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留白的牆
2024-05-01 09:37:59
作者: 林笛兒
計程車在海風和路燈里駛過街道,一切景物都平緩地滑過視線。海灘、指示牌、路邊的植物、建築……一一鮮活無比地蹦到眼前。青台的街道多坡形,計程車不停地上坡、下坡,遲靈瞳可憐的心臟也跟著起起伏伏,不過,五月的海風沖淡了她的這點不適之感。
來青台不過三年,她發覺已經喜歡上這座城市。大自然慷慨地贈予這個城市長長的海岸線、一個又一個天然浴場、一座透著仙風道骨的名山、一座名觀、一片保存得還不錯的森林。可是,這座城市卻不太像其他旅遊名城,空氣中飄蕩著濃郁的銅錢味。依山傍海、花木蔥蘢的最佳地段,不是度假酒店,也不是公園、人文景觀,而是各大部委機關和居民住宅。這是個很會享受、活得很自我的城市,外地遊客來到這裡,都會不禁生出幾份羨慕之意。
孔雀畢業於青台師大,當年有機會留下任職,遲靈瞳不懂是怎樣的狠絕讓她毅然棄之。
大四的初冬,樂靜芬帶著幾大沓青台市各個角度的照片找到遲靈瞳,遲靈瞳一看,心就癢了。
如果把設計師比作一枚優良的種子,那麼一塊地理位置極佳的地段就是讓她萌芽、成長的肥沃土地。別發出什麼豪言,在某個僻壤的小城或擁擠的都市,設計一兩處居民住宅樓,就是什麼宏偉的夢想。一幅好的設計作品,是有靈魂、有個性、有輪廓、獨一無二的。
「青台像這樣上好的地段,還有好幾處沒有開發。如果你到泰華,我可以為你競拍到這幾塊地段,供你施展才華。」樂靜芬對遲靈瞳說。
遲靈瞳當時是拿了不少的獎,可說起來還是一個沒有多少實踐經驗的菜鳥學生。樂靜芬這番話,讓她覺得有些飄飄然。
隨之,樂靜芬又開出了一個很不可思議的薪水數字,但她要求遲靈瞳保密。泰華的設計師有好幾位,她不想因為薪水起內鬨。
「你看人一向很準嗎?」遲靈瞳壓力大得頭皮發麻。
樂靜芬微微一笑,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一個好的設計師,經驗很重要,但最重要的還是才華。自從我接手泰華,到目前十年,我沒看錯過任何人。」
「但願我不會是你的例外。」遲靈瞳在聘用合約上簽字時,小聲嘀咕了一句。
樂靜芬面色平靜地向她伸出手,自信滿滿:「不會的。」
第二年的初夏,遲靈瞳剛拍完畢業照,泰華的車就過來把她接去了青台。一路上,她吐得天翻地覆,把送她的遲銘之和開車的司機臉都嚇白了。但到了青台之後,在海灘上走了走,她精神一下就恢復了。
「你看,你天生就是屬於青台。」樂靜芬說。
也許吧!遲靈瞳懶得去理遮住眼睛的髮絲,看著海鷗翩然掠過海面。
遲靈瞳住在花蓮路,離泰華房地產公司只有二十分鐘的步程,在青台市的地圖上是不易察覺的。青台的路名是一個濃縮版的中國地圖,不管是著名的繁華鬧市區,還是短短的只幾步路的小巷,名稱一律取的是中國版圖裡各市、縣的名。
隔壁的一條巷子叫高郵路,是江蘇省的一個縣級市名,再過去一條叫寧波路,是浙江省的一個市名,花蓮路是台灣省的一個市名。青台人不僅浪漫,還有一些慵懶,被老天給慣壞了。
遲靈瞳和人合租,室內一團漆黑,顯然同居者還沒回來。同居者名叫顏小尉,是泰華售樓部的小姐。兩個人都不屬於為錢發愁的人,願意與另一個人分享自己的空間,遲靈瞳是怕冷清,顏小尉卻是為嫁人做準備。
房子是顏小尉先租的,二室一廳,廚房和洗手間都算寬敞,有一個陽台,和房間打通連在一塊,遲靈瞳就住這間。晴朗的天氣里,拉開窗簾,把腳踮高,可以遠遠地看到一線大海,也算一海景房!
