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如晴天、似雨天

2024-05-01 09:33:17 作者: 林笛兒

  在沙漠裡,無論日出還是日落,都特別壯觀、淒艷。一輪碩大的紅球,突然出現,又突然消失,一次次輝煌,一次次敗落。出來時,高調激昂;離開時,不帶一絲留戀。千古以來,它就是這麼我行我素。

  「這裡還沒有變化的,可能就是這日出日落了。」夏奕陽看著今天的太陽沉落於沙漠的另一側,黑暗瞬間將至,黑到連影子都找不著。又一天過去了。

  烏姆站在他身後,虔誠地念叨著什麼,夏奕陽聽不明白,估計是說「感謝真主讓他們現在還活得好好的,請繼續保佑他們,直到好好地回到大馬士革,回到親人的身邊」。

  念經時,烏姆的神態特別安詳。小鎮中心的清真寺,即使空襲剛過去,在迴廊里席地而坐的一個個家庭,神情都很安靜,他們覺得自己是被真主偏愛的子民。

  

  清真寺的鐘聲響了,這是沙漠裡徒步的牧人需要聽到的,這樣,他們會覺得不再孤單,腳下的路會變短。

  如果那天相機的內存沒有滿,如果他沒有用手機拍照,如果拍照時沒有被士兵看到,如果士兵沒有堅持把他們帶走,如果詢問的時間沒那麼長,如果襲擊的時點不是在他們出門的時候,如果那個據點裡沒有放著防毒面具……所有的一切,後來夏奕陽都解釋成世俗意義上的幸運。因為他不信伊斯蘭教,真主不會保佑他,他是被命運神眷顧了。

  可能因為他的記者身份,士兵分給了他和烏姆一人一個防毒面具。烏姆體質差,受了一點影響,但很快就沒事了,畢竟空襲的地方離這兒有點距離。街上很亂,持槍的士兵坐著車,一輛一輛地不知去哪裡了,留下的也不太問事。夏奕陽拍什麼照片、和什麼人交談也沒人過問。兩天後,夏奕陽準備去空襲的小鎮,才得知南方被封鎖了。封鎖的原因並不是外面傳說的不知發起的空襲的一方是哪方勢力,不是會不會發生第二波襲擊,而是反政府武裝里的一個重要人物不幸在襲擊中去世了。

  局勢似乎很嚴峻,小鎮上的士兵越來越多,夏奕陽只能猜測。手機摔爛了,筆記本被沒收了,即使都在,也上不了網。鎮上沒有網吧,沒有公共電話亭。夏奕陽動過向人藉手機的念頭,還沒開口,人家就驚惶得直往後退,然後拔腳就跑。

  簡直像奇蹟一樣,夏奕陽竟然在鎮上遇到了一個中國人,他在這裡開一家小超市,超市裡的產品很單一,國產的電池、原珠筆、本子,還有方便麵和調味品。他說這些進貨很方便,銷量也好。夏奕陽簡直不知說什麼,這是勇敢呢,還是個傻大膽呢,他笑笑說,風險與利潤是共存的,何況這裡汽油特便宜,還是高質量的,還沒有任何競爭。夏奕陽不解道,既然想賺錢,為什麼不選個人多的城市呢,這兒太偏了。他說這兒比其他地方安全,挨著沙漠,不是兵家必爭之地。

  他很仗義地邀請夏奕陽住在他家,但他也不能借給夏奕陽電話。那些士兵不知用了什麼辦法,誰對外通話,他們都能捕捉到,然後就會衝過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他攤開雙手,很無奈。但他又安慰夏奕陽,不過也不要太著急,等難民組織或者世界和平組織的人過來,你向他們借電話,那就沒事。夏奕陽問,他們能進得來嗎?他回道,現在除了他們,其他人都進不來。

  真讓他說對了,在第十一天,有個國際援助會的組織來到小鎮。他們看過夏奕陽的證件,仍有些狐疑,只答應幫夏奕陽發封郵件,不能帶他離開。夏奕陽說,好吧,那就幫我給中文衛視發封郵件!他們在中文衛視的網站上找到了郵箱地址,發了封寥寥數語的郵件。

  那個晚上,夏奕陽對超市老闆說,我妻子今天一定會哭。超市老闆笑得很曖昧:「想她了吧?」夏奕陽搖搖頭:「不敢想。」想了就忍受不下去了,人就會變得軟弱。只有讓工作塞滿腦袋,騰不出空間來。超市老闆嘆氣:「你昨晚說夢話了,一直叫『葉楓』。葉楓……是她的名字?唉,你現在就是站在你妻子面前,估計她也認不出你來。」

