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夏冰
2024-05-01 09:38:48
作者: 林笛兒
無論是何種藝術,只要在藝術圈裡,生活都是相當艱難的。明靚樓上樓下、畫室轉了兩圈,她看不出古梵的生活是艱難的。她悄悄問陳靜,「道兄」是不是個富二代,不然哪能活得這麼肆意?
陳靜說:「他的畫在市場上行情還可以,自己賺了點錢,他哥也給他墊了一部分。」
明靚驚訝:「他還有哥?」
「他怎麼就不能有哥?」
明靚做獨生女太久,和她差不多大的,也都是獨生子女,以至於她覺得哥哥姐姐就是別人家的:「他哥經常來嗎?和道兄長得像不像?」
陳靜笑得很古怪:「以後見了面,你自己看。」
古梵的一日三餐請了村子裡一位大嫂幫忙,平時古梵一個人,大嫂家吃什麼就給他送什麼。現在多了兩個人,大嫂就買了菜過來做。都是農家的土菜,可能因為食材新鮮,感覺特別好吃。一不留神,明靚吃多了,抱著肚子在河邊溜達。沒有風,河水的聲音很輕,青蛙呱呱地叫著,一抬頭滿天的星星。
唯一的不足就是蚊蟲太多,明靚走了一會兒,身上被咬了幾十個包。這一夜她沒睡好,連夢裡都在撓痒痒。
第二天起床,明靚一照鏡子,哎喲,臉上多了好幾個紅疙瘩,一個比一個大。陳靜看著她,嘴裡含著的一口粥直接噴出來了。大嫂安慰她:「沒事,到晚上就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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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梵沒有下樓吃早飯,陳靜說他是日夜顛倒,午夜才有靈感,然後開始畫畫,畫到天亮,上床睡覺。這靈感像是見不得光似的。他其實也不常住在這裡,這次待這麼久,是為了秋天的個人畫展。畫家開畫展,是一次強有力的宣傳,開得好,不僅能把以前積壓的畫賣掉,還能讓畫的價格提高一個到兩個檔次。
古梵非常重視這次的畫展,半年前就閉門謝客了。畫展不能靠吃以前的老本,得需要大量的新作。要不是陳靜是他的准老婆,明靚是踏不進這院子的。
明靚吃完早飯,出去跑了一圈。離小樓不遠的院子,是個雕塑家租下來的,一院殘肢斷臂的雕塑,看著很嚇人。再遠一點也有個畫家,古梵擅長的是水墨畫,他擅長的是油畫。明靚經過那兒的時候,他正把畫往車上搬,說要去請人裱一下。那人兩頰深陷,兩眼血紅,像是幾天幾夜不吃不睡了。
陽光變得強烈前,明靚回到了住處。她以為陳靜在看書,推門時特意放輕了腳步。
陳靜在餐桌前用她的筆記本上網,神情很專注。
明靚走到陳靜的身後,呼吸一滯。
明靚知道網上有一種人叫黑客,這些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武器,潛入別人的微信、QQ、郵箱、手機、銀行卡易如反掌,原來那不是誇大其詞,而是確有其事。
陳靜現在乾的就是這個事,她像一個警察,正在追蹤一個重要嫌犯,不能放過任何一個細節。這個重要嫌犯此刻正在樓上睡意沉沉。
明靚屏氣凝神地站著,一動不敢動。結果顯然很令陳靜滿意,她從網上退了出來,眉頭舒展。
「靜姐,你……」
陳靜光明磊落地道:「防患於未然,你知道醜人多作怪。」
明靚:「……」有這樣評價自己男友的嗎?
