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青黛
2024-05-01 09:38:46
作者: 林笛兒
只是一把薄薄的刀片,大學生服務中心的超市隨處可見,美術系的同學愛買來削鉛筆。正午前的陽光是濃烈的,從洗手間窄小的窗子灑進來,刀片擱在水池邊,陽光照在上面,亮得令人暈眩。
明靚不明白人的身體裡怎麼會有那麼多的血,很小的傷口,血卻像河流一般,洗手間都紅了。金嬸來了,校醫來了,輔導員來了,然後救護車嗚嗚地叫著來了,又走了。每個人的臉色都是蒼白的,躺在擔架上的高小青更是白得像張薄薄的紙片。
李怡然被眾人逼得像個祥林嫂,一遍遍地描述。她回寢室拿書,聞到一股腥甜的味道,推開洗手間的門,就見高小青靜靜地躺在血泊之中。她每說一次,下意識地就會看向洗手間,神情是驚恐的。
杜教授擠進人群,怒斥眾人,說李怡然需要休息,需要安靜。他把她帶走了。
明靚兩腿像灌了鉛,下樓梯時,手指不得不緊緊攥著欄杆。胡雅蘭站在樓下,那臉色比高小青好不到哪裡去,嘴裡喃喃地念叨著:「怎麼會是她?怎麼會是她?」
明靚從她的身邊走過,她像影子般黏在明靚的身後:「醫生怎麼說,要緊嗎?她會不會死?」
明靚的腦子像罷工了,什麼都不願想,什麼都不願說,就是累。
「別跟著我,我想一個人待會兒。」明靚無力地對胡雅蘭說道。
「明靚,別丟下我,我害怕。」胡雅蘭慌亂地拽住明靚的胳膊。
「她不會死,昏迷是因為失血過多,應該過一陣就會回來上課了。」明靚疲憊地道。
胡雅蘭嘴巴半張:「那、那這事警察會不會追究?」
明靚不解。
胡雅蘭慌亂地移開落在明靚身上的視線:「我擔心顏大哥。」
「情書不是顏浩貼的。」明靚肯定地道。
「你、你怎麼知道?」
明靚臉上寫著「這還需要說嗎」。
胡雅蘭滿眼的驚慌:「他和你有婚約,你才這樣偏袒他。」
明靚推開她的手臂:「我要去教室拿包包。」
教室里炸開了鍋,明靚一進去,突然一片死寂。一個小時前,明靚還在被人羨慕著,現在就成了眾矢之的,顏浩對她的愛是建立在別人的鮮血上,人不是她殺的,可她是源頭。大眾總是同情弱者的。
明靚淡然地收拾著包包,山胖替她拾起掉在地上的書,和她一塊出了教室。
「山胖,你說她是不是很傻?」明靚茫然地看著天空。
山胖搖頭晃腦:「問世間情為何物,直教人生死相許。」
「說人話。」
「嘿嘿,我現在對女生這種奇特的生物更加懼怕,要敬而遠之,我以後可能一輩子都不會結婚的。明靚,我還是想轉專業。」山胖愧疚地看著明靚,感覺自己很不仗義,「只要我參加並通過轉專業的考試,車輛工程那邊就同意接收我。」
「嗯!恭喜你!」明靚想笑一下,沒成功。山胖走後,她在班上真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了。
「即使我轉專業了,我還會來找你玩的,你不能不理我。」山胖怯生生地伸出胖胖的小拇指,眼巴巴地看著明靚。
明靚吸了吸鼻子,與他拉勾:「不管天涯海角,我們永遠是朋友。」