搬進來那天,顏小尉不停地從各式各樣的瓶瓶罐罐里挖著不同顏色的液體往臉上抹去,抽空對揮汗如雨整理行李的遲靈瞳說:「吸引男人是一門學問,這門學問不比微積分簡單。吸引男人也是一種戰術,你得步步為營,小心謹慎。和你同居,可以提高我嫁人的籌碼。你知道嗎,男人多疑心。雖然他們大部分喜歡女人天使的面孔、魔鬼的身材、嬰兒的大腦,可是想娶你回家,就是另外一回事。你一個人住,帶他來公寓,他會想她有沒帶過別的男人上來過呢?現在,就不同了。兩個女孩一塊住,再怎麼樣,都得有所顧忌吧!在他眼中,是潔身自好的意味。你又是一設計師,算是知識女性,這就顯得我圈子裡的人是有檔次的。」
「你是不是有目標了?」遲靈瞳直起腰,想不到自己還有這等價值,立刻覺得神聖起來。
「有幾個,但還在考察中。戀愛可以隨便談,結婚可是件慎重的事,這是姐姐的肺腑之言。」顏小尉扭過頭,一張精緻而又皎美的妝容展顏一笑。
雖說是同居,顏小尉卻常常夜不歸宿。有時是凌晨回來,滿身的煙味、酒氣,眼睛下方烏青發黑。但第二天早晨,她依然能打扮得像個儀態大方的空姐出現在售樓部。
遲靈瞳放下行李箱,也不收拾,先去開冰箱。好心的姐姐居然在裡面擱了盒酸奶和幾片麵包,還有兩根黃瓜。她像個餓鬼似的,抓起麵包就往嘴巴里吞。嘴巴正塞得鼓鼓的,電話響了。
「瞳瞳,路上沒暈車吧?」譚珍的聲音平靜低婉,聽不出任何情緒。
「沒有。」遲靈瞳生生把滿滿一嘴巴的麵包硬咽下去,差點噎死。「媽,你還好嗎?」她這話只是禮貌的回訪。別人的同情,是對譚珍的恥辱。
「嗯,挺好的!媽媽今天上網看了看房子,有幾套很不錯,明天發你郵箱,你是行家,看看喜歡哪套,媽媽就買哪套。」
心口那堵堵的感覺又上來了,遲靈瞳一下又一下地揉著。
掛電話時,譚珍停頓了下:「瞳瞳,媽媽愛你!」
遲靈瞳瞬間紅了眼:「我也愛你,媽媽!」
睡覺前上了下MSN,孔雀在線。「妞,我決定了,七月和子辰去青台度假。」一串話後面跟著個手舞足蹈的小人。
「捨得讓我見他了?」遲靈瞳冷笑。
「他又不是你的那盤菜,有什麼捨得不捨得。」
「我又沒嘗過,你怎麼就知道我不會喜歡?」人的口味隨著環境和年齡不同會經常發生改變,比如她爸。
「知已知彼,百戰百勝。」
「別太自信。」她猙獰地笑,然後言歸正轉,「來之前說一聲,我給你們訂酒店。」七月是青台的旅遊旺季,一床難求。
「不用,我們住子辰家。」
「蕭子辰是青台人?」
「我沒告訴你嗎?」
「鳥類……」想當初,她來青台,可是舉目無親。
孔雀竊笑中:「你現在知道也不遲呀!晚安,妞!」
遲靈瞳這一夜沒怎麼睡好,腦子昏沉沉的,眼一睜,急了,都八點了。平時上班都閒庭漫步,在街邊買上熱熱的豆漿或奶茶,加一塊米糰或夾心麵包,細嚼慢咽,到公司門口,正好消化完。
今天,她連多看一眼路邊的景觀都不能。壓著鐘點跨進公司大門,按好指紋,遲靈瞳這才長長地吁了口氣。經過她身邊的兩個資料室的女孩瞟著她,捂著嘴吃吃的笑。
「寶貝,有沒給我帶特產?」胳膊被人從後面一拽,遲靈瞳扭過頭。
顏小尉穿著又緊又窄的套裝、纖細得搖搖欲墜的高跟鞋,身上散發著那種在大商場化妝品區聞到的香味,笑容可掬地看著她。
「你害我獨守空房,還敢要特產?」遲靈瞳瞪著眼睛斥責。
「沒有我,睡得不好嗎?」顏小尉嬌嬌地一笑,伸出一隻手調戲她。
遲靈瞳閃躲不及。「神啊,你穿這雙鞋來上班?」顏小尉驚呼。
遲靈瞳一低頭,一群烏鴉迎空飛過。忙亂中,她拖著一雙人字拖就過來了。