  為了出行方便,超市老闆給夏奕陽找了頭巾和長袍,由於日光的直射,他黑了不止一個度。夏奕陽走在鎮上,和當地人沒什麼區別。仗著這個優勢,夏奕陽倒是去了不少地方,甚至是空襲過後的小鎮。從超市老闆那兒借的另一張內存卡,又拍滿了。

  烏姆也想女兒了,他問夏奕陽以後怎麼辦?會有辦法的,夏奕陽這樣告訴他,也是告訴自己。

  烏姆又在唱歌了,一首很古老的歌,夏奕陽問他唱的是什麼,他雙手合十,低眉斂目,不可言說。

  入了夜的小鎮,像個沒有呼吸的人,靜靜地臥在那兒。自內戰以來,從空中看敘利亞,有百分之八十的地方沒有燈光。小鎮上有燈光的地方,只有清真寺,以及士兵的住所。

  超市老闆摸黑侍候他的一小塊自留地,這是讓夏奕陽覺得神奇的另一個地方。超市老闆用木條繃起塑料紙,做了個大棚,土是從國內帶過來的,真不知航空公司是怎麼讓他上飛機的。他種了西紅柿、辣椒,還有茄子、小蘿蔔、青菜,全活了,一茬接一茬,口感比國內超市買的好多了。他告訴夏奕陽,這就是一樂子,時間那麼多,總得找點事打發掉。

  夏奕陽揶揄道:「你就是一隱士吧!」他嘿嘿地笑:「不,我就是個沒出息的人,與這個時代格格不入。」

  「沙漠今天還好吧?」聽到開門聲,超市老闆拍拍手中的泥土,小心地掩好大棚。這裡的夜晚溫度陡降,涼得很。

  「仍是一望無際。」夏奕陽嘆氣。超市老闆說話帶點南方口音,語調軟軟的,夏奕陽特別愛聽,最主要的原因是他說的是中文。

  超市老闆輕笑搖頭:「真不懂你這天天跑去看什麼。」他點上一支蠟燭,讓夏奕陽和烏姆吃了晚飯、洗了臉,至於洗澡什麼的,就別奢望了。前後不過十分鐘,然後就得熄燈,以防被巡夜的士兵過來追究。

  但今天夏奕陽雙手捂住燭火,讓他等會兒再熄:「你這有地圖嗎?」

  「世界的還是敘利亞的?」超市老闆的眼睛在晃動的燭光里深得像夜潭。

  「敘利亞。」

  「好像有一張。」超市老闆從床底下抽出一個箱子,小心翼翼地拿出地圖,「這個現在也是違禁品。」

  夏奕陽點點頭,展開地圖,他以手丈量了小鎮到大馬士革的距離,又把目光轉向土爾其,最後落在約旦的位置上。他聽到超市老闆不易察覺的抽氣聲。

  燈熄了,三個大男人擠在一個屋裡,一個睡床,兩個打地鋪。等烏姆睡熟了,超市老闆低聲問:「你要穿過沙漠去約旦?」

  等了一會兒,夏奕陽回道:「只有這個辦法了,我不能在這兒漫無天際地等下去。約旦在沙漠的另一端,穿過去,我就可以從那兒回國。」

  「理論上是這樣,但是你怎麼穿過?」

  「請你幫我。」能在這兒開超市,過得如此悠哉,僅靠能力和個人魅力是不行的,夏奕陽認為超市老闆肯定熟識當地一些重要人士。

  遲遲沒有回應,而後傳來一聲:「睡吧,不早了!」

  第二天,超市老闆和往常一樣,起了床去看他的自留地,然後做早飯,開門營業。夏奕陽沒有外出,坐在超市里,幫他收銀。有個男人來買老乾媽,給了厚厚的一疊錢。夏奕陽淡定地數了數,心想,真黑呀!烏姆在一邊和當地上談天氣,七八月,沙漠這邊還算舒服。

  超市老闆含著煙睨了夏奕陽一眼,他回以溫和地一笑,那神情和播新聞時不太一樣,但看著煩。

  又過了一天,超市老闆讓烏姆把車開出來,面無表情地讓夏奕陽上車。夏奕陽一言不發地打開車門,什麼也不問。烏姆看看兩人,也不出聲。

  太陽升到正中時,汽車開進了一個有著寬闊街道的破舊城市,那種破舊不是被歲月打磨過的破舊,而像是一塊粗陋的鐵,被隨意地扔在路邊,時間久了,生了鏽,發了綠。

  車靜靜地向前開著,街的兩邊到處是麵粉發酵後製成的麵餅,這種餅很便宜。夏奕陽把頭扭向一邊,喉結下意識地浮沉。這個餅,現在是他每天的主食,想一想,都難吞咽。

  「到了。」超市老闆拍了下車門,跳下車。夏奕陽看了看,街上沒有交警,也沒有畫線的停車區,所有的車都是哪兒有空地塞哪兒。

  三人拐進一條狹窄的小街,走了十分鐘後,走進了一個看似是農貿市場的地方。它曾經很繁華,從面積和攤位上來看,現在落泊了。營業的攤位不是很多,逛的人也不是很多,但敘利亞人愛吃的牛羊肉、魚、奶酷都有,蔬菜雖然不太新鮮,但種類很全,紅茶和咖啡也有,就是每一樣都價格不菲。

