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當歸

2024-05-01 09:39:09 作者: 林笛兒

  他們之間還是有點變了,儘管嚴浩嚴格遵守著每天一通電話,但還是抑制不住心頭無力感的蔓延。

  明靚拿到了駕駛執照,以後去遠一點的地方採訪,她就可以開車過去了。

  老韋回國了,考慮到明靚太年輕,有些方向把握不准,不敢讓她挑大樑,總社決定從波蘭站調一個記者過去接替老韋的職務。那位記者姓趙,四十多歲,結婚早,孩子都上高三了,他準備讓孩子到德國來留學,這樣能照應到。奶牛還是被尼克送到了馴獸師那兒,她很想念它。《采草》的第一冊初稿完結了,共寫了二十種藥草,她現在進行第二稿的修改。

  看,明靚的生活就是這麼充實而又有趣,就連柏林的雪好像也比北京的好看。

  一比較,嚴浩的生活簡直是一團糟。新單位事情總是特別多,預期內的、預期外的全堆在了一起,立項也沒個章程。好不容易上了軌道,他又得馬不停蹄地開始調研了。

  嚴浩挺懷念在美國接案子的那段時光,雖然有壓力,可是專一,不像現在千頭萬緒。父親說這是他自己的選擇,苦也得吞下去。

  他是在雲南遇到老韋的,老韋在他入住的酒店舉辦婚禮,他才知老韋是雲南人,這樣的塊頭在雲南可不多見。老韋給調研組送了喜糖過來,兩人就在大廳里聊了幾句,自然就說到了明靚。

  老韋說:「我讓她和我一塊回國,趙站長那邊也同意給她假,她捨不得,說來回機票錢太貴了,是她幾個月的生活費呢。」

  那天他和明靚通電話時就沉默了許多,突然就覺得無話可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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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簡心回美國了,用她的話說,坐著輪椅來,邁開雙腿走。這也不是奇蹟,醫學的事很玄幻,幸運兒總歸是有的。

  他送簡心去的機場。簡心攏了攏頭髮,半真半假地道:「那天去露營,我確實有點生你的氣。我明明這麼好,你怎麼就瞎了呢!不過看在你幫我醫好腿的分上,我原諒你了。」

  她揮揮手臂,健步如飛。她這次在中國不僅治好了腿,研究也取得了喜人的成績,算是滿載而歸。

  負責後勤的組員告訴嚴浩去滬城的機票訂好了,嚴浩從寬大的落地窗前轉過身。這天是小暑,盛夏正式開啟,熱浪來勢洶洶。

  去機場的路上,濃郁的綠色撲面而來。同車的組員們在聊有多久沒回家了,想老婆,想孩子,想爸媽做的飯。嚴浩也很想明靚,從秋到夏,他們分開四個季節了。

  他有種感覺,他要是哪天不再給明靚打電話,明靚可能就從他的世界走開了,像她爸媽一樣,過兩年換一個國家,然後怎麼也聯繫不上了,他真是鬱悶。

  顏浩在滬城,好久不見,他總要聯繫一下的。

  「正好,今天京大帥男團輪到我做東,你也來聚一聚。」顏浩在開車,路上又堵了,正焦躁著呢,接到嚴浩的電話,心情立刻變好。

  「京大帥男團?」這名聽著怎麼那麼雷人呢。

  顏浩呵呵笑了兩聲:「滬城不是有很多京大的校友嗎,有個古道熱腸的就建了個校友會。但人多嘴雜,聚一次挑一堆刺,後來就不聚了。我們幾個處得來的就私下小聚,共十個大男人,我們就給取了這麼個名,每個人輪著做一次東。」