「你這是準備去海灘游泳嗎,寶貝?」顏小尉打趣道。
「一會兒再偷著樂,現在快給我想個法子。不然把你的脫了給我穿,女王今天會召見我。」遲靈瞳壓低了嗓音。
顏小尉吐了下舌頭。售樓部小姐通常是站著的,站太久,腳也會吃不消,她們會悄悄帶一雙平跟鞋,不忙時換下休息休息。顏小尉給遲靈瞳找了雙板鞋,與她的牛仔長褲還算搭。「中午一塊去餐廳,新來了位帥哥廚師,做的桃酥特好吃。」
「你不嫌他身上的油煙味?」遲靈瞳嗅嗅鼻子。
「他那麼帥,一切皆能忍受。」
遲靈瞳無語。
設計部的氣壓低得眾人的呼吸都是顫微微的。陳晨的桌子在最外面,他比遲靈瞳早來兩年,是同濟大學建築系的碩士生,屬於泰華的棟樑之一。他不太像個建築設計師,而像個服裝設計師。腦後拖著個小辮子,暗花的襯衫,敞著三粒紐扣,露出一根根胸骨,下半身是一條軍綠色的緊腿褲。看見遲靈瞳進來,他站起來斥道:「你怎麼到現在才到,樂董都來過兩通電話了。」在設計部,遲靈瞳不管才華多出眾,也只是資歷最淺的後輩。
遲靈瞳嘟噥著:「我還沒吃早飯呢!」
「一頓不吃,餓不死人的。你砸了歐陸莊園那件案子,可是會死人的。」陳晨白了她一眼。
遲靈瞳喔了一聲,放下包包,乖乖地往樂靜芬辦公室走去。
「三天了,你就給個這麼一份狗屁報告。」遲靈瞳剛走到門口,就聽到裡面傳出幾聲怒吼,然後夾雜著細碎得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寧經理,如果你沒辦法完成下季度的市場營銷分析報告,可以直說,我讓別人來做。」
「不,不,樂董,我這就回去修改,一定在下班前放到你桌上。」
「我能相信你嗎?」
「我……不會讓樂董失望的。」汗如雨下的聲音。
「那我拭目以待。」
門一開,營銷部的寧經理灰頭土臉地從裡面走出來,看見遲靈瞳,頭欠得更低。
又高又壯的大男人被女人訓得像孫子,不是件光彩的事。遲靈瞳歉疚地別過臉。
「遲靈瞳,是不是要我親自出去迎接,你才會進來?」泰華的女王見外面站著的人半天都不動彈,語調里充滿憤怒。
「不是,不是……」遲靈瞳微笑著,忙走了進來,畢恭畢敬地站在樂靜芬的辦公桌前。她只是覺得樂靜芬現在火氣正盛,貿然進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其實,這條魚也不在池中,已在湯鍋里。
樂靜芬冷冷地打量著她,「你能耐不大,范倒不小!連請幾次,才能打個照面。」
哪怕是泰華的頂樑柱,只要惹惱了樂靜芬,她發起火來,就六親不認。這三年,可不是白混的。遲靈瞳是簽了賣身合同,怎敢輕易耍脾氣!「樂董,你真幽默。」伸臉不打笑面人,她微笑,再微笑。
樂靜芬閉了下眼,慢慢坐回椅中,嘴唇微微翹起。遲靈瞳背後陰風習習,這樣子,是樂靜芬嘶吼的前兆。
樂靜芬是一個珠圓玉潤的女人,親和時,慈眉善目,生氣時,真的猶如女魔。 「啪!」她從一邊的文件堆里抽出一個資料夾,扔到遲靈瞳面前,「你可能聽說了,歐陸莊園這項目,咱們輸給恆宇了。」
遲靈瞳撿起資料夾,沒有出聲。
「雖說恆宇在房地產界排名第一,但這次,咱們在土地出價上和他們持平,在打通方方面面的關係上,我也沒吝嗇過,可是咱們卻輸了,你知道問題出在哪嗎?」樂靜芬騰地站了起來。
遲靈瞳虛心請教。
