打卡上班,擠公交,坐地鐵,動不動就出差,加班是家常便飯。他這般當牛做馬,領的卻是最低廉的工資。
晚七點後的地鐵總是非常擁擠,一站站地停靠,一撥撥地下車、上車,車廂依然擠得像沙丁魚罐頭似的。儘管冷氣開得很足,還是悶熱無比。下車時顏浩腿發軟,人都像虛脫了。
他打開家家門,聽到餐廳里傳來一陣陣笑聲,阿姨說是父親的幾個朋友過來小聚,林秀雯不在家,和人約了出去看話劇。
顏浩點點頭,換了鞋,先去餐廳打了聲招呼。這幾位和顏滌青是朋友,也是同學,和顏滌青一樣,在滬城也已打拼出一番事業。幾十年的友情,相處中,少了生意場上的世故與圓滑,多了幾分真誠和隨和。菜沒吃多少,酒瓶倒是擱了一排,一個個喝得敞胸露懷,很沒形象。
「我先去洗漱一下,一會來向叔叔伯伯們敬酒。」禮節上,顏浩向來表現得體。
「你累了一天,不必管我們,沖個澡吃點清淡的,早些休息。」顏滌青難得一臉慈父相,投向顏浩的目光是自豪的。
幾個老男人也連聲附和,顏浩笑笑,帶上門出去。
今天的這個案子,顏浩辦得非常漂亮。顏滌青的事務所以他的名字命名,就叫滌青律師事務所,所里加上顏滌青,共六位大律師,每個大律師後面有四個助手,另外還有兩個見習律師。顏浩現在只能算是見習律師,還沒有獨立接案的資格。不過,顏滌青要求他對所有的案件都必須了解。昨天下午,很平常的一樁加工合同的簽訂,滌青事務所代表的是加工方,委託方是一家日資企業。之前關於合同的條款,雙方已接觸過多次,也已達成一致。雙方約好下午四點在滌青事務所簽名同。委託方帶來了加工圖紙,到時附在合同後面。
生意場也是秀場,每個人都是演員,握手、寒暄,一個個像失散多年的兄弟,氣氛和諧得不能再和諧。顏浩突然出聲了:「這圖紙上的規格和合同上的規格一致嗎?」
委託方臉立刻就不好看了,生硬地道:「當然,我們工程師核了又核。」
顏浩也看不懂機械類的圖紙,但他覺得這個必須謹慎一點。雖然合同沒問題,萬一圖紙與合同有誤差,後果就嚴重了,畢竟加工方的工程師還沒看過圖紙。只是今天來的人沒一個懂技術,合同的簽訂不得不緩一緩。
大律師雖然覺得顏浩有點吹毛求疵,但沒反對顏浩的質疑。但他不可能親自去加工地點驗證,於是,顏浩一大早就頂著烈日出差了。
圖紙真的出了錯,尺寸比例相差了0.01。電話打給委託方,他們抱歉地說工程師手誤了,真實情況不去推敲。不過加工方是暗暗擦了一把冷汗。這麼大的事,大律師肯定會告知顏滌青。顯然,顏滌青對於顏浩的表現很滿意。
顏浩沖好澡下樓,幾個老男人已經從餐廳轉移到客廳。電視開著,正在播放一個國際的什麼峰會,各界政要名流濟濟一堂,聚光燈閃瞎了人的眼。阿姨給顏浩煮了綠豆粥,配了點涼菜。顏浩邊吃邊聽他們神侃。
「這次是他帶隊呀……啊,這是要從上書房移步內閣的節奏嗎?」一個頭髮稀少的伯伯摸摸頭,指著電視畫面問道。
顏滌青瞟了一眼,慢悠悠地端起茶杯:「那又不是什麼好差事,擔子重得能壓死人。不過,擔子再重,這人也擔得起,這些年的政績擺在那兒。」
「重並快樂著。」幾人哈哈大笑起來,這話題就過了,又聊起了別的。
這條新聞差不多播了有五分鐘,顏浩幾次抬眼,都看到似曾相識的面容冷然面對著鏡頭。
老男人們鬧騰到晚上十點多才各自散去,顏滌青送客回屋,看到顏浩房間的門敞著,一室的燈光灑在走廊上,屋裡卻沒人,他再一找,看到陽台上趴著個人,手裡拿了瓶冰啤,對著夜色慢慢地喝著。
「怎麼還沒睡?」顏滌青拍了下顏浩,在陽台的躺椅上坐下。
「媽媽還沒回來呢!」顏浩沒有轉身,把神情掩藏在濃郁的夜色里。
但顏滌青還是聽出了一絲悵然:「我以為你今天心情應該很不錯。」
顏浩聳聳肩,仿佛猶豫了一下,轉過身來:「爸,今天媽媽不在家,你給我說句實話,你明知我和明盈盈的婚約,媽媽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你怎麼還由著她胡鬧呢?」這要不是腦子有病,就是心胸寬得像太平洋。據他對父親的了解,這兩者都不像。顏滌青在律師圈,可是讓同行又敬又怕,這樣的人絕不可能做糊塗事,心有可能大過黃浦江,但跟太平洋比差得遠呢!