  「我去不會拉低你們的顏值?」

  「你的大名在校友裡面可是如雷貫耳,不知多少人想排著隊認識你呢!」

  「你就貧吧!」

  「我今天下午有個庭,財產糾紛,有的扯呢,不會太早。我讓人去接你,你住哪兒?」

  嚴浩把酒店名說了,他們是提前一天來滬城,今天沒工作安排,那就去見見京大十大帥男。

  帥男們的時間觀念不錯,八個按時到的,還有一個在路上,顏浩保證他肯定能趕過來埋單。大伙兒客氣,推著嚴浩坐了貴賓座。嚴浩瞧了下諸位的顏值,定論還沒下呢,第九位到了。

  「不好意思,讓各位學長久等了。待會兒我自罰三杯,學長們別攔我。」

  「這是我們帥男團的老十,他是……」去酒店接嚴浩的大會計師扭過頭向嚴浩介紹。

  嚴浩看著這在哪兒都無法讓人忽視的體型,印象太深刻了,京大上下五十年,找不出第二位。嚴浩道:「我們認識,對吧,山胖?」

  「哎喲,這山胖一叫,假不了。來,山胖,你坐嚴浩的旁邊。」大會計師往旁邊挪了一下,給山胖騰出個座位。

  山胖還有些羞澀,他和嚴浩只能算間接認識,但沒說過話:「嚴學長什麼時候回國的?」

  「快一年了。」從外形上看,山胖這一身的肉像是一兩都沒掉,氣質卻是大不同。他能在這個帥男團占一席,說明他發展得很好。

  嚴浩和這些人不熟悉,從他們話語間,聽得出來個個都是自負倨傲的。他們出來多久了,山胖出來才多久,這一比,山胖必有過人之處。明靚的朋友哪有差的。嚴浩拿過一邊的茶壺,給山胖倒了杯茶,山胖忙起身雙手來接:「學長,我自己來。」

  「今天的主題是什麼?」坐在大會計師旁邊的一位在外資銀行做高管的帥男問道。

  嚴浩詢問地看看帥男們,山胖解釋道:「咱們幾個聚會,每次都要列個主題,然後借著這個主題自由發揮,走題就罰酒,誰做東誰就是裁判、主持人。也就是一個遊戲。」

  有點意思!嚴浩不動聲色地抿著茶。

  有個帥男建議道:「就賣慘吧,我這個月特不順,憋很久了,讓我藉機倒倒苦水。」

  大會計師點頭:「這主題不難發揮,我准了。」

  其他幾個也舉手表示附和,搞得像議會似的。顏浩又打來了電話,他一萬個對不起諸位,他那兒從口水戰發展到了肉搏戰,他這會兒人在派出所,不到半夜出不來。他也給嚴浩打了個電話,嚴浩說:「你多晚我都等。」

  顏浩說了外灘的一個酒吧,約了在那裡見。

  顏浩委託大會計師替他做主持人,服務生送進來菜單,一人點一道菜。嚴浩是貴賓,可以點兩道。嚴浩笑道:「實在太榮幸了。」他點了兩道招牌菜,還替顏浩點了一道。

  上了兩道菜後,活動就開始了。提建議的那位先說,他是搞橋樑設計的,去競標一座大橋,以毫釐之差失之交臂,他差點當場吐血而亡。

  銀行高管非常不屑:「嘁,這種事不是常有嗎,離手三分不為財,是你對自己估計過高。」

  橋樑設計師不服氣地道:「我為了這標書,在辦公室睡了一個月,這不叫慘,什麼叫慘?」

  銀行高管道:「有結婚前發現自己准老婆腳踩兩隻船慘嗎?還是被我爸媽發現的。」

  帥男們大驚失色,天哪,慘絕人寰,這位估計是今晚的冠軍了。橋樑設計師起身向銀行高管敬酒,一切話語盡在酒中。

  山胖突然站了起來,大會計師說:「山胖,你想插隊啊,其實你不用賣慘,我們都知道你的慘,出門坐啥交通工具,都得一個人買兩張票。」

  山胖沒有笑,一言不發地連倒三杯酒,都是一干而盡。

  「山胖,怎麼了?」大會計師愣住了。

  山胖看著大家,最後看向嚴浩:「我先把酒罰了,因為我今晚想走題了。」

  「走多遠,十萬八千里?」

  「不遠,不會是敘利亞內戰,或者阿富汗難民什麼的,我就想說說我一個朋友。」山胖眼裡閃爍著淚光,仰起頭,緊抿著嘴唇,好一會兒才能自如地說話,「我一個外人都不敢輕易地回憶那段歲月,無法想像她是怎麼挺過來的。」