山胖快樂地走了,他一點也不擔心明靚,因為明靚有嚴浩學長。
董冬從後面追了上來,與明靚同行。
明靚看了看他:「我晚上去醫院看她,你要不要一起?」教學樓外面有一塊草坪,兩邊種滿了金黃的金盞花。花已經謝了,花香似乎還殘留在枝葉間,瀰漫在空氣里,讓人沉醉。
「不去,你也別去。」董冬兩手插在褲子口袋裡,神情落寞地看著遠方,「她不會想看到我們的。我想她可能也不會回京大了。」
「其實沒這麼嚴重,誰年少時沒做過蠢事,沒暗戀過人。」明靚心情很煩亂。
董冬側過臉來,笑:「魯迅先生說,每個人皮袍下面都藏著個『小』,其實就是無法啟齒的隱私。現在她的皮袍給人撕了,她幾乎是在京大裸奔一圈。如果不嚴重,她何必做出如此決絕的行為?」
明靚發現自己竟然無法反駁董冬。
「能考進京大,在原先的學校都不是一般的人。對於那種鄉鎮中學出來的孩子,可能更是萬眾矚目。她的優越感太強烈,可是當她進了京大,普通話說不好,長相又一般,才藝又不出眾,突然間她就像是這草坪上千萬株草中的一株,你說路過的人,誰會注意到她的存在?她不是接受不了這樣的落差,而是她的心理已經扭曲。我沒見過誰大一學得像高三那樣拼命,還特地在外面報名參加才藝班的。她考了第一名,算是緩解了一部分失衡。春遊那天,她那麼驕傲地展示自己的素描。她真的很喜歡顏浩嗎?不見得。她看到的只是顏浩閃閃發光的外表。她其實很虛榮,很不自信,也很孤單。大師們說,人生是一本書,雖然由我們自己撰寫,但是伏筆由上天暗埋,什麼時候揭開,聽從命運的安排。這是她的命運,對此我不感到意外。」董冬一口氣說了很多,接著自嘲道,「你看我是不是很了解她,可是她不喜歡我。」
明靚凝視著董冬,她想說她很感慨,原來每個人的內心都是豐沛的礦山,只是不知開挖者是誰。她問:「你以後會去找她嗎?」
董冬悵然若失:「不,我不會打聽和她有關的消息。有一天我老了,回首往事,她不過是我曾經喜歡過的一個女生而已。」
不是遺忘,而是不想浪費。最美的時光,要留給懂得珍視的那個人。
流血事件總歸是件大事,學校必須要給高小青的家長一個交代,學生處特地成立了一個調查小組,沒等工作開展,顏浩主動找過來了。顏浩說寫信人用情誠摯,很是執著,他很感激,也很抱歉。他不能看著人家女生繼續陷下去,繼續對他抱有希望,可是他不知對方是誰,於是把情書貼在宣傳欄里。這樣,她看到,就會明白自己的意思。是他用錯了方式,考慮不周到,以至於事態發展到如此地步。他願意向高小青和她的家人道歉,承擔所有醫藥費,並賠償高小青的精神損失。
學生處的工作人員討論了一下,說起來,顏浩也沒什麼大錯,校園裡比這惡劣的惡作劇多了,是高小青做法太偏激。不過高小青現在都這樣了,這些還是能不提就不提。既然顏浩態度如此誠懇,學生處也傾向於低調處理。但這事不知被誰泄漏了,校園裡傳得風風雨雨。
顏浩在風雨中淡然前進,胡雅竹忐忑不安地站在研究生宿舍樓前轉著圈。
「怎麼,要向我說謝謝?」顏浩失笑。
