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八章 黑白

  宋亦菲忐忑不安地回到了家。

  秦思和秦禮坐在沙發上，中間留出一個空檔。

  「亦菲，來坐。」秦思拍了拍沙發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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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亦菲感覺兩人的架勢很正式，有種壓迫感，她緩慢走過去，坐下。

  「不用緊張，沒什麼大事。」秦思雙手捏住宋亦菲的肩膀，幫她放鬆肌肉。

  宋亦菲望向秦禮，想從秦禮這獲得點支持和鼓勵，卻見秦禮嘴唇緊抿，神情嚴肅。

  「聽說你昨天打電話給派出所查報案記錄了。」秦思道。

  宋亦菲心中一緊，她路上想過會是這件事，沒想到真被她猜中了。

  「還私自去了那個工廠。」秦思繼續道。

  宋亦菲低下頭去，不知為何，她忽然覺得有點對不起秦思。可她想不通，秦思是怎麼知道的，她昨天明明已經很小心了啊。

  秦思的手順著宋亦菲的肩膀往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她有些疼。

  「你還在懷疑。」秦思盯著宋亦菲的眼睛，「你在懷疑什麼？」

  「我只是想知道鄭保松什麼時候才能被抓住……」宋亦菲覺得這個理由是合理的。

  「那你可以直接問我。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陪著你一起去警局。可你為什麼又私自行動，四處調查呢？」秦思語氣嚴肅，「上一次，就是你胡亂調查，才越陷越深，導致我們全都惹上麻煩，你難道還沒吃到教訓嗎？萬一鄭保松狗急跳牆，對你做出更過分的舉動怎麼辦？你是真沒意識到危險，還是覺得無所謂？」

  「我沒有，我只是……」宋亦菲試圖辯解，卻被秦思抬手打斷了。

  「報案記錄在東郊三石街道派出所，你現在就可以去查。」秦思提高音量，「我每隔兩天就去詢問，就快抓住鄭保鬆了。至於那個工廠，煤氣並未爆炸，只是著了一點火，很快就被撲滅。你可能還疑惑警察為什麼沒再來問你，實話告訴你，那是因為我們在保護你，不想你頻繁地去回憶當時的場景，對你的心理恢復不利。」

  宋亦菲看著秦思，一時啞口無言。

  「還有很多你可能會挖掘的疑點，比如鄭保松為什麼會裝扮的如此逼真？鄭保松此前都很保守，為什麼這次突然做出綁架這種過激行為？是不是有很多看似不合邏輯的地方？是不是覺得這背後另有隱情？」

  宋亦菲被秦思說中了，幾乎每一個她所懷疑的點，都被說中了。

  「其實，都能解釋清楚，只是你選擇不相信，選擇去質疑。如果硬要挑，雞蛋里都能挑出骨頭，更何況現實本就充滿很多偶然和巧合，又怎能全部合情合理？」秦思降低音量，語重心長地道，「亦菲，有時候，你要選擇放下，選擇忽視，選擇為自己的心靈鬆綁，不要再被疑心所束縛。告訴自己，事實就是如此。」

  宋亦菲看著秦思的眼睛，那是一雙赤城明亮的眼睛，似能洞悉她的內心。她在秦思的眼睛裡看到了無限縮小的自己。她無法移開自己的目光，像是被吸住了一樣。

  「現在告訴我，你還有其他疑問嗎？」秦思緊緊握住宋亦菲的手。

  宋亦菲搖了搖頭，她覺得秦思說的很有道理，事實或許就是如此。

  「你知錯了嗎？」

  「錯了……」

  「錯在哪了？」

  「我不該私自調查……」

  「再有疑問怎麼辦？」

  「直接問你，或乾脆不管……」

  秦思悄然望向斜側的秦禮，兩人對視一眼，目光流轉，暗含信息。

  「還有一件事，你會不會覺得我們最近對你管的有點嚴？」

  這個問題戳中了宋亦菲的心，她微微點了下頭。

  「那是我們在保護你。你可能不知道，你有問題。」

  「什麼問題？」

  「你有沒有發現你總是在懷疑這懷疑那，還喜歡查來查去？別人和你說了你不僅不信，還覺得別人在騙你？這不是特殊情況，而是你的常態，你經常這樣。」

  「可……」

  「那是因為你極度缺乏安全感，想通過這種方式獲得關注。你的最終目的，其實是想證明我們還愛你，關心你。」

  宋亦菲感覺自己被說中了一部分，可又覺得並非完全是那麼回事，有些疑問，確實很明顯，很難做到視而不見，比如那份名單。

  「你可能還是不信。」秦思從兜里摸出一份文件，「出於保護你的目的，我們本來是不想告訴你的，但似乎不告訴你，反而會加重你的問題。這是你在發高燒住院期間，精神科醫生給你做的初步診斷，那期間你精神狀態很差，一度胡言亂語，你自己可能都不記得了，我們覺得你不對勁，就找了精神科的醫生來給你看。」

