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總有驕陽
2024-05-01 09:33:22
作者: 林笛兒
夏奕陽一覺睡到了正午,他好像從來沒有這麼晚起床過。窗子已經都打開了,雨後的空氣非常清新,葉楓在陽台上修剪花葉。那是一盆常春藤,粗糙、易活的常綠灌木,買回來時長勢茂盛,後來不知怎麼,葉子就變黃變枯了。一黃、一枯,葉楓就剪,慢慢的,這藤就禿了,現在數得過來的幾片葉子,在微風裡顫顫地擺動。
他們曾經養過一盆蘆薈,換盆之後,不知是不是水土不服,死了。葉楓唏噓了很久,兩人決定再買一盆,葉楓卻挑了這盆常春藤。花圃老闆說,這藤,十天半月的不理會它,它都能活。他想說沒這麼容易,再糙的植物進了盆就嬌氣了,可葉楓當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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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多久沒理會它了,黃葉一大堆,土硬得像岩石,雖然剛澆過水,卻還是一副沒緩過神的萎靡樣。
他從身後環抱住葉楓,葉楓嚇了一跳,隨即大叫:「腳,腳!」
「好多了。」腳底還有點痛,是一種即將痊癒的痛。他拆開紗布,傷口已經結疤,稍微走幾步沒事的。
他低頭親吻葉楓的發心,目光一低,發現葉楓原先烏黑的髮絲有些發黃,不是染過的那種黃,而是極度營養不良。他幾乎脫口想說對不起,爾後深呼吸,只是抱她的手用力了點。
心疼、憐惜、內疚,像水一樣漫過了心房。
在別人眼裡,他才是吃苦的那個人,可是那種苦中有甘甜,不管他在黑暗裡待多久,他看得見曙光,他知道希望在哪個方向。而她,擔驚受怕,度日如年,抱著似乎是痴心妄想、等同奇蹟一樣的希望,不能吃,不能睡,這種苦,像黃連一樣,她卻不得不吞咽。
唯一的慶幸,這份苦沒有白吃。
西芹腰果炒蝦仁,黃瓜炒雞蛋,玉米排骨湯,飯是用砂鍋燜的泰國香米飯,土豆泥做的甜味,當作飯後甜點,果汁是木瓜,榨好後,在冰箱裡凍了一會兒。
看上去不算豐盛,勝在營養搭配均衡,最重要的是,每一種對養發都很有幫助。
「怎樣?」很久不下廚了,自信心丟了一半。
葉楓先喝了湯,夾了筷蝦仁,咀嚼再咀嚼,在夏奕陽都快絕望時,她慢悠悠地說道:「沒進步,也沒有退步。」
這樣的評價已經是高分了,夏奕陽心有餘悸道:「如果我連飯都做不好,我在你眼中,差不多一無是處了。」
「昨天你聽到的誇獎還少麼?」
「那是中視的夏奕陽,不是葉楓的夏奕陽。」
葉楓咽下口中的香米飯:「知道就好。」
吃完飯,葉楓洗碗,她說他的手粗得會把碗磨破。夏奕陽笑,在一邊看她洗碗。雞湯鼻祖們說,幸福不可知,不幸卻是各有各猙獰的面目。幸福怎麼會不可知呢,像此刻,窗明几淨的房間,餐桌上潔白的海芋,廚房裡叮叮噹噹的碗碟聲,寧靜的午後,與妻子時而低語時而對視的輕笑……這狀似一個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畫面,可是當他在敘利亞無眠的那些夜晚,在茫茫沙漠頂著烈日跋涉時,才知這就是幸福的樣子。
碗洗到一半,葉楓的手機響了。葉楓甩開手裡的碗,拿抹布胡亂擦了兩下,跑過去一看。「GG吧!」她準備掛斷那個陌生的號碼。夏奕陽探頭一看,拿了過來:「這是靜年的手機號,肯定是找我的。」
是的,他的手機、筆記本都丟了,都要重新買,要做的事很多。
夏奕陽去書房接電話,葉楓在廚房都能聽到他的笑聲。患難以共就是不一樣,有著別人一生都不可能遇到的共同經歷,有很多可以回味的夜晚,聊過什麼,看過星星,迎過日出,說不定分過同一杯水、同一塊麵包,上坡、下坡,相互攙扶,開心時,一同大笑,低落時,彼此鼓勁……真的不一樣。
葉楓關上碗櫃,掛好炒鍋,刀具回到架上,一切終於都收拾好了。即使是兩個人吃飯,想吃好點,就有一堆的活,真麻煩。
夏奕陽接好電話了,一臉掙扎地站在過道上。葉楓默默地看著他,那天他對她說要去敘利亞就是這種表情。他知道她不會同意,她希望他能陪在她身邊,可是他還是說出口了,因為他決心已定。
「靜年說,台里決定在這個周六晚上九點,在綜合頻道、新聞頻道、國際頻道同時直播《前瞻》。」
這可是很高的待遇,中視成立這麼多年,只有春節聯歡晚會才有這資格。春節聯歡晚會的收視一直是個神話,至今,不,估計以後也很難有節目超越了。
「那你要忙起來了。」說不定晚上都得泡在台里。
「我一會就要去台里,節目組還沒成立呢!你陪我去好不好,咱們買點水果和點心過去,我給你找個清靜的地方讓你看書、寫稿,晚上我們一塊回家。」
夏奕陽很激動,這種感覺似乎是剛坐上《今日新聞》主播台時才有過。先不說節目的反響如何,這已經是一種肯定,代表了台里的態度,那麼他就可以盡情地發揮了。他心裏面有很多構想,相信都會有機會一一實觀的。
葉楓仿佛在靜夜裡側耳傾聽雨聲那樣停了片刻,說道:「台里人來人往的,哪有什麼清靜的地方,我就在家裡待著吧!」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傾斜的日光也好像變得微暗。
「我們都沒說到幾句話。」他必須要出門了,其實真的不聞不顧,好好地陪著她,哪怕不說話,就一起坐著。這就是成人的理性,什麼在前,什麼在後,什麼輕,什麼重。
「沒事,就當你還在敘利亞。」她說了句笑話,說完,覺得心一抽一抽地痛。人是回來了,可是他們之間的距離為什麼感覺還是那麼遙遠?