陳靜鏗鏘有力地道:「對,我是愛他,可是愛也不能讓我違心地說他很帥吧,人要尊重事實,別自欺欺人。」
明靚再次無語。
「你道兄是個自由奔放的人,我剛認識他的時候,他背著個背包穿行在北京的各條街道。他說他是在認識這座城市,走著走著就多了個同伴,還是異性的。可能搞藝術的都自帶光環,讓很多小女孩為之瘋狂。我撞見過一兩次,他會一個晚上接一個晚上,一個小時接一個小時地給我打電話,向我解釋,說他們就一塊喝了杯酒,什麼都沒幹。次數多了,他說什麼我都不相信了。可是我又愛他,能怎麼辦呢,就得這麼幹。只要他做了,總得留點痕跡。被我抓住一次,一次當百次。瞧他現在多安分,不過我還是不能大意。」
明靚想起一句話:每一個退隱山林的男人背後,都有一個女人。她對道兄表示同情,對靜姐表示敬佩。
愛情,不只是有「盈盈一水間,脈脈不得」語時,也有如此生猛、威風凜凜時。
院子外傳來一聲汽車的喇叭聲,陳靜關了筆記本電腦:「今天沒約人來呀,不會是走錯道問路的吧,盈盈,你出去看下。」
明靚跑出去,是輛黑色的車,瞧著有點眼熟。她又走近了幾步,駕駛座的車窗降下,從裡面探出個頭,笑了:「啊,明靚也在這兒呀,你這臉是咋回事?」
明靚下意識地去摸臉,羞窘的情緒還沒漫開來,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下,焦了。古哥姓古,古梵也姓古,不是說北京有兩千多萬人嗎,怎麼就這樣巧呢?有古哥在的地方,嚴浩還會遠嗎?
古哥的後面好像有個人影。明靚下意識地想逃,可是前面是車,後面是樓,往哪兒逃?
陳靜也跑了出來,她喊古哥大哥:「怎麼不打個電話來,今天都沒買什麼菜。」她把院門打開更大些,讓車開進來。車從明靚的身邊經過,即使車窗是遮光的,但她還是強烈地感覺到了嚴浩的氣息。
「親戚給家裡送了幾筐水果,這天熱,放不住,我就給古梵送過來了。剛好嚴浩想找個清靜的地方寫論文,我說那就一起過來吧!有房間嗎?」
「有呢!」陳靜應道。
明靚已經顧不上去遮她的臉了,滿腦子都是「嚴浩要住下來」,那麼她是留還是走呢?如果突然辭行,會不會太突兀?可是留下,樓就這麼大,他們的房間隔得不遠,低頭不見抬頭見,互相視對方為空氣,那場面多難堪。
后座的車門開了,嚴浩拎著個大挎包從車上下來,朝陳靜點點頭:「打擾了,陳博士。」
「談不上。不用介紹了吧,明靚是你學妹呢,你們見過沒?」陳靜意味深長地看了明靚一眼,又把目光轉回到嚴浩的身上。
靜姐……明靚在心裡已經把陳靜凌遲八百遍了,陳靜是嫌她死得還不夠徹底嗎,再給她來一刀?