  山胖的痛苦是那麼真切,帥男們都收起了笑意。嚴浩擱在膝蓋上的手無意地抖了下。

  「在這一切沒有發生之前,她真的是天真爛漫、無憂無慮,感染得我在京大也變得快樂和自信了。我記得是大四上學期的冬天,你們可能也有點印象,從南非首都開普敦起飛的一架航班,在好望角上空失事,機上成員無一生還。她父母是《環宇時報》駐南非記者站的記者,恰巧都在那架飛機上。她被《環宇時報》的工作人員接去南非處理後事,還沒回國,她的姥姥因為承受不住這巨大的噩耗,突發心臟病,猝然離世。她的姥爺在幾年前也是死於心臟病。她媽媽是獨女。她從南非回來後,又去給姥姥送行。這還不夠,不久,她的爺爺奶奶將她告上了法庭,說她父母對他們有贍養的義務,而航空公司的賠償金和《環宇時報》的撫恤金,都被她一個人獨吞了。其實他們大字不識,哪裡懂這些,不過是她的兩個伯伯聽說賠償金很高眼紅了,才打著他們的旗幟想分一點。他們老了,得靠她的兩個伯伯養著,也就處處由著她的兩個伯伯。這幾樁事前前後後不到兩個月,就這兩個月她什麼都沒有了。這算慘嗎?」

  沒有人說話。

  「嚴學長?」山胖握住嚴浩的手,嚴浩嘴角兩邊的肌肉抽動得都痙攣了,臉色蒼白,握著茶杯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青筋暴起。

  「抱歉!」嚴浩倉促地起身,拉開椅子。顏浩訂的餐廳是個庭院,出了門就是座假山,山上還有溪水,潺潺地流著。

  滬城的空氣不比北京好,天空很渾濁,頭頂上空飄蕩的不知是雲,還是霧霾。

  「學長,天塌了,怎麼辦?」在維爾茨堡的晚上,她又夢到了往事嗎,哭得那麼傷心。

  她的天塌的時候,她在找他,他聽到了嗎?

  那天他眼皮狂跳,不是因為簡心,而是因為明靚。

  柏林那間寬敞的公寓,那間主臥,窗台上的那盆鈴蘭,明大鵬的衣服,床頭柜上的全家福……那是明靚給自己建的一個家。

  他真的不遲鈍,為什麼就沒察覺到呢?她是那麼的陽光、樂觀,工作認真,生活豐富,和她在一起,每時每刻都讓他的心滿滿的、暖暖的。

  「嚴學長,我今天不是特意說給你聽的,只是這個主題讓我沒控制得住。我知道你很關心明靚。」不知什麼時候,山胖站在了他的身後。

  「和我再說說那一陣子的事。」嚴浩請求道。

  山胖抓抓頭,嘆了口氣:「顏學長應該比我清楚,那一陣,官司和她姥姥那邊中藥房的事都是他處理的,她被林阿姨帶來了滬城,直到快要畢業答辯才回京大。她看上去比我想像中的要好,我們還一起去禮堂外面坐了一會兒,就是那幾棵國槐樹那兒。她說《環宇時報》要特招她,她同意了。但是進去後,她準備參加內部駐外記者的選拔,如果可以,她想去德國。那時,她參加的公務員考試成績也出來了,她進了外交部的面試,但她放棄了。我問她為什麼一定要出國,她是沒有親人了,但她還有朋友,還有林阿姨、陳教授,他們那麼關心她。她說:『是的,你們都待我非常好,但不是所有的好,人家給,你都能伸手接著。像林阿姨,她視我如親生,可這還是有區別的。以後顏浩結了婚,他的妻子看到林阿姨和顏浩這麼照顧我,怎麼能不多心呢?要是鬧出什麼矛盾,會傷了我們這份難得的情意。遠遠地相處著,我就不會失去他們了。山胖,別覺得我可憐、不幸,這個世界上真正的快樂很少,誰都有煩惱,有人是工作上不得志,有人是家庭不和睦,有人身體有殘缺,有人總也遇不著真愛,有人經濟上困難……沒人過得輕鬆,只是我的不幸大了點,但關鍵還是以後,我會認真地過日子,把自己照顧好。』」

  她做到了,甚至比很多人過得更好。但是,那一天天、一夜夜,她一個人是怎麼過來的?

  嚴浩知道,因為父母工作的特殊性,她對一個完整的家比別人更加渴望,也格外珍惜,突然失去,她的心該有多疼啊!