「對不起。以後……」時光長著呢,機會多著呢!四目相對,兩人眼裡都閃爍著無奈。
他吻吻她,換好衣服,走了。
葉楓算了下,從奕陽回來到現在,一共十四個小時,十一個小時在睡覺,二個小時做飯、吃飯,他們真正在一起,就一個小時。她知道他很想她陪他去台里,雖然也不一定能說上話,可是抬眼就能看到那人,心就定了。她也知道,他的同事們很中肯,不會對她說過激的話。可是,她不想讓自己沐浴在憐憫的目光之下。
以前,葉楓真沒覺得自己是個敏感而又虛心榮極強的人,可能是太順了。工作是換了幾次,也失過戀,總的來說,還是受的挫折少,所以總認為很多事理所當然是這樣的。聽袁霄發牢騷時,她覺得袁霄這人是想撿芝麻,又想要西瓜,心太貪。不是的,那只是一種憂患意識,一種哪怕是真正地捧在手中卻還是恐懼隨時會被奪去的不踏實感。她是過得太踏實了,工作踏實,婚姻踏實,不可否認,蘇書記這個強大的後盾更讓她感到踏實。當有一天,堅固的保壘開始搖晃,她才知道所有的踏實都是相對的。
昨天晚上,她在家等夏奕陽,蘇書記給她打了一通電話。這一陣子,蘇書記一直保持沉寂,她差點忘了蘇書記就是一座活火山。沉寂後爆發的火山,堪比行星撞擊地球。
「以前我不吱聲,我知道你壓力大,不順著你,你會瘋的。現在,奕陽回來了,你的事也了結了,關於以後,你得給我個章程。你上有父母要孝敬,下有幼兒要撫養,你沒混吃等死的權利。傳媒這一塊兒不要考慮了,一次差點把你整死,一次你把人家給整死,血淋淋的事實告誡你,你是真的不適合這個行業。投資公司和銀行,你勉強能沾點邊,可以作為第一選項。你還沒過三十五歲,公務員或者去教書,好好地複習,也能爭取。這是我給你的選擇,如果你選擇不了,那麼就讓我來。」
「蘇書記,我伸手向你要錢了麼?」她一定是吃瓜群眾講的充電話費送的,親媽不會這樣,字字誅心。
「沒有,但我在給你養兒子。我沒這個義務。你不要說付生活費這樣的話,有的可以用金錢來計價,有的是無價的,比如晨晨半夜發高熱,我和葉局長送他去醫院,這份愛你付得起嗎?」
葉楓沒敢說「又不是我求著你,明明是你搶著養」,「蘇書記,你不能這樣逼我!」她不過才失業第二天,又不代表一直失業到老。
「不逼你就縮到殼裡去了,自卑又怯弱的殼,脆得很,一敲,就碎了。葉楓,你沒有你以為的那麼勇敢。停播《葉子的星空》,是你的良知,不是勇敢,你意識到你的能力並不能駕馭複雜的情感問題,這次的事是個意外,其實也不是意外,遲早有一天總會遇到,你比誰都明白。你現在非常懷疑自己,你不知道自己還能幹什麼,這樣下去,你就會徹底失去自我。慢慢的,你變得不愛說話,遇到熟人就躲,不愛與人接觸,整天宅在家裡。惡性循環,你越來越跟不上奕陽的腳步,你在心裏面埋怨他、質疑他,覺得他不夠愛你,不夠體貼你。最後,你不僅失去了工作,連丈夫也失去了。」
天啦,她在詛咒她嗎?葉楓欲哭無淚:「可能要讓你失望了,我和奕陽的感情沒有問題,我對明天也充滿了明媚的嚮往。」
「哼,如果真有嚮往,為什麼昨天你連站在奕陽身邊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我崇尚低調的生活。」
「你相信嗎?」蘇書記冷冷地笑,「葉楓,我告訴你,我蘇曉岑的女兒,不允許這樣窩囊,她……」
「媽,親媽,我沒有放棄自己,我只是需要時間來調整狀態。」葉楓怕蘇書記揪著自己不放,「等你來燕京後,我如果沒有發生質的改變,就什麼都聽你的。」
蘇曉岑表示懷疑,但她還是接受了葉楓的話:「還有三個月,我拭目以待。」