  超市老闆像沒看到那個價格似的,拿了個大布袋,看中什麼就往裡面扔。那些東西都是能放不少日子的肉乾、果乾,還有茶、糖。夏奕陽眼一熱,他抓住超市老闆的手,他說不出什麼感謝的話,因為感謝太輕。

  「鬆開!我這不是白送,要還的,本金加利息,一分都不能少。我不怕你不承認,你這臉可是國臉。」

  夏奕陽鬆開手,別過身去,抑下心口的奔騰。

  面點攤前一個被黑袍包裹的女子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他,夏奕陽詫異地眨眨眼,他還沒見過這麼奔放的當地女子。她不僅看,還向他跑過來了:「夏奕陽,是你嗎?是你嗎?」她一迭聲地發問,聲音顫顫的。

  夏奕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靜年?」

  不等梅靜年回答,超市老闆橫在兩人中間,低聲警告:「這是敘利亞,不是燕京的大街,注意你們的言行舉止,出格了,我也沒辦法幫你們。」

  夏奕陽和梅靜年連忙點頭,不再交談,連對視都沒有。直到超市老闆把兩人帶到一個僻靜的角落,夏奕陽急忙問道:「靜年,你不是去希臘採訪難民了嗎?」

  梅靜年不錯眼地瞪著夏奕陽,一陣冷笑:「難民是我的誰呀,他們是坐船淹死,還是沒吃的餓死,沒房子凍死,關我什麼事。而你,是我慫恿你來敘利亞的,你要有個什麼事,你可是國民主播,我賠得起嗎?我能不丟下一切,過來找嗎?」

  夏奕陽半晌默然,很抱歉:「對不起,靜年,這是個意外。」

  梅靜年鼻息間「哼」了一聲,譏誚道:「這個意外可真夠巧的。」

  「是有點巧,作為一個記者,能經歷一次,也無憾了。」

  「你可真知足呀!」

  「知足者常樂!靜年,你是怎麼來的?」

  梅靜年沒好氣道:「能怎麼來,坐車,走路。」

  夏奕陽定眼看著她。

  她翻了個白眼,悶悶道:「你不知道有錢能使鬼推磨麼,我行賄,走後門,送禮。」

  梅靜年認識一個法國記者,他有個朋友在聯合國難民組織里做事。梅靜年用在希臘的獨家採訪素材,和他交換了一個混進組織的機會。

  靜年這首席記者果然很厲害,總能在絕境中找出一絲縫隙,但是代價太大了,夏奕陽很是慚愧。

  「說是獨家,其實也沒太多亮點,我回去整理整理,還能湊個報導交差,勉強對得起台里出的差旅費。」

  話是這麼說,夏奕陽還是很難受:「那你和他們約了什麼時候回大馬士革?」

  梅靜年淡淡道:「進了南部,我就和他們分開了。他們有他們的事,我要找人,不是一條路,時間上也不會同步。」

  「你的意思是你不回大馬士革了?」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能找到你,看情形。」梅靜年不在乎道。

  夏奕陽看了看雙臂交插站在一旁的超市老闆,說道:「如果你沒別的安排,就和我一起去約旦吧!」

  然後,梅靜年張大嘴巴,愣在那兒。

  烏姆聽不懂中文,只能從表情上猜兩人說了什麼,他對超市老闆說:「這個中國女人真兇悍,她和夏的關係一定很差,你看她見到夏一點也不開心。」

  超市老闆笑盈盈道:「不,他們關係很好,她現在不是一點也不開心,而是開心不止一點點。」

  他整個一生都像是一個雷雨天。

  新聞頻道所有人也覺得整個六月就像羅蘭形容貝多芬一樣,過了一個雷雨天。表面上八風不動,實際上內心脆弱、煎熬,不為人所知。幸好,沒有不停的雨。

  雨過之後,天藍,雲輕,連風都多了一絲溫情。

  晨會結束時,徐總把江一樹留了下來。十分鐘過去了,徐總仍站在窗前不出聲。

  怎麼回事?江一樹看看手中的行程,一堆的事等著他呢,可他又不能催徐總,急得在會議室內直轉圈。

  「真不敢相信,這是燕京!」徐總還發起感慨來,不知是指天氣,還是指窗外的風景。不過,窗外有風景嗎?江一樹走過去,陪他看著,除了一樓比一樓高,真沒什麼看頭。徐總又不說話了,江一樹懷疑他是不是在憋著。