「歐陸莊園,你以為真是給歐洲人建的一幢幢鄉村別墅?草地、樹林、花園,奢侈的停車庫、寬大的游泳池。這兒是中國,住的人是中國人。知道中國人有多少嗎?十三億,像你這樣折騰,得有一大半遷到火星上去。你這圖紙,成了一個笑話。別人取笑我太歐化了。遲靈瞳,你讓我說你什麼好呢,你到底有沒腦子,了解不了解中國國情?人家恆宇的Frank還是一香港人,卻能設計出那麼貼近現實的作品。」樂靜芬氣得直喘。
遲靈瞳耷拉著頭,那麼好的地段,面朝大海,背依秀林,卻只建幾幢三層高的住宅樓,她以為真的住的是有錢人,所以往死里奢華。原來是一群假洋鬼子!「對不起,樂董。」事到如今,只能把態度放低。她不是神,是人,總有失手的時候。人在挫折中,才會成長得更快。
「一句對不起,有用嗎?我們公司因此損失了多少,你清楚不清楚?」樂靜芬厲言疾色,「而我是如何待你的,看似你和其他設計師拿的同樣的薪酬,可是年底你的獎金卻是他們的幾倍。你拿著這些錢時,不心愧?」
遲靈瞳皺皺眉,心裏面又開始堵了:「我會努力反省。」
「我聽膩了這些詞,你得給我拿出行動來。一個好的設計師,要腳踏實地,不是建空中樓閣。」
遲靈瞳無力地嘆息。下面該談到減薪還是炒魷魚?
樂靜芬差不多也發泄夠了,神情慢慢和緩,話峰一轉:「這事也不全是你的錯,我作為董事長審查圖紙時,不夠仔細。所以,我們都要從中吸取教訓,以後絕不能再犯。你那圖紙,被高爾夫球場的藍董看中了,他想在附近的山上建兩幢別墅,現正與我們公司恰談中。這樣,你也算將功折過,挽回一點損失。」
遲靈瞳把手中的資料夾放回桌上,準備退場。
「小遲,家裡沒什麼事吧?」樂靜芬又換了張面孔,儼然隔壁熱情的阿姨。這就是領導的魅力之處,一打一揉,把你逗得團團轉,卻離不開她的五指心。「沒有,都很好。」
「那就好,安心工作!明晚有什麼安排?」
「沒有。」舊案子砸了,新案子還沒開始。明天是周末,她能有什麼事?
「明晚,你到蘇州路上的迪歐咖啡店見個人。」
「是客戶嗎?」遲靈瞳問。
樂靜芬神秘地一笑:「是個很大的驚喜,你可要好好把握。」
遲靈瞳回到辦公室,她沒吃早餐,不免唇白面黃,看在別人眼中,就如同剛從硝煙中逃生回來一般。
「還活著?」陳晨體貼地給她泡了杯麥片。
「屍骨尚存。」
「女王那種脾氣,真不知她老公如何承受得了。」陳晨同情地感慨。
遲靈瞳也很是同情了一把。她見過樂靜芬的老公,一家德國汽車品牌4S店的老闆,很粗獷的男人,四季都穿T恤,抽菸抽得很兇,音量很高。可是兩人生的女兒卻嬌小玲瓏,在國外上大學。
中午,遲靈瞳和顏小尉去餐廳吃飯,見到了傳說中的廚師帥哥。剛出校門的男生,笑起來兩個酒窩,很是羞澀。顏小尉擠在他的窗口,就差口水橫流。用了半個多小時,把人家八輩子祖宗都打聽到了,順便約了周日一塊去爬山、野餐。
「你也太露骨了,人家還一孩子!」遲靈瞳小小聲地說。
「孩子好呀,還沒學壞呢,整個就一件無瑕的瓷器。再過幾年,他學會怎樣傷女人的心,就沒意思了。」說著話,顏小尉眼睛還不忘對著窗口頻頻送秋波。
「如果他要你負責怎麼辦?」
「哈,這真是本世紀最大的笑話了。放心,他只會把我當作他的引路人,而我,只是想重溫下戀愛的滋味。結婚之後,就沒現在自由了。」
「你要結婚了?」
「八字開始畫撇。」
「那你還這麼花心?」
「我是找一種感覺,心可是不亂的。」
遲靈瞳聰明的腦袋不太好使了,人的心和身還能分作兩處?她埋頭吃飯,爭取把早晨丟失的營養給補回來。
吃完出來,顏小尉問她明晚有沒有空,寧夏路上有家火鍋城不錯,一塊去吃吃?