手機轉到葉局長手裡,葉楓忍不住向葉局長埋怨蘇書記更年期太嚴重,越來越不講理了。葉局長勸道:「她哪裡捨得真的和你生氣,她是心疼你。旅遊季一到,工作量加了一倍,世錦賽那邊也是這樣那樣的事不停,就這麼忙,她晚上回到家,開口第一句話,就是小楓葉今天打電話了嗎,說了什麼,聽著心情好不好。她是個很少上網的人,這些日子有片刻空閒,就在網上搜索你的消息。奕陽今天回來,她一直讓秘書在刷微博。葉楓,媽媽的話雖然說得重,可也是有些道理。父母的心當然是偏的,可是我們並不溺愛你,你真的是個優秀的孩子,不能因為一時的錯就全盤否定自己。知道嗎,這樣的你,太讓我們心疼了。」
葉楓再也說不出話來,淚流不止。
新聞頻道今天像過節一樣,笑聲就沒停過。誰跑去看一眼,手裡都塞一塊大蛋糕,榴槤千層酥,味道一言難盡,可是好吃呀!夏主播請客。徐總說不得了,怕是屏幕那邊的觀眾都能聞到這股味。夏奕陽笑道,知道是榴槤味也罷了,就怕他們懷疑是我在沙漠上多日沒洗澡帶回來的味。眾人把眼淚都笑出來了。
夏奕陽特地給《今日新聞》的化妝師送去了一塊蛋糕,順便剪個頭髮。化妝師差點沒給他進門:「哪來的非洲小白臉,出去,出去!」
夏奕陽哈哈笑:「我這還救得回來嗎?」
化妝師捏捏他的臉,又是嫌棄,又是鄙視,搖搖頭:「太有挑戰了。」
那就是有戲,夏奕陽心放了一半:「挑戰吧,無關輸贏,就當給你練個手。」
化妝師狠睨了他一眼:「你拿你的臉不當回事,我可珍惜我的口碑呢!後悔了吧,是不是沒勇氣進播報間?」
那倒不至於,不過,是有點想念播報間,想念那種氛圍,每根神經都緊繃著,連呼吸都要計算好,這一天,國內、國外發生的大事、要事,都是通過自己的嘴說出來的。每一個字,都不能隨意修改,不能重來。即使這樣,情緒卻始終高昂,有種說不出的充實與神聖。
如果這時候,有人問夏奕陽,在播音和記者之間,更喜歡哪個,他一時間回答不上來。容他想一下,他肯定道:我喜歡做新聞。無論是播音和記者,都和新聞息息相關。
《前瞻》因為是在三個頻道同時播出,節目組的成員當然由三個頻道組成,由新聞頻道占主導。一下午,人員就定下來了,聚一塊兒開了個會,分了工,夏奕陽任製作人兼主持人,江一樹任節目總監,梅靜年是總編導。各頻道的總監都參加了會議,徐總說:「我有個念頭,琢磨了很久,你們看看行不行。既然咱們這個叫做電視時事新聞雜誌,我們常看的雜誌里,不是中間都有插頁麼,我想我們的節目也是分幾部分的,在中間部分,換個主持人,十分鐘到一刻鐘這樣子,這樣會讓觀眾覺得很新穎。」
江一樹點頭:「作為直播節目,一個人主持一個小時會很累,加個主持人,可以緩衝一下。」
夏奕陽說道:「國外的電視時事新聞雜誌,有的是三個主持人,有的是四個。我們可以借鑑。」
江一樹皺眉:「時間這麼匆忙,找誰呢?」
徐總神秘地一笑:「遠在天邊,近在眼前。」
一直支著下巴作沉思狀的梅靜年抬起頭:「別看我呀,我不行。」
「你又不是沒出過鏡,難道還會緊張?」江一樹激將道。
梅靜年翻了個白眼:「我討厭穿得正經八百的往那一站,嘴一張,巴拉巴拉,像個傻子似的。」
「你這打擊面也太廣了,這大樓里有一半人要和你拼命。」江一樹笑了。
梅靜年肩膀一聳,無所謂道:「我說的是我,別人愛對號入座,我也沒辦法。」
夏奕陽擺擺手,讓兩人休戰:「徐總,這樣吧,咱們這一期是關於敘利亞,難民這一塊本來就是靜年採訪的,我想放在中間,這次由她來介紹這方面的內容。靜年,你別急,聽我說完。下一期,我準備做網絡安全,到時這方面的採訪誰接觸比較多就由誰來主持。一期換一個外景記者,這樣,不管是誰,壓力都不會太大。以後遇到特別情況,也可以採用訪談形式或辯論形式。」
「可以。」徐總點頭。
江一樹說道:「靜年,這下你沒話講了吧?」
