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玫瑰之痕 第一章 簡約主義

2024-05-01 09:37:57 作者: 林笛兒

  這很是……哭笑不得!

  遲靈瞳無言仰望天空,盼著陽光再強烈點,把她蒸成一縷輕煙算了,省得面對這令人崩潰的場面。

  二十四歲,若時空逆轉,擱在民國,娃都能上街打醬油了。此刻,她卻站在五月明晃晃的陽光下,被婚姻登記處的兩位工作人員咄咄催問,是選擇跟媽還是跟爸?她很想威猛地吼一聲:當初他們結婚時沒邀請我,憑啥離婚時一通電話我就得扔下一切忍著暈眩忍著嘔吐忍著鼻酸忍著淚水飛車趕來參加?

  昨天剛上班,她坐在公交車上,腦子裡翻騰著歐陸莊園的設計方案,譚珍的電話來了,讓她請三天假,家裡出了點事。她整個人像被電了下,青台到濱江一千多公里路,不是很重要的節假日,譚珍和遲銘之不輕易讓她回家。

  果然,不是件小事。一個月前,有個挺著大肚子的年輕女子找到譚珍,說:」我懷了你老公的孩子,六個月,龍鳳胎。」譚珍在寧城大學教經濟學,遲銘之在濱江大學教英語,兩人都帶著研究生,算是高知兩個。當天下午譚珍便回了濱江,沒要嚴刑拷問,遲銘之就全部交待了。事情的經過很沒故事性,女子叫甘露,西安人,剛參加工作,在濱江大學的後勤處做會計。遲銘之看著她,總想起獨自在外的遲靈瞳,遇事就照顧下她。照顧著,照顧著,某天鬼迷心竅,不小心犯了個男人常犯的錯誤。事後,甘露也沒纏著他,甚至還與他刻意疏遠。不久,遲銘之聽說她身體不好請假回老家看病去了,心中還偷偷竊喜,只當那是一場花非花、霧非霧的夢景,誰知竟然出了這樣的人命事故。要不是譚珍拽著,遲銘之就撞牆自盡了。一世的清風明月,最後隨了俗流,怎一個恨字了得。無關愛與不愛,遲銘之都必須為他的夢景買單。

  甘露只是一五年制大專畢業生,在這件事上,她後來者居上,完勝擁有博士學位的譚珍。離婚迫在眉睫,房子、車和存款都沒糾結,唯有遲靈瞳的歸屬問題,兩人覺得應該尊重她的選擇。所以說,太過民主,也沒那麼好,遲靈瞳如是認為。

  其實,這樣的糾紛婚姻處可以理直氣壯地讓當事人去法院調解,可是,其中一位工作人員是遲銘之的學生,看著遲銘之那張儼如寒霜打過的面容,她開不了這個口。記得讀書時,常看到遲銘之和妻子譚珍推著嬰兒車在黃昏的林蔭道上散步,遲銘之儒雅,譚珍知性溫婉,小瞳瞳可愛得不行,見誰都笑。那情景,多少年一直印在腦海里。同學們說這是幸福的旗幟,我們跟著旗幟走,絕不會錯。

  今天,這面旗幟倒了,學生心裡很不好受。

  最不好受的人是遲銘之,他絕望崩潰的樣子,似乎被全世界拋棄了。「瞳瞳,你是爸爸一手帶大的,你說過等爸爸老了,你會幫爸爸擦口水的。」他覺得自己像是暴風雨中海面上飄著的一塊浮木,如果不拽著靈瞳,他就會被衝下深淵。「你五歲時,媽媽出國讀博。我給你做飯,接送你上學,和你一塊識字、做遊戲。夜裡,你睡在我的臂彎中,奶聲奶氣地給我唱兒歌、講故事,替我捏額頭、掖被角,好乖好乖。爸爸真的不能沒有你……」

  

  沒錯,遲銘之是慈父,譚珍是嚴母,但好漢不提當年勇,活在當下,必須正視現實。遲靈瞳同情地替父親理理衣衫,他狼狽憔悴得像老了十歲。

  自始至終平靜得如一面湖似的譚珍突然開了口,她看向遲銘之,眼中掠過一絲隱忍的痛楚:「銘之,如果連瞳瞳也跟你,我還有什麼?」

  刷地,兩行淚從遲銘之眼中沖了下來,嘴唇哆嗦個不停。是的,五十歲的女人離了婚,還有什麼呢?