  秦思將那份文件遞給了宋亦菲。

  「醫生初步診斷，你有典型性疑心病，在醫學上叫心理障礙，是童年過度缺乏安全感的一種體現。」秦思繼續道，「外在症狀和你現在很像。比如，你會拼盡全力挖掘生活中原本不存在的疑點、開始懷疑周圍的人和事、四處奔走不停調查、身陷麻煩被告知真相，覺得不對勁繼續調查、直至最後精疲力竭，產生幻覺和幻聽，成為真正的精神障礙患者。」

  宋亦菲越聽越心驚，急忙翻看文件，發現上面清清楚楚寫著自己的一些症狀，以及醫生的診斷說明和治療方案，和秦思講的一樣。

  「醫生告訴我們，要儘量多地給你愛和關懷，讓你感到安全，你就不會胡思亂想了，你的病其實不嚴重，很多人都會有，但如果任其發展下去，後果不堪設想。」秦思敲了兩下桌面，「我給你拿的中藥，說是調理身體的，其實是幫你恢復心理健康，改善神經官能症狀的。前幾天你已經有所好轉，但最近幾天又反覆了。亦菲，我問你，中藥你是不是沒喝了？」

  宋亦菲張開口，還沒等說話，秦思用力握了握她的手腕。

  「說實話。」秦思鼓勵般地道。

  「確實沒喝了，我倒進了洗手間……」宋亦菲低下頭去。

  秦思看了一眼秦禮，秦禮立刻起身走向了廚房。

  「亦菲，你令我挺失望的。」秦思的語氣有些黯然。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宋亦菲的心裡突然揪痛了一下，似是在什麼時候聽到過，她很快就想起，小時候，父親就經常說這句話，不僅是對她說，對兩個姐姐，對母親，也經常這麼說，那似乎是他的口頭禪之一。

  秦思起身走向窗邊，雙臂抱胸，遙望著夜幕下黑沉的蒼穹。

  宋亦菲這才發現秦禮也沒在了，沙發上只剩她一個人，一股強烈的孤單感襲上心頭，仿似他們都已拋下她離她而去。

  宋亦菲默默坐了一會，隨即起身走到窗前，挽住了秦思的胳膊。

  「姐……我知錯了，你別生氣了。」宋亦菲低聲道。

  「有時我不真知該怎麼辦才好了。」秦思長吁一口氣，「我們不能對你嚴加斥責，更不能罵你不能打你，好好和你說，你還反過來懷疑我們，你讓我們怎麼辦？」

  「我沒有懷疑你們，我一直是相信你們的，只是有的疑點太明顯了……」

  「比如？」

  「那幾個人名……」

  「你是說那三個人？」

  「是的，要是沒有那份名單，我不會查下去的……」

  「什麼名單？」

  「那三個人的名字和住址被寫在一張紙上……」

  「那張紙在哪，我看看。」

  宋亦菲拿出錢包，一番尋找卻並未找到名單。

  秦思的神情忽然變得凝重：「名單你是怎麼拿到的？誰給你的？」

  宋亦菲愣了一下：「你不是說名單是鄭保松故意留下的嗎……」

  秦思避開宋亦菲的視線，扭頭望著牆角：「名單上只有三個人嗎？」

  宋亦菲幾乎脫口而出「四個」了，恰在這時，她隱約聞到一股中藥味，回頭望去，發現秦禮端著一碗中藥站在沙發前，直直地望著她。

  不待宋亦菲回話，秦思又問：「你是怎麼拿到名單的，詳細說說。」

  宋亦菲便把她在鞋盒中發現名單的整個過程說了一遍，說完後，她看見秦思眉頭緊鎖，仿似在擔憂著什麼。

  「難道……名單不是鄭保松留下的？」宋亦菲疑聲問。

  「當然是他。」秦思道，「我只是覺得名單可以作為證據之一。如果你能找到名單，就給我，我交給警察，如果找不到，就將其徹底忘記。」

  宋亦菲點了點頭，思索著名單到底放哪了。

  秦思忽然轉身，按住宋亦菲的雙肩，鄭重地道：「亦菲，你要時刻謹記，鄭保松尚未被抓住，你依然處於危險中，千萬別到處亂跑了。還有，我和秦禮所作的一切都是為你好，你是秦家的一份子，我們一直愛你，不管別人怎麼說，怎麼做，你都要堅信這一點，否則很可能會被壞人利用，到時後悔都來不及。」