  他的明靚……

  「山胖,你知道她那時為什麼要和我分手嗎?」嚴浩的手仍抖得厲害,不得不兩隻手緊緊地攥在一起,以此讓自己維持鎮定。

  山胖把頭皮撓得嘎吱響,含蓄地道:「她就說她怕,其他沒講。面對你們家,一般人都會有壓力吧!」

  不對的,他們家比起幾年前又上了個台階,如果她覺得有壓力,再相遇時就該躲他遠遠的。可是她沒有,她所表現出來的在意、情意,是那麼明朗而又真切,好像他們一直一直相愛著。

  「不是不喜歡我?」

  山胖直搖頭:「肯定不是,和你分手,她哭得很兇。你出國後,她好像沒事人似的,但我看得出她很難受。你給她從港城買的iPhone被人搶了,她在站台上哭得差點斷氣,邊哭還邊喊學長……我覺得,和你分手,她是迫不得已做出的選擇。她那時才大二,太小了,事情一複雜,就不知道怎麼解決,不知道怎麼溝通,要是敷衍你又覺得對不住你,就只能不要嘍。」

  既然感情沒有問題,其他就當她少不更事,嚴浩不糾結了。那現在呢,他們都已這麼好,她卻前進三步退兩步,觀望著,像那隻小松鼠,從樹梢間探出頭,隨時準備後退。難道她不相信他對她的心意?該死!他突然想起自己曾經對她說過「這次是真正的分手,再也不會給你機會」這樣的話了,而他向來言出必行。她了解他,所以不提交往,也對他不做要求,所以他說回國,她大概以為這是他委婉地告訴她,他們已經結束了。如果真是這樣,她為什麼要接納他、理睬他?她怕錯過他,哪怕可能是毫無結果,她也將全副身心給了他。

  她愛他!

  嚴浩的心跳快得厲害:「山胖,能請你送我去外灘嗎?」

  嚴浩沒有進酒吧,他給顏浩發了條信息,他在雕像下面散步。江畔的遊人很多,卻很安靜,仿佛喧鬧被降臨的夜色驚散了。江面上還有船隻飄來盪去,多數是遊船,有人在船上唱歌,也有人靜靜地坐在船頭吹著風。天上的星光和兩岸的燈光齊齊倒映在江中,分不清哪處是星星,哪處是路燈。

  嚴浩不知道走了多久,走著,走著,江畔只有他,還有巡邏的武警。

  「Hi!」顏浩終於來了,雙臂抱胸,斜著眼角,一副準備幹仗的樣子,「山胖他們和我說了,你是來找我興師問罪嗎,怪我沒把明靚的事告訴你?哈,你是上帝呀,告訴你,你能讓時光倒流,什麼都不發生?你要是真關心她,那事情那麼大,順便打聽下就知道了。你想點個馬後炮,我告訴你,馬早跑了,沒用。」

  「謝謝你,顏浩。」嚴浩真摯地道。

  顏浩正準備迎戰呢,武戲突然變成了文戲,有點不知所措:「你謝我什麼?」

  「你對我的寬容,你對明靚的呵護,很多很多,非常感謝。」

  顏浩嘴巴張得很大,似乎不堪承受這麼大的讚譽:「你謝你的那一份就夠了,黑妞是我家的,和你沒關係。你不用擔心黑妞,她過得挺好,動不動讓我媽給她寄這寄那,我媽把她寵上天了。她要是想吃天上的龍肉,我媽都能給她弄來。其實她哪是在意那些吃的,她不過是想用這樣的方式來讓我們安心,她在好好生活,她懂事得讓人心疼。但是她就是不肯回國,我懂的,她往哪兒回呢,人家都有家,她住酒店去嗎?」

  「她有家。」

  「山西明家?她要是回那兒,我把她的腿給打斷了。打官司的時候,按我的意思,分文不給他們,但黑妞心軟,將明叔那份賠償金都給了他們。」都過去這麼久了,提到這事,顏浩還是氣不過。

  「不是明家,是我家。因為明靚把林阿姨當成母親,把你當成哥哥,所以我覺得應該跟你們說一聲,我和明靚在一起了。」

  「怎麼可能,你在美國,她在德國!」

  「具體的經過等明靚回國後說給你聽。」嚴浩的眼睛彎了彎,笑得很溫柔。

  不必詳細說明了,顏浩是情場老手,什麼樣的戀愛沒見過,還是嚴浩笑到了最後。

  顏浩記得明靚在滬城的那幾個月,他推掉了一切應酬,每晚都回家陪她。最傷心的是他媽媽,眼睛裡就像有個開關,靈敏得很,一碰淚水就下來了。

  明靚反而去勸慰他媽媽。有一天,他帶明靚來外灘玩,她穿了件T恤,是他媽媽剛幫她買的,是她這個身高的最小碼,比大號的童裝大不了多少,可她穿在身上空蕩蕩的。他看得心疼,脫口說道:「盈盈,我們結婚吧!」