顏滌青這把年紀,難得頭髮還非常濃密,雖然有一點灰白。他朝後撫了撫頭髮,哈哈大笑:「這事呀,其實是你媽給我背了個鍋。她當年也就想做盈盈的乾媽,是我提出定親的。」
「你對我媽獻殷勤的方式可真特別。」作為兒子,顏浩不能說父親傻,可是這明顯就是件傻事呀!
顏滌青瞪了他一眼:「你這小子說什麼呢!你媽對明大鵬也就是年輕時的少女情懷,又沒到愛得死去活來的地步。你要是真喜歡一個人,會什麼也不做,就在一邊痴痴地看著?玩柏拉圖呀!」
顏浩朝父親豎了豎大拇指。顏滌青最大的優點就是能掌握一切機會,工作上是,感情上也是。林秀雯一失戀,他就立馬出擊,也不知先前覬覦多久了,然後飛快地談婚論嫁,奉子成婚。
「明大鵬和周小亮這兩個人,無論品性和見識,都很值得人敬重。可能是和我的工作性質有關,我和人交往多少有點防備之心,可是和他們兩人相處,你會很舒適,用如沐春風來形容都不為過。可惜他們倆常年在國外,我們很少碰面。所謂三歲看到老,這話真不假。盈盈三歲的時候,我去哈爾濱出差,剛好明大鵬和周小亮回國,你媽媽便和我一同過去看望他們。盈盈的姥姥那時身體不太好,在家臥床休養。我們到的時候,周小亮剛給瑩瑩的姥姥餵了點水,不小心灑在被子上了。一直伏在床邊看著姥姥的盈盈突然跑了出去,也不知她從哪兒找來她以前喝的奶瓶,對周小亮說用這個餵姥姥吧,這樣就不會灑出來了,姥姥還能多喝點。我們幾個都笑了。她本身就長得好,又一副機靈樣,又那麼懂事,真讓人疼到心裡去。回來後,你媽媽時不時說我們倆要是有這麼個女兒該多好呀!我說女兒有一天終要出嫁,也就二十多年的緣分,有個這樣的媳婦才好呢!你媽媽順著接了句,那咱們兩家就結個親吧!我們倆相視而笑。盈盈十歲的時候,我對你媽媽說,你向周小亮探探口風。周小亮是個爽快的人,她說婚姻的事要看緣分,她只能儘量多提供一些你和盈盈相處的機會,卻不能把婚約強加給你們兩個,在你們成長的過程中,不要提及婚約,讓你們像普通孩子一樣長大。結果,看來……」顏滌青攤開雙手。
「我和我媽一樣的命,和姓明的無緣。」顏浩自嘲地一笑。
顏滌青拍拍他的肩,給他打氣:「無緣就說明你們倆不合適,看你老媽嫁給我之後,過得多好,還生了這麼帥的一個兒子。」
顏浩失笑:「是,是,你才是老媽的真命天子。」他自我安慰,以後他也會遇到自己的真命天女,反正不會是明盈盈。人很奇怪,以前被繩子捆著,成天想著怎麼解開,到真的解開了,又覺得捆著也不是很討厭。但不是他想怎樣就怎樣,都已經過去了。
「那個學法語的女生還給你打電話嗎?」
胡雅竹呀,她進了法資公司後,聽說有一家航空公司招聘駐巴黎辦事處的空勤人員,她又動心了,左一次右一次地打電話給他,讓他幫著拿主意。
他不否認胡雅竹的能力,她又有那樣的顏值,要是報考肯定能進。但這些關他什麼事呢,他給她擋了一次子彈,她就真的當他吃素了?