「顏浩,我沒想怎麼樣她,我只是……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胡雅竹沒了往昔的自信,囁嚅著。情書是她和胡雅蘭半夜去貼的,沒人看見。她恨顏浩,要把他推向風口浪尖。她怎麼也沒想到寫信人是高小青,而高小青竟然會割腕。她更沒想到,在這個時候,他還會為她做到這種地步。
顏浩揮了下手,他不想再聽她說任何話:「你說過我有報應,我回覆你,你也會有。你看,報應來了。慶幸的是,高小青還活著,這是上天對我們的仁慈。我輕率地結束我們的戀情,是我負了你,現在,我應該不欠你了。以後珍重吧!」
「你並不喜歡她,是不是?」胡雅竹顫抖著問道。
顏浩樂了,都這樣了,她還在糾結這件事。
「如果我不喜歡她,你是不是認為我們還有機會?」
「我是真的真的很愛你。」胡雅竹哽咽道。
顏浩鄭重地向她鞠了一個九十度的躬:「吾輩不勝感激!」
胡雅竹的淚水奪眶而出。
下樓梯的兩位同學用蔑視的眼光打量著顏浩,顏浩不以為然地聳聳肩,但心裡還是堵得難受。他敲開嚴浩宿舍的門。
「有事?」嚴浩一雙眼眸帶著寒氣,薄薄的嘴唇幾乎抿成一條直線。
「陪我喝點酒吧!」顏浩苦笑。
嚴浩緩慢地閉了下眼,突然抬起手臂,對著顏浩的下頜就是一拳。
顏浩沒防備,踉蹌了幾下,跌坐在地:「你幹嗎?」
「這是對你幼稚行為的教訓。」嚴浩冷冷地看著他,「你怎麼玩遊戲是你的事,明靚何故要替你受過?她已經兩天沒上課了。」
顏浩舔舔嘴唇,鹹鹹的,抬手一摸,流血了:「你為了明靚打我?」他不太相信。
「那個見鬼的什麼婚約,你從沒認真過,她先提出退婚有何關係?是不是要再續一次,然後讓你來退,你就滿意了?」
顏浩對上嚴浩凜冽的眼神,先是笑了一聲,然後竟然笑得前俯後仰:「是的,我現在很滿意,再滿意不過了,效果超出了我的預期。」
「想讓我再給你一拳嗎?」
顏浩止住笑,摸了摸臉,隨即自嘲道:「再給我一拳也不能讓時光倒流,我發現太英俊也不是好事。」
嚴浩伸出手,顏浩猶豫了一下,抓住,站起身。嚴浩轉身進了寢室,顏浩看著他的背影,不住地搖頭:「就是我智商再高個十倍,也不會想到有一天我們倆會為一個女生這麼拼命。」
「你錯了,我們從來就不是情敵。」嚴浩強調。
顏浩舉手投降:「對,我是曾占有名額,卻不具備實力,現在直接連資格也沒有。我會去找明靚談談的。」
那會改變什麼呢?這句話,嚴浩沒有問出口。
顏浩是在一個星期後的下午找到明靚的,流血事件在京大僅剩一點小浪花,沒多久是四六級英語考試,校園裡到處可見埋頭做題的同學。大伙兒分不出精力來八卦,打量他的眼神是快速掠過。
明靚坐在櫻花湖畔的一塊石頭上,手裡抓了把樹葉,一片片地往水裡扔,神情很專注,仿佛那是件很嚴肅、很神聖的事。顏浩走過去,彎腰拿起她放在一邊的英文書,翻了翻,是蓋斯凱爾夫人的《南方與北方》,開口問道:「好看嗎?」
明靚一張小臉白白淨淨的,眉頭輕輕蹙著:「沒有電視劇好看。」
「喜歡英劇?」顏浩席地坐下,五月一半過去了,從湖面吹過來的風,不再那麼溫和。