  宋亦菲覺得秦思說的有點嚴重了，但想起鄭保松的事，又覺得防患於未然是有必要的，她從心底認同了秦思了說法，點頭道：「我不再到處亂跑了。」

  秦思招了招手，秦禮將中藥端了過來。

  「按時服藥。」秦思道，「別再讓我失望了。」

  宋亦菲接過中藥，沒有猶豫，一口氣喝完，她不想再聽到『失望』這兩個字眼。

  秦思拍了拍秦禮的肩膀，說道：「菲菲的安全，就交給你了。」

  秦禮道：「放心，我會保護好她的。」

  秦思離開了，秦禮也跟著走了出去，房門虛掩，兩人在門外低聲交流著什麼。

  宋亦菲坐在沙發上，愣愣地看著茶几上的空碗，中藥味隱約可聞。

  不久後，秦禮進入屋子，坐在宋亦菲身邊，一隻手摟住她，說道：「我姐工作挺忙的，我們儘量別給她添麻煩了，以後有什麼事，你先和我說。」

  宋亦菲點了點頭，感覺身上暖和了許多，情緒也沒那麼緊繃了。

  秦禮接著道：「我等會要去加班，你在家好好休息，有事給我打電話。」

  宋亦菲繼續點頭，她知道秦禮也很忙很累，似乎只有她很閒，或許正是因為太閒，才會胡思亂想，到處調查，給大家惹上麻煩，她有些自責，又有些慚愧。

  秦禮走後，宋亦菲感覺昏昏欲睡，躺在沙發上，很快就睡了過去。

  再醒來時，是晚上十點，外面下起了雨，淅淅瀝瀝，敲打著窗玻璃。

  宋亦菲雙眼半睜半閉，搖晃著身子朝臥室走去，爬到床上，正欲倒頭就睡，忽然看見柜子邊緣有一件藍色外套，她想起了什麼，起身翻找外套內兜，找出一個證件夾，在內層有一張疊起的紙，展開之後，正是那份名單。

  秦思說那三個人都被鄭保松收買了，她是怎麼知道的，難道是警察告訴她的？

  名單上是四人，而非三人，秦思為什麼一直說三人？

  宋亦菲望向第四個人名，許傑。

  前三個人名後面都有小區和門牌號，唯獨第四個，既沒有小區，也沒有門牌號，只有一個街道地址。

  這個許傑難道也是被鄭保松收買的人之一？

  可鄭保松為什麼要處心積慮地做這些，就是為了將她引到無人郊區，好綁架她？

  好像有點說不通……

  宋亦菲的頭隱隱作痛，她想起了秦思今晚和她說過的那些話，想起她有疑心病，想起她答應秦思，不再胡思亂想，如有疑問，直接問她。

  宋亦菲長吁一口氣，決定按照秦思說的去做。

  她撥通了秦思的電話。

  「亦菲，怎麼了？」秦思道。

  「姐，我想告訴你件事……」宋亦菲正欲說名單，目光不經意間一瞥，看見斜對面的裝飾櫃下有一盒香菸，她起身拿起那盒煙，發現裡面只剩幾支了，香菸牌子叫御風，黃皮金邊，十分顯眼，她很快就想起，結婚前一個月，她有次一直聯繫不上秦禮，去秦禮租住的地方等了許久他才回來，當時出租屋內就有一盒這樣的煙，宋亦菲還問過，秦禮說是他朋友的，然後將煙盒扔進了垃圾桶。

  宋亦菲記得很清楚，那盒煙的名字就叫御風。

  「亦菲，怎麼不說話了？」秦思問。

  「姐，秦禮今晚加班，不知什麼時候才回來，我想點個外賣，能行嗎？」宋亦菲手裡拿著那盒煙，對著電話道。

  「當然，需要我給你點嗎？」秦思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笑意。

  「哦，對了……秦禮可能把門反鎖了，要不我煮個面吧。」

  「可以，你自行安排，有事給我打電話」秦思笑著道。

  掛斷電話後，宋亦菲將那盒香菸收起，又將名單重新塞進證件夾中，然後來到正門前，旋轉門把手，果然，房門反鎖了。她來到窗邊，打開窗戶，朝外望去，外面天黑地沉，小雨淅淅瀝瀝，一陣涼風吹來，攜帶著水氣氤氳，又冷又濕。

  宋亦菲斜靠窗邊，雙手抱住腦袋，感到痛苦又糾結，無助又彷徨。

  她真的很想知道，到底是哪裡出現了問題？

  是她自己，還是這迷霧重重般的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