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藍莓之夜
2024-05-01 09:33:20
作者: 林笛兒
葉楓是在早晨七點到達城市電台的,這個時點對於都市打卡上班的蟻族們都有點早了,而她主持的節目是在午夜時分,保安臉上的神情有些一言難盡,但隨後便露出熱情的笑意,像往常一樣,抬手到額頭,像是敬禮,又像是招呼。
像往常一樣……
其實還是有很多不一樣了,無論是保安,還是搞保潔的大嫂們、夜間值班人員,他們的笑容都多了絲小心翼翼,生怕一時不察,說了什麼不合適的話,她會敏感,會受傷,會想太多。
該想的都想透了,葉楓很平靜,除了上班的時間提前得太多。早麼,也不算早。當年她去中視參加晨間節目主持人甄選,編導問:你們知道晨間節目主播幾點就要出門?她們齊齊搖頭。編導伸出兩根手指晃了一晃,說:兩點。這個時間,很多人好夢正酣,艱難地起床後,最好不要自己開車,免得稀里糊塗走錯路,不能在規定時間到達電視台。
三點前到電視台,接著換衣服、化妝,碰頭會在四點,七點直播,這是固定的程序。晨間主播的一天就是這樣開始的。
編導說:這份工作並不輕鬆,不談工作的壓力,就是生活節奏也和別人不同,白天當成傍晚,傍晚要當成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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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子的星空》和晨間節目恰好相反,午夜要當成白天,正午要當成傍晚。剛開始,有點不適應,後來夏奕陽調整了步伐,和她一致後,葉楓反倒認為這才是正常的生活節奏。這三年,葉楓就過著這樣的生活,可能是因為和太多人不同步,她的世界很寬敞,很平靜。
以後,她要糾正這個觀點,六十億人擠在一個陸地僅占百分之二十九的星球上,能寬敞到哪裡去!
婁洋上班並不晚,九點差五分到的。他到的時候,《葉子的星空》欄目組所有的人都到齊了,組長和主編對坐不語,音響師、小衛眼睛紅紅的,那忐忑的神情就像在手術室前等著手術結果的病人家屬們。葉楓的辦公桌上空蕩蕩的,就連記著重要日程的檯曆本都不見了。葉楓在播音室,裡面迴蕩著一首豎琴曲,這個氛圍聽這麼悠揚、清靈的曲子,心情一點也輕快不起來,反而像在刻意地壓抑悲傷,於是,悲傷加劇。
婁洋儘量語氣平和道:「葉楓,我們談一談。」
小衛的眼裡立刻蹦出希冀之色,葉楓低著頭,假裝沒看見。
婁洋把她帶到了餐廳。多麼巧,坐的還是葉楓第一天來城市電台面試時坐的那個位置,只是還沒到午餐時間,早餐又過了,櫥窗後面嘀嘀咕咕半天,負責打飯的阿姨送出兩杯橙汁,現榨的,技術一般,金黃的果肉大塊地懸浮在杯中。
葉楓道謝,阿姨臉紅紅地朝她揮了揮拳頭,要她加油。
「其實還有大半年,節目可以繼續錄下去的。」當婁洋說出這句話時,他知道這個開場白不夠好,聽著太空,他已經預料到葉楓的回答是什麼。葉楓一定會說:「長痛不如短痛,反正早晚要停,不如早點結束。」他想給葉楓這樣一個嘲諷他的機會,畢竟他做得不算厚道。
「我過不了自己這道坎,我沒辦法當什麼也沒發生似的坐在播音室里。」葉楓靜靜地望著櫥窗,小小的窗口,擠了一群人,察覺到她的注視,他們窘然一笑,連忙裝著忙碌。
「婁台,《增廣賢文》里有一句話,叫命中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有時候,我們不得不信命。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我想方設法去阻止,我以為我可以做到,可是……一條人命就那麼沒了……事實告訴我,我強求不得。」
葉楓不止一次在夢中回到那個夜晚,然後從夢裡驚醒。那個四十八歲的女人,雖然不是死於自己的刀下,可如果自己的言辭不那麼嚴厲、激烈,如果自己能察覺到一絲她的惶惑,如果自己能再用心點,穩住她的心緒,也許一切就不會發生了。不可否認,她道德淪喪,可並不至於死。而她死了,一屍兩命。
這不是葉楓第一次接觸非正常死亡,第一次是一位高中同學,以高分考進L大的計算機系,同學們談起他時,都說他聰明詭異得不像個地球人。就是這樣的一個人,大二的時候從六樓的寢室跳下,理由是因為沉迷於網路遊戲,掛科太多,有可能面臨退學。第二次是艾俐,那個早晨,她忙著趕去中視參加《星夜微光》的比賽,突然接到交警的電話……這是第三次,不是病入膏肓,不是垂垂老矣,匆忙得就像是在一句話裡面,突然加了個頓號,然後人生中止。
四十八歲,人到中年,一點都不老。如果活著,還可以做很多的事,有更多的選擇,有無限的可能。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葉楓無法替自己開脫,儘管有很多人替她抱不平,那不過是他們偏愛她,不忍苛責。這個事件和朱迪?福斯特事件不同,和劉德華事件更不同,他們並沒有接觸過死者,而她,是與死者最後通話的人。她拒絕同行的幫助,拒絕婁洋的公關,拒絕爸媽的插手,她任由事態失控,任由鋪天蓋地的謾罵把她掩埋。