  譚珍繼續說道:「結婚這些年來,我們從沒爭過吵過。我的脾氣並不好,事業心又強,是你一直在包容我讓著我。最後了,再讓我一次,好嗎?」

  遲銘之放聲痛哭。譚珍默默低下眼帘,心裡像在下著一場雪。

  學生與同事面面相覷,這婚還要離麼,她們詢問地看向遲靈瞳。

  遲靈瞳朝外睇了一眼,甘露也來了,站在一棵樹下,雙手托著肚子,悠然望著遠方,神情很是安然。

  遲靈瞳深呼吸,右手緊握著左手。據說人在無助時,為了給自己安全和力量,就會下意識地這樣做。「我聽孔雀說今年是雙春年,適宜婚嫁。我決定了,趁著這好年景,把自己也給嫁了。在被我老公收納之前,我先在媽媽那兒暫存幾個月。」這樣的答覆很和平,應該兩方都能接受。

  遲銘之的悲聲戛然而止,和譚珍驚詫的表情同步:「你有男朋友了?」

  遲靈瞳信心十足:「現在還沒有,不過,他應該在來的路上。」

  「婚姻不是兒戲,瞳瞳,你可要慎重。」遲銘之說完,羞愧地低下頭,他實在不是個好榜樣。「對不起,譚珍。」這句話他已說了千遍,仍覺得蒼白無力。

  譚珍回以一嘆。

  遲銘之淨身出戶,放棄一切財產,放棄遲靈瞳,放棄從前的點點滴滴。以後,他會兒女繞膝,但是,有些快樂沒了就不可複製。

  甘露誠摯地向譚珍道謝,謝謝她成全了自己對遲銘之的仰慕,謝謝她給了腹中一對兒女生存的機會。她是做錯了事,但是她懂得感恩,懂得取捨,將傷害降到了最低,她珍惜愛情。

  譚珍淡淡一笑,嫻雅地越過她。

  「真討厭愛情。」遲靈瞳和譚珍打車先走,遲靈瞳看著後視鏡里的遲銘之,佝著腰,耷拉著頭,哪裡還有濱大里風度翩翩的遲教授半絲影子。

  「愛情沒有錯。」譚珍一直繃著的身子軟了,她不得不緊倚著靈瞳才不讓自己倒下。「是我和你爸爸之間出了問題,如果我當初不堅持去寧大,也許……」

  女人是善變的生物,可一旦進入安穩狀態,則會變懶,懶得再去千姿百態。男人是最懶的生物,可當感情越來越穩定,則會變得勤快起來,想要給生活添點精彩。她懂了,卻晚了!

  遲靈瞳心疼地撫摸著譚珍的手背,掌下一片冰涼。她知道媽媽內心不像看上去這麼冷靜、理智,這次從寧城回濱江辦理離婚手續,譚珍沒有踏進家門一次,一直住在酒店,可想而知,她有多麼的心碎。那個家,大到購房,小到窗台上的一盆植物,都是她親力親為。

  「我常想,可能同行不適合做夫妻,太知己知彼,像透明人。」譚珍總結經驗教訓,「瞳瞳,你以後找朋友也儘量避開同行。」

  遲靈瞳不然,錢鍾書與楊絳,也是同行,幸福相伴到老。一切因果是因人而宜的。她只有一點不甘,這麼優秀的媽媽輸得太容易。

  譚珍摸摸遲靈瞳的頭,她沒有告訴女兒,她之所以沒有為難遲銘之和甘露,是因為她太了解遲銘之,他真不是個壞人,以後的日子,他會活在沉重的罪惡感中,愧疚和自責會把他折磨死。他的幸福已到盡頭,所以他哭得那麼傷心,而她只能儘量不去恨他,卻做不到同情。

