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葬禮

  何秀月的葬禮在三天後舉行。

  老家的親戚來了不少，何秀月的死，讓同年齡段的他們感到心有戚戚，收到喪報，能來的都來了。

  親戚們都以為何秀月離開農村後，在城市享了二十多年福，鮮有人知她受的各種苦，尤其最近五年，她幾乎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衰老。

  親戚們對宋家三姐妹的記憶還停留在小時候。宋亦瀾沒結婚之前，每年還隨父母回老家省親，結婚後就再也沒回去過了，更別提宋亦青了，一次都沒回去過，但宋亦青越是不回去，老家的親戚們越是記得她，不是記得她這個人本身，而是記得她小時候做的那件事，那件足以讓全村人記她一輩子的錯事。

  對於宋泉，親戚們都知道他如今負債數百萬，癱瘓在床。雖然宋泉不願拋頭露面，但作為何秀月的丈夫，兩人結婚這麼多年，還是有必要出席葬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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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何秀月生病期間，一直都是宋亦瀾在照顧宋泉。這段時間，宋泉反而正常了許多，不再嚎叫了，面對宋亦瀾，也沒那麼多抱怨和責罵了，畢竟，相對來說，三個女兒中，他最疼愛，覺得最像他的人，就是宋亦瀾了。

  葬禮的諸多事宜，基本是宋亦瀾一手包辦。

  宋亦青在母親死去那天出了車禍，頸部輕度骨折，在醫院躺了三天。

  宋亦菲感冒一直沒好，據說眼睛和耳朵也出了問題，一直在家養病。

  宋亦瀾家裡也是一桿子事等著處理，自從她下跪道歉後，就真的大小事都找李登明商量，而且老張也入住了家中，家裡的氣氛每天都很詭異，咳嗽一聲都得緊張很久，不過，也許是看在死者的面子上，李登明這幾天倒沒找她麻煩。

  葬禮的時間在下午三點，從中午十二點半開始，弔喪的賓客就陸續來到靈堂，將花圈放至棺木周圍，每個人依次走過棺木，看一眼何秀月最後的遺容。

  何秀月穿一身青色壽衣，仰面躺在棺材裡，神情安詳。

  宋亦瀾穿一身白，跪在棺木旁邊，不停地燒紙，保證火不斷，香不停。

  直到二點鐘，宋亦菲才來，是秦思和秦禮陪著她來的，宋亦菲的病看起來還沒好，腳步虛浮，走路搖晃，她瘦了很多，面色蒼白，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的，像是怕冷一樣，進來之後，她左顧右盼，目光中透出掩飾不住的慌張和恐懼。

  宋亦瀾有些驚訝，這還是她認識的那個亦菲嗎？

  不過，她很快就想到，母親從小最疼愛亦菲，亦菲和母親的關係也最好，母親離世，對亦菲打擊肯定很大，她精神狀態不佳，也在情理之中。

  宋亦菲沒有跪在棺材邊上，而是站在不遠處看著，她的兩側是秦思和秦禮，像是兩個保鏢守護著她，宋亦瀾有些生氣，覺得亦菲應該上前來和她一起跪著，但她還沒來得及招呼亦菲，就看見了另外一個人——宋亦青。

  宋亦瀾以為宋亦青今天不會來了，沒想到她還是來了，她的脖子上套著頸托，頭上纏著繃帶。韓正易穿一身黑色西裝，跟在宋亦青身後，神情肅穆。

  宋亦青徑直走到棺木前，韓正易將花圈放在了旁邊。

  宋亦青斜著身子，看了一會母親，隨後在棺木的另外一側跪下了。

  宋亦瀾一直盯著宋亦青，從始至終，宋亦青都沒有看她，她覺得宋亦青是心虛不敢看她，畢竟母親手術出事，她要占一半責任，事後又讓母親出了車禍，遺體都不完整了，還是找人拼湊縫合的。

  這時，又一人來了，竟是李登明。

  李登明穿一身青色西裝，拄一根拐杖，緩步走到棺木前，看了一眼何秀月，然後來到宋亦瀾面前，用不輕不重的音量道：「瀾瀾，我的衣服合身嗎？」

  宋亦瀾不知道李登明想幹什麼，但她知道現在這個世界上，她最不能惹的人，就是李登明，她點頭道：「合身。」

  李登明從兜中摸出領帶，說道：「你知道的，我一直不會系領帶。」

  賓客們都聽見了李登明的話，紛紛望向他們倆。

  宋亦瀾猶豫了一下，隨後起身，為李登明仔細紮好領帶，問道：「可以了嗎？」

  李登明咧嘴一笑，拍了拍宋亦瀾的頭：「很好。」

  李登明轉身離開後，宋亦瀾繼續跪下。

  臨近兩點半的時候，宋泉才來，由老家的兩個親戚推著，宋泉來到棺木前，似是想起身看何秀月，但被什麼東西絆了一下，從輪椅上跌了下來，他像是非常害怕，不待人去扶，就在地上攀爬起來，一隻手拽著棺木邊緣，將棺木拉得吱吱作響。