  徐總突然想起什麼似的,問道:「吳鋒主任還沒從青台回來?」

  說起這個,江一樹就心塞,沒見過這麼不負責的上司,回到燕京後,看了下葉楓,然後就去青台了,說和蘇書記解釋解釋。這是有必要的,夏奕陽失聯的十多天裡,蘇曉岑沒給台里打過一次電話,沒托任何關係插手找尋夏奕陽的安排。也許他們心裏面也頗有微詞,但的確給了台里足夠的尊重。

  「故友相逢,樂不思蜀了,沒回來就沒回來吧,咱們就別指望他了。一樹,咱們該為奕陽歸來做準備了。」

  總算說到主題了,江一樹連忙打開筆記本:「好的,您說。」

  徐總高深莫測地一笑,搖搖食指:「我不說,你去做。」

  「拍個紀錄片?」就當為夏奕陽說的那個新聞專題欄目熱身。

  徐總不緊不慢道:「太正式了,換個思維。」

  江一樹一點就通,但還是吃驚了:「這……這可以嗎?」他們可是做新聞的,講的是嚴肅、效率、真實。

  「又沒讓你去杜撰,不過是表達方式特殊點而已。」

  江一樹心領神會。當天晚上,新聞頻道官方微博更新了一條圖文並茂的微博,圖是夏奕陽背著大背包在機場的留影,文字是新聞體,時間、地點、事件,但在結束時多了一串鮮花的表情。就是這串鮮花,讓群眾樂了半夜,這可是新聞頻道,發個標點符號都要斟酌又斟酌,想不到也這麼可愛。第二天同一時間,就像小說連載一樣,還是有圖有文,一張圖是夏奕陽在土爾其的車站,一張是到達大馬士革的早晨,一夜沒睡,人不像播新聞時那麼端正、沉穩,看上去憔悴又疲憊。第三天,沒有圖了,轉發了一個客戶端關於敘利亞南部某重鎮被生化武器襲擊的消息,轉發的理由是:經大使館證實,我台記者夏奕陽在去南部採訪時失聯,一串祈禱的小表情。

  評論炸了,就像夏夜裡綻放的煙花,美得像個夢一樣。

  路名梓覺得這就是個惡夢,還能再無恥點嗎?

  不是說不在意收視率,不在意觀眾的反應,不迎合市場,不屑於被比較,不作假……原來都是假的。最讓路名梓想吐血的,不是目前夏奕陽的關注度比他高,而是他的那些粉絲們竟然在評論里說:路帥,咱們一起為夏主播祈禱吧,祈禱他平安歸來!

  如果祈禱有效,就讓夏奕陽永遠留在敘利亞吧!路名梓陰森森地冷笑。

  宋可平皺眉,不能說路名梓的表現不好,自他來中視後,截止現在,他的表現都達到了他的要求,問題是可能是他給他鋪的道太順了,一遇著事,就疾言厲色,風度盡失。有什麼可慌的,夏奕陽吃了這一大堆苦,命差點丟了,新聞頻道當然要給予他應有的榮耀。連這點小醋也吃,真是沒法子說了。要叮囑的話還是要叮囑:「你不要傻到去外面澄清,夏奕陽現已平安到達約旦。」

  「知道。不過,宋總,我們還是輕敵了。」新聞頻道這樣一層層地推進,噱頭吊得高高的,等到公布夏奕陽在約旦的影像時,全國都沸騰了。聽新聞頻道的人說,那影像看得人熱淚盈眶。台里幾大頻道的黃金檔都為夏奕陽騰了時段,卯足了勁搶收視率。夏奕陽這次有得聊呢,聊敘利亞的硝煙,聊沙漠歷險,話題都很炫。

  宋可平強忍著心中的不快:「那怎麼看重?我能攔著不讓他去敘利亞?」

  「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覺得夏奕陽的計謀很深。」也很好命。

  「你以為《今日新聞》的第一主播是個弱智?」宋可平不想說下去了,心真累呀!路名梓只知道盯著夏奕陽,他不知新聞頻道這次別出新裁,是徐總報他從夏奕陽手中搶走G20峰會現場主持人的一箭之仇。人家不是不在意,而是沒到在意的最佳時機。你把路名梓捧得像偶像派男神,哄得一幫小孩圍著搖旗吶喊,我這可是實力派,有顏值,有亮閃閃的業績,全民公認。一比,誰高誰低,一目了然。