這是她的罪與罰,她必須獨立承受。
「我知道這樣做很自私,因為節目不是只屬於我一個人,我無權作主它的去與留,可是我覺得這個節目已經失去了它存在的意義,它背離了起初的方向,它失去了聽眾的信任,該結束了。」
她的聲音那麼輕,那麼軟,就像她在節目裡一樣,聽著是那麼悅耳,可是這一刻,婁洋的耳朵卻被刺痛了,他能感知到她的悲傷與自責像大軍壓境。他想起那天的節目之前,她送給他的那疊關於電台改革的建議書。早晨考慮主婦路線,上午來個昨日新聞集輯;中午,多安排點音樂賞析,正是犯困的時候,音樂可以舒解人的情緒;下午,有聲小說和廣播劇可以輪番上場,自己製作,可以保證節目的品質,而不是網上隨意搜出來的劣質音頻;晚上,可以考慮像《百家講論》那樣的節目,請學者們來坐鎮,那類節目,影畫不重要,關鍵是聽,這是電台的特色;深夜,還是儘量留給情感訪談……同時,在電台的官網上,可以在同一時間收聽直播,如果錯過,可以聽復播,還可以在留言區點播節目……
這是一份很好的建議書,她借簽了國外一些老電台長久不衰的經驗,又考慮到國內不同的國情、傳統文化的區別。她一定查閱了很多資料,諮詢了許多電台前輩,熬了很多的夜。他看得很動容,可是他……婁洋喝止住自己暗暗抽芽的內疚與不安:「假如那天晚上什麼也沒有發生,你會怎樣去做?」
「我會盡我所能保留《葉子的星空》,國內不是只有城市電台,總有一家會需要她。」
葉楓的毫不猶豫的,不止刺痛了婁洋的耳,還刺痛了他的心:「你是真的一點不顧及我的感受,說起來,這節目是我親手成立的,我投入的感情和期待不比你少……」
「可是是你要關閉城市電台!」葉楓淡淡回道。
婁洋自嘲道:「你是怎麼知道的?」
他並沒有掩飾,忙碌得不正常,和幾大電台的台長深夜地會議室里無所顧忌地暢談,到處招聘主持人,袁霄也是其中之一,她怎麼對葉楓說的?這個時候,你還顧得上我?台里該知道的都知道了,不然小衛怎麼會那麼惶惶不可終日。
「名字定下來了吧?」她記得有一次在電梯裡遇見婁洋,他提到了什麼名字,說要朗朗上口的,她以為是給他女兒起名,也沒以為錯,這個也算是他閨女,不過,爹不止他一個。
婁洋的心情很複雜,頓了下,說道:「蜜柚!」
作為一個新出現的視頻網站,這個名確實很萌很甜,很朗朗上口,沒有年齡分隔線,接受度很高。
婁洋不覺得自己需要辯解,但他還是想解釋一下:「城市電台是在我手裡成立的,最後在我手裡解散,我比誰都心痛,可是我很無奈。電台的弱勢越來越明顯,它太老了,老得邁不動腳步向前,身體的功能在退化,它需要動大手術,需要換血,費用不可估算,這樣說不定有一天它會煥發出新的生命力,老樹發出新芽,我等不了。這個時代太快,快得我都不敢打個盹發個呆。今天還是數字時代,明天呢,說不定你上個培訓班,就有個像維密天使的大美女站在你面前為你授課。這個時代靠流量說話,葉楓,我是個商人,不是純粹的文化人,我需要考慮的東西有很多。沒有誰拿著鞭子在後面抽打我,可是我不敢不向前狂奔。這不是我個人感受,電台當家人都覺得兵已臨城下,我們幾家電台考察了很久,最終決定解散各家電台,然後合體成立一個視頻網站。報紙需要確定它的讀者群,電台、電視台要劃分出為不同人群服務的頻率、頻道,而視頻網站則是全球一體化,不存在發行或節目落地的覆蓋局限問題,內容含量極大且即時性強,它兼容了文字、聲音、圖像,形式也多樣化,可以購買熱播劇,可以自制劇,自製節目,突然自己鮮明的個性。還有一個顯著的特點,視頻網站可以垂直搜索。這件事我不是故意對你隱瞞,是它還沒有成熟到可以廣而告之,而且我的打算是繼續保留《葉子的星空》,只不過換個環境,換個方式,從電台的播音間搬到網站的錄製室,嘉賓從電話的一端走到了幕前。葉楓,不要著急下結論,好好考慮一下。」
葉楓還是那麼平靜,婁洋意識到剛才剖心似的一番話白說了,他已經不能讓她改變決定。說真的,他能理解。他一直都知道葉楓是個對自己要求非常高的主持人,因為高要求,才無法輕易地原諒自己的失誤。但他太想留住她,要知道創立一個知名品牌,不是一朝半夕的事。他和她商量道:「要不,電台這邊先停播,你休息一陣子,等視頻網站上線後,咱們再製作節目,《葉子的星空》的所有工作人員保留。」
葉楓雙手抱著杯子,杯里放了冰塊,涼意透過玻璃,滲透進她的掌心,順著血管慢慢向下,連腳趾都冰了。她抬眼看向婁洋,儘管她不是很會看人,但她看得出婁洋的真誠和善意,她很想點頭,那樣,給自己放個長假,有什麼不如人意,時光都抹平了,然後再轟轟烈烈地再開始。可是她做不到了。她不矯情,不任性,她知道這個機會有多寶貴。袁霄已經在籌劃復出,一切如她所料,改走性感路線。她重新定製了多套衣服,她說那哪配叫衣服,就幾根紗、幾塊布。她的胸部還做了個微整手術。手術前,袁霄哭了。她恐懼做了這個手術,以後生孩子時,不能親自哺乳。六個月前的母乳是有免疫力的,而且讓孩子和媽媽很親近,不然他會當我是誰,隔壁阿姨麼?