遲靈瞳說了明晚和人有約的事。「女王不會是想做媒婆,幫你相了一門親?這也是拉攏人心的一招哦!」顏小尉大叫。
「我……好像還不算剩女!」遲靈瞳想起樂靜芬神秘的笑,心裏面打起了鼓。
「到了剩女那年紀,就沒得選擇權。我陪你去?」顏小尉很是熱心。
遲靈瞳一向對新奇的事總懷有純樸的赤子之心:「不,我自己去。」
顏小尉是相親專家,第二天晚上,她幫遲靈瞳好好化了個妝。皮膚清透粉嫩,睫毛根根分開並溫柔上翹,唇膏是無色的,但透明濕潤。衣服挑的是一件藍底白花的連衣裙,系了一條松松垮垮的腰帶。
「這樣,又淑女又知性。女王介紹的人一定是個青年才俊,不管結果如何,都要顯出自身的品位與價值。」她對著鏡子裡的遲靈瞳說。
樂靜芬通知遲靈瞳的時間是六點半,這個時間喝咖啡太早,只能是共進晚餐了。顏小尉像赫思佳的黑人保姆,逼著她硬喝下一大杯牛奶,為的是一會在餐桌上可以保持優雅的儀態,又不會餓得前心貼後背。
遲靈瞳給她這一折騰,都不願出門了,可又不敢得罪女王。捱到六點才出公寓,沒想到公交車開得特快,到了迪歐,才六點二十,裡面燈火闌珊,人煙稀少,只在靠里的一張桌邊坐著一個男人。
那個位置好像就是樂靜芬約好的地點,還說他會提前十分鐘到,姓楊。男人背門而坐,背影很帥氣。遲靈瞳心裏面輕輕地咯噔了一下。站在門口,七手八腳地整了整頭髮,在玻璃門上偷偷照了照,這才走了進去。
越走近,越覺得這男人透著股熟悉感。等到了面前,她特意禮貌中略帶歉意地擠了個微笑:「對不起,楊先生,讓你久等了。」
男人猛然抬起頭,兩個人都一怔。Frank!遲靈瞳大腦飛速旋轉,莫非樂靜芬慕才似渴,已挖到了這眼泉,讓她用美人計來確定一下?這個假洋鬼子的中文名字叫楊XX?