「我把她拉黑了。」
「對,當斷則斷,男人就該這樣。」顏滌青閉上眼睛假寐,當顏浩以為他要睡著,想推醒他時,他突然開口道,「明明,你那位追盈盈的同學是姓嚴嗎?」
顏浩的心一頓:「嗯!」
「是你以前提過的那個嚴家的嚴嗎?」
「爸,你到底想說什麼?」顏浩驀地煩躁起來。
顏滌青仍是不緊不慢:「他是來真的嗎?」
顏浩輕輕點了下頭:「他是個非常自律、意志力很強的人,很少衝動。」
「盈盈知道他是誰?」
「應該不知道,就是知道,她也是個傻大膽,初生牛犢不怕虎。」
顏滌青睜開眼,咄咄逼人地看著他:「初生牛犢是不怕虎,但要是用繩子套住它的脖子,它肯嗎?」
「爸爸……」
「盈盈還沒二十歲,太小了。」
顏浩一夜沒睡好,天一亮,迫不及待地打開手機,也不問明靚是不是還在睡,劈頭蓋臉就打了過去。
電話接通,他能聽出明靚起床了,但不知在哪裡,聽著很是喧鬧。
「你在幹嗎?」
「買菜!」
「買菜乾嗎?」
「吃呀!你看破紅塵,我又沒。我要買肉、買魚、買蝦……做好多好多好吃的。」
「是和姥姥一起嗎?」他就知道她看過簡訊了,故意不回復他。算算假期,她該旅遊結束回到哈爾濱了。
「不,是和嚴學長。」
顏浩手一哆嗦,手機砰地被摔到了地上,屏幕從中間裂開了一條縫。
古梵的車是一輛改裝過的皮卡,後面寬敞的空間方便來回運畫作,很實用,就是有點老,空調開著和沒開差不多。嚴浩索性把空調關了,打開車窗,帶著清晨微涼氣息的風呼地鑽進車內。到底是立秋了,早晚溫度低了許多。
這是一條鄉村公路,沿途一塊玉米地接著一塊玉米地,玉米已經成熟,有鄉民起早在地里收割。偶爾也能看到一兩處魚塘,小船在水面上慢悠悠地漂著,養魚的人站在船頭撒食餵魚。臨時搭建的房子旁,扁豆花開得很醒目。
明靚看了一會兒窗外的風景,便把目光轉向嚴浩,似乎有話要說。嚴浩輕鬆地轉著方向盤,眉梢微挑:「怎麼了?」
明靚舉起手,掰起指頭來:「以前,我也和學長一起坐過車呢!學長送我去過機場,去車站接過我,我們在新年還一起打車去逛街,還一起坐過公交車去高級法院,啊,次數太多,指頭都不夠用了!」
他懂她的意思,她是想說以前他就是在意她的,她沒有會錯意。
「不僅一起坐過車,還一起跨年,一起看《魂斷藍橋》,一起買書。」前面是個拱形的石橋,兩邊的欄杆被風雨侵蝕得斑駁。車走在上面,都能感覺到橋面在晃蕩。
嚴浩放慢速度,小心地行駛著,行到橋中間,感覺到有一隻手伸過來,抓住了他的衣角。
等車過了橋,嚴浩看看明靚,她朝他不好意思地笑笑,鬆了衣角。他問:「怕了?」
「不怕,有學長呢!」明靚不知怎麼突然興奮起來,手虛握著,像個話筒一樣湊到嚴浩的嘴邊,「嚴浩同學,現在採訪你一下,對於第一次和女朋友約會,你的心情怎樣?」
第一次!女朋友!以前她只是他的學妹,哪怕他吻過她,他們也不是戀愛關係,這一次,她用正確的方式來和他交往。
嚴浩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心情:「有點緊張。」
「為什麼緊張?」
「她到現在都沒系安全帶。」