葉楓比袁霄幸運多了,這份幸運是建立在她的上司叫婁洋、她的母親叫蘇曉岑、她的丈夫叫夏奕陽之上。看,敏感了,多疑了,但這卻也是事實。葉楓恨死自己該死的清醒。「婁台,《葉子的星空》這三年,我在電波的這端,聽眾在電波的那端,他們可以對我敞開心扉,可以向我袒露他們的脆弱與失落,因為我們是熟悉的陌生人,我們不會相見,不會啄痛他們小心翼翼在現實當中護著的羽毛。假如有一天這個掩體不存在了,我們和所有陌生的熟悉人一樣,見面虛假地笑,客套地打著招呼,按照預先寫好的台本演練,一個人設置一個角色,然後錄製,那還是《葉子的星空》嗎?」
「那就請明星嘉賓,搞訪談,以你對節目的掌控能力,一樣會火。」
掛羊頭賣狗肉,葉楓悲傷如海。如果《葉子的星空》是一個故事,那麼這個故事是一個夜晚的故事。失去了夜晚,故事就是另一個故事。沒有了葉子,那就是另一個人的夜晚。
《葉子的星空》,過了今晚,註定將永遠消失在城市的上空。
別了,《葉子的星空》,我真的盡力了。葉楓在心裡輕輕地說。
「以後,有什麼打算?」婁洋挫敗得不能自已。當葉楓著急地定下復播的時間,他就預感到有事要發生,他準備了多種應對方案,最終還是一江春水向東流。
葉楓挺樂觀:「先休息吧,我在奧克蘭還修了個金融碩士學位,燕京那麼多銀行,找份工作不太難,我可是有在國外銀行工作的經驗。」
婁洋差點沒紅了眼眶:「葉楓,我的本意真的不是那樣,你是一個很優秀的主持人,你不要否定自己,不要隨意放棄……」
葉楓反過來安慰他:「再優秀的人也不是無法替代的,換個工作,說不定會發現我更適合做金融呢!」
這個笑話一點都不好笑。兩個人相對無言,默默地又坐了一會兒,還是葉楓先站了起來:「最後一次直播,我得早點去準備。」她鄭重地拜託婁洋,如果可以,儘量在新公司給欄目組的人留個職位。特別是小衛,這是她的第一份工作,讓她自謀生路,她能到哪去呢?
「如果有一天你改變決定了,蜜柚網站的大門始終為你開著。」婁洋說道,儘管他清楚不會有這一天的。葉楓說她失去了聽眾的信任,而他大概也失去了葉楓的信任。
所有的人強打起精神,和往常一樣走程序。調製音響時,小衛哭了:「葉姐,現在情況真的好轉了,你不要怕,你看,今天還收到很多信件呢!」她打開郵箱,一封封點開給葉楓看。
葉楓替她擦淚:「對不起,小衛。」
組長拉過小衛:「也沒啥,不過是提前了幾個月。多了這幾個月,我們剛好適應下新崗位。」
看,這就是聰明人,不管在什麼情勢下,總知道給自己留條退路。這就像搞投資,雞蛋不能放在一個籃子裡。不要笑話小衛笨,她也笨,如果沒出事,她將又把《葉子的星空》帶到哪裡帶到何時呢?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趁月光還好,早點上路。
這是一個適合當做「紀念日」的夜晚,有月,有星,有風,夏夜該有的都齊全了。閉上眼睛,會想到曾經說過的一些話、聽過的歌,睜開眼睛,是時鐘嘀答嘀答走過的印記。
葉楓沒有準備稿子。最後一次,說錯什麼,或者沉默,聽眾都會原諒的。
之前,在這個頻率的其他節目裡,已經做過《葉子的星空》復播預告,今晚應該有不少聽眾按時收聽。
漸漸地,葉楓像是走上了一個寂寥的舞台,台下坐滿了觀眾,沒有掌聲,沒有音樂,他們屏氣凝神地看著她。
她鞠躬,九十度,這不是一種禮儀,而是歉意。
她說:「一般久別重逢,第一句話都說:好久不見。我們確實是好久不見,而且這次感覺格外漫長,可能是心情太沉重的緣故。聽眾朋友,無論是人還是節目,不管相聚的時間有多長,都會面臨分別的那一天。我想過《葉子的星空》有一天要和朋友們說再見,但是我沒想到分別會來得這樣的趕。今晚,是《葉子的星空》最後一次直播。其實,我想過不告而別,那樣也好,安靜、無聲地再見,把好的壞的都留在過去里。可是我欠朋友們、欠那位過世的女士一個道歉,還有,我還是想好好地道個別,畢竟我們認識這麼久。那個晚上,我的言語太過尖銳、冷漠、刻薄,作為一個專業情感節目主持人,這是非常不應該的。女士,對不起,願你在天堂能遇到一個真心愛你並為你所愛的人,快樂地生活下去。走好!對不起,聽眾朋友們,讓你們失望了。我不知該如何來彌補這一切,我能做的是離開這個崗位……」