  傍晚的陽光懶懶散散,穿過車窗照著遲靈瞳的臉,粉粉嫩嫩如嬰兒,譚珍心中發疼:「不管我和你爸爸怎樣,瞳瞳,你都是我們心中的最愛。」

  遲靈瞳抿抿唇,那又怎樣呢,現在,曾經那個令人羨慕的家沒了。不過,她沒流露出內心的情緒,揚起臉,點點頭,笑得像花兒一樣。

  譚珍回到酒店,就忙不迭地收拾行李,準備明天回寧城,她不能再住教師公寓,她要買房,要給女兒一個新的家。遲靈瞳看著她躬腰拖行李箱的樣子,背影單薄如紙片,心陣陣地發酸,她說去看孔雀,匆匆跑出了房間。再呆下去,她怕會和譚珍抱頭痛哭。

  孔雀不是某隻自戀的鳥類,而是個長相很過得去的女人,和遲靈瞳是中學同學,在濱江廣播電台做主持人。她主持的節目叫《生活小百科》,時段在凌晨兩三點。講的內容無非就是教你怎樣洗腳洗出健康;到農貿市場買橙子,怎樣識別公和母;買西瓜敲一敲,哪種聲響的瓜最甜……如果把電台的節目分為黃金與白銀,孔雀的節目估計就是一堆廢銅爛鐵。誰大晚上有興趣聽這些個,僅有的幾個忠實聽眾,都是睡眠不太好,說聽著孔雀嘮叨,很催眠。

  孔雀嘔得差點吐血身亡。不過,職場一般,她情場凱旋。從前種種輝煌歷史不談,現在的她有一個戀愛三年的男友,叫蕭子辰,在醫學院教書,已是碩士生導師。她不止一次向遲靈瞳描述過他的斯文、俊逸,可遲靈瞳提出瞧瞧時,她總是一口回絕。

  好奇心可以殺死貓,於是,每次通電話,遲靈瞳都會加上一句:我想見你的蕭教授。今天,孔雀毫不例外地又拒了。

  靈瞳開玩笑地問:「你是不是很沒自信,怕他對我一見鍾情?」

  「我……我……」巧舌如簧的孔雀竟然語塞,半天才恢復自如,「我是怕你形隻影單,看著我們卿卿我我,你深受刺激。」

  「我這個人一向不怕刺激,要不,我不化妝好了!」遲靈瞳不死心,越發逼得緊。

  孔雀就是不鬆口:「你化成天仙,子辰也不可能多看你一眼的。告訴你,他是一根筋的男人,無論讀書還是戀愛,都很專一。嘿嘿,妒忌了吧!」

  「這等貨色,你怎麼還放羊吃草,不圈回家呢?今年可是雙春年。」

  「聖者的偉大之處,就是他的仁愛只對別人,而對自己則很苛刻。」

  「哇,感動得涕淚迸流。」

  「要紙巾嗎?」

  「免了,帶足銀子就好,請我吃飯。」

  「妞,你瘋啦,我待會還要上班。」孔雀正打算抓緊補眠。

  「給你半小時的梳洗時間,然後開車來酒店接我。我要吃韓國菜。」遲靈瞳一口氣說完,「啪」地合上手機,想著孔雀咬牙切齒的樣,她鬱悶的心情一掃而光。

  半小時剛過,遲靈瞳聽著旋轉門外傳來一聲「咣」地摔車門聲,緊接著,孔雀用柔潤清脆的嗓音在外吼道:「遲靈瞳,你給我滾出來。」

  到底是主持人,只要出門,就不含糊。孔雀穿一身麻質長裙,米白色,四下里掛著木頭的小圈圈,化妝是時下流行的彩妝:眼角向上斜掃一層淡淡的金粉,唇形描著肥嘟嘟,頗為性感。