明靚低頭一看,真的呢!古梵從昨晚出去,到早晨都沒回來,小樓里就只有他們兩個。嚴浩好像也沒心思寫論文,看了兩頁書,對明靚說:「咱們出去逛逛吧!」
明靚問:「去哪裡?」
嚴浩神秘i道:「一個漂亮的小鎮。」
這是約會嗎?明靚臉紅地跟著上了車,然後整個人就處於一種飄浮的狀態,什麼都忘了。
明靚羞窘地繫上安全帶,再也不好意思看嚴浩。
過了一會兒,嚴浩騰出一隻手來,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緊扣:「我此刻特別甜蜜,我長這麼大,終於有女朋友了。」
「嗯!」明靚低下頭,咯咯地笑了。
說是個小鎮,其實是個集市,中心是座橋,稍微像樣的建築就是一家超市,還有幾家農家樂樣的餐館帶旅館。這附近沒什麼有名的景點,但有座山,很陡峭,爬山愛好者有時到這邊爬山,晚上就住在這兒。集市的攤位主要分布在橋的兩側,東西倒還新鮮,盤子裡的魚和蝦都活蹦亂跳。蔬菜和水果是早晨剛採摘的,上面的露水還沒幹。有一個攤位上擺著個木盆,裡面裝的是蓮蓬,碧綠碧綠的。嚴浩給明靚買了一枝,明靚說蓮蓬的種子最堅硬了,可保持上千年不腐敗。
「蓮蓬是好東西,蓮子、蓮蕊都是良好的中藥,我姥爺……」明靚突然一停,瞪大眼睛看著前方。
嚴浩納悶地抬起頭,看到前面有一個賣乾果和調味品的老頭,一件短袖襯衫已被洗得發白,卻被他穿得有模有樣,腳上的布鞋也是不久前洗了曬過的。他的頭禿了一大半,所剩的頭髮卻梳得一絲不亂。他坐在一張小竹凳上,腿上攤著一本書,有人來買東西,他合上書做生意,人一走,他又看起書來。在這唾沫橫飛的集市,他是這麼格格不入。
「他和我姥爺長得很像,是那種老派而又講究的人,不管什麼時候,衣衫都是整整齊齊的,有來客時都要泡最好的茶,配新買的點心,過什麼節都要遵循古禮。特別是過年那樣的大節,哪天蒸糕,哪天做糖,哪天殺豬,一點都不能亂。魚要買多大,什麼魚,都是有名目的。大年夜祭祖,什麼菜放中間,什麼菜擺在什麼方位,都是他來倒騰。大年初一,小孩該說什麼樣的吉祥話,他也是早早叮囑好。像我媽媽那樣的人,在那幾天,也得規規矩矩的。」
「阿姨到底是什麼樣的人?」聽明靚說起自己的母親,嚴浩總想笑,似乎她的母親是個特立獨行的人。
明靚從身後的背包里拿出iPhone,打開郵箱,從家庭相冊里找出那張在夏威夷機場的合影:「瞧,就這樣!」
周小亮和他想像中不太一樣,可是也不是一般媽媽的樣子。他斟酌了半天,這樣評價:「阿姨很有個人魅力。」
明靚捂著嘴大笑:「學長,你太委婉了。你說我爸怎麼就看上她了呢,林阿姨又溫柔又漂亮,比她好了不知多少倍。」
「幸好叔叔看上的是阿姨。」
「呃?」
「要不然就沒有你了。」
明靚眼睛眯了眯:「學長也就沒有女朋友了,說不定會孤單一輩子呢!」說完她一陣大笑。
嚴浩握著她的手不由得又緊了緊。
轉身的時候,明靚又朝賣乾果的老頭看了看。嚴浩問:「想姥爺了吧?」
「他剛過世的時候特別想,現在好多了。」明靚的聲音低了下來。
嚴浩一怔,他一直以為老人家還健在。