嚴浩似乎這才注意到院子裡還有一個人,淡漠地瞟了瞟明靚:「嗯,見過。」
呵,見過——
陳靜像個周到的女主人領著嚴浩進屋,把他送進另一間客房,告訴他廚房在哪裡,洗手間在哪裡,家裡的wifi密碼是多少。古哥從後備廂里把水果搬進來,一筐梨、一筐甜瓜。
說話的聲音太響,古梵被吵醒了,光著腳從樓上下來。他看見嚴浩,一副震驚的樣子,直到古哥咳了兩聲才回過神,朝嚴浩笑了笑,擠出兩個字:「歡迎!」
誰都聽出來古梵誠意不足,不過對藝術家,人們向來要求不高。
古哥和古梵到一邊嘮家常去了,嚴浩進房間擺放行李,明靚像陳靜的小尾巴,陳靜走到哪兒,她都跟著。陳靜被她煩得不行,把她推到廚房切甜瓜,自己打電話給大嫂,讓大嫂想辦法買點菜,最好能買只雞回來燉蘑菇。
甜瓜一切開,就聞到一股甜香氣,明靚把裡面的籽用水沖淨,將甜瓜的皮削掉,再把甜瓜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插了牙籤端出來。
夏天出行,行李比較簡單,嚴浩稍微整理了一下就出來了,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茶。明靚遲疑了一下,把甜瓜放在嚴浩的面前。陳靜坐在餐桌邊,明靚過去陪她坐在一起。
古哥看著果盤,誇了句:「看不出來,明靚還挺會幹活呢!」
明靚笑了笑,低下頭,十指絞著放在膝蓋上。
古哥先吃了塊甜瓜,說好吃,古梵也捏了一塊。嚴浩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喝著。果盤裡最後幾塊甜瓜是陳靜吃的。
大嫂是個能幹的人,這麼匆忙,還是燒出來五菜一湯,三個是涼拌的,陳靜點的蘑菇燉雞也有。酒是冰鎮啤酒,明靚沒喝,拿了一瓶桃汁。古哥飯後要開車回市區,也沒喝。陳靜的酒量也很差,差不多就是古梵和嚴浩對飲。
古梵喝酒很豪爽,嚴浩也很乾脆。明靚儘量表現自然,但一頓飯還是吃得很拘謹,都不怎麼敢看嚴浩。兩人就隔了一個座位,卻像距離十萬八千里,明靚都快不能自如地呼吸了。這才過了幾個小時,再過個幾天,她還活著嗎?
吃完午飯,古哥就走了。明靚主動送古哥出門,想說「搭古哥的順風車」的話幾次到了嘴邊,又一點一點地咽回去。當汽車駛離她的視線,她一個人站在大太陽下,那神情像被遺棄的小貓。
她一個人頂著烈日默默地往回走,到了門口都沒力氣推門,蹲下來扯了幾棵蒲公英。滿院的雜草被烈日一曬,都耷拉著。但植物的生命力非常強,太陽一落山,過了一夜,第二天又生氣勃勃的。
可是明靚的生命力一般,恢復能力不強,最好還是離開。
當離開的念頭一起,她就抑制不住了。
陳靜和古梵已經上樓午休,嚴浩回了房間,大嫂把碗筷收拾好,走了。明靚去洗手間洗了把臉,也回了房間。她在床上想了半天,還真想出了一個好藉口。
陳靜一覺睡到下午四點,美滋滋地下樓。明靚笑得很甜美地迎上去:「靜姐,姥姥剛給我打電話,說想我想得夜裡都睡不著。我想坐明早的動車回哈爾濱。」
陳靜瞪了瞪她,用唇語道:「你能給我有點出息嗎?」
嚴浩房間的門開著,人不在。陳靜這才把音量放大:「嚴浩呢?」
「他開車出去了。」靜姐的車鑰匙就放在玄關那裡,明靚從門縫裡看到他拿了就出門了。
陳靜這下放開了音量:「如果嚴浩沒來,你還走嗎?」
「可是他來了,靜姐,你明知道……這太尷尬了。」
「既然你這樣說,好吧,你是我邀請來的客人,你先來的,他是不請自來,而且是後來的,非要走一個,那就讓他走。」
明靚傻眼了:「靜姐,你要分清主次,寫論文是正事,我是純玩,應該是我走。」
陳靜不講理地道:「在我這裡沒有主次,只有先後,要麼他走,要麼你們全留下。」
衝著陳靜對「道兄」的生猛盯梢,明靚相信她這話不只是說說而已。明靚抿嘴,再也不提離開這件事了。
嚴浩是傍晚回來的,買了一堆生活用品,特別是驅蚊液,又是國產,又是進口,買了好多種。陳靜給每個房間都噴了驅蚊液,連大門口都噴了。明靚終於可以好好地睡個覺了,臉上的紅疙瘩也沒了。
也許是臉恢復正常了,明靚的心情很平和,還起了個大早。嚴浩比她起得還早,她正在田埂上一邊做著伸展運動,一邊欣賞鄉間早上的景色時,嚴浩已經從村中大路上跑步回來了。他應該也看到她了,沒吱聲。
明靚說服自己不要在意這些,他視她如空氣,她就做空氣吧!空氣多重要啊,誰也離不開。不過,嚴學長的氣性可真夠大的!