明靚點頭:「喜歡古典英劇,那種老派的生活,像一潭靜靜的池水,在固定的時間起床、散步、閱讀,沒有客人的夜晚只能點一支蠟燭。花園裡永遠有花在盛開,長大了就會有各種各樣的社交舞會參加,還會有……我臉上有草?」明靚對上顏浩含笑的眼睛。
「這好像是我們第一次和平相處。你和小時候真的一點都不一樣。」顏浩說道。
明靚垂下眼帘:「高小青出院了,她爸爸給她辦了退學。」
「我知道。今年的高考她來不及了,要等到明年才可以參加。高考,一場不流血的惡戰。」
「她那麼好強,應該會考得不錯。」
顏浩微微揚了揚嘴角:「我說我不認識她,你相信嗎?」
明靚眼神幽深地瞟了瞟顏浩:「是我打翻了潘多拉的盒子。我一直都以為這是我和你之間的事,和其他人沒有關係。看似她們在孤立我,其實我也沒真誠對她們。高小青氣我是對的,胡雅蘭懷疑我也應該。如果一開始我就對你坦白我是誰,就不會有後面這些事了吧!」
顏浩用手撫了撫明靚的頭:「可憐的,這幾天是不是沒做其他事,都在糾結這事?」
「你怎麼可以這麼輕描淡寫?」
「你不會希望我把高小青娶回家吧?」顏浩做出痛苦萬分的樣子。
「你想娶她,人家還不一定想嫁,你現在臭名昭著。」
「那你嫌棄我嗎?」
明靚丟過去一記白眼,扭過頭繼續專注地扔葉子。
顏浩摸摸鼻子:「好了,不開玩笑,我們休戰,以後和平共處。盈盈,憑我們兩家多年的友情,即使沒有婚約,我們倆也應該比別人親近點啊。你看,你看我的樣子,完全是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你桃花太旺,和你親近,怎麼死的我都不知道。」明靚從鼻子裡哼出一聲。
「你真是我的知音。」
「我是你的克星!」
顏浩往後一仰,躺在草地上,眯著眼看天上的流云:「盈盈,你說愛情應該是什麼樣子?」
明靚認真想了一下:「它應該不血腥、不糾結、不折磨、不痛苦,它簡單明朗,一目了然,像輕風,像流雲,像薄霧,像細雨,不冷不熱,不輕不重,不厚不薄,一切都剛剛好。」
顏浩慢慢地坐起。不知從哪裡飛來的柳絮落在明靚的眉毛上,她白皙的面頰不知是被陽光曬的,還是氣惱他,泛著淡淡的紅暈。
他忽然想說點什麼,明靚諷刺地瞪著他:「我知道你不這樣認為,你所謂的愛情是速食主義、拿來主義、霸權主義。」
顏浩再次躺倒,沒錯,她確實是他的克星。
日曆翻到五月二十四日,這天有點悶熱,雷聲轟隆隆地響了半天,沒掉一滴雨。空氣里灰塵味很重,待在陰涼的教室里,也不能平息心底莫名的焦躁。像巨傘的雪松下,嚴浩清冷安靜地站著,眼睛漆黑深邃,裡面像是什麼都有,又像是什麼都沒有。
上一次與他面對面是五月三日,他陪她在排練室練琴。二十一天過去了,已經這麼久了。
明靚想假裝沒看到他,他喊住了她,溫潤的嗓音不容拒絕。
明靚認命地走近,他給她的感覺太迫人了。
「我想去視聽室,練練聽力,我今年考四級,必須要考個高分,不然下學期沒資格報考六級。」她訥訥地笑著指指前方,手裡的課本都快被揉破了。
嚴浩伸手搶過課本:「我陪你。」
明靚低頭,用力握了握拳,不能再做鴕鳥了,讓暴風雨痛快地來吧!