梅靜年正待抗拒,夏奕陽攔住了她:「不會讓你不停歇地講個沒完,我們還得插播GG呢!你不要有負擔,你雖然不是播音主持專業,可是普通話標準,形象佳,很適合鏡頭。」
「我形象佳?」梅靜年指著自己的鼻子,問。
夏奕陽點頭:「是呀,你很漂亮。」
「你瞎吧!」梅靜年撇了撇嘴,要不是臉黑,她真不知怎麼掩飾好,臉竟然紅了。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又不是小女生,被誇一句,人就飄起來了,還美滋滋的。
「靜年確實是四千年一見的大美女。」江一樹也跟著夸。
梅靜年恨道:「夠了,夠了,不就是讓我捨命陪君子麼,行,這條命拿去吧!」
大家笑了起來,江一樹促狹地朝夏奕陽擠擠眼:「以身相許可不行,奕陽可是有家室的人。」
梅靜年連著呸了兩口。這事就算定下來了,徐總一揮手:「為了慶祝咱們《前瞻》節目組成立,今天聚餐,公費。」
眾人開心地鼓掌叫好。
夏奕陽拿辦公室的電話給家裡的座機打了個電話,沒人接聽,他又打葉楓的手機。好一會兒,葉楓的聲音響起,伴隨著樹葉被風吹得嘩啦啦的聲響,還有一兩聲的鳥鳴。
「你在哪裡?」
葉楓頓了一秒,答道:「我在公園散步。」
不會是公園。市區的公園,都有著城市特有的擁擠與喧囂,所謂的幽靜都是相對的。而葉楓手機的那一端背後是種空曠、廣闊的寂靜,那是遠離城市的郊外和山野才有的安寧。
「晚上節目組聚餐,還要再聊點節目的事,回家可能會很晚,你早點睡。我下午和晨晨視頻通話了,小傢伙現在會數到一百了,還能寫自己的名字,就是一個字得半張紙!」
「他還會講很多故事,記不得,就自己編,編得挺像那麼回事。以後,估計寫作文不用愁。」說起兒子,葉楓也是與有榮焉。
「肯定不愁,他有一個才女媽媽呢!」
葉楓失笑:「我這才女,俯首即拾。」
「剛剛靜年說我瞎,看來我這視力是真不行,不然這麼多年,怎麼就撿了你一個呢!」
葉楓聲音淡了:「那你還想撿幾個?」
「我在敘利亞請的嚮導叫烏姆,他有一個女兒。聽他說女兒小時候的一些趣事,我那時就在想,葉楓,我們也生一個女兒吧!」
葉楓那邊突然變得一片安靜,然後電話就掛斷了。夏奕陽再撥過去,關機了。大概是沒電了,夏奕陽放下話筒,心情無由地有點煩躁。
「走嘍,奕陽。」江一樹走過來,看了看電話,「葉楓在家呀?」
「在公園散步呢,這麼晚還不回家,真讓人擔心。」
江一樹摸了下鼻子:「擔心啥呀,葉楓又不是小孩子,你還怕她迷路怎麼的。」
「迷路不至於,不過是關心則亂吧,我總覺著葉楓心裏面有事,本想和她好好說說話,偏偏這麼忙。」
江一樹說道:「葉楓一點兒都不文弱,很能擔事。說真的,我和瞿翊、郁剛都被沒想到,上次,她來找徐總問你的消息,言行舉止,禮貌又沉穩。還有……」
「還有什麼?」
江一樹飛快地搖頭:「沒什麼,快走,你今天是主角,大家都等著你開吃呢!」
大伙兒晚上都還要趕活,就沒走遠,挑了家常去的川菜館。工作一天了,吃點辣口提提神,什麼辣點什麼,紅紅火火的左一盤右一盤端上來,另外又要了幾大杯雜啤。
怕大家放不開,徐總很體貼地沒到場,在座的數江一樹官最大。等杯子一一倒滿,他站起來,端起杯子,正要來一番熱情洋溢的開場白。
「老闆,還有包間嗎?」
「路主播開口,必須有呀!就挨著江主任他們那間,行不?」
哪個江主任?路名梓目光一轉,隨即,臉色就不太好。但這點不好,一般人肉眼是察覺不到的。畢竟也是專業主播,很快就管理好臉上的表情。可就是這完全可以忽略不計的一瞬間,他又輸夏奕陽一截。
「柯主播、路主播,好久不見!」夏奕陽起身,含笑頷首,溫文有禮,「這麼巧,你們也來這吃飯呀,如果不介意,一起吧!」
虛偽!