鄉間早晨的空氣和雨後的空氣一樣清新、濕潤,田野上升起了薄霧,水稻的枝葉上有一顆顆露珠,亮晶晶的,像夜裡下了一層白霜。明靚用手掌接了幾顆玩,一隻小青蛙從水田裡突然跳出來,一下子跳到她的腳面上,她嚇得叫了一聲。身後傳來輕笑聲,是來給他們做早飯的大嫂。
大嫂覺得這一屋子裡最正常的人就是明靚了,其他幾個看著都像不太好說話的樣子。她從家裡給明靚剪了兩枝月季,是那種大朵月季花,品種很好。
兩人回到小樓,陳靜還沒起床。這人臉皮厚如城牆,她昨天嚴肅地告誡明靚和嚴浩,早晨沒有非常緊急的事,不要上二樓,那是她和古梵的私人空間,謝絕外人參觀。早飯也不必等她,給她留一口就行。
看來,今天吃早飯的只有明靚和嚴浩了,她苦笑。嚴浩已經沖好涼,換了衣服。她驚訝地發現,原來嚴浩也會穿無領的大T恤、五分褲、夾板拖鞋,腿毛較為濃密,腳白白淨淨的,腳踝很漂亮。
明靚羨慕地咽了咽口水,收回視線。大嬸今天做的早飯是小米粥、煮雞蛋、玉米餅,還有兩碟現拌的涼菜。明靚站在鍋台邊把早飯吃了,然後回到房間。小樓的地面鋪的地板磚,她能清晰地從腳步聲聽出她房間外面的人是誰,在幹嗎。嚴浩用十分鐘吃完了早餐,向大嫂道了謝。大門響了,是嚴浩出去晾洗好的衣服。接著,他該回房間,她就能出去了。
明靚聽著他來來回回走了幾趟,卻沒聽到關門的聲響。她輕輕地打開門,看到一個俊逸的背影端坐在餐桌前。小樓的客房布置得很簡單,一張床、一個簡易的衣櫃,還有個床頭櫃,連椅子都沒有。他寫論文需要一張寬大的書桌,放筆記本電腦,放需要查閱的資料和筆記,看來看去,只有餐桌合適。
明靚僵立了良久,最後還是硬著頭皮出來了,只是把腳步放輕了又放輕。陳靜打著哈欠從樓上下來,明靚朝她豎起手指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朝嚴浩指指。她點點頭,躡手躡腳地下樓。
嚴浩飛速地在筆記本上打著字,目光專注,腰板筆直。
陳靜和明靚一樣,也在鍋台旁邊吃的早餐。吃完,她嘴一抹,對明靚說:「我上樓看書去了。」
明靚死死地拽著她:「那我呢?」
陳靜掰開她的手,朝她一齜牙:「陪你的嚴學長呀!」
明靚惡狠狠地瞪了瞪陳靜,陳靜還算心善,從工具房裡給明靚找了把除草的小鐮刀,讓她去院子裡除草。
明靚認命地拿著鐮刀出去,她沒看到嚴浩對著灑在窗台上的陽光,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院子正對著南方,又沒種樹,太陽一出來,整個院子就都袒露在陽光下。明靚用手遮著額頭,掃視了一下院子,決定從東北角開始。不知是強迫症,還是做事講究,她除草還除出了花樣。院子原先應該也被像模像樣地打理過,從幾叢蜀葵和雞冠花、美人蕉看得出來。她沒有動這些植物,只把四周的雜草除了。但雜草也不是胡亂一把除了,她將蒲公英放一堆,車前草放一堆,牽牛花放一堆,小心地給野生的絲瓜架起木架。還有幾株鳳仙花,品相還不錯,她將它們移到牆角,打來水澆了澆,綠意一點不減。她還發現了一株紫茉莉,這種花葉片多,傍晚開花,花是一長條的,像連著顆小地雷,花特別香。她用磚塊在花四周圍了個造型。