「學長,我們去那兒坐一會兒。」
嚴浩順著她的視線看去,那是植物園的一個曲廊,上面爬滿了茂密的藤蔓,像一堵綠色的藤牆。兩人拂葉撩枝進去,裡面比外面更加悶熱。石椅上要麼落滿葉子,要麼沾著鳥屎,坐是沒辦法坐了,兩人只得站著。
「我向你坦白一件事。」明靚深呼吸,解剖自己需要很大的勇氣。
嚴浩那張精緻端正的臉上,沒有絲毫驚詫。
「我接近你一直動機不純,你很優秀,無論哪方面都比顏浩強。只要和你交往,就可以震懾住顏浩。」明靚撓撓頭,這樣說話太難受了。
「謝謝你的誇獎。」
「因為是我主動提出來的,你出於紳士沒有拒絕我,很認真地和我交往。我是個很差勁的人,心裏面明明很矛盾,卻不敢對你說。」
「你的意思是,現在婚約解除,我對你已沒有利用價值?」嚴浩的聲音像從一個遙遠的地方傳來,陰冷深遠。
明靚慌亂地擺手:「不是這樣的,我只是不想看到你對我的好是建立在我的欺騙之上,我不能玷污你這樣美好的情意。我已經做了很多錯事,一些無辜的人因我而受到了傷害。我不能再錯下去,我要糾正……」
她說得這麼真誠,這麼愧疚,不就是要分手嗎?嚴浩想不當回事,可是無法否認心在抽痛:「你準備怎麼做?」
等她親口說出,他也許就能接受事實了。
「我會是最敬慕你的學妹。」明靚不敢抬頭看嚴浩的臉。
「我們不同系,我沒有你這樣的學妹。」嚴浩眼中閃爍著痛苦的光芒,忽地一甩手,手中的課本飛向園裡的一個「荷葉正田田」的池塘。
「我的書!」明靚瞠目結舌地看著他。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眷戀的面容,緩緩地一字一句地說:「小心蛇。」
高大的人轉身而去,一向穩重的步履亂了節奏,指甲掐得掌心生疼,這樣才能讓自己理智地離開。最後,他都沒捨得說出「分手」這兩個字。
過去的二十一天,他強忍著思念不找她,發生了那麼多的事,她被驚嚇到了,需要時間平靜,需要空間整理,他默默地等。他猜過她會把所有的責任往自己身上推,她果真就這麼傻,傻到不由分說一把將他推開。他恨不得把時針撥到開學初,一切重新開始。她可能沒喜歡過他吧?
「學長……」明靚聽到蛇,頭髮就發麻了,驚恐地看看書,習慣性地找他。
他聽見,卻沒有回頭,心開始痛,被人狠狠擰著的感覺。
李怡然在外面租了房,說是為考研做準備。她搬家那天,明靚過去幫忙。寢室里的其他兩個女生死活要換寢室,金嬸無奈,給她們換了。寢室里空蕩蕩的,什麼都沒留下。
為了慶祝李怡然的喬遷,杜教授帶她們去酒吧玩,給她們叫了青梅味的果酒,度數很低,他要了杯冰啤。他們來得有點早,酒吧里客人很少,有個長髮長裙的女子彈著吉他唱著一首校園民謠。
聽了兩句,李怡然嘁了一聲,說這水平還敢出來混,都沒顏浩一半彈得好。
杜教授眯著眼看明靚。
「我說過很多遍了,那是個惡作劇。」明靚再次聲明。
李怡然拍拍她的肩:「不過,你得承認顏浩確實有迷倒眾生的魅力。」
「我在眾生之外。」
李怡然看她急赤白臉的樣子,不再逗她了,朝里努了努嘴:「那兒有架鋼琴,你要是想打工,讓杜教授給你聯絡一下,他和這兒的老闆熟,錢不會少賺。」
杜教授不贊同地瞪過去一眼:「沒男朋友陪著,一個小女生不要隨便進酒吧。」
「有那麼嚴重嗎,光天化日,敢做啥?」李怡然不以為然。