就是這樣,讓人格外討厭。完全可以在中視睥睨眾生,完全可以對他們視若不見,偏偏擺出這番虛懷若谷、謙遜大度的樣子。
昨天機場接機的視頻,他並不想看,可是不管打開哪個網站,跳出來的都是那個畫面,逼得他看了又看。夏奕陽今天要來中視,台里想必也不會遜似機場,作為同事,作為曾經跟在夏奕陽後面實習了幾天的他,明面上也要去湊一番熱鬧,說幾句肉麻兮兮的話。開始,路名梓再也不願意這樣委屈自己了,他不是自大到以為自己可以和夏奕陽旗鼓相當。他是真的看清、看透了眼前的局面,以前怎麼就那樣蠢呢?與夏奕陽針尖對麥芒似的。他們之間有什麼可比的,夏奕陽在新聞頻道是稱王還是稱霸,他再發奮圖強,也是爭不來半個山頭,那就旁觀好了。他現在財經頻道,已有了一席之地,天長日久,日久天長,憑他的能力,遲早可以號令群雄,劍指高峰。
世界那麼大,誰也不能一口吞下。那就各自為陣,守好自己的疆土,做最真實的自己。
不比,也就不要端著裝著,不要虛以委蛇,不諂媚,不要橫眉怒目,任憑風吹浪打,我自笑對東風。
柯安怡也是悶悶不樂的樣子,大概心情也不好,說:「有個商業活動,別待台里了,一塊去吧!」
柯安怡口中的商業活動,就是李哥那邊有人找上門來了。在李哥那兒泡了一天,晚上沒直播,事情談得很順利,幾個人就出來吃飯。
哎,避了一天還是沒避掉,該來的還是來了。
路名梓忍辱負重、顧全大局的笑還沒擠出來,旁邊的柯安怡已一驚一乍道:「你……你怎麼黑得像塊炭,這還能上播報台嗎?」
這話,梅靜年可不愛聽,冷冷地「哼」了一聲:「有什麼不能上的,想白沒什麼難的,捂一捂,貼點面膜,塗塗粉。想黑,可不是想一想就行的,你敢麼?這黑,可不是普通的黑,是去過敘利亞,被炮火洗禮過的勳章。」
哦,忘了,這兒還有一塊黑炭。柯安怡驕傲矜持地一笑:「我真不敢,因為我覺得無論是事業還是金錢,都是空的、虛的,說沒了就沒了,只有生命是唯一真正屬於自己,上天不會給我第二次機會。」
梅靜年捧心長嘆:「也只有家裡有個身家過億的土豪老公的柯主播有這樣的感悟,對於我們這樣的五斗米小民,還是覺得錢最實在。有錢就能任性啊!」
屋裡的空氣陡地一滯,坐著的人,裝著在研究桌上的菜,嘴角卻不住往上翹。路名梓則是連忙側過身去,他不懂柯安怡發什麼瘋,這麼多人看著,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她不知道嗎?
柯安怡已經氣得什麼都不知道了,看著梅靜年的眼神,像是要把梅靜年撕碎了。
結婚後,柯安怡只要和老公合體,都是一副過得很幸福滋潤的樣子。和朋友們聊天,柯安怡也是一口一個老公,溫柔嫻良得不行。只有柯安怡知道,她的心裡多了一個傷疤,平時不痛,但每每想起夏奕陽,就會隱隱作痛。
如果不是夏奕陽不給她一點兒機會,她也不會嫁給那麼個沒文化、不懂浪漫、沒有情趣的老男人。她是被逼無奈才做出的選擇,雖然這樣的選擇,讓很多人羨慕不已。原來這都是假相,根本沒人羨慕她,她早就成了一個笑話。
最讓她痛心的是,她的老公似乎也沒有她以為的為她烽火戲諸候的精神和打算。
不管真相假相,她感覺自己年輕、漂亮、知性,工作又體面、高雅,怎麼看都是下嫁與人。所以,她應該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她有這個資本。
老公不知打哪裡知道了她和路名梓合夥開文化公司的事。早餐桌上,老公輕描淡寫道:「我以為你不缺錢花呢!」她說:「沒人嫌錢多」。老公說道:「看來我這老公很不稱職,不然你差錢怎麼會向別的男人開口。」她推開粥碗:「你吃什麼閒醋,就是個公司而已,什麼男人女人的。」
「你是不是覺得我真的非你不可?」老公淡淡地笑著,說,「第一次離婚,很糾結,但有了第一次,就輕車熟路了。所以,你還是乖點。現在,我還是有一點喜歡你這小模樣的。」
她張大嘴巴,傻在那兒。
這一整天,她都沒緩過神來。這種狀況下的她,最不想見的人就是夏奕陽。他的春風得意,襯托得她更加狼狽,更加不堪。
她怎麼能不恨他?怎麼能……羞辱、不甘、委屈、無力,幾重情緒,此刻像密密麻麻的螞蟻啃咬著她的心,心底翻湧的恨意、怒意讓她的臉忽爾青忽爾白。
夏奕陽瞧出她的不對勁,連忙岔開話題:「柯主播,你那四個朋友還在外面等著呢,叫進來一起坐吧!」
柯安怡到底沒繃住:「要你假惺惺的示什麼好,這餐廳就你們一張桌子麼,哪兒不能坐,憑什麼要和你們一幫人擠一塊?」