  宋亦瀾趕緊起身，將父親控制住，然後被兩個親戚推到了角落。

  三點整，輓歌奏響。

  棺木被抬起，送向墓地。

  宋亦瀾和宋亦青走在棺木前面，穿一身白，是為領棺。

  走了一會之後，宋亦菲從後面追上來，一邊往身上披白衣，一邊慌張地往後看，像是身後有怪物一樣，宋亦瀾有些生氣但還是欣慰地看了她一眼，並未多言。

  送葬的隊伍蜿蜒前行，從靈堂一路行至墓地。

  何秀月的屍體下葬之後，有三個五十多歲的阿姨來到宋家三姐妹面前，像是指認兇手一樣，指著宋亦青道：「就是她，你們還記得嗎？」

  另一人端詳著宋亦青的臉：「我當然記得。青青，你還記得我們嗎？」

  宋亦青茫然地搖了搖頭。

  那人道：「你不記得我們，我們可記得你。那場大火，可把我們害慘了。」

  另外一人道：「別說這個了，都過去了，我們只是來認你一下，沒別的意思。」

  宋亦瀾一直在冷眼旁邊，此時突然道：「這事沒完。」

  宋亦青不明所以：「什麼沒完？」

  宋亦瀾瞪了宋亦青一眼：「媽的死，你至少有一半責任，你想就這樣算了？」

  宋亦青咬了一下牙，像是賭氣一樣地道：「那你想怎麼樣？把我殺了？給媽陪葬？」

  宋亦瀾差點被激怒，抬起手，但最終放下，往地上吐了一口吐沫：「惹禍精！但凡和你牽扯上的事，就沒有一件善終的！你快走吧，這裡不歡迎你。」

  宋亦瀾的話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人們紛紛圍攏過來，對著宋亦青指指點點，宋亦青努力仰起下巴，迎著他們的目光望去，但耳邊忽然傳來一聲炸響，她嚇了一跳，見眾人都沒反應，才意識到是自己的幻聽，這聲炸響將她的底氣炸沒了，她正欲離開，一扭頭，看見不遠處的小路上，站著一名男子，正在望向她，她一眼就認出來，是廖總，廖總朝她微微點了下頭，然後轉身走了。

  與此同時，一隻胳膊忽然拉了一下宋亦青的手，宋亦青立刻回頭，見手臂上貼著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行血紅的字：欠債還錢，天經地義。

  宋亦青抬頭尋找，見一個身形瘦長的男子疾步離開，男子腳步輕盈，像是在地上飄，宋亦青立刻認出來，此人就是在醫院裡偷走父親鐵盒子的人，也就是她這段時間和其周旋的討債人。她三天沒和此人聯繫，他竟然找上來了。從之前的聯繫中，她能覺出此人十分陰險，此次突然現身，是想幹什麼？

  宋亦青意識到她現在已經沒錢了，就算周旋都沒法周旋了。

  「亦青——」韓正易忽然出現在身側，低聲道，「我們得趕緊離開這。」

  「怎麼了？」宋亦青見韓正易神色慌張。

  「警察跟來了……」

  「跟來就跟來，怕什麼？」

  「除了警察，還有別人……」韓正易突然睜大眼睛，望向宋亦青身後。

  「誰？」宋亦青扭頭望去，並未發現異常。

  「你不走，我先走了。」韓正易不待宋亦青回應，急匆匆走了。

  走了幾步，韓正易突然小跑起來，人群中有兩個男子朝韓正易追去，宋亦青認出是便衣警察，但除了便衣警察外，哪還有別人？

  「二姐……你還好嗎？」一個輕緩的聲音響在身側，是宋亦菲走了過來。

  「還行。」宋亦青見亦菲瘦了許多，神情憔悴，擔憂地問，「你感冒還沒好？」

  「還沒……「宋亦菲搓了搓發紅的眼睛，欲言又止。

  「怎麼了？」宋亦青察覺到亦菲有些異常。

  「二姐……我覺得我可能——」宋亦菲話未說完，秦思和秦禮並肩走了過來。

  「亦菲，差不多了。」秦思神情嚴肅地道。

  「別把感冒傳染給二姐。」秦禮握住了宋亦菲的手腕。

  宋亦青隱約看見亦菲的手腕上有勒痕，她正欲詢問，亦菲像是很害怕一樣，朝著她點了點頭，轉身匆匆走了。

  「亦菲，你沒事吧？」宋亦青覺得不對勁，追上去問道。

  「我沒事……二姐。」宋亦菲微微一笑，被秦禮拉著，朝遠處走去。

  宋亦青越看越覺得不對，不僅亦菲不對，秦禮和秦思的狀態也和之前不一樣。

  宋亦菲被秦禮拉著，逐漸遠離人群。

  走了一會，宋亦菲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她以為又是二姐追上來了，回頭一看，不是二姐，而是一隻白色小狗，小狗在她腳邊蹭了一下，隨後跑向了不遠處的小樹林，她的目光追隨著小狗而去，小狗進入樹林後，被一雙手抱了起來，她的目光上移，看見抱著小狗那人戴著口罩和鴨舌帽，穿一襲黑衣，一雙狹長的眼睛在帽檐下隱約可見，目光陰鬱，直直地盯著宋亦菲。

  「鄭保松！」宋亦菲驚叫一聲，抱住了秦禮的肩膀。

  「什麼？」秦禮扭頭問。

  「是鄭保松……」宋亦菲指著小樹林的方向。

  「哪裡？」秦禮見小樹林內空無一人。

  「他剛才就站在那……」

  「沒人啊，你眼花了吧？」

  秦思走了過來，得知宋亦菲疑似看見了鄭保松之後，秦思按了按宋亦菲的前額，說道：「亦菲，鄭保松絕不會再出現了，你肯定是壓力太大，導致了幻覺。」

  秦禮也道：「是的，他不會再出現了，是你出來的太久了，有點累了。」

  被秦禮秦思一番安撫後，宋亦菲也覺得可能是幻覺了……

  三人離開後，一隻白色小狗從樹林中跑了出來。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