杜教授不說話,朝台上看去。彈著吉他的女子旁邊站了個微醺的男人:「小妹妹,我可以點歌不?」
女子點了下頭。
「我想聽那首《愛你在心口難開》。」男子湊上前,對著女子的脖頸吹了口氣,說道。
女子皺著眉,卻沒推開男子,調了調弦,唱起歌來。男子仍站在那兒,直勾勾地看著她。看的人很多,嘻嘻笑著,沒人上前解圍。
「每個遊戲都有規則,要麼不參加,參加了就不要說不公平。」杜教授說道。
李怡然笑著撞了下他的肩:「知道了,有個男朋友真好。」
喝著果酒的明靚嗆了一口,其實,這酒的味道還是挺辛辣的。
杜教授把明靚送到校門口,便和李怡然走了。從校門到摘桂樓要經過一段長長的路程,這個時間並不晚,不知是否因為英語等級考試,路上人很少。明靚走著,總感覺身後有人跟著,她回頭,只有路燈下被拉得長長的樹影。她站了一會兒,自然地想起了嚴浩。
他們又有兩周不見了,去年買的香櫞被風乾了,皮皺巴巴的,小了許多,放在枕頭邊,隱約還有一點香氣。
《格林童話》又看完一遍,她沒還給嚴浩,捨不得書,也捨不得割斷她和他之間唯一的聯繫。她去圖書館借了本原版的德國經典中篇小說集《冷酷的心》。不知是文章太有深度,還是不喜歡這個書名,她翻了兩頁就沒興趣了,常常看的還是《格林童話》。
連日的霏霏細雨將飄浮在空氣中的塵埃洗滌一番。校園裡樹木蓊蓊鬱郁,清風拂過花草,微微拂動明靚滿頭的秀髮。英語四級終於考完了,明靚長舒一口氣,雖然接下來又要為期末考試而奮鬥,那是明天的事,今天先放鬆下。
董冬的面前站著個嬌小玲瓏的女生,兩人像是在討論試題。明靚記得和那個女生和自己一塊軍訓過,好像是日文系的,說起動漫,整個人都像升華了。
明靚沒想和他們打招呼,董冬卻叫住了她:「去食堂嗎?」
明靚不明所以地點點頭。
「和我們一起吧!我的同鄉米佳佳。」
米佳佳很卡哇伊地歪著頭,嬌憨十足:「我認得明靚的。對了,你男友到底是顏浩還是嚴浩?我的室友們都在猜呢!」
一群烏鴉黑壓壓地從明靚頭頂飛過。
董冬也很期待地看向明靚。
「可以不聊這個嗎?」這些人還有完沒完啊?
看來是沒完,去食堂的路上,她迎面就遇見了嚴浩和顏浩。他們倆還是好哥們,就她是蹩腳的女主角。
嚴浩像是察覺到別人的注視,朝這邊看了過來,她晶亮的眸子對上他漠然的黑眸,有些難堪和臉紅。她想他們之間沒有過節,她為她的錯道過歉,那麼再見面,就像京大里認識的其他學長和學妹,招呼總是要打的。於是,她揚起一張笑靨如花的臉。
他走了過來,一步,兩步,大步流星,然後目光越過她,腳步不停,與她擦肩而過。
她定在原地,笑意凍結在腮邊。此刻的她大概看上去像個白痴。她聽到別人向他問好,他禮貌地回應,語調是一貫的清冷。
她緩緩轉過身,他留給她一個高大而又陌生的背影。
也是,既然分手就斷得乾乾淨淨,不模糊,不曖昧,黑是黑,白是白,這是他的風格。
原來分手是這種滋味呀,酸酸澀澀的,堵得心痛。
「明靚,你和嚴學長好像沒有戲啊!」米佳佳同情地看著明靚通紅的臉,小聲地說道。
「我本來就不在台中央。」
「沒事,你還有顏學長,他好像在等你。我們先走啦!」米佳佳推了董冬一下,兩人急急地走了,走了很遠,還在對著這邊張望。
顏浩有點像言情劇里失意的小生,頭髮隨風吹拂,眼神鄭重而深沉。明靚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她習慣顏浩張揚外露的樣子,眼前的顏浩像換了個人,落魄的氣息令她覺得危險係數極高。