「這世界真小哦!」冤家路窄。遲靈瞳乾乾地笑著,神情幾近抽搐。
Frank顯然沒那麼意外,一派淡然:「我不姓楊,也不在等誰。」
「那你坐這兒幹嗎?」遲靈瞳小心翼翼地吞著口水。
「我正在等我的咖啡。」他慢條斯理地說,手腕上的卡地亞名表在燈光下閃著眩目的色澤。
「為什麼是這張桌子?」遲靈瞳不願接受這殘酷的事實。
Frank反問:「為什麼不是這張桌子?」
「因為……因為我預訂了呀!」
Frank細薄的唇角彎起,朝端著托盤過來的服務生問道:「貴店現在有預訂的業務了?」
服務生一本正經地回道:「這是鄙店以後努力的方向。」
遲靈瞳糗得滿臉通紅,一時間,道歉不願,轉身不肯,就那麼僵在原地。Frank也不惱,優雅地端起咖啡,把她急紅赤白的面容當盆景賞著。
「是遲小姐?」一個擦著手,從洗手間出來的男人用一張矜持帶有交流欲望、幾份驚喜的臉看著遲靈瞳。
遲靈瞳回頭,男人身材已發福,面色很紅潤,頭髮沒幾根,卻根根強悍地立著。
遲靈瞳頭嗡地一下,這人既不青年,又不才俊,真是很大的「驚喜」。
「我是楊陽,和樂董是朋友,剛從美國回來。」男人友好地伸過手,恭維道,「遲小姐真是年輕又漂亮。」
遲靈瞳皮笑肉不笑地握住:「哪裡,你過獎了。」
楊陽是名副其實的「海龜」,在美國耶魯大學讀了幾年編程,去舊金山工作了幾年,最近受青台一家軟體開發公司盛邀回國。雖然模樣看上去像「寶刀未老」,但年齡也才三十有一。有房有車,有綠卡,有真才實學。拋卻相貌不談,這人倒是熟女口中常掛著的極品男人。
顏小尉用痛定思痛的口吻說:「找老公又不是找偶像,男人老了還不都一樣。老公要有內涵,有內在。你愛的是他的人品、心靈、經濟能力。長相越安全的男人,才不會讓人整天過得提心弔膽的。」
可是,遲靈瞳還是一個二十剛出頭不久的女子,還沒被生活把心裏面那點風花雪月給抹殺,還不懂識寶。她沒有轉身離開,是覺得對樂靜芬不好交待。而且人家也沒拿刀架她脖子,吃個晚飯而已,無需上綱上線。
楊陽紳士地替她拉出椅子,兩人對面而坐,各叫了一份商業套餐。顏小尉硬讓遲靈瞳灌進去的那杯牛奶發揮作用了,遲靈瞳看著蒸熟的泰國大米,香氣撲鼻,只能咽口水,卻吞不下去。看在楊陽眼中,是越發的嬌人。
「我原本也有一頭茂密的頭髮,去了美國後,讀書辛苦,壓力大,慢慢就成這樣了。」楊陽有自知之明,輕描淡寫地為自己蒼老的面容做出解釋,「中國不是有句諺語是這樣說的:乾淨的馬路不長草,聰明的腦袋不長毛。」
遲靈瞳用一種很複雜的眼神看了看楊陽,然後抹了抹自己如絲般柔滑的長髮。在建築學院讀了四年的書,三大力學枯燥、高深得足以讓少女變老嫗,可真正聰明的人,自然會輕鬆過關、永葆美好容顏。所以說別拿聰明說事,尊重現實。
「遲小姐可是少年得志,大器早成,你們樂董說你是個天才。」楊陽見遲靈瞳不吱聲,只得把話題往她身上挪。
「像我這樣的,泰華一抓一大把。」遲靈瞳毫不捧場地笑了笑。
「遲小姐有沒有想過去美國定居?」楊陽咬咬牙,拋出誘人的橄欖枝。
遲靈瞳眼神一黯,端起水杯抿了抿。
「我在加州有別墅,那裡空氣很好,社會福利很不錯。」楊陽以為她對美國不太了解。
遲靈瞳放下水杯,婉惜道:「楊博士,就是與中國一衣帶水的日本,我也去不了,更不要談遠隔一個太平洋的那塊大陸。」
「為什麼?」
「目前為止,我去的最遠的城市,就是青台。首都北京,我只在電視上見過。我暈飛機、暈火車、暈船。」
楊陽非常克制地驚訝了下,「那……那我可以一直待在國內的。」
這暗示想繼續的意味已經很明顯。遲靈瞳滿面笑容:「你的飯好像冷掉了,快吃吧!」
吃完飯,楊陽想點兩杯咖啡,還沒開口,遲靈瞳先向服務生舉起了手:「楊博士,買單吧,我們AA。」
楊陽瞬間醒悟,自嘲道:「你倒是很美國,這飯我還請得起。」
「不,我還是自己來。」遲靈瞳堅持,付清了自己的餐費,禮貌地向楊陽告辭。「謝謝你陪我吃晚飯,這個夜晚很愉快,再見!」
楊陽不死心地問道:「以後,我可以給遲小姐打電話嗎?」