  她緩慢地回過頭,幽幽地道:「明明哥,我愛的人叫嚴浩呀!」

  「好好愛她,她值得。」也許顏浩並沒深愛上她,但她對於他很重要。

  「我會的。」在午夜的路燈下,嚴浩的眼神堅定無比。

  夏夜的雷陣雨來得很急、很猛。

  打開燈,看著坐在沙發上的嚴浩,母親嚇了一跳:「你不是在滬城嗎?」

  窗外又是一聲響亮的驚雷,震得門窗都顫抖了。

  「我請了一周的假,剛到家。」嚴浩拉著母親坐下。

  母親的頭髮有點濕,他去洗手間拿了條干毛巾,替她擦了擦:「幸好我登機的時候天氣正常,不然不知在機場要等多久呢!又到雷雨季了。」

  「整個中國都在下雨,有的地方都發洪水了。世界各地也差不多,現在的極端天氣太多。大西洋上的颶風增強到五級了,加勒比海那邊的幾個島國受災最大,咱們在那邊的大使館都開始組織撤僑了。」母親在民政部門工作,對災情方面的信息特別敏感,「對了,你幹嗎請假呀?」

  嚴浩抿了一下唇,像是接下來要說的話很重要,他要組織下語言:「媽媽,我上次回國,你說想和我聊一下明靚的事,我說我已經和她聊過了。」

  嚴浩臉上的表情向來不豐富,高興與不高興都很難辨別,他似乎什麼都是淡淡的。可是做母親的怎麼會讀不懂兒子呢,他此刻很自責,很後悔。

  「我那天在機場恰好遇到她了,她去柏林工作,我以為你要和我說這些。」

  「不是的……」

  嚴浩抓住母親的手:「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母親嘆了口氣:「因為你以前那麼在意過她,我覺得該告訴你一聲。她從南非回國時,我去機場接她。那天去了很多人,各個部門的都有。一個小姑娘捧著父母的遺像從舷梯上走下來,向來接她的人一一鞠躬,真的真的……」母親說不下去了,抓起毛巾擦眼淚。

  「媽媽很喜歡她吧?」嚴浩十指緊緊地絞著。每次從別人口中聽說明靚的事,心就會痛一次,想把她緊緊地抱在懷中撫慰,同時又恨不得立刻向天下人炫耀,看,這麼好的女孩是我家的。

  「是的,懂事,堅強,也大氣。」

  「我娶她回家可好?」嚴浩低沉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蕩漾開來。

  好一會兒,母親委婉地道:「她不幸的遭遇讓人同情,可以換別的方式幫助她,娶,不一定是最好的方式。」

  「我幾年前就想娶她了。」

  「我記得她拒絕了。」明靚很堅決地拒絕了。

  嚴浩苦惱地捏了捏額頭:「所以現在要想想辦法,我必須去一趟柏林!」

  母親拍拍他的手,其實不意外,她的兒子在很多事上都能理智地取捨,唯獨對明靚這麼多年心心念念,估計以後也很難喜歡上別人。做父母的,怎麼能不支持呢?

  「方式要溫婉些、柔和點,假請好了?」

  「嗯,明天走。」

  「把航班改了吧,她不在柏林。」

  嚴浩震驚地看著母親。

  「她在多米尼克,我在下午發過來的撤僑名單上看到她的名字了。」

  你看,他就閃了一下神,她就跑那麼遠。多米尼克在哪個方向?他抹了把臉,嘆息。

  對於明靚來說,過去的兩天一夜就像噩夢一樣。真實版的《完美風暴》上演,大海在怒吼,捲起的海浪像巨龍一樣飛在半空中,房屋倒塌,樹林被連根拔起。汽車上一刻在行駛,下一刻就在路上打起了滾。這個叫多米尼克的小國,水、電、通信、食品供給全部中斷,機場及港口關閉。

  還好大使館給力,從鄰國租來了一艘能容納幾百號人的商業輪渡,在暴風驟雨中,幾乎島上所有的中國公民都上船了。這裡面一部分人是在多米尼克做生意的,一部分是來支持建設的,一部分是來考察的。明靚……抹了把臉上的雨水,她決定回到柏林就去買彩票,絕對能中大獎。她攢了很久的錢,又攢了十天的假來多米尼克旅遊,結果遇上了超強颶風。這運氣真是好到不能再好了。

  真不知道周小亮為什麼會喜歡這裡,一直嚷嚷著要和明大鵬來這裡度假。她以後想來,只能從好望角那兒慢慢游過來,也不知道要游多久。

  船上很多人都哭了,一大半是被嚇的。明靚沒有哭,眼淚只會讓自己看上去更可憐。她就是有一點後怕,要是死在這兒,誰來領她回家呢?周小亮和明大鵬有她,她有誰呢?

