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二章 滿堂花醉三千客
2024-06-09 10:18:56
作者: 霜貓
蘇家族會,終於開始。
一眾參與貴族,便被族會儀式吸引了注意,
無人察覺到,方才那一場極為隱秘又短暫,
就連沈銘與開平帝二人,都誤以為是自己產生了錯覺的交鋒。
此刻,蘇家龐大到好似演武場一般正院之內,
圍著四牆,滿是繁茂婆娑古樹,蔭傘遮天,亭亭如蓋,將天光碎成斑駁閃爍的影,
其上銀白花朵細密,燦燦如蘭,花香雖不濃郁,卻提神清雅,瓣瓣招展,透著素雅古樸,形似劍刃,
此樹,喚作劍槐,多生於大新陌鋒府,亦是蘇家祖籍之地,
隨著蘇家封將拜相,落居京城,這些劍槐便也一齊遷到如今蘇府,已有數百年,被伺候的妥帖,枝繁葉茂。
樹上之花,名為劍心花,其瓣好似劍刃,乍看之下柔軟,觸之又覺堅實,
且此花開期不選春夏,而執秋冬,不懼霜寒,
自花開至花落,花瓣始終筆直,不因枯萎而彎,世人喜其剛直,致死不屈,便取名劍心花,
亦喻心直如劍,寧折不彎之意。
因而,這劍槐與其結出的劍心花,便成了蘇家的族花,每年族會之期,亦選在此日,正是劍心花花期初至之時!
先輩們是希望蘇家後輩,每一代都能如劍槐一般,結出劍心花,
族會之日,便象徵著劍槐結花之時,也喻意蘇家劍心永存,不忘俠義!
這故事,傳承已久,數千年來,蘇家每年族會,都會由族長說上一遍,亦真的培養出了無數心懷天下,將濟世助民當做終身之責的族人,
可今日,天子在,主持族會的便成了家祖蘇心剪,
他也在講著這個故事,講的聲情並茂,幾乎將自己都感動了,
而聽他講故事的蘇家族人,以及一眾貴族,也聽得認真,像極了某些歌唱類綜藝節目上,被鏡頭拍到的職業觀眾,演技一流。
沈銘倒是第一次聽這蘇家往事,覺得頗有意思,心中亦有動容,
渾然沒注意到,自己老丈人虞思遠嘴角淡淡微笑,正隱隱透出淺淺嘲諷。
劍槐隨著蘇家遷到京城,九百年已然過去,
這劍槐樹倒是年年開花,枝繁葉茂,
可蘇家的劍心,卻早已凋零,再無花期,
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劍之意極,為誰所驅?
為權,為利,
唯獨,不再為民。
待得故事說完,蘇先剪又自取出早已精心編纂的祭祖書文,動情朗誦,
倒聽得出其中文采斐然,駢儷排比,層層並進,朗朗上口,
表達含義,無非歌功頌德,將大新富強逐漸引申到蘇家先祖創業艱難,最後表明蘇家全族感恩大新,永效忠心之意,
明里暗裡,借著祭祖之意,拍完太祖馬匹,拍開平帝馬屁,
到得最後,竟隱隱還有升華之意,直說得萬世太平,便由今朝起。
可值得諷刺的是,
霜州千里孤墳無墓碑,數不清荒村早已生滿野草,將百姓枯骨遮擋,鬱鬱蔥蔥,
北伐南征健兒,多少死在異鄉,枯冢蕭瑟,血肉成糜,滋養得夏花燦爛!
懵懂少女因兵禍無辜慘死,良家婦孺因戰亂淪為流鶯,災年之下,赤地千里,還不及笄的女童,賣身葬父,只求一口薄棺!
她們,是綰綰,是董新月,是蔓兒,
也是萬萬千千,沒人記得住名字的天下蒼生,
是只求卑賤活著,能勉強吃飽,能安養父母終老,若再貪心一點點,那便結婚生子,多看看這繁華世界的黎民百姓!
可是,他們的下場的是什麼?
是化為血肉,養得荒草茂盛的肥料!
是悲苦無助,為了一個饅頭淪為貴族褻 玩的奴隸!
是還未及笄,被割下頭顱當做敵國奸細的冒名軍功!
是昨日還在辛勤勞種,轉眼便淪為天子野心之下,化作孤魂野鬼用於激活【生魂血祭大陣】的廉價消耗品!