  「我哪敢那樣小瞧他?」路名梓話還說得酸酸的。

  「你去忙吧,別讓飛鴻等你,這期節目我會看的。」宋可平揮揮手,「後面,我準備再給你多提供點平台。」畢竟是自己的嫡系,該推時還得盡力往前推。

  路名梓信心十足點點頭。

  飛鴻老師這次也別出心裁了,不是節目改版,而是搞了個特別版,沒有場內觀眾互動,也沒有場外觀眾連線,以下午茶的模式,一張方桌,幾杯清茶,他和兩位嘉賓,聊聊英國脫歐。

  一位嘉賓是路名梓,另一位是郁剛。

  智一城不太贊同找這兩個人:「雖然路名梓是《中視財經》的主播,郁剛也常評論一些熱點經濟事件,但他倆都不夠專業。」

  飛鴻老師笑道:「名梓是宋總欽點的,郁剛是我請的,他倆是不專業,但不會冷場。我對這期特別版,要求不高。不求高度,只求廣度;不求深度,只求溫度;不求結論,只求趣味。」

  「那他倆一定能勝任。」

  「我就一個擔心,到時別打起來。」

  智一城也笑了:「沒這個可能,攝像機對著呢!」

  路名梓和郁剛都按時到達演播室,兩人客氣地打招呼,一轉身,路名梓就聽到郁剛「哼」了聲,他告訴自己別上當,一會兒節目裡見。他可是亞洲辯論冠軍,飛鴻老師不是說各抒己見,想說什麼自由發揮。這個土匪,好幾次當面給他難堪,他沒和他計較,是不想有辱斯文,但如果他硬要送上門來,他會成全他的。

  演播室布置得很溫馨,氣氛也輕鬆,除了工作人員,沒人圍觀。三人的穿著也休閒,路名梓是學院范的休閒,格子襯衫、平光眼鏡,坐在那兒,扶扶眼鏡,就讓你有種這個人學識如海、品行如天的感覺。郁剛呢,是大路式的休閒,黑T恤一件,兩臂肌肉鼓鼓,像是直接剛從健身中心過來。

  節目開始前,飛鴻老師向兩人拱拱手:「我這是第一次心血來潮想任性一把,就拜託兩位兄弟了。」

  路名梓淡淡地笑:「放心,我有預習功課。」

  郁剛松馳地斜靠在椅子上,手機也不收,改了靜音放在桌上,還不時地看看:「你敞開聊,說啥我都會給你接著,絕對不砸鍋。」

  飛鴻老師以茶代酒,敬了兩人。茶杯放下,節目開始。飛鴻老師先介紹了嘉賓,說道:「現在全球都在聊英國脫歐,咱們也跟風一回。我有點不明白,這不過是一場走過場的全民公投,一場發生在歐洲一角的政策性投票,怎麼就引起全球輿論的關注和震驚呢?我看了一下,這個結果一出來,英鎊兌美元最大跌幅達到了百分之十一,日本股市是大百分之八,兩個小時之後開盤的歐洲股市也是暴跌。這反應也太過了吧?」

  路名梓是有備而來,他輕輕轉動著面前的茶杯:「二〇〇八年,雷曼兄弟破產,當天美國和歐洲股市跌幅在百分之四左右,隨後引發了全球金融危機的海嘯。英國脫歐是另一個雷曼時刻。」

  「我想不通,這就像一個村子裡,一家子做生意虧了,怎麼一村子的人都跟著賠本?」飛鴻老師手托著下巴,看看兩人。

  「因為他們都給他家投了錢,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郁剛翹起了二郎腿,說道。

  粗俗!路名梓低頭輕蔑地一笑:「歸根究底,英國是不想受經濟霸權主義的束縛,不想被移民政策牽累。英國在歐盟內部一直有著較強的獨立性,脫歐表現的是保守、民粹的民意。」

  郁剛冷笑:「英國在設計之初,它是一個與美蘇三分天下的帝國;在東擴之後,它是一個界限含混不清的超國家存在;現在,它所有的雄心壯志,變成了一場全球狂奔的鬧劇。」

  「不能這樣講,歐盟僅僅是個理想,是一個幻想中的共同體,它現在已快崩塌,英國不過是敲下了這堵牆的第一塊磚。」

  「看來路主播是贊同英國脫歐比較好!」郁剛挑了下眉。

  「難道郁主播認為不會?」路名梓偏了下頭,好整以暇地看著郁剛。無論郁剛怎麼答,他都有一堆的理論和數據砸死他。

  郁剛攤開雙手:「好和壞和我有什麼關係,那是人家的事。至於什麼金融危機,讓經濟學家們頭疼去,我反正是不懂。我見識有限,讓我說,這好比一個百年世家,頂著個牌子,實際上已經被掏空了,還強撐著要把一大家子綁在一起過。這子孫里難免參差不齊,有人整天混吃等死,有人埋頭幹活。一天天的,會賺錢的、有才幹的難免心理失衡,你老人家養著一大家,你願意,我可沒這個義務!那麼我想出去過我的小家總可以吧!可也有人想,這百年世家的牌子可是無形資產,不行,我得咬牙撐著。誰對誰錯,再過一百年來看吧!」

  「這個比喻不恰當,治理一個國家哪裡像管理一個小家那麼容易,哪怕那個家是百年世家。」

  「我這還是給它面子呢,它還不如管理一個家,它就是做道涼菜。老子說:治大國,如烹小鮮。」

  路名梓真想大笑三聲,馬腳藏不住了吧,老子的話是這樣理解的嗎?