沒出息,說好不流淚的,還是控制不住了。葉楓仰起頭,用力深呼吸,想壓住已經抵到嗓子眼的哽咽。
外面的鈴聲響成了一片,小衛帶著鼻音在話筒里問:「葉姐,你接電話麼?」
葉楓鎮定了下:「我知道聽眾朋友們會不舍,這三年來,我們已經像老朋友一樣,習慣對方的存在。請理解我的決定,我已經不知道該怎樣去做一個主持人了,我畏懼演播間,畏懼話筒,怕接聽電話,對不起,我有點……不知說什麼好,我今天沒有寫稿,沒有準備音樂,也不推薦書,這樣好麼,讓我來做聽眾,聽聽你們的聲音,聽聽你們說今天過得怎樣,就這樣,一直到節目結束。」
電話接過來了,是個孩子,脆脆的聲音:「葉子,我今天收到期末考的成績單,哈,每科都超出了我的計劃線,我爸說會適當的獎勵。」
「葉子,我今天和男朋友分手了,你說過分手是為了更好的相遇,所以我還不錯啦!」這是個小女生,有點害羞。
大媽的嗓門很高亢:「葉子,我今天去醫院體檢,我的血糖終於控制住了,出了醫院,我立刻給自己買了一籃楊梅。」
大叔們向來理智:「葉子,每個人都會犯錯,改了就好。像我偶爾貪個杯,老婆罰我洗馬桶,我就答應得快快的,從不反抗。你其實不需要這樣的,這事不只是你一個人的錯,別人的錯更大,如果拿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這不是善良,而是愚蠢。」
她懂,可惜沒有這麼輕鬆。
下一個進來的男子聲音很有特色,帶有一點磁性,音色親切、自然,咬音很準,一聽就是正經受過科班蹂躪過的,這讓葉子覺得非常的熟悉。「葉子,我現在離你很遠,如果可以,真想把雙臂拉長,長到可以抱抱你。沒有別的意思,就是想抱一下你。可惜……」男子落寞地一笑,「我知道你不需要安慰,我今天過得非常一般,沒有快樂和你分享。我……給你讀一段杜拉斯書里的話吧!」
男子停頓了一下,像是在醞釀感情,當他再開口時,聲音陡地飽滿起來。
「我已經老了,有一天,在一處公共場所的大廳里,有一個男人向我走來。他主動介紹自己,他對我說:我認得你,永遠記得你。那時候,你還很年輕,人人都說你美。現在,我是特為來告訴你,對我來說,我覺得現在你比年輕的時候更美,那時你是年輕女人,與你那時的容貌相比,我更愛你現在備受摧殘的面容……」
這個形象,我是時常想到的,這個形象,只有我一個人能看到,這個形象,我卻從來不曾說起。
它就在那裡,在無聲無息之中,永遠使人為之驚嘆。
在所有的形象之中,只有它讓我感到自悅自喜,只有在它那裡,我才認識自己,感到心醉神迷。
太晚了,太晚了……
葉楓在心裡情不自禁跟著應和,淚水已模糊了她的眼睛。
「謝謝你,你的朗誦真好,以前應該拿過不少獎。」一等獎,在廣院的新年晚會上,邊城的配樂朗誦,至今在廣院的網站上還能搜索到。
邊城——C,別人是華麗變身,他卻是將一切都簡化了、模糊了,成了一個若隱或現的影子。
「無論多麼艱難的日子,終會過完的,這是生活的承諾。珍重。」
「珍重!」
請為我珍重,雖然他們說,世間種種,最後終必成空。
……
一切都結束了,所有的人不約而同都長吁了一口氣,爾後,嘆息,《葉子的星空》從這一刻起,就成了歷史。
「組長,葉姐……」小衛指指播音室。葉楓一動不動地坐在話筒前,頭低著,耳機仍戴在耳朵上。
組長讓小衛進去看看,小衛輕輕推開門,走近,看清葉楓的雙膝已經一片潮濕,而淚還在大顆大顆地滴落。「葉姐……」小衛顫顫地叫了一聲,她突地明白了,每一個決定都不會是輕易的。對於他們來說,《葉子的星空》僅僅是一個節目,這扇門關上,他們稍作休整,可以走進另一扇門,而對於葉姐來說,這已成了她生命里的一部分,這樣生生地剝離,不到山窮水盡,又怎能下得了這樣的狠心?