顏浩問她考得怎麼樣,她說還行。顏浩問她暑假去不去南非,她說周小亮和明大鵬今年回來過年,就不去了。
顏浩說:「那跟我去滬城玩,我媽挺想你的。」
明靚搖頭:「滬城的夏天太熱了,以後再說吧。」
顏浩也沒堅持遊說,話鋒突然一轉:「你和嚴浩怎麼回事,不會真因為我分手了?」
明靚突然火了:「可否請你們放過我,不要再捕風捉影,把我扯到這樣那樣的戀情里。我要是喜歡誰,我會明明白白地說出來,我不玩單戀、暗戀,要是得不到回應,我也絕不糾纏。我的人生里不是只有戀愛,我要上課,我要考試,我想過單一平靜的日子,你懂我的意思嗎?」
顏浩定定地看著她,嘴角勾了勾,上前揉亂她的頭髮:「又奓毛了,真是只刺蝟,碰都不能碰。知道了,吃飯去吧!」
「神經病!」明靚瞪了瞪他。
顏浩追上嚴浩,他在看布告欄,上面貼著這樣那樣的家教GG,還有各式的背包旅行。
「想去旅行?」
「能去哪兒,事情一堆呢!」嚴浩收回目光,「你呢?」
顏浩苦笑:「回我爸的事務所打工去,高小青那件事花了不少錢,我爸讓我打了借條。唉,處處不順。」
嚴浩皺皺眉,詢問地看向他。
「我現在就是個不孝子,這帽子摘不掉了,又是一個冰火兩重天的假期。」
嚴浩安慰地拍了他一下,這一學期過得真快,這次他已沒理由在假期里給明靚打電話了。
期末考試結束,北京已正式進入桑拿天氣,沒有空調的寢室是一晚都不能待的。大伙兒快速地離校,回老家避暑。明靚的宿舍有空調,她不著急離校,不慌不忙地收拾行李。山胖不知找的什麼關係,去長春一汽大眾見習一個月。長春和哈爾濱是一個方向,他約她同行。她卻被陳靜訂走了,古梵在鄉下買了棟小樓做工作室,她要去那兒過夏天。
明靚驚喜地問:「是不是傳說中的那個畫家村?」
陳靜冷哼道:「那兒商業氣息太濃,都是些販子在那兒倒騰,早就不是原來的味道了。咱們去的是真正的鄉下。」
姥爺家原來也在鄉下,後來開中藥店才搬到了城裡。明靚還有一點印象,記得穿著小雨靴在泥濘的小路上行走,小狗在前面奔跑,圍在柵欄里的雞伸著脖子咕咕地叫著。路邊有棵野桃樹,無人修剪,也就分不出主幹和側枝,花開得亂亂的。北方的春天,麥子剛種下去不久,還不太蔥綠,只有沙蘭楊滿樹嫩葉。
明靚給姥姥打了個電話,姥姥叮囑她要乖,別給人家添亂,明靚嗯嗯地應著。
胡雅蘭也是晚幾天離校,明靚聽她說胡雅竹進了一家法資企業,在外面租了個小套房。
「以後的周末我都去我姐那兒住,那兒離市區近,逛街很方便。」胡雅蘭像是看不懂明靚的臉色,賴在椅子上,一副要長談的樣子。
明靚不搭理她,所有的衣服都要裝箱,屋子裡長時間不通風,桑拿天裡會發霉的。
「明靚,我對嚴大哥早已沒那種念頭了。」胡雅蘭小心翼翼地示好,「其實一直都是我在自作多情,我以前對你說那些話,真的很無理。」
「可以不提那個人的名字嗎?」她這兒汗流浹背地忙著,提一個冰冷的人,是涼爽,但胡雅蘭這麼突然提起他,她會被凍著的。
「哦!」胡雅蘭撇撇嘴,「我就想問一下顏大哥他有沒有對你說過我姐姐什麼?」
「那個爛人也不要提。」
「顏大哥才不是爛人,也許他有點博愛,但是他很有風度。」
「哈!」這樣的評價真是讓明靚耳目一新,「別告訴我你轉移目標了。」