  「我還不知道郁主播這麼愛做菜,有時間一定多關注下你的朋友圈。」

  郁剛朝他露出兩排白牙:「抱歉,我沒朋友圈。我覺得玩朋友圈的人,要麼是有勁無處使到處煽風點火的,要麼是有幾個錢恨不得嚷得天下皆知的,要麼是對自己的長相極度不滿意卻又沒勇氣整容,只得生活在虛擬整容里的,他們很少說人話,很少干實事。在那地方待著,我覺得委屈自己。」

  路名梓一直掛在臉上的從容、淡定開始碎裂了,這是郁剛一貫的伎倆,他可以這樣口無遮攔,信口雌黃,自己卻不能失態,不能衝動。可是……不忍了:「郁主播這話的殺傷力也太強了,愛因斯坦都說,任何事都不是絕對的。朋友圈就像一林子,林子大了,什麼鳥都有,你不能因為一兩隻鳥的表現就給所有的鳥定性。」

  「上周朋友圈最火的一視頻,三個女孩去餐廳吃火鍋,吃著吃著,兩個女孩因為喜歡上同一男孩子吵起來了,盛怒之下,一女孩端起沸騰的火鍋就朝另一女孩潑去,女孩疼得死聲都叫出來了。視頻全程清晰無碼,誰這麼敬業、專業?是第三個女孩。她很忙,菜都沒吃幾口,從她們開始吵時,她就開始拍視頻。她發了視頻,還發表了感想:我再也不相信這個世界上有永恆的友情了。一幫子人在下面安慰她。哈,這樣的朋友圈,細思極恐。」

  「這事真的假的?」第一次被擱在一邊當壁花的飛鴻老師忽然開口問道。

  郁剛一笑:「你猜!」

  「這可真是奇怪,郁主播都不玩朋友圈,對朋友圈卻這麼觀察入微,為什麼呢?」路名梓狠狠瞪了飛鴻老師一眼,插什麼嘴。

  「因為怕郁主播這樣的精英人士誤入歧途,作為前輩,總得作出點犧牲。」郁剛一派正義凜然。

  飛鴻老師沒控制好表情,噗地笑了。

  怒火中燒的路名梓矛頭一轉:「飛鴻老師,我們今天聊什麼話題的?」

  「英國脫歐呀,專家說英國脫歐,全球化經濟由此逆轉,我覺得不止是經濟,連人性都受到很大的影響,像我們剛剛聊到的朋友圈。」

  郁剛嚴肅地點頭:「我給飛鴻老師點一百個贊。」

  路名梓腰板筆直地走出演播室,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他今天才看出來,飛鴻老師就是新聞頻道在財經頻道的一臥底。

  飛鴻老師看著他的背影,問智一城:「你說今天這期節目能播嗎?」

  智一城說道:「你猜!」

  飛鴻老師擠擠眼:「我覺得宋總那一關過不了,哎呀,我以後絕對不能和郁剛一塊錄節目,帶歪了你,你還傻傻地跟在後面叫好。」

  心情大好的郁剛給瞿翊打電話:「出來,我要喝酒。」

  「沒空,在給實習生戴緊箍咒呢!」

  「你法力高深,抬抬手的事,我訂餐廳了,冬天得吃羊肉火鍋配二鍋頭才叫冬天,夏天呢,得大盆龍蝦配冰啤,不然這夏天就白過了。」

  「龍蝦?污水溝里的東西,不吃!」

  「那我吃龍蝦,你吃魚,再叫上葉楓,給她點個涼涼的榨西瓜汁。奕陽快回來了,她再這麼瘦,會肉疼的。」

  瞿翊沉吟了下,說道:「那再叫個人,主持《美景私房菜》的柳橙。」

  郁剛嗅到一絲不尋常的味道:「你怎麼盯上她的?」

  良久,瞿翊冷冰冰道:「她是葉子的忠實粉絲。」

  「你們倆關係非淺呀,連這麼私密的話都聊……喂,喂,掛什麼電話,我就開個玩笑。」郁剛連忙又拔過去,誠摯道,「這位柳主播,是你給她打電話,還是我打?」

  郁剛的建議是最好發簡訊,簡訊發了,人家不想來,可以說沒及時看到。電話一打,那就沒法子迂迴了。瞿翊這人又傲,臉皮又薄,萬一人家主播不賞臉,這一晚上,他得被瞿翊凍死。