  「請淡定,這樣容易長皺紋。」遲靈瞳不敢要她開車門,自己乖乖爬進去。進去後才發覺這車不是孔雀常開的那輛紅色寶來,而是四平八穩、黑不溜秋的君威。

  「你剛剛從哪張床上爬起來的?」遲靈瞳輕輕抽氣。

  孔雀狠狠地瞪著她:「你最好給我一個無瑕可擊的理由,不然我凌遲處死你。」

  遲靈瞳眨巴眨巴眼睛:「我爸媽今天離婚了,下個月,我爸爸就要給我添一對弟弟妹妹。這是兩件嚴肅的事,我找你出來消化下。能接受嗎?」

  孔雀沒表情地盯了她好一會:「算你過關。你看你,一對熊貓眼,醜死了。」

  「你應該慶幸,不要門票就能看國寶。走吧,我餓死了。以後休假我就回寧城,不回濱江了,你想見我也見不著,珍惜點。」

  「你敢!」孔雀一副惡霸的表情。

  遲靈瞳作出投降的樣,卻還有附加條件:「如果你讓我見下蕭子辰,我可以考慮回濱江看看你。」

  孔雀白了她一眼,根本不中招:「防火防水防小偷防閨蜜,這十字真言,我謹記於心,沒得商量。」

  遲靈瞳啐道:「去去去,見色忘友。」

  孔雀這才賠著笑:「不是啊,現在好男人就如同三條腿的蛤蟆,稀罕著呢!我什麼都可以和你分享,唯獨子辰不可以。」

  「誰稀罕!」遲靈瞳沒好氣地哼了聲,當這隻鳥吃錯藥了。

  韓國餐館的服務小姐顯然是認識孔雀的,態度熱情、周到,遲靈瞳說沒胃口吃烤肉,她就介紹牛尾巴和秋刀魚,然後送上來兩杯山楂茶,開胃、解渴。餐館環境也不錯,小巧的家居式,總共十幾張台面,桌上設有先進的烤爐,從底部抽菸,所以餐廳里只聞烤肉聲,並沒有油煙味。

  不一會,悶罐牛尾散發著一股濃郁的香味,孔雀搶先下箸夾了一塊放在嘴裡,鼓著兩腮問道:「妞,你和希宇最近有聯繫嗎?」

  遲靈瞳正含了一口茶,噗地一下噴了出來:「鳥類,你等我把茶喝下去再問問題好不好?」

  「戳到你痛處了?」孔雀好整以暇地問。

  「連個疤都沒有,哪來的痛?」希宇是她和孔雀的高中同學,在某個青澀時期,勉強算作她的初戀男友,但故事沒有後續發展。

  「他在證券公司工作,去北京進修兩年了,回來就是根大粱。」

  遲靈瞳贊道:「混得不錯!」證券行業,不管牛市熊市,都能賺得腰包鼓鼓,不幸,就是頭髮掉得快。她腦補了下希宇地中海式的髮型,撇嘴,還是那德性。

  「腸子沒悔青吧?」孔雀笑得幸災樂禍。

  這時,服務員端上秋刀魚,用利器剖開魚身,取出長長的一條脊骨,然後在裡面滴進鮮檸檬汁。遲靈瞳認真地看著這些程序,不住地吞咽口水。「你說什麼?」一抬頭,看到對面窗邊坐著個戴眼鏡的男子,長相挺清俊,不由自主地多看了兩眼。