城市電台在燕京多家電台里,規模並不算大,因為《葉子的星空》,曾到達過輝煌的巔峰。自《葉子的星空》停播後,城市電台很少被人提起。有一天,有人經過那座大樓前,發現門面一新,樓頂上豎著兩個胖嘟嘟的Q體字「蜜柚」,人家這才想起,原來那家電台哪去了?
城市電台里的人對葉楓最後的記憶是捧著個紙箱,下台階時沒注意,腳一歪,人撲倒在地,紙箱裡面的東西灑了一地,保安幫著撿起來。葉楓道謝,一拐一拐走進夜色,最後被她那輛車吞沒了。
婁洋站在窗邊,什麼表情都沒有。這一天,和葉楓在餐廳分開後,他再沒有說過一句話。
雨,開了頭,就不再那麼端著了,夜裡又下了一場,還打雷了。葉楓睡得很迷糊,一會兒和艾俐在奔跑,艾俐催著,快,快,還有兩分鐘就打鈴了,她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會兒是小衛朝她做著手勢,葉姐,直播倒計時開始,她緊張得直咽口水;一會兒是邊城,明明很著急,卻裝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安慰她,稿子忘帶就忘帶了吧,我還有點印象,我現在就寫,趕得上的,肯定……
心突突地跳得很快,不知是不安還是激動,然後天就亮了,潮濕的空氣從陽台穿過來,雨已經停了。
葉楓做了早飯,她已經很久沒有做飯了。很簡單,一杯牛奶,一隻白水蛋,兩片土司。這是冰箱裡最後一點存貨,吃完最好去超市一趟,有很多東西需要買。夏奕陽回來了,二個人和一個人是不同的,以後晨晨在燕京常住,那就更不一樣。想到這,葉楓歡喜起來。
袁霄又打電話來了,可能覺得她倆現在同是天涯淪落人,共同語言多,無論多忙,每天至少給葉楓打一通電話。
「啊,你嗓子怎麼啞了?」袁霄一驚一咋道。
葉楓摸摸喉嚨,這才發現自己的聲音有點偏低沉,她清咳了幾聲:「可能太幹了吧,我一會多喝點水。」
袁霄余驚未消:「咱們這行,嗓子可是立身之本,小感冒都能帶來大麻煩。平時不僅要管理好自己的身材,健康更要用心。你現在手裡是沒有節目,但也不能這樣任性。」
這和任性扯得上嗎?葉楓沒有說話。
「我知道你不在意這些,你的選擇很多,不像我,不做主持人還能幹什麼呢,去賣保險、做微商嗎?」
袁霄還自憐上了,葉楓真是哭笑不得:「我的選擇多在哪裡?」
「哼,不多,你會讓《葉子的星空》說停播就停播?敢這麼做,說明你有第二條路可選,而且是大路,不是羊腸小道。又不傻,誰不會挑好走的路走。」
第二條路?熟悉運動員的人都知道,職業運動員甚至寧可斷腿,也不願傷到膝蓋,因為骨頭斷了可以接上,膝蓋受傷則很難治癒。她這次是傷到膝蓋了,以後連路都走不了,這些袁霄不會明白,即使明白,也會認為她是矯情吧!
「對了,葉楓,你什麼時候和牧宇這麼熟的?」
「不熟呀!」他寫了那篇情感節目有毒之後,葉楓才稍微關注了他一點,這人在微博上還是個大V,二千萬的粉絲。
「你騙鬼吧,不熟他會在你節目一結束之後就寫了個長微博,說什麼作為一個主持人,要如何有擔當,有職業操守,有直面錯誤並糾正的勇氣。」
「他提到我的節目沒?」
「那倒沒有,可是那個時點剛好是……」
「巧合而已。」
「唉,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不和你說了,我拍寫真去了,下個月全面復出。」袁霄的語氣里沒有鬥志,只有認命。
葉楓也該出門了,夏奕陽的飛機是下午四點到港,燕京的交通讓人捉摸不透,還是早點出門好。
走到小區大門時,秦沛的車恰好到。葉楓怔住:「怎麼是你,不是說吳叔叔來接我的麼?」
「他和台長一輛車,這不,把我趕來當壯丁。你說我和夏奕陽有那麼鐵麼,他出個差,我還巴巴地去接機,憑啥?」秦沛一臉不情願。
葉楓細心地系好安全帶:「我們是親戚。」