天氣太熱了,明靚在外面沒待多久,就汗如下雨,弄得眼睛都睜不開。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直起酸痛的腰。察覺到背後像有人在看著她,她慢慢地回過頭,嚴浩不知什麼時候從屋子裡出來了,站在大門前的台階上,冷著一張臉。他對上她的目光,沒有避開視線,似乎在用眼神告訴她他被她惹怒了。
明靚也怒了,她都躲到這種地步了,還要怎樣?大家都是客人,平起平坐,憑什麼我就得讓著你?於是,她也兇悍地瞪過去。
可能是火藥味太濃,窩在二樓的陳靜也感覺到了,噔噔噔地從樓上跑下來,一看明靚,她扶著額大叫:「明盈盈,你想吸引別人的注意,能不能換種方式,別一天搞一個狀況。就連目不識丁的老農都知道,這大夏天要避著太陽下地。我讓你除草,你意思下就行,還給我來真的。」她跑出去,把明靚拽進屋,拉到洗手間的鏡子前,早晨還白淨淨的一張小臉,現在曬得像個熟透的番茄,「你看看你,明天一準黑成炭。」
明靚不在乎地道:「又不是沒黑過,去年軍訓時,我比這黑多了,後來不照樣白回來了。」
陳靜樂了:「你還挺自信。」
「那當然。」
話是這麼講,可是,當明靚洗臉時,涼水碰到臉,皮膚上傳來一陣刺痛,她還是有一點後悔的。唉,這黑妞的外號看來是甩不掉了。
一日三餐里,現在只有中餐,吃飯的人是齊全的,大嫂做得也最豐盛。有一道油燜大蝦,無論是蝦的個頭,還是色澤,都特能勾人胃口,就是醬油放多了。明靚幾次將筷子伸過去了,又默默地收回。醬油吃多了,皮膚更黑。她最後就喝了碗冬瓜排骨湯。
嚴浩又是在下午的時候開車出去了,他像是購物成癮,又買了許多東西回來,有家庭修修補補的小工具箱,有常用藥,有帽檐很寬的老式草帽,有棉紗手套,還有各種花的種子。
明靚那間客房的窗子,有半扇風吹雨淋的,角鐵鏽了,有點鬆動。明靚給房間換氣,一開窗,那扇窗就耷拉著,像要掉下去。她只得用塊磚頭在外面擋著。但這也不是辦法,她和古梵說了一下。古梵除了畫畫,其他絕對是十指不沾陽春水。陳靜也是四體不勤,這兩人什麼事都是嘴一張找人。
嚴浩沒費多長時間,給窗換了個新角鐵,又把其他的角鐵加了油,明靚試了下開關窗戶,一點聲音都沒有。
「別說,你家嚴學長雖然話少,可是這心思很細膩。」陳靜翻著裝藥的袋子,在裡面看到一瓶乳膏,這是一個國產老牌子,很多人崇洋媚外,不知道這種由某醫自主研發的乳膏,護膚嫩膚效果特別好。
「靜姐,我再次聲明,他不是我家嚴學長。」明靚都沒力氣說了。
「不是你家的,難道是我家,或古梵家的?別不懂感恩,這乳膏明顯是買給你的。」按照陳靜的語氣,似乎明靚再否認,就是個忘恩負義的小人。
明靚只有沉默。沉默有時候代表一種抗拒,有時候就是默認。在陳靜看來,大概是後者。她私下和古梵嘀咕,嚴浩對明靚明顯沒死心吧!古梵擱下畫筆,他正在畫秋天的山野,秋葉荻荻,原野蒼茫。他說:「嚴浩要怎樣是他的事,但你不要推波助瀾。」
「我哪有!」陳靜一臉憤憤。
「沒有嗎?」
陳靜嘿嘿地笑。
一院子的草,明靚花了一周的時間終於除完了,所有的花種子也種下去了,沒幾天就看到有小芽破土而出。
明靚每天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去院子裡看她的花長了有多高。當第一片葉子長出來時,她拍了張照片發到朋友圈,附了兩個字:新生。
顏浩在下面回覆:那麼,我是否可以預訂?