  孔雀順著她的視線看去,眼皮上的金粉一顫。

  男子點了盤烤五花肉,斯文地翻翻烤架上的肉,動作緩慢地拿了片生菜葉,眼睛卻還看著面前攤開的一本書。

  「鳥類,我該找個男友了。」遲靈瞳收回視線,攪拌著面前的牛尾湯。

  「看上他了?」孔雀臉黑了。

  「百無一用是書生。」遲靈瞳不屑。

  「你……不是喜歡這一類型的麼?」

  遲靈瞳一向對眼鏡才子無法抗拒,但不包括這種表情木納、舉止笨拙,一看就像是讀死書的呆子類型。「我的水準沒那麼低。」

  「那人我認識,要不我幫你們介紹下?」

  「我不想倒胃口。」遲靈瞳低下頭喝牛尾湯,沒注意孔雀臉上神情突然一松。

  「你別後悔哦!」

  遲靈瞳「啪」地放下筷子:「你到底讓不讓我吃飯?有什麼可後悔的,我是想把自己推銷出去,但還沒到病急亂投醫的地步。」

  這一聲響,引來餐廳里的人紛紛側目,只有那眼鏡男子視線像黏在書頁上,頭都沒抬下。

  「吃吧,吃吧,都給你吃!」孔雀很是包容、大度。

  遲靈瞳吃完飯,覺得吃撐了,撐得心口堵堵的,都不太能好好呼吸。

  這種堵的感覺一直維持到第三天都沒消失,當遲靈瞳拎著行李走出酒店時,她的心情簡直是壞到極點。

  外面在下雨,車很難打。有一路公車經過,可是人很滿。遲靈瞳提著個大行李箱,根本擠不上去。以往,都是遲銘之開車送她到車站的,現在,他手忙腳亂得都已忘了她今天要回青台這件事。

  遲靈瞳在站台下面站了很久,看著鐘點慢慢往後跳,心急得揪起來。好不容易有輛送客的出租過來,小跑著上了車,一路催著司機趕到長途車站,買好票,差不多都是開車的點了。

  可是,等著上車的人排了長長的隊,候車的門就是不開。有人不耐煩地跑去問工作人員,工作人員沒好氣地說道:「我比你還急呢,車壞了,能怎麼辦,等著唄!」

  一等就是一個小時,車還沒修好,車站只得從別處另調一輛車過來。

  上了車一看,眾人臉都綠了。車像是從報廢場拖來的,周身漆塗得斑斑勃勃,每塊玻璃都是活動的,座椅上積滿了灰塵,方向盤都像是鏽住了,司機鼓弄了好一會,才發動成功。旅客面面相覷,想問又不敢,這車能開一千公里?

  檢票員工作卻一絲不苟,要求對號入座,遲靈瞳的座位是十三號,心想著,很不吉利的數字。拖了行李往裡走去,座位上竟然有人。一對小情侶,手拉著,看著遲靈瞳的眼神像七仙女與董永看著要拆散他們的王母娘娘。

  「我……的座在最後。」小男生壯著膽子遞過票。

  遲靈瞳點頭,明白,繼續往前走。

  最後一排的座位間隔非常窄,她用了許多力氣才把自己塞到窗口,車晃蕩了兩下,終於要出發了。

  車門緩緩合上,突然又被拍開,一雙長腿出現在眾人的面前。很帥的男人,白襯衫,卡其色長褲,乾淨的短髮,細薄的唇看上去有點無情。此時,俊偉的面容是憤怒的,倨傲的眼神掃了一圈車內,最後落在遲靈瞳的身邊。

  為了打髮長途旅行的乏味,遲靈瞳愛和人講講話,她朝男人禮貌地笑了笑。

  男人抬起眼睛看了看她——睫毛還真長,冷漠地閉了閉眼,把頭轉向另一邊,沒搭理她。

  遲靈瞳聳聳肩,面不改色地從包里翻出一本《中國民居》,算了,用這本書打發寂寞吧!

  當她看到土家族的轉角樓與四水屋時,男人不經意地瞄了書一眼。男人一愣,「你看得懂嗎?」他脫口問道。

  遲靈瞳盈盈一笑:「我不僅看得懂,還能給你造一個。」

  遲靈瞳在大學裡學的是建築設計,這是一個男人唱主角的領域。令男人們扼腕的是,遲靈瞳在十九歲時,就在這塊領域,讓人刮目相看。

  沒有辦法,天賦這東西是真實存在的。如同學琴,有人冬練三九、夏練三伏,成為大師的卻是鳳毛麟角。而這些所謂的大師,不見得就比他們付出得多。上帝的心也是長偏的。

  遲靈瞳屬於那種一眼看上去把聰明寫在臉上的女子。據遲銘之說,遲靈瞳出生時,不哭不吵,安安靜靜的,就一雙烏黑精亮的眼眸滴溜溜地轉來轉去,把產房裡的助產護士都逗笑了,直說這姑娘以後一定很聰明。於是,他和譚珍給她起了名字叫靈瞳。