「過世四年了。他賣了一輩子的藥,最後自己卻沒機會用上一味,是在睡夢中走的,突發心臟病。姥姥察覺不對頭,找人送他到醫院,已經來不及了。那時也是暑假,我和爸媽待在荷蘭。等我們趕到哈爾濱,人已經準備下葬了。」
嚴浩嘆了口氣,把她拉進懷裡,拍拍她的背:「生老病死,都是無法選擇的。」
「學長,我沒有難過,就是有時候看到一些人、一些事,會觸景生情。」明靚環住他的腰,閉上眼睛。
「那現在家裡就姥姥一個人嗎?」
「因為我暑假總是去國外,姥姥的妹妹,也就是我的姨姥姥,就把她接過去過夏天。平時姥姥和請的一個阿姨在家裡,家裡的藥店還開著呢,她很精明,心算比我還快。今年我沒去南非,要是回哈爾濱,也得住姨姥姥家去!唉,別人總有一個固定的家,什麼時候回家,爸爸媽媽都在,到了我這裡就有點難度了。」明靚鬱悶地嘟起嘴,不過,這情緒才維持了五秒,她的注意力又被路邊一家竹柵欄上掛著的花吸引過去了:「學長,這花鄭州人叫三角梅,廣州人稱作簕杜鵑,它還有個古稱叫九重葛,很有雅意呢!學長?」
嚴浩連忙應聲,他剛才不知怎麼走神了:「是的,很雅。」
明靚皺皺秀氣的眉頭:「學長看上去像在做重大抉擇,神情十分凝重。」
「是有一點事,等下,我接個電話。」嚴浩看了下來電顯示,對明靚說,「你先自己逛一會兒。」
他走到一棵大楊樹下,才按下通話鍵,眼角的餘光看到明靚走到一個賣雞蛋的攤子前,彎下腰和笑容滿面的大嬸聊著什麼。
「你好,杜秘書。」打電話過來的是父親的生活秘書,嚴浩的一些事有時候也會請他辦理。
「嚴浩,簽證今天下來了,導師也發了郵件過來。你對公寓有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如果沒有,我準備幫你在學校附近找。」
「我覺得靠近市區比較好,那樣生活方便些。」太陽已經很高了,早晨的一點涼氣早就被曬沒了,嚴浩拉了拉粘在身上的T恤,「還有,找間大一點的公寓。」
杜秘書一頓,不久前嚴浩可不是這樣講的,但他不是個多話的人:「找間大一點的公寓會距離學校有一些遠,那樣你可能要開車去學校了,還得給你配輛車。」
「我有國際駕駛執照。」
杜秘書收了線,他辦事效率很高,大概一周後就會給嚴浩準確的答覆。嚴浩一個人默默地站了一會兒。楊樹下面就是河,河裡的水位還很高,水也很渾濁,水面上漂浮著綠色的浮萍。不知是不是有魚在水下嬉戲,浮萍突然搖盪起來,朝兩岸散開。
「學長!」大嬸說這是鄉村正宗的草雞蛋,就是做水煮雞蛋,也比別的蛋香。明靚被大嬸說得忍不住買了一大袋。她都付款了,嚴浩還沒過來,她叫了一聲。
嚴浩深吸了一口氣,整理好情緒,牽牽嘴角,向明靚走去。
「給學長買的。學長寫論文太辛苦,需要補補。有女朋友是不是很不一樣?」明靚歪著頭求表揚。
她的眼神如藍天般清澈純淨,笑意嫣然,臉頰微微泛著紅。嚴浩心底最後一絲遲疑一掃而空,他儘量讓自己以愉悅的語調說道:「是呀,幸福指數嗖嗖地上升。」
「噓,低調,低調。」明靚笑起來的樣子,像一隻傲嬌而又俏皮的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