夏奕陽用眼神制止急急要還擊的梅靜年:「既然不方便,那就不打擾你們了。祝用餐愉快。」
他趕她走?柯安怡就像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喉嚨發酸,眼前陣陣發暈,激怒之下,越發的語無倫次:「看來你是餓壞了,多少日子沒看到這麼多好吃的吧,多吃點,把前面沒吃上的都補上,別給自己留遺憾。」
江一樹「咚」地下,把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他不想出聲的,可是不出聲不行了。他最清楚柯安怡嬌寵的大小姐脾氣,以前,不和她計較,是覺得一個姑娘家,耍點小性子,不想捧著,就遠點吧!沒想到這柯安怡結婚後,不變成熟,反而越來越不上道了。今天大家在一家餐廳遇上了,客客氣氣打個招呼就好了。她這說的話不像人話、臉不像人臉似的,誰惹她了?他冷著臉指著夏奕陽:「奕陽,你坐下。」然後朝其他人說道:「看什麼看,開動。給我敞開來吃,平時徐總可不會這麼大方,機會難得,咱們要吃到撐。吃完,賣力幹活去。柯主播,你還有事麼?」他神色冷凝地看向柯安怡。
柯安怡是由路名梓拽著出來的,她等於是被江一樹掃地出門的。
「放開我。」柯安怡用力甩開他的手,狠狠地回頭看向後面的包間,裡面在舉杯,在高聲歡笑。
梅靜年聲音很大:「吃好藥再出門啊,這不,發病了。」
江一樹道:「靜年,少說話,多吃菜。奕陽,學長敬你,為平安歸來。」
柯安怡的雙手慢慢地攥成拳,指尖掐進掌心,絕望和怒火在體內撞來撞去,她猛地瞪向路名梓。她算是他的伯樂,要不是她的推薦,怎麼會入了宋可平的眼。別說金子在哪兒都會發光,深埋進地下,桑海滄田,等考古的哪天挖掘出來,那時,這塊金子還是原先那塊金子嗎?可是就在剛才,她被別人羞辱時,這塊金子卻恨不得裝作不認識她。
他不值得她的好。
「以後,我們的關係就只是普通同事吧!」這下,他要慌張了吧,害怕了吧,她倒要看看,沒有她,這塊金子還能發多久的光?
路名梓表情納悶,語氣卻很冷漠:「難道我們還有其他關係?」
血色一點一點從柯安怡的嘴唇上消退,她突然想起來,路名梓已經很久不叫她安怡姐了。
「你要是身體不適,就早點回去!客人我會好好地招待的!」
呵——等不及取而代之了吧!
「路主播,剛和你說話的人是夏奕陽麼?」客人中一位白白淨淨的中年男人走近輕聲問。
「是的,你認識他?」
「有過一面之交。」男人像是有些為難地眨了眨眼,說道,「我還是過去打過招呼,不然太不禮貌了。」
吃得正歡的一桌人訝異地打量著不請自來的中年男人,他微笑地朝眾人拱拱手,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雙手遞給夏奕陽:「夏主播,你好,我是青台晚報的記者任平。我是和路主播一塊過來的。以後,請多指教。」
夏奕陽愣了一下,接過名片:「不敢當,相互學習吧!」
任平很知趣:「那就不打擾你們了!回聊!」
大家繼續吃繼續喝,誰也沒把任平當回事,誰出去吃個飯,不收個幾張名片。現在你出門辦事,沒有名片都不太好意思自我介紹。
夏奕陽沒想到,當他大半夜的,開車出中視大門時。雪亮的燈光下,任平突地衝到車前,朝他猛烈地揮著手臂。夏奕陽生生地嚇出了一身的冷汗,伏在方向盤上半天,才開門下車。
不等他責問,任平嘻嘻地笑著:「你也太拼命了,我以為只要等一會兒的,你卻讓我等了四個鐘頭,看,我的手臂都給我蚊子咬花了。」
夏奕陽沒看他伸過來的手臂:「我記得我們好像沒有約定什麼。」
「是沒約定。夏主播大概不記得我了,你結婚時,在青台辦酒,那天,我恰巧也在那家酒店吃飯,有幸吃到你的喜糖呢!時間過得真快,都三年前的事,嘿嘿,我一直記憶猶新。」
「抱歉,那天人太多,我記不太清了。你找我有事麼?」夏奕陽額角的青筋跳了跳,下意識地提高了警惕。他在青台擺婚酒時,蘇曉岑特意要求酒店保密,沒請司儀,沒在門口迎客。除了親戚朋友和酒店的工作人員,除非刻意打聽,別的人不會知道這事。
任平撓撓胳膊,極其神秘地壓低了音量:「剛剛吃飯的時候,我接到同事的電話,他說他暗訪到青台一家海鮮店賣天價海鮮,青台現在不是旅遊季麼,很多遊客都上了當。去物價部門舉報,都沒人理,因為這家酒店背後有人。我同事準備在網絡上把這事捅出去。我想咱們都是青台人,這事一捅,丟的是蘇書記的臉,也丟的是咱們的臉。能夠私下解決,還是私下解決吧,家醜不外揚。我今天就是向你透個風。」