  遲靈瞳身材修長,皮膚白皙,五官精緻姣好,但最最出彩的還是她那雙聰慧的大眼睛。一般人成年之後,眼眸會逐漸變成琥珀色,而遲靈瞳的眼眸仍是漆黑晶亮,像幽靜的一潭湖水,映著山巒。湖光巒影,山清水秀。

  在考大學之前,遲靈瞳代表著一座海撥很高的山峰,除了希宇,沒人翻越過,這是濱江實驗中學的一個神話。她最後考入濱江建築學院,讓許多人大跌眼鏡。

  其理由,說出來可能沒人相信,遲靈瞳暈車、暈火車、暈飛機,暈一切交通工具。天才如同藝術家,血液里總是有一些與眾不同的基因。

  不過,到青台工作後,遲靈瞳稍微有所好轉,但也只限坐汽車,至於火車與飛機、船,她至今都不敢嘗試。

  被稱為「和尚學院」的建築學院,女生本來就少,大部分還是恐龍級的,像遲靈瞳這樣的簡直被男生驚為天人。男生們本來想把她定為「校花」級,當花瓶賞著時,建築界最權威的雜誌《中國建築》辦了個設計大賽。大賽面向全國所有大專院校建築專業的學生,內容是經濟適用房的設計,入住的群體是都市年輕的白領夫婦,經濟上還不太寬裕,但渴望有一個屬於自己的私人空間,暫時還沒想要孩子,房屋面積只有五十平米。大賽要求:美觀實用。

  參賽作品像雪片似的飛向雜誌社,雜誌社特意邀請了建築界的知名人士參與評選,最終大獎被遲靈瞳給奪來了。

  在所有的參賽作品裡,大部分人都盡力想在狹小的空間裡,塞滿各式各樣的居室。遲靈瞳反其道而行,她認為忙碌的工作里,待在臥室的時間不多。臥室不必大,放下一張床就可以,相愛的兩個人伸臂就能碰觸到對方最好。而廚房則不能太擁擠,寬敞而又明亮的地方才會讓人產生美好的胃口。房屋面積有限,那洗手間只能委屈下了,放在過道的最里端,又私密又讓人產全安全感。客廳兼作書房,是家裡最大的活動場所。待在這裡,讓人放鬆,又時時提醒著主人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在客廳外面,是遲靈瞳的點晴之筆,她特意騰出三個多平方,設計了一個凸出去的陽台。年輕的白領心裡還殘留著一抹浪漫,這裡是發揮的最佳場所。她為了強調這個陽台的重要,在圖紙下方寫道:在赫本主演的《戰爭與和平》中,她與朋友們到山莊打獵,山野的景色與山莊的建築都美輪美負,可是觀眾只記得她站在窄小的陽台上,雙手捂住心口,看著月亮,問怎樣才能讓安德魯王子知道她的心意?安德魯這時就站在她下面的陽台里,聽到少女的表白,俊美的面容閃過一絲抽動。

  無疑,這個作品想讓人不注意都難。

  從那之後,遲靈瞳拿獎拿到手軟,那些想觀賞花瓶的男生們不得不對她敬而遠之。大學四年,她算是過得太平無事。畢業時,成績稍微出眾的學生都選擇了考研。遲靈瞳沒得選擇,她被青台市泰華房地產公司的樂靜芬董事長給招降了。

  「咣當」,客車顛簸了一下,震得車窗直顫。

  男人勾起嘴角,上上下下掃描著遲靈瞳:「不知小姐想把這轉角樓造在哪?」

  「先生你想造在哪就造在哪。」遲靈瞳毫不示弱,偷空也把男子打量了下,挨這麼近,她看得很清楚。這就是傳說中的很有品位的鑽石王老五嗎,白襯衫看似沒有創意,卻質地精良,做工考究,袖口上一粒袖扣,在雨光下折射出奪目的光芒,價錢一定嚇死人,而他手腕上那隻手錶,她偶然在一本時尚雜誌上看過介紹,是卡地亞的坦克腕錶,路易斯?卡地亞親自設計的,如同皇帝的珠寶一樣,歐州優雅的貴族男子都愛戴。 這是演的哪一出,王子上錯了南瓜車?