明靚回了他一張漲紅著臉、頭上火光熊熊的圖。
明靚漸漸習慣了這種生活,古梵在閣樓上畫畫,陳靜在二樓看書,嚴浩在餐廳寫論文,她照料花花草草,有時去河邊轉悠,和田裡勞作的鄉民說說話。她帶來的幾本書,常看的還是《格林童話》,幾乎都能通篇背誦了。
嚴浩依然不和她說話,但不再當她是空氣了。她洗水果時,會給他送去一點。這時,他就把目光從筆記本電腦的屏幕上挪開,朝她看看。
嚴浩的論文主題是關於法律秩序與政治和文化的關係,特別深奧,明靚在屏幕上看到幾行字,寫太平天國之亂後的現象。這麼艱澀的論題,難怪嚴浩很少笑。他寫論文的進度不算快,寫一陣就要停下來大量閱讀和做筆記。
有一天,古哥來接他。他把他的大挎包帶走了,明靚以為他不再過來了,沒想,第二天,他帶了一個大行李箱又來了。行李箱一打開,裡面都是各種法學著作。
那天晚上,電閃雷鳴,大雨傾盆,河水仿佛看著往上漲。小樓的地勢雖然高,但雨下得太急,水來不及排,明靚種的花一棵棵都被水淹沒了,估計會折損大半。大嫂打電話來和他們商量,說雨太大,她沒辦法過來做晚飯,能不能這頓請他們自理。電話是陳靜接的,她說沒問題。一擱下電話,她看了眼古梵,又看了眼嚴浩,最後定格在明靚的身上。
明靚只做了一鍋番茄疙瘩湯,快捷,量足,有湯有菜,一次性解決問題。外面還是雷聲隆隆,突然,有一道巨雷像是砸在院門口,轟隆一聲,電燈跟著閃了閃,熄了。明靚跑到門外朝遠處看,雨依舊下得很大,黑漆漆的,一點燈光都看不到。
「大概是變壓器被雷打中了,這種天氣報搶修也沒人來,估計要等到明早才有電。這兒沒空調、沒電扇、沒燈,夜這麼長,怎麼過?」陳靜問道。
古梵接過話:「打牌?」
「打牌也得有燈呀,摸黑怎麼打?我的筆記本電腦是充滿的,裡面下載了幾部片子,咱們看電影?」陳靜說道。
明靚也覺得看電影好,嚴浩沒提反對意見,陳靜就當一致通過,摸到二樓把筆記本電腦拿下來,四個人圍著餐桌坐下,一人手裡拿一本書當扇子扇。雨嘩啦啦地下著,風吹著樹葉,呼啦呼啦作響。
「就《靈異第六感》吧,我以前一直想看,沒敢看,今天人多,不怕。」陳靜點開視頻。片頭音樂一響,明靚頭皮就是一麻。這是典型驚悚片的節奏,她看到陳靜把椅子往古梵那邊挪了挪,緊緊地抱著古梵的胳膊。
這是上世紀末拍的片子,這類片子沒什麼時代痕跡,什麼時候看都不覺得老舊。有一個小男孩自稱能看得見鬼魂,為此他非常害怕。布魯斯?威利斯扮演的兒童家庭心理醫生,對他伸出援手。小男孩一開始不接受,但在醫生的堅持下,他慢慢接受了自己是天生陰陽眼的事實。就在小孩逐漸告別恐懼時,醫生突然發現除了小男孩能看見自己,其他人都看不到,原來他自己早就是一個鬼魂。
這算是個出乎意料的轉折,配上詭異、幽深的音樂,令人不寒而慄。陳靜發出一聲尖叫,把臉埋在古梵的懷裡:「老公,不看了,咱們上樓,把門鎖緊。」她的害怕並不是裝的,不僅身子在哆嗦,連聲音也是顫抖的。