  輪渡在安地卡及巴布達停靠,雖然仍然風雨交加,比起《完美風暴》,已經不算什麼了。有種劫後餘生、虎口脫險的感覺,有人在朝著大海默默跪拜,明靚也眺望了一下。使館的工作人員把大家安置在港口的一間屋子裡,告訴大家正在落實下一步回國的事宜。明靚有一分鐘的遲疑,想隨著大部隊走,可她還是苦笑一聲,得向大家告辭。她得去機場,安地卡及巴布達有直飛倫敦的航班,她從倫敦再轉機去柏林。

  為了安全起見,今天飛倫敦的航班取消了,明天的航班票還有。明靚算了一下,她得在機場待二十二個小時。她去洗手間洗了臉,梳了一下頭,換了身衣服,找了家餐廳吃了點東西,在一株巴西木後面找了把椅子,不一會兒就睡著了。姿勢很不舒服,但她太困了,眼睛實在睜不開。她聽到行李箱滾輪的聲音,聽到有人在問話,空勤人員禮貌地回答,有咖啡的香氣,有人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了下來,有人在撫摸她的手背,輕柔而舒緩……她倏地睜開眼睛,然後又閉上了,做夢了。是夢,多半是夢。

  「謝謝,我不需要雜誌。」有人咳了一聲,說話的聲音很乾,緊繃,疲憊。

  「除了專業書,其他的書我看得很少,文藝類的幾乎不看。我不太能理解那些作者,為了讓情節有衝突感、能吸引讀者,就往死里折騰,讓男女主角追來追去,又是誤會,又是失憶,又是車禍,又是分離,說不定就生死相隔。他們的目的也許達到了,讀者也有可能說寫得真好,可是這一系列要是真的在誰的身上發生,還能好嗎?像這種暴風雨天,如果一個女孩被困在島上,孤立無援,在最後的一刻,她的男朋友來救她了,這樣的故事應該說很浪漫,肯定擠進全球文藝片前十。但你想想,女孩被困時的恐懼,男朋友找不到人時的無助和絕望,作者心裡是有底的,可是在現實中,誰又能知道下一刻將發生什麼呢?所以,要遠離浪漫,遠離轟轟烈烈,遠離盪氣迴腸,生活還是平靜、平淡好。要是喜歡一個人,就直接地告白,不走彎路,不給命運考驗的機會。」

  這人話真多,明靚的睡意已經完全被他趕跑了,但還是不想睜開眼睛。

  「我以前的女朋友就很坦誠,我很喜歡她,可惜我在有些事情上太急切,沒顧及她的感受,我們分手了。我以為這就是我們的結局,不是你喜歡誰,就能和誰在一起的。我沒有想過有一天她會回頭,我也沒有像情聖一樣地去等她,人生還有別的事要做,我們就這麼分開了。後來我們有過一次邂逅,淡淡地打了招呼,就像交情普通的熟人。直到在法國,第二天就是新年了,我在酒店裡突然接到她的電話。她在德國工作,我在美國求學,這兒是法國,命運的安排也許很隨意,可是我的心瞬間熱了,全身的血液沸騰。我還喜歡著她,不,我對她的愛意從來就沒中斷過,只是隱藏了。我再也隱藏不下去了。從法國回來後,我拍了半裸照上傳到朋友圈,我找盡一切機會去柏林,先是住酒店,接著我占了她半個公寓。我在走路時攬著她的腰,道別時擁抱她,看球時親吻她,我們一塊逛超市,一起去旅行。我不知去了多少次柏林,戀人間能做的事都做了,我以為她明白我的心意,而她像有什麼心結,一次也沒去美國看過我,我回國後,她……」