  男人輕蔑地傾傾嘴角:「小姐還真敢說。」

  「那當然,心有多大舞台就有多大。」遲靈瞳引用了CCTV三台的GG語。

  男人挑挑眉尾,長長的睫毛撲閃了兩下,看得遲靈瞳真是羨慕。「年少輕狂,不知天高地厚!」他又把頭轉了過去。

  遲靈瞳歪著頭:「大叔,請問你今年高壽?」

  男人往中間挪了挪,優雅地疊起雙腿,擰著眉看了看窗外的雨,可能覺得閒著也是閒著,極其忍耐地側過臉:「你媽媽沒有告訴你不要隨便和陌生男人搭訕嗎?」

  遲靈瞳晶亮的大眼睛溢滿光華:「好像沒有,倒是我們老闆說,如果遇到高人,一定要虛心求教。」

  「你工作了?」男人又是一愣。

  「你以為我剛剛講為你造轉角樓是說大話?」遲靈瞳嘆了一聲,很認真地說道,「先生,只要你給我塊地,想挖個窯洞、造個四合院、建個碉樓,都可以。」

  男人眯起眼,像是不相信她的話,「你在青台工作?」

  「對呀!」遲靈瞳笑得更歡了,上帝啊,這話茬兒打開了就好,再不轉移注意力,她的頭就要開始暈了。「大叔在哪高就?」

  「你在青台哪家建築公司?」男人不理她的話,繼續發問。

  「泰華地產。」遲靈瞳是老實孩子,實話實說,反正泰華又不是什麼保密部門。

  男人頭上立時冒出斜線三條:「你……叫什麼名字?」 沒等遲靈瞳回答,他衝口又說道:「遲靈瞳?」

  遲靈瞳大大的眼睛瞪得溜圓,嘴巴也張成半圓,許久,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大叔,你也忒靈了,卜得真准。」這鑽石王老五莫非是私家偵探,可是她沒與人交惡,也不太出名呀!

  「你真是遲靈瞳?」男人再次想確定下。

  「要看下身份證?」

  男人目光炯炯地看著她,俊眉慢慢聚攏:「為什麼你從不參加房產論壇例會?」

  房產論壇例會,是幾個經濟比較發達的省份成立的一個中間組織,每年召集國內排名前五十的房產公司的老總、銷售經理、財務總監、房屋設計師們,相互交流房地產業的未來走向以及新發現的一些問題。例會對地產業有多大影響不知,但參加的人員都以此為豪。

  「大叔也是做房地產這行的?」遲靈瞳從男人的話中嗅出了一絲方向。

  男人禮尚往來:「我是恆宇地產公司的Frank。」

  遲靈瞳提醒自己不要露出一臉傻樣,可她還是不由自主地瞠目結舌。 Frank,這是她超喜歡的一個英文名字。在韓劇《情定大飯店》里,她的偶像裴勇俊飾演的申東賢在拉斯維加斯的飯店裡,給徐臻英送的第一件禮物,簽的名字就是瀟灑而又俊秀的Frank。

  恆宇本部在香港,青台是恆宇繼北京分公司後設立的第二家分公司。恆宇的Frank,她無數次聽同為泰華設計師的陳晨講過,香港人,出過國留過洋,對歐州的建築風格頗有心得,對中國風的建築情調也不陌生。國內有幾家出名的劇院與博物館、大學城,就出自他手。陳晨說時,口沫橫飛,這人才是真正的設計大家,與人家一比,咱們充其量就是設計行的一螻蟻。