「絕對不是,我就事論事。好了,不打擾你了,我也回屋收拾去。」似乎怕明靚追問,胡雅蘭急忙走了。
還是那個行李箱,跟著明靚走南闖北,漂洋過海。明靚到了陳教授家,看見客廳里已經有了一個行李箱:「今天就去鄉下?」
「嗯,北京城我是多一秒都不想待,熱死我了。」陳靜查看帶過去的書,生怕漏了哪本。
明靚嘀咕:「鄉下又不是避暑山莊,能涼快到哪兒!你看我這一身的汗,等我沖個澡再走。」
「路上也熱,到了鄉下再洗。」
明靚一低頭,都能嗅到自己的汗味。她有點擔心:「那裡房間多嗎,我去會不會擠著你們?」
「那是個大院,里里外外環境好著呢,我們經常一幫人去那兒聚會。」
明靚放心了,笑眯眯的:「最好在那兒待到開學,我把生活費省下來,國慶長假我想去旅遊。」
「你想待多久就待多久,不過你必須幫著收拾屋子、除除草,來抵你的住宿費、伙食費。」
「我以為搞科學研究的都不食人間煙火呢!」明靚不能接受陳靜說錢。
「不食人間煙火,我喝西北風呀!」陳靜像個女王似的雙手叉腰。
女王還是個老司機,去鄉下的車是她開的。明靚沒有駕照,去年是沒成年報不了名,今年是提不起勁。
明靚還自我感覺掩飾得很好,但估計「失戀」二字早已高高掛在額頭上,不然靜姐為什麼拼命地遊說她來鄉下,是想讓她散散心吧!
iPhone安安靜靜的,沒有簡訊發來,沒有電話打來。
車出了城,又開了兩個多小時,才到達目的地。白牆青瓦的院落錯落有致地矗立在阡陌與綠水之間,時不時有大狗從田埂間跑出來,也不亂叫,安靜地目送著汽車經過。梧桐花正紅,槐花正白,無花果樹的樹葉無比肥碩,水渠邊的枸杞一叢接一叢,已經掛了不少青果。水稻還沒抽穗,綠油油的,像是要蔓延到天際。果園倒是有了收穫的景象,枝頭的桃有一半紅了,梨和杏也壓得枝頭彎彎的。
細細辨別,村莊還是做了修整。樹林中的每一條大路都用瀝青澆過了,路邊長有景觀樹,齊齊整整。不到一里,就有一座簡易的涼亭。每座院落前前後後的植物都自成風景,聞不到豬羊的異味。農田都有重新規劃的痕跡,不是隨隨便便想種什麼就種什麼。
《經濟法》老師有次在課上說,農家樂、農家游遲早要從旅遊經濟這塊大蛋糕上爭得半壁江山,這是市場趨勢,也是大家觀念的轉移。顯然這個村莊的村民們已經有了這種覺悟。
這個課程的期末報告,沒有了嚴浩的幫忙,她拼了老命才拿了個「良好」。她怎麼又想到學長了,唉!
「看,我們就住那兒。」陳靜指著河對岸一幢兩層樓房說。
樓房看上去很普通,院落很大,柵欄是鐵藝的,上面爬滿了爬山虎。院子裡的小徑用石板鋪就,似乎不太平。樓房的窗戶很大,外面裝了護欄,養了幾盆太陽花,開得燦爛極了,給人一種很溫馨的感覺。樓頂上有個木製的閣樓,窗戶開著,可以看到裡面放著畫框、畫架,大概那就是古梵的工作間。
只是這一院子的雜草是咋回事?
陳靜大言不慚滴道:「這是特地留給你的。你也別太勤勞,一天除個一平方米就收工。」
古梵從樓上下來迎客,態度親切又隨意。客房有兩間,都在一樓,他讓明靚挑一間。明靚挑了靠著河邊的那一間,河裡種著睡蓮。這種水生植物花期很長,白天盛開,晚上閉合,要到十月才會真正全部凋謝。
小樓里的信號還挺強。明靚拍了張睡蓮的遠景圖,發到朋友圈,沒配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