「我怎麼攤上你們這樣的親戚,一個個的都不省心,又是失聯,又是停播。不是都說多事之秋,怎麼提前了,成了個多事之夏。喂,你後面有什麼打算,開口說呀,很多人向我打聽你,煩死了。」
葉楓扭過頭,車窗上,一滴水珠啪地滴落。外面又悄悄地下起了雨。
「怎麼台長也去接機了?」
不止是台長,各大頻道的總監幾乎也都來了,中視的記者更不談,各大媒體也均到場。昨晚新聞頻道的官博連載進入最高潮,讓億萬觀眾關注的夏主播將從約旦坐飛機到澳門,再從澳門轉機到燕京,在離開燕京三十天後,他將再次踏上這片熱情的土地。
這樣的場合,宋可平向來不會缺席,他也和台長一輛車。下了車,看了一圈長槍短炮,故作揶揄道:「這陣勢會不會太誇張?」不就是一個主播麼,搞得像是個什麼國際要人。
台長笑道:「自家主播,誇張點是應該的。」此時不大作文章,更待何時?多好的新聞話題,放過,太不專業了。
「那是,那是!」宋可平適時地閉上嘴,目光一抬,對上吳鋒意味深長的微笑,他的嘴角僵了僵。一笑過後,吳鋒側過身與徐總說話,宋可平鬱悶地在心裡罵了聲娘,看你們這風頭能出多久,以後……宋可平想起出門前路名梓那張因妒忌而鐵青的臉,心裏面真的沒多少底氣,妒忌有個屁用,得拿出實力,還要有運氣。
「你是葉子?」身後有人叫葉楓的名字,葉楓回過頭,是一個像早晨在公園裡牽著孫子的手散步的老頭,頭髮雪白,佝著背,臉上總是掛著和煦的微笑。外地來的人,要是迷了路,見到他,大半會上前向他問路。可是有的人就是有這樣的魅力,當他面對鏡頭時,感覺立刻不同了。他是中視元老級別的播音員,後來轉行主持綜藝節目,已經退休很久了。他主持的一檔綜藝訪談節目,經久不衰,簡直是教科書式的版本。
「石老師,您好!」葉楓很意外會在這裡見到他。
「我女兒今天從德國回來,我是來接她的。沒想到,遇到這麼多熟人,就你是個生面孔。一問,我原來聽過你節目。」
葉楓僵立在那裡,節目已成過去式,現在說什麼都是懷舊,懷舊最沒意思,可老頭一副指點後輩的無私樣子,她不好走開,只得恭敬地等著老頭的不吝賜教。廣播裡在說從澳門過來的航班已經到港了麼?
「你這嗓子是哭啞的,回去喝點梨汁,少說話。」老頭臉上不帶半點笑容,很是嚴肅。
他還來真的了,葉楓的臉上火辣辣地燙。
「不是誰都有幸能讓老天賞飯吃,你得懂得感恩。」
葉楓蒙了,這話是什麼意思,聽著像她辜負了誰背棄了誰。老頭瞪著眼,等她回答,她敷衍地點點頭。
老頭背著手走了。機場的地面總是特別乾淨、光滑,燈光又明亮,老頭消失在人群中的身影,看上去像電視劇里的鏡頭一樣。
人群已經開始涌動起來了,攝像機、相機、手機全都高高地舉過頭頂,台長和頻道總監們站在最前面。不知是誰叫了一聲:「來了,來了!」一個人浪打過來,要不是秦沛抓著她,葉楓差點被擠倒。站穩後,人就在外圈了。隔著一層層的人牆,她看見夏奕陽拎著個皺皺的大包出現了,所有的鏡頭全都對準了他。
他的頭髮長得把額頭都遮掉了,又沒打理過,蓬亂地豎在頭頂上,像團亂草。身上的襯衫,因為人瘦,顯得很寬大,像借來的。那張臉……秦沛不忍直視道:「怎麼不化個妝就出來呢,這張臉出鏡,太對不起觀眾了。」
他現在的樣子和大街上的外地民工差不多,作為主播,是不適合出鏡。他消瘦到脫相,他憔悴到不堪,可是他眼中的神采,卻是讓人無法忽視。葉楓想了半天,才想起那種神采叫信仰,一個傳媒人對新聞的信仰。
台長與他握手、擁抱,徐總送上了鮮花,一邊的記者們急不可耐地發問。夏奕陽突地回過頭,拉過一直站在他身後的梅靜年。大家這才記起來,去敘利亞的不只是夏主播一個人。鏡頭分出一半,對向梅靜年。梅靜年板著張俏臉,看上去酷酷的。
「他們倆說起來也是患難以共了,夏奕陽也罷了,一個女人也吃下這番苦,不容易。」秦沛自言自語,神情里卻多少有一點不好說、不可說的東西。
葉楓看著鏡頭裡的兩個人,無論是站位,還是交會的眼神,說話的先後秩序,都有一種不是一天兩天才培養出來的默契。這就是傳說中的最佳搭檔麼?