  「去過,兩次。」明靚睜開眼睛,一滴淚悄然從眼角滑落。

  嚴浩屏住呼吸。

  「一次是歐洲杯後,我想你想得不行,就買了機票去了波士頓。可是你人在紐約,我在哈佛的大門口拍了張照就走了。還有一次是你回國前,我接了電話連夜飛去波士頓,在機場看到你和訪問團一起安檢。」

  「怎麼不喊我?」只覺喉嚨被堵住,嚴浩的眼眶紅了。

  「喊不出來,突然變成啞巴了。」明靚含著淚靜靜地微笑著,「而且也不好意思,像在演雷劇,太辣眼睛。」

  嚴浩拉著她的手,親吻每一根手指:「明靚,我愛你。」

  「學長,如果時光回到大二那年,我還是會和你分手。」這世界上有很多人,在遇到對的那個人前,上天會安排先遇到別人。但他們終將相遇,然後攜手同行,慢慢變老。但有些人早早地就遇到一個人,因為年紀小,以為世界很大,一生很長,自己可以飛得很高,不肯握住那隻伸來的手,「那個時候的我太年輕,對於和學長的一輩子沒有信心,也不甘心。經歷了很多事,我才明白學長對我的重要,也有了永遠在一起的信心和勇氣。可是已經沒有機會了,我想這就是成長的代價吧!我不後悔,但很替自己遺憾。我沒想過再去把學長追回來,我沒這個臉。只能老天給什麼,我接什麼。」

  她打開她的城門,一切抵禦、防衛,盡入他的眼底。

  這又何嘗不是他付出的代價!年輕的不只是她,他也不夠成熟,步伐太快,忘了要等等她。她追不上,只能鬆開他的手。幸運至極,他們終於又走到了一起。

  「是的,你的機會已經用完了,慶幸的是我還有。明靚,我們以成家為前提交往吧!」不容易呀,他終於搶到了一回主動權。

  不是結婚,是成家!

  「學長,你聽說了……」

  「我在北京有套公寓,不太大,兩個人住剛剛好。有了孩子,咱再換套大的,還要買架鋼琴。周末回我爸媽那邊的家,逢年過節去滬城林阿姨的家。來的時候,我去了哈爾濱一趟,向姥爺、姥姥、明叔、周姨都申請過了。明靚,跟我回家,好嗎?」

  家——不管走多遠,心裡總有個方向,讓你柔軟,讓你安寧。一個人在黑暗中走也不怕,你知道有個屋子裡有盞燈為你亮著,有人在等你。

  她又有家了!她用力地咽下那股酸澀,沙啞地道:「好!學長,但我有個條件,以後不允許和別的女生玩曖昧,不許帶別的女生去旅行,還開房……」

  嚴浩深深地看著她:「我也有條件,以後出門旅行挑個好天氣,行不?」

  「行!」明靚的聲音顫抖著尖銳起來。

  兩個人久久地凝視著,然後眼眶都濕了。

  當然不是說回家就能回家,嚴浩就一周的假,輾轉到這兒,加上找人,四天都過去了,明天怎麼也得往回趕了。明靚還是按照計劃回柏林。

  第二天飛往倫敦的航班總算沒有取消,在安檢口,嚴浩將明靚吻了又吻。

  「學長,記住哦,一年後來機場接我,我們一起回家。」明靚在他的耳邊說道。

  她在他的注視下走進候機大廳,在轉彎的時候,她回過頭,他朝她微笑著揮揮手。她看到他的唇動了一下,像是在說「愛你」。

  學長很內斂,這樣剖心而談的場景,以後肯定不會有了。她得珍惜地收藏著,老了後,從記憶里翻出來,兩個人一起靜靜地回味。

  學長會假裝失憶吧,那她就說:「老頭子,你真的老了。」

  外面天還是陰沉沉的,飄著細雨,明靚卻仿佛已看到一輪紅日衝出厚厚的雲層,萬丈陽光灑在遼闊的海面上,把整個海都染紅了。

  當飛機起飛的那一刻,她向下看去。雖然已經看不到學長了,但她知道他在,就像她知道,以後不管遇到什麼事,他都會握著她的手說:「不怕,不怕,我在呢!」

  這一刻,她的心情濕潤而又安寧,關於明天,她終於可以盡情地憧憬。

  全文完結)

  作者聲明:本文中有些內容取材自新聞事件及相關素材,但與任何現實中的人物與機構無關。專業方面的知識來自於網絡,感謝上傳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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