等了四個小時就為透個風,這世界還有這麼俠義肝膽之人?夏奕陽當然清楚這個任記者打的小算盤,他並不是想給他透個風,他是想給蘇曉岑一個人情。可謂用心良苦。
他不是第一次聽說這種事了,不少記者把暗訪到的一些證據,作為捏在手中的把柄,對當事人漫天要價。你妥協了,證據毀掉;如果不,那就把事情發酵,推波助瀾,把事態一而再、再而三地擴大。
今天,終於親眼見著了,可惜任平這個人情,送錯人了。
「夏主播不會以為我在對你說謊吧,我又不是自虐狂,要不是為了咱青台,我何苦這大半夜的在這餵蚊子?」任平言之鑿鑿。
夏奕陽瞥了他一眼:「我只能算是半個青台人,站在半個青台人的立場上,我覺得這件事還是爆光的好。」
任平顯然被這個回答愕住了:「爆光……爆光就會影響青台的形象,然後受牽連的是青台的經濟收入、GDP……」
「那就牽連吧。我想背後有人的店鋪肯定不會只有這一家,今天捂著,明天捂著,總有一天捂不住,不如趁早殺一儆百,剛好讓蘇書記肅清下行業歪風邪氣。任記者認為呢?」
任平僵硬地笑道:「我考慮得沒有夏主播深遠,小洞不補,大洞難堵。是,這股風氣是要殺殺。這……這天是真不早了,咱們要不散了?」
夏奕陽點頭,他看得出任平很失望。他也很失望,為這樣的同行。
「咱們以後常聯繫。」任平在馬路對面喊道。
下次如果再因為這樣的事聯繫他,他會直接掛斷電話的。夏奕陽沉默地發動車,一路疾行到家。停車時,習慣地看向旁邊葉楓的車位,車又停歪了。他輕輕笑了聲,找出鑰匙,重新把車停了下,看了看油箱,還有一格,明天要提醒葉楓加油。下車後,他繞車一圈,看了看車輪。車輪上沾滿了泥和草屑。夏奕陽再扭頭看看自己的車,昨天的雨是很大,可是天放晴後,路面很快就幹了,他的車輪乾乾淨淨。
葉楓今天到底去哪了?
「我去了趟墓地。」葉楓不太清醒地握著手機,伸手朝旁邊摸摸,床單冰涼,外面也沒有聲音,夏奕陽可能已經去了台里。
她鬆了口氣,慢慢坐起。
「又去看艾俐了?」袁霄的聲音有氣無力。
「不是。」是那個四十八歲的女士,和艾俐不在一塊兒。那兒更僻更遠,有條路還沒建好,下過雨後,泥濘得很。要是車陷在泥里,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找個幫忙的人都沒有。
那個女士的墓很寒磣,聽說是匆匆下葬,都沒舉行什麼儀式。老公恨她不檢點,父母那邊也覺得臉上無光,誰會盡心盡力。至於她愛的那個人,不知道有沒有來看過她。
葉楓買了束紅玫瑰放在墓前,鞠了三個躬就走了。
「你膽子真大,換做我,我可不敢去那兒。」袁霄嘆道。
葉楓膽子並不大,但還是想去。去了就像了卻一個心愿。似乎所有的事都按照計劃完成了,可是心還是懸在半空中。
袁霄的心也很慌,她在消失兩個月後,終於再次出現在大眾的視野里。她在微博上上傳了一組寫真新照,輕紗裹體,身材火辣、眼神迷離,看了讓人想犯罪。
「我沒看評論,隨便吧,反正微博現在也不是我在打理。」袁霄說得無所謂,可葉楓聽得出她很苦悶。
「後面日程怎麼安排?」
「參加個真人秀,不是主持人,是作為嘉賓,有蹦極、漂流,每個活動都和水有關。我準備了十套比基尼,還有幾件透視裝。呵呵,這是我自己選擇的,我不怨別人。葉楓,許曼曼今天在微博上發離婚聲明了,說一個心早已飛遠的男人,強留住軀殼,委屈了自己,也委屈了別人,不如放手,各自安好。咱們這一前一後的,不想對號入座也不行了,她這是要逼死我呀?」
「你準備和她老公在一起嗎?」
「我又沒病,又不傻,更不瞎。」
「那她怎麼逼得了你?我倒覺得許曼曼這次給了你澄清自己的機會,因為你不可能和她老公在一起,那麼他們離婚的真實原因就讓人深思了,別人很快就聯想到上次你是做了替罪羊。許曼曼衝動了吧?」
袁霄高興起來:「是啊,我的機會來了呀!真人秀肯定要召開媒體會,記者們一定會問我這些的,我要和經紀人研究一下,怎麼回答,又能顯得我無辜又有風度。說不定我能涅槃重生呢!」
重生後,是不是要把許曼曼往死里整?是的話,也不奇怪,一報還一報而已,誰都不是等閒之輩。有一點不同,許曼曼絕對不會動不動就打電話來騷擾她。
葉楓現在的電話很少,大家像是不約而同地商量好,不再打擾她,讓她好好地休假。
今天真的是個適合休假的日子,陽光不太強烈,還有風,溫度也不過高。雖然是盛夏,但卻給人一種秋高氣爽的感覺。