  別長他人志氣,滅自家威風。她當時這樣安慰陳晨! 遲靈瞳想起自己剛才口無遮攔的一席話,冷汗直流。她用十分誠懇的語氣說了句:「久仰,久仰!」

  Frank好像有點不太適應這句話,愣了下,才說:「彼此,彼此。」

  遲靈瞳偷拭一把汗,同行,冤家也!職場禁忌:對比你強大的冤家,不要露怯,不要挑釁,交談不宜太多太深,淡定待之即可。她慌忙收起《中國民居》,正襟端坐,看著他愕然的眼神,趕緊沒話找話說:「Frank先生,你怎麼會坐這趟車?」這樣的精英,應該是房車美女相伴的。

  Frank面無表情地回道:「沒趕上飛機,火車的鐘點又不巧,汽車壞在路上,我著急回青台。你呢?」

  「我本來就坐這趟車。我現在知道這車為啥會晚點了,原來是為了等你。」她開玩笑道。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Frank依然黑著張俊臉。

  這人記性真好。「我們老闆沒有安排,所以……」事實是樂靜芬把她當作一秘密武器,怕她被其他公司挖去,不讓她與外界過多接觸。

  Frank用那副帥到極點的表情明明白白告訴她他不相信,但他沒追問,只是又轉過身去。

  車內其他的旅客耐不住寂寞,也紛紛與同座聊了起來。遲靈瞳這邊氣氛卻變得有些沉重,但沒人打破。她托著下巴,依著行李箱,頭一頂一頂地打瞌睡。心想著還是陌生人好玩,這一說穿,距離就遠了。

  Frank路上接了幾個電話,內容都很簡短,像是發號施令。遲靈瞳猜想他身後必然跟著好幾個助手!這男人的手機鈴聲是韓國鋼琴專輯《白日夢》里的《眼淚》,真是可怕,居然和她的是一樣。

  時間故意折磨人似的,慢慢往前流淌。中午時,車進服務區用餐,他只在車外抽了支煙,遲靈瞳客氣地問他要不要幫他買點什麼,他淡淡地搖了搖頭,已是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生硬。

  車再次開動,遲靈瞳識趣地閉眼裝睡。Frank也沒再講話。車進青台市區,天差不多黑透了,《眼淚》又一次悲傷地流出。遲靈瞳閉著眼,沒有動彈。

  眼淚流呀流,遲靈瞳悄悄睜開眼,發現Frank正疑惑地瞪著她。「是我的電話?」她說這眼淚怎麼流得沒完沒了呢!

  他把頭別過去。青台的傍晚,晚霞滿天,海風正柔。

  「想我啦?」打電話的是陳晨。

  「遲美女,你現在人在哪?」

  「回青台的車上。」

  「明天會上班嗎?」

  「當然!」

  「那你明天戴個鋼盔過來!」

  「呃?」

  「請節哀順變,你負責的歐陸莊園案子泡湯了,女王在辦公室像頭咆哮的獅子。」

  遲靈瞳倒很淡然:「勝敗乃兵家常事。」

  「你說得輕巧,女王以為這個項目十拿九穩。」

  「所以講希望太大,失望就越大。」

  「不是我不救你,實在是小生能力有限。遲美女,你好自為之,女王那脾氣你可是知道的。哦,對了,這案子的贏家是恆宇公司,希望你聽了之後心裡會好受點。輸在Frank手中,不丟人。」

  遲靈瞳猛然回過頭,Frank優雅地朝她頷首。她心中一驚,這結果他怕是早知道了!

  車進站,一輛黑色的奔馳停泊在大門口,一個青年男子朝Frank揮揮手。

  「需要我送你嗎?」 Frank禮節性地問道。

  「不必了,我還不想走。」高手就是這般高深莫測,遲靈瞳佩服。

  他的眼神有點兒渙散,估計是被這樣的回答給徹底怔住了。他點點頭,便闊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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