而造成這一切的天子,安坐龍椅,正聽著臣子歌功頌德,
而以俠心立足的豪門,位居朝堂,正慶賀天下太平,國富民安!
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
待得蘇心剪祭文念完,
蘇家僕從便提著滿滿青籮的劍心花瓣,以銀箸舀於金杯,
瓊漿玉液澆上,花泡酒,香滿堂!
蘇心剪雙手拈杯,
第一杯瓊漿敬天子,芳香滿口,言:陛下聖明,因而國泰民安!
第二杯玉液敬先祖,酒濃盈風,言:先祖勇武,蘇家至今,俠心不忘!
第三杯佳釀敬在座賓客,花醉滿堂,言:吾輩需努力,兢兢業業,夙興夜寐,助聖上開萬世之太平!
三杯飲罷,氣氛一時和諧,
這又哪裡是族會?哪裡是祭祖?分明是一群不知民間疾苦的食肉者,蠅營狗苟,粉飾太平藉以抬高身價的名利場!
這酒,沈銘喝不下,
一旁最是沒心沒肺的陳宇軒,不知為何,也喝不下,
殷烈淺淺飲得一口,只覺滿嘴苦澀,也對,劍心花,本就是苦的!
蘇橘不曾抬杯,她便是恨透了這樣的場景,才十年不曾歸家!
可是,
這劍心花泡酒,其味雖苦,在場之人,卻皆夸此酒味甜,妙極!
開平帝亦被蘇心盼馬屁拍的舒服,龍顏大悅,
於是,族會的重頭戲,便要來臨!
但見得一名侍從,雙手恭敬端著盛有【誅邪】劍之劍匣,到得開平帝面前,謙卑跪下,
蘇心剪亦低眉垂目,彎腰立於開平帝對面,像個忠直老僕,
蘇心剪身邊,還乖巧站著一人,正是盛裝打扮的蘇心盼,
今日族會,亦是開平帝與蘇心盼訂婚之宴,以此昭告天下,皇族與蘇家正式結盟!
劍匣打開,
開平帝輕輕持起誅邪,
此劍卻不是當日沈銘所見鏽跡斑斑模樣,劍身在日光映耀之下,銀光閃爍,奪目璀璨!
沈銘正覺驚疑,心想【誅邪】莫非又重新認主了?
此刻,老丈人虞思遠,卻是輕聲笑道:「不用看了,【誅邪】仍舊處於沉睡狀態,那銀色劍身,是蘇家為了今日祭祖流程,特意鍍上去的。」
沈銘聽得這話,一時便覺無語,
還能這樣操作?
粉飾太平,連【誅邪】都不能落下……
此刻,便聽得開平帝中氣十足嗓音,徐徐響起:
「蘇家本乃江湖一等家族,隨太祖出征,平亂世,滅失道大趙,族中血脈亡之六、七,
太祖賜此劍,其意,乃告蘇家後裔,永記公允之心,斬欺壓良善之權貴,誅禍害百姓之妖邪,切莫使此劍蒙塵,
亦使後代謹記,法直如鐵,法為天下百姓黎民!
今,朕亦持此劍,告慰太祖,告慰蘇家先烈!蘇家不曾有忘為國為民之心!
望太祖心安,望蘇家先烈心安!
大新江河無恙,百姓安居樂業,國泰民安!」
言罷,開平帝睥睨眾臣,
山呼海嘯「萬歲」之聲,便自響起。
可這些話,落在沈銘耳中,卻怎麼聽著,怎麼顯得嘲諷,
沈銘心中思緒萬千,那日在北境所見一幕幕地獄降臨人間一般場景,便再次浮現腦海,久久難散!
天下太平?國泰民安?你們怎麼說得出口!
終於,再難自持,端杯,飲得那碗不曾動過的劍心花所泡酒水,
入口,苦澀滿滿,過得好久,才略微泛出芳香。
「怪不得蘇家變了口味,劍心苦澀,久不回甘,這,大概便是俠心之味吧!」
……
待得儀式過去,開平帝主動執起蘇心盼素手,笑的燦爛,
環顧四下,若有所思,
今日,他可還安排了一場好戲了,唱雙簧的人,該現身了!
於是,便有一道蒼老卻尖銳聲音,徐徐響起:
「聖上,按說今天大喜之日,微臣本不該掃興,確有一言,不吐不快!」
開平帝便裝做愕然模樣,看向聲音方向,雙眉一凝:
「哦?葉卿家?你有何事,但說無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