葉楓帶上傻瓜相機出門。她發現了一件有趣的事,同樣的一處景致,就這樣看去,那就是個普通的景,可是用取景框對著,那處景致突然就不一樣了,像是有了故事。看人也是這樣,在路邊做蛋餅的大嬸,目光瞟過,不會多作停留。當你用相機對準她,她做餅的樣子,擦汗的樣子,收款時的笑意,一幀幀地連起來,畫面瞬間立體了、豐滿了,你會去想她有個什麼樣的家,老公待她好不好,孩子聽不聽話,和公婆處得融洽不融洽。
這樣一看,就是半天。
葉楓像個樂此不疲的孩子,看路邊的花,看池裡的魚,看傾斜的路標,看玩溜溜球的孩子,看遛狗的老人,看在長椅上看書的學生,看躲在樹後親吻的戀人,看不知何事氣得相互推搡的夫妻……
第六天,她把相機對準了貼著招工信息的布告欄。布告欄塗塗畫畫,大部分都是無用信息,稍微清晰的是餐廳招服務生:面目皎好,會說普通話,年齡在三十五歲以下,大專以上學歷,薪水面談。
服務生的要求都這麼高,難怪失業人那麼多。
葉楓放下相機,轉過身來,僵住。一個長長的鏡頭對著她,她也成了取景框裡的一個故事。
鏡頭後面是一個頭髮有點自然卷的男人,皮膚黑黑的,穿了件印了個匕首的T恤。
「別生氣,我沒拍你,不信你看。」男人笑起來,有點痞氣,「不過,我注意你有兩天了。沒別的意思,我就好奇你在拍什麼。」
他拿過葉楓手中的相機,笑咪咪地翻著,然後,他臉上的笑就不見了。
「我什麼都沒拍,我就是把相機當個道具,這樣我看上去像個外地來的遊客。如果沒有這相機,我成天東張西望的,會被當成個神經病。這個答案你滿意嗎?」葉楓問道。
男人有點尷尬,看著葉楓眼神變得深邃起來:「抱歉,我以為你準備做個什麼作品。」
葉楓露出不解的神色。
男人指了指路邊的長椅,一幅希望長談的樣子。長椅旁邊有棵景觀樹,虬結的枝幹,像傘一般撐開的枝葉,到了冬天,葉子就掉光了,葉楓不知道這樹有個什麼學名,好像每個城市都隨處可見。
男人買了兩瓶礦泉水,給葉楓一瓶,胳膊肘搭在長椅上,翹著腿,說道:「照片單單拍一張,就是留個影,可是拍個系列,就有了攝影者的思想,可以稱之為作品了。」
「你有很多作品?」葉楓沒有擰開瓶蓋,只是淺淺地握著。水是冰過的,貼著掌心,涼涼的。
「攝影作品,暫時還沒有,其他作品有一些。」說到這兒,男人停頓,琢磨一般看著葉楓,「你天天上街看什麼?」
「看別人怎麼生活。」葉楓幽幽道。
「看到了麼?」
「看到了冰山一角。」
男人抬眉:「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葉楓的聲調很平緩,像是無奈地接受了眼前的現實:「我覺得現在的媒體太浮誇,展現出來的都是成功人生、勵志人生。隨隨便便拉個路人,一開口就是雞湯。似乎別人不管經歷了什麼,都像是為了劇情的高潮埋的伏筆、做的鋪墊,結局永遠是圓滿的。事實上,生活實在不易,跌倒後爬起來,多半丟了半條命。只不過從頭再來,絕對沒有唱得那麼輕鬆。一輩子平平淡淡,那是站在高處的人無病呻吟。你看街角那個賣水果的大嬸,早晨三點去瓜果市場進貨,晚上十點收攤回家,一日三餐就在攤位上隨便湊合,這日子很平淡吧。可是她如此含辛茹苦,是想給她兒子積攢出國留學的款子。她說有了留學背景,回國後就能找到一份好工作,就能出人頭地。出人頭地的人生還能平淡嗎?生活就是這麼的自相矛盾、毫無規則可言,別人的人生絕對不能作為參考,自己的路是直是彎,走過去才知道。」
「你似乎在懷疑這個世界?」
「這個世界有六十億人,和我有多大關係?我就是懷疑自己。」
男人沉默一陣,片刻後,說道:「葉楓,寫本書吧,就叫《葉子的星空》。」
葉楓驚愕地看著他。
「當我們回憶的時候,會下意識地選擇性去回憶。時間一久,記憶就模糊了。其實,記憶里不單單有苦痛,有快樂,還有許多彌足珍貴的小事。坐下來,細細地想,慢慢地寫。說不定你可以重新認識下自己,原來我並沒有那麼好,也沒有那麼壞。我就是我,不一樣的煙火。」
葉楓沒有被他的揶揄逗樂,緊繃地問道:「你是誰?」
「我是牧宇。我想你應該對我不太陌生。寫吧,我幫你聯繫出版。」
《總有驕陽》:上世紀末的劇情片,一個孤兒由一個醫生撫養長大,醫生教給他關於醫學方面的很多知識,卻沒有教他關於是非善惡及生活的道理。有一天,當他踏進這個大千世界,他發現了許多新鮮而興奮的事情,也遇見了愛情。然而,當他的新生活真正開始時,他發現他失去了快樂。幾經曲折才上映的影片,音樂舒緩,演員的表現出人意料,劇情令人深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