遲靈瞳清澈的雙眸很是真誠:「我對青台也不算熟悉,可能不是一個好嚮導。」
「我不是想游青台,我只是想像現在這樣偶爾出來一起吃個飯、喝喝咖啡,AA制也可以。」
「再說吧!」遲靈瞳嫣然一笑,轉身向站台跑去,藍底碎花的裙子在晚風中飛舞著。
站台的GG牌下站著一個人,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俊美的薄唇上揚:「與那位大叔相談甚歡嗎?」
又是Frank那鑽石王老五!剛剛,她只顧對付楊陽,沒顧上看他,他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挺好的,很有學問的人。」歐陸莊園的項目輸給他,在他面前,她有些英雄氣短,可語氣絕對保持自然。
他似笑非笑,突然向她伸出手:「把手機給我一下?」
「幹嗎?」遲靈瞳退後一步,護著包包,好像遇到一搶劫犯似的。
「方便聯繫!」Frank回言簡短。
「對不起,我可干不出朝秦暮楚之事。我們樂董對我很好。」她特地聲明。
Frank在夜色里仰起俊偉的面孔,雙肩直顫。許久,才低頭看向她:「放寬心,我不挖人家的牆角。」
「那有什麼好聯繫的?」他們可是冤家,聯繫太多,會有臥底之嫌。
Frank皺了下眉,定定地看著她。
「好吧,好吧,給你就給你。」她實在受不了那帶著致命的高電壓的雙眸,從包包里掏出手機遞給他。不就一個號碼嗎,怕什麼!
他接過手機,按了一會兒還給她,然後酷酷地一笑:「公車來了。」
她慌忙回過頭,跳上車,隔著車窗,看著他向她揮著手。
她也禮貌地揮了下手後,低頭看手機屏幕,他輸入了一個電話號碼,與那個電話號碼對應的名字是:裴迪聲。
原來他姓裴呀!裴迪聲?遲靈瞳驚愕得差點跳起來。這個男人再次嚇著她了。裴迪聲是Frank ,Frank是裴迪聲。媽媽咪,恆宇房地產公司的總經理就叫裴迪聲。
可怕的內幕。她飛快地把號碼刪掉,要是讓樂靜芬知道她和裴迪聲聯繫,怕是要把她五馬分屍。女王最恨員工吃裡扒外,眼裡揉不得一粒沙子。她那賣身契里可是寫得很清楚,如果違約,那麼將要付出一筆天文數字的違約金。她爹娘又剛離婚,沒能力救她於苦海,唯有謹慎做人。
遲靈瞳嘟著個嘴回到公寓。難得顏小尉乖乖在家,她最近的愛好是對著食譜,勤練廚藝。這是與帥哥廚師有共同語言的捷徑,也同時可以提高嫁人的籌碼。要攻下男人的心,首先就得攻下他的胃。
顏小尉今晚做的是素鍋貼,白菜、冬筍、香菇攤了一桌,沒幾個成形的。「那男人怎麼樣?」她拍拍手上的白粉,湊過頭來問。
遲靈瞳抱坐在沙發上,有氣無力,「哪個男人?」
「相親的那個!」
遲靈瞳一怔,她都把那隻「海龜」給忘了。「根本一怪胎,人未老容已衰。」
「那麼慘不忍睹?」
「反正看著挺心酸的。」萬惡的資本主義社會,把一大好青年活活蹂躪得像黃土埋半截的糟老頭。
顏小尉也嘆氣:「出師不利呀!」
遲靈瞳做出一副失落的樣子,手機突然在包里嘶叫起來。她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
「找誰?」她懶洋洋地問。
「我是裴迪聲,我們剛見過。」
顏小尉兩眼瞬間閃出興奮的光芒,用唇語問:「男人?」
遲靈瞳的五官都皺到一塊去了,她用手捂住聽筒轉過身。「知道,你有事嗎?」
「到家沒有?」Frank,也是裴迪聲的聲音在電波里很清冷、乾淨,卻有著無法抗拒的磁性。
「到了,到了。」她忙不迭地應道,瞧著顏小尉的頭越靠越近,「我現在還有點別的事,明天我回電話給你吧!」
「好的,我等著。」
剛剛合上手機,顏小尉就開始逼供:「是那個相親的怪胎?」
遲靈瞳眼神左躲右閃,「算是吧!」也是一怪胎,不過不是相親的。要命了,他怎麼說多聯繫就多聯繫了呢?她應該考慮換個手機號,不然,後患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