夏奕陽與眾人寒暄了幾句,抬起頭,目光急急地在人群里搜尋著。目光陡地定格,瞬間燦爛,千言萬語如夏花綻放。他朝葉楓揮手,吳鋒握住了他的手臂,俯耳邊說了句什麼。他點點頭,嘴唇動了動,似乎在說:嗯,我明白。
吳叔叔說了什麼?記者這麼多,小楓葉現在不方便和你同框,她一貫低調、清靜,再忍個半個鐘頭。
三十二天都等了,半個鐘頭又算什麼。
記者們都有一雙銳目,一點蛛絲馬跡,就能被他們牽出一出大劇。她是誰,和夏奕陽什麼關係,在哪做什麼工作,啊,她就是葉子呀,那個在節目裡鬧出人命的葉子,然後……還是不要有然後了。今天有兩個熱點,排在第一的是夏主播從敘利亞前線英雄歸來,第二的是《葉子的星空》停播。這兩者之間竟然有聯繫,大概所有人都會想,她其實也不差,但和夏主播比,距離真大。
吳叔叔捨不得她被別人這樣說,所以能避免就避免。
夏奕陽和梅靜年從各個角度,被記者們拍了又拍,至於訪問,被委婉地拒了,獨家當然不能給別人。兩人在機場只短暫地停留,記者們一直追到停車場。夏奕陽三步一回頭,幾次想向葉楓走去,都被人潮擋住了。他無奈地在鏡頭下和梅靜一起上了中視的車。
秦沛用了許久才接受這殘酷的現實:「早知道這樣,這大熱的天來接什麼機,在家等著唄!」他都和夏奕陽沒說上一句話,還親戚呢!再看葉楓,他心裡又平衡了。
「你也別鬱悶了,再怎麼說,他今天總得回家吧!這些人真是沒人性,人家正經兩口子,他們硬堵在中間,要不要臉?」
「都是為了工作。」都是為了把生活過得更好,誰也不比誰高尚到哪裡去,誰也沒有嫌棄誰的權利。葉楓想起袁霄常掛在嘴邊的絮語,原先覺得她是在寬慰她自己,現在才明白這話是有大道理的。沒有人可以隨心所欲的活著,哪怕你位高權重、富甲一方,有時候,總需要去遷就、去妥協、去屈服,有區別的是,有些人是偶爾,有些人是習慣。
「其實,你真的不丟人。」秦沛莫名其妙地冒出一句,眼神很是真誠。
木然!
「我的意思是……」
「閉嘴吧!」他和袁霄有的地方真的很配,葉楓想建議他倆嘗試認真交往。
雨天,天黑得快,機場高速上,路燈早早就開了。黑夜裡,一根根雨絲毫無節奏地在燈光下飄蕩著。這樣的夜晚,恨不得加快腳步,早早回家。
夏奕陽差不多到午夜才回來,那時,葉楓已經去了趟超市,去了花店,收拾了書房,整理了更衣間,換上了新床單,從儲藏室里翻出了一台老掉牙的傻瓜相機,裝上電池,還能用。
夏奕陽敲門的時候,她正在擺弄相機,發覺裡面還留著以前在國外時拍的一些風景照。有一張是冬景,一堵牆上掛著枯萎的藤蔓,所有的寒氣都像吸在上面,枯莖硬梆梆得發白。
聽到敲門聲,葉楓放下相機,下意識地看了下時間,還有五分鐘就十二點。她打開門,夏奕陽包放在腳邊,四周一片寂靜。
手在睡裙上搓了兩把,奇怪,她一點也不激動。可能在機場,所有因為等待而蓄積的激烈、激盪的情緒都散盡了,這會兒,什麼也沒有了。
「我回來了。」夏奕陽像從前每次下班回家時一樣說道,只不過,氣息有些不穩。
葉楓替他拎起包,側過身,把門開得更大些:「嗯,是先洗澡,還是先吃飯?」
夏奕陽關上門,目不轉睛地看著葉楓,一隻手從繞過脖子圈住她的肩,一隻手搭在她腰間,他的臉靠了上來,嘴唇與嘴唇重合在一起。
葉楓的第一感覺是疼,他的嘴唇乾得裂了幾道口子,每道口子都很戳人。她挪開了嘴唇。
「在敘利亞時,是回不來,沒想到,到了燕京,還是回不來。」夏奕陽苦笑,「我暗示、明示不知多少回,他們就像聽不懂,拽著我問這問那,後來沒辦法,我說我覺得我都快臭了,得回家好好地洗洗,他們才恍然大悟似的說,對,對,你是得回家了,葉子還在等著呢!」
他身上的味道是不太好聞。他是個很潔淨的人,鬍子、指甲,頭髮,都及時地打理,洗澡很勤,衣衫勤換,屋子也總是收拾得井井有條,不管什麼時候,他都給人清爽、清新的感覺。
「是不是吃了很多苦?」葉楓輕輕地撫摸他的後背。
夏奕陽搖了搖頭,隨即又點點頭:「其他苦都能忍,就是太想你了。我只能在你出現時,就趕緊忙起來,不然沒辦法撐下去。」
說著,嘴唇又緊緊地貼在了一起。夏奕陽搭在葉楓肩頭的手滑落下來,緊緊地扣住她的手腕:「到約旦前,還能撐。一到了約旦,訂好回國的機票,一秒都難熬。意志並不聽我的話,可能它知道不要再抑制了,想怎麼想就怎麼想吧!於是,我就把我們從認識到現在所有的事件都回味了幾遍。」