  瞿翊偏偏討厭簡訊這種指尖運動,他認為愛發簡訊的男人很猥瑣。同一句話,寫出來和說出來,有可能是兩種意思。有些男人就愛玩這樣的文字遊戲,他喜歡直來直去。

  柳橙沒說不來,但還是有點遲疑:「我真的可以去嗎?」那是人家朋友私下的小聚會,她去,會不會不合適?

  「當然!素顏就好,不然汗把妝弄花了,給郁剛瞧見,他能笑你一輩子。」痛快吃龍蝦的地方都是一些小店,人挺多,空調效果不會好。

  柳橙高高興興地換了衣服出門,T恤加牛仔中褲,清爽又利落。

  餐廳在一個胡同里,地方不大,桌子都快擺到胡同里了。老闆臨時用屏風和花草給郁剛隔了個包間,吃飯的人本來就多,再來幾個名人,不知亂成什麼樣。柳橙是第二個到的,郁剛特地來門口接她,一對闊目像X光似的,把她照了又照:「真抱歉,雖然在一個樓里上班,卻沒打過一聲招呼。其實早該認識認識的,你是吉祥物,吉祥著呢!」

  柳橙不知該回什麼表情才好,只能「呵呵」地笑。

  「既然你是瞿翊的朋友,那麼也是我朋友,別拘束啊!」

  「我和瞿老師不是……」朋友兩個字沒出口,瞿翊和葉楓來了。柳橙立馬成了小迷妹,緊張得手都不知往哪兒放好。葉楓一身粉藍的小格子棉裙,頭髮整個往後,紮成個馬尾,額頭沒有一點碎發。她看上去消瘦又蒼白,可是……真漂亮呀!

  「葉子,你好,我是柳橙,我很喜歡你。」她拘謹地上前,沒好意思伸手。

  「謝謝,瞿老師和我說了,真的太榮幸了,我們是校友吧!」葉楓看上去很歡喜,但僅僅是看上去而已。

  郁剛故意驚訝道:「天啦,你不說,我都不知道葉楓這麼有名。我要不要給你找個本子,讓她給你簽個名?」

  柳橙搖頭:「我自己有帶。」

  瞿翊表情抽搐了兩下,忙背過臉去。

  葉楓說道:「我的字沒什麼收藏價值,我那兒有幾盤節目周年時刻的紀念碟,我送你。」

  「真的……真的嗎?」柳橙眼睛亮得可以當照明燈泡了。

  郁剛朝瞿翊歪歪嘴,眼裡儘是戲謔。瞿翊那張表情本來就不太多的臉又抽了下:「別堵在門口,進去說話。」

  柳橙自然緊挨著葉楓坐,不僅冒傻話,還一個勁地傻笑。

  郁剛拿了板子開啤酒,腿碰碰瞿翊,小聲道:「這是真愛,不然智商不會陡降成這樣。葉子那節目不是談情感的麼,她是不是失戀,受過什麼刺激?」

  「再低也比你高,至少人家從來沒被紀檢組約談。」

  郁剛摸摸鼻子,高聲讓服務員上菜。一大盆龍蝦,一大盤花蓋蟹,一條梭邊魚,魚背是剁椒,魚身下是黃豆芽、芹菜丁、筍乾和豆皮,也是滿滿的一大盤,再加上一大壺西瓜汁,幾瓶啤酒,桌子就擺滿了。「咱們人少,吃點實惠、簡單的,不搞多複雜,以質取勝。說真的,這一陣子都沒好好吃個飯。」他先夾了一筷魚肉給葉楓,「少說話,多吃菜。」

  柳橙不好意思地鬆開挽著葉楓手臂的手,羞澀地把目光轉向餐桌,不禁一喜。她最喜歡吃龍蝦了,以前放暑假回家,一周要吃一次。回校那天,也得再吃一回。工作後,反倒沒什麼機會吃龍蝦了。吃龍蝦不能講究形象,得出動雙手,不然吃不過癮。她偷偷瞟了下瞿翊,瞿翊吃的是魚,似乎沒有碰龍蝦的意思,郁剛……哇,太厲害了,竟然不需要動手,一隻龍蝦進嘴,也沒見他怎麼咀嚼,然後殼和筋就全出來了。