「靜姐,我……」明靚匆匆忙忙去拉她的手。
「誰?誰?啊……」陳靜驚恐地大叫,明靚被她嚇得也跟著尖叫起來。筆記本電腦的屏幕的最後一絲光亮恰巧也在這個時候滅了,屋子裡徹底陷入黑暗。
「老公,我腿軟,你能背我上樓嗎?」陳靜弱弱地問。
古梵嘆氣,蹲下身,讓她跳上他的肩膀:「學物理的不是無神論者嗎,你學的是假物理吧?」
「那不是神,是鬼。」
明靚好不容易才適應了黑暗,但還是看得不是很清楚,依稀看到一團影子向樓上移動。這次她沒敢跟上去,陳靜比電影裡的鬼還嚇人。雨像是下得小了點,雷聲還在翻滾,時不時有閃電掠過窗邊。
黑暗裡傳來重重的關門聲,這下一樓就只剩下嚴浩和明靚。嚴浩還坐在餐桌邊,她看不清他的臉。他站了起來,打開手機,找出手電筒功能,照了照前方,朝前走去。
明靚這個時候,顧不得矯情,顧不得尊嚴,影子般跟上去。
嚴浩站在洗手間的門口,扭頭看看她。
明靚忙說道:「我不進去,就在外面等你。」
嚴浩不作聲。明靚心裡一顫,低下頭,悶聲道:「我會把耳朵堵上。」她背過身去,舉起雙手捂住耳朵。那個晚上,她和他吃過夜宵回寢室,在路上遇到幾個喝酒的男人,行為惡劣,他把她擁在懷裡,雙手捂住她的耳朵。她記得他的心跳很有力,手掌微涼。
她的鼻子一酸,淚水瞬間就湧出了眼眶。怕嚴浩聽到,她用大聲咳嗽來掩飾。
送明靚回了房間,嚴浩沒有再回到餐桌邊,也沒回自己的房間。他終於對她開了尊口:「去休息吧!我哪兒都不去,就在這裡。」他拉了把椅子,在她的房間門口坐下。
明靚知道他說到做到,她其實並沒有什麼睡意,摸黑找到了床。房間裡很悶熱,窗戶是開著的,雨聲又大了起來,風還是那麼猛。風聲雨聲中,她倚著床坐著,淚還在無聲地往下滑落,怎麼擦都擦不完。
又一道閃電掠過,嚴浩看見了明靚淚痕遍布的臉。他以為她害怕,把椅子往她的房間又移了移。
明靚吸了吸鼻子,她不想再憋著了,雖然有些話一旦說出來,有可能事後會後悔,可是一直壓在心裡太難受。
「學長,我們兩個之間,我是有錯,可你也沒全對。」
黑暗攔阻了他的視線,嚴浩卻還是直直地看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我說交往,你便交往;我說分手,你便分手。學長明明不是為人左右的性格,為什麼在這件事上全聽我的呢?難道你自始至終是在逗我玩?」
「如果我說不分手,你就不分手了?」嚴浩冷聲問道。
明靚過了半晌才回答:「還是要分手的,因為我動機不良。學長是很好的人,應該得到正確的對待。」
嚴浩希望這不是自己的錯覺,但他覺得明靚的這句話裡帶著點別的意思。他不願去猜,也不願去等,直接問道:「明靚,如果現在我提出交往,你同意嗎?或者這樣說,你喜歡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