「然後呢?」葉楓蹲下給他拿拖鞋。
「然後……」他雙手捧住她的臉,一下一下地啄吻,溫柔的,「然後我就在夜裡傻樂,多好,你嫁給了我,我們還有了晨晨,我終於回來了,夏天還沒有結束。」
葉楓凝視著眼前夏奕陽捧著自己的一雙手,手也黑了,還起了一層繭,她抬起手,與他的合在一起:「一會慢慢說給我聽,我給你放洗澡水。」他的眼裡布滿了血絲,眼圈發青,他大概已經很久沒有好好休息了。
「好,一會兒再說。」夏奕陽撩起她的頭髮,俯視著她的耳朵,然後將嘴唇貼到她微熱的耳朵上。
葉楓放了滿滿一浴缸的水,還滴了幾滴精油。喊了幾聲,沒有人應。她找過去,看到他在臥室里親吻晨晨的照片。
他放下照片,把幾個房間又轉悠了一圈,還看了看冰箱:「冰箱裡有蝦仁,有肉,我們明早吃小餛飩。你明天有直播嗎?」
葉楓微微僵了片刻,生硬道:「明天是周日。」
夏奕陽恍然道:「我腦子裡現在沒有星期的概念,周日你休息,明天我們可以起晚點,中午好好地做幾個菜。說我瘦,你也好不到哪裡去。葉楓,對不起!那十一天嚇壞你了吧?」
「過程艱辛不怕,結局圓滿就好。」她替他脫去襯衫、長褲。他有些羞窘道:「是不是很難看?」
沙漠的陽光很毒辣,即使穿著厚厚的衣服也擋不住它的炙烤,只是身子遠遠沒有臉黑得那麼均勻,有的地方黑,有的地方白,像頭奶牛似的。夏奕陽自我解嘲道:「幸好只有你看到,不然真沒辦法上鏡頭了。」
葉楓以為他會休息幾天:「很快就要當班嗎?」
夏奕陽拭了拭水溫,慢慢坐下去:「播報《今日新聞》還要等幾天,等我氣色、膚色好一點,但《前瞻》要準備起來了,還有先上幾個訪談節目。《前瞻》就是我想做的那個電視時事新聞雜誌的名字,前瞻,向前看!噝……」他抽痛地抬起腳,發覺葉楓看過來,他連忙裝作沒事人似的露齒一笑。
葉楓捧起他的腳,心底狠狠地一揪。這還是腳嗎,滿腳底的血泡,有的破了,露出鮮紅的肉,有的還鼓著,被水一漲,軟汪汪的。她無法相信,他今天是怎樣用這雙腳走出機場的。
「以後咱們去旅遊,絕對不去沙漠了,這次真的看夠了。不過,有的景致真的很壯觀。葉楓?」
沒有人應聲,夏奕陽忙坐起身,看到葉楓眼睛紅紅地瞪著他。
「我不疼的,不,是疼過頭了,就沒什麼感覺。從敘利亞離開時,是坐車的,但沙漠上不是哪兒都能開車,有一段,只能走,其實沒吃什麼苦。」
他沒有說實話,就算說了,她除了坐在這兒心疼、著急,又能怎樣?但她想問他,以後還會不會將自己再陷入那麼危險的處境?她怕他回答得很猶豫,更怕他的答案不是她想要的,還是不要問了。
「你現在真醜。」
「嗯,可你不嫌棄。」
「誰說的?」
「不需要說,我知道就好。」他又躺了下來,整個身子放鬆地讓水淹沒。
「僅此一次,以後……以後你再這樣子,我就真的嫌棄你了。」她神情一點也不像是開玩笑。
他還來逗她:「哪樣子,白加黑麼?」
淡淡的失望攏上心頭,葉楓故意疏忽了。她抱起他的腳,找了塊毛巾墊在下面。她用針浸了浸酒精,蹙著眉,把軟汪汪的血泡戳破,死皮剪掉,小心地塗藥,然後擦淨裹上紗布,生怕他沾到水,她讓他把腳挪到浴缸外側。
他沒有動彈,她推了推他擱在她肩頭的手,他還是沒有動,她這才發現,就在她給他戳血泡的時候,他已經睡沉了。
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他弄上床,不知他是醒了,還是在做夢,撫摸了兩下床單,悠長地嘆息:「葉楓,真舒服呀!」
葉楓站在床邊,靜止如石雕。許久,她緩緩地吐出一口氣,無聲道:「其實,我今天有點生你的氣,但是……我還是原諒你了。」
因為你吃了那麼多的苦,走了那麼遠的路,才回到我身邊,我不忍苛責。
《藍莓之夜》:王家衛執導的首部英語電影,一個愛吃藍莓派的女孩子,在一段橫跨美國旅程中遇到許多不同的人,她不僅懂得生命的真諦,也遇見了最好的愛情,一段旅程的終點,成了人生新的起點。一個人總要走陌生的路,看陌生的風景,聽陌生的歌,然後在某個不經意的瞬間,你會發現,原本費盡心機想要忘記的事情真的就那麼忘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