  「快嘴怎麼練出來的,瞧,就這麼來的。」瞿翊彎了彎嘴角。

  郁剛端著酒杯,歪著嘴壞笑:「我不是快嘴,是鐵嘴。」

  柳橙笑了,不再拘束,向服務員要了保鮮紙手套,她的速度也不慢,不僅自己吃,也給葉楓剝。但葉楓吃得很少,話也很少,但並不讓人覺得不自在。誰說話,她都專注地看著,點點頭,幫著夾一筷子菜。

  「你也是高手呀,給我也來點,你瞿老師不吃這玩意,嫌髒。」郁剛把面前的碗也遞了過來。

  柳橙臉騰地紅了,瞿老師什麼時候成她家的了?她怕郁剛再說下去,忙不迭地給他剝了碗蝦仁,一抬頭,看到瞿翊夾了筷筍乾,慢慢地嚼,那弧度很均勻,像是精心計算過的。看著,不知怎麼,突然覺得很熱。她端起西瓜汁,挪開視線。

  「西瓜糖分高,晚上少喝點。你是不是胖了?」

  柳橙含在嘴裡的一口西瓜汁,噴了。葉楓和郁剛放下筷子,瞪大眼看著兩人。

  「你……你怎麼知道的?」郁剛問道。

  瞿翊氣定神閒:「眼睛看到的。」

  柳橙真想死,瞿老師,你能別說話麼,你不知道你這話讓人聽著會想很深很多。她老實坦白:「不是現在主持那個美食節目麼,我沒什麼基礎,拍攝前,就買了食材在家裡練著。做好了,得嘗一下,嘗多了,我就……胖了五斤。」

  郁剛遺憾道:「你這五斤長葉楓身上多好呀,她和你一比,太瘦了。」

  柳橙連腳趾頭都窘得捲起來了,女人的體重是應該帶進棺材裡的秘密,這樣一再地點明,是暗示我這樣來蹭飯是不對的麼?我不想來的,但我想見葉子。葉子,救我。

  葉楓真的來了:「我大一時也胖過,那時,我的臉屏幕都塞不下。」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想想那應該是人生中最快樂的時光,還沒接觸社會,還不要自己賺錢,還沒理想,也沒特別喜歡的人,一個人傻樂傻樂的。

  「後來怎麼瘦下來了?」柳橙急切地看著葉楓,別停,請繼續。她發誓,以後見到瞿翊,一定要保持五十米向上的距離,不然太沒安全感了。他那雙眼,哪裡是人眼,分明是B超,是CT。

  「當然是女為悅已者容了,奕陽出現了唄。」郁剛眼睛滴溜溜一轉,咦,瞿翊身上這件淺灰條紋的T恤是新買的吧,以前沒見他穿過。

  瞿翊在看柳橙,眼神隱晦,嘴角在抖。

  這一刻,郁剛似乎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天啦,不會吧,他大概是喝多了。

  夏奕陽早就出現了,不過……其實大學裡沒什麼瘦,真正瘦是在國外的六年,西餐真令人不敢恭維,還有……葉楓凝望著天花板,柔軟纖細的手臂交錯地放在膝蓋上。

  這樣凝眸靜坐的葉子讓柳橙感覺到一種特別強烈的不真實感,她把手放在葉楓的肩上,還好,有熱度,是真的。「葉子,你知道C是誰嗎?我們搜了一圈,只在BBC電視台發現一個署名叫『C』的記者,應該不是那個人,估計是個熟悉的人用了個代號。」

  「我也不確定。」她並沒有去查,查了又如何?他並不想她去感謝他。

  「復播的時間定了麼?」這是柳橙最迫切想知道的。

  葉楓聽到自己說了個日期,柳橙回了什麼,明天我一定準時去陪你?郁剛像個大哥般,讓她別那麼著急,最好等奕陽回來,好好陪奕陽幾天再復工。夏奕陽已經到約旦了,和她視頻通話時,她真不敢認他,又黑又瘦,嘴裂了好幾道血口子,皮膚粗糙,抬頭紋很深。身上不知穿的什麼衣服,她給他帶去的一件夾克衫穿在梅靜年身上,不曉得多少日子沒洗,原先的顏色都看不出來了。奕陽說還有三天就見著了,等我!三天後就是後天,明天《葉子的星空》復播。

  盛夏的夜裡,葉楓不禁打了個寒戰。

  《如晴天、似雨天》:既慢又美的文藝電影,沒有好萊塢式的驚喜高潮,也沒有出人意料的情節反轉,它簡簡單單,卻讓人在結尾時,許久都走不出來。一個夏天,人生不得志的貧窮音樂家去給一個音樂神童當保姆,兩個精神世界都極為孤獨的人,在陪伴與友誼的羈絆間,互相得到了心靈的慰籍。彼此成長中,找到了自我。相遇與離別波瀾不驚,將無瑕的純愛銘刻在了光影的映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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