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等候

  「——小音！」

  茅一生的反應很激烈。高笠也一臉震驚地瞪著她，似乎聽到了什麼了不得的大新聞——比突然得知自家養了十多年的貓其實是只老虎還要驚訝。

  「我有點累了。」她解釋道，「職業做音樂有時候得做出妥協，一直用這種高壓狀態去生活，我也會覺得很辛苦啊……」

  「真正的理由是什麼？」高笠問。

  「誒？我在說的就是我的真心話啊。」杜音有點困惑。

  「怎麼可能是真心話！我們還沒超過模糊之夜，你不可能願意就此隱退的！」茅一生十分果斷地反駁了她。

  他們本來是不完美的未熟之人，沉溺於旋律的快樂，懷著相似的渴望，在荒原上組建了集憂鬱和暴躁於一身的青年樂隊，光是共度四年的時光，已是耗盡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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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如果她天真地想開倒車，他沒理由不生氣。

  「好吧。上次他出現，是因為我放棄了音樂、而後食言。」杜音的眼神閃爍不定，「要是再這麼來一次……也許他就會回來了！」

  她語尾上揚的積極性反而徹底激怒了茅一生。

  「不是！杜音，對你來說，唱歌是這麼容易就能放棄的事嗎？」他沉著嗓子，問。

  「啊？」

  「要是他聽到你說這種話，該有多難過！」

  三人還是站在原地，各執一角，構成了穩固的三角形，誰也沒有移動一步，杜音的眼珠甚至沒有改變高度，她盯著茅一生，像在確認某種訊息。

  「……我不是有意的。」她一次也沒有眨動眼皮，「實在是……怎麼都想讓他回來。」

  「我知道。按說我們應該報警，那才是最快的辦法。但莊樁先生說避免鬧大，讓我們先別採取行動……估計他已經私底下在找人了。那句See you soon可能就是他留下的關鍵訊息。」

  「只要他能回來，我什麼都願意做，就算這輩子再也沒法唱歌也沒關係！」

  「我知道。小音，沒有誰能伴隨你的整個人生，但你還有音樂，我們還有音樂。殘翼烏鴉的音樂是在西蒙的影響下逐漸成型的，所以，只要演奏起我們的歌，他就像還活在歌曲里一樣，西蒙就是為了我們的曲子而存在的嘛。」

  她將目光向下傾斜，轉而仿佛看到了什麼特別的東西。她的執念是沙漠上口渴難耐時半個乾癟的蘋果，吃，食之無味畫餅充飢，不吃，心裡總覺得痒痒。

  「雖然你說得很有道理……但我還是很想知道他到底去哪了。」

  她依舊不肯放棄。

  但至少，比起剛才，她已經完全能笑著說出這席話了。

  微笑時的杜音很能帶給人力量。她的臉型不屬於那種我見猶憐的小臉，五官端正卻略顯陽剛，眉角朝下，自然而然便會有種少年的熱血感。只化淡妝，她便顯得很可靠，臉龐熠熠生輝。

  「隨便你怎麼想咯。」茅一生鬆了口氣，「只要你還能笑得出來，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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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流矢音樂辦公室里，莊樁點燃了一根煙，神色複雜地握著手機。

  「……你確定要這麼幹嗎？」

  「對不起，讓你們為難了，但我已經決定了，不想主動聯繫他們也是因為怕中途後悔。還有就是，麻煩你別讓他們知道我離開的真正原因，殘翼烏鴉現在是上升期，不能半途而廢。」

  電話那頭是耳熟的青年的聲音。

  莊樁彈掉了菸蒂上的灰，道：「要我幫忙瞞著倒是沒關係，可你早晚得解釋啊。」

  「這個我知道，等媽媽這邊忙完了，我馬上就聯繫她。」

  「現在解釋不也挺好的。」

  「嗯……但我暫時沒有這個心情。」

  「你們這些玩音樂的也真是愛糾結這種小毛病，算了，我懶得勸你。有人要進來了，我先掛了。」

  殘翼烏鴉這首為一部文藝片製作的主題曲的樣本被送到莊樁辦公桌上之時，杜音本人正在笨拙地畫著手寫賀年片。一枚一枚地疊起來，準備貼上郵票寄出去。天山姐，媽媽，室友，次世代幻想的成員，沙漠森林的成員，還有曾經關照過他們的日本A-projection的佐藤先生……

  要寫的數量還不少。

  完成這項工作後，她換上了更加立體的「山本耀司」風灰色解構主義時裝，踩著高跟皮靴，穿過了流矢音樂所在大樓中央的花園，叫醒了在長椅上打瞌睡的橘發青年。他睡得迷糊著呢，被人拍臉頰，也只是嗯啊叫了兩句，就又流出了口水。這次她一個拳頭揮了過去——

  「嗷，好痛……」

  「在這裡睡會著涼的，蠢貓。」

  他可憐巴巴地搖尾乞憐道：「嗯……小音，你就不能對我溫柔一點嗎？我這個被父母拋棄的孩子需要你的關愛啊！」

  「不能。」她冷冷地回答。

  茅一生捂著胸口，痛呼：「居然秒答……我的心要碎了。」

  「換身能看的衣服，跟我去會議室。他來了。」

  她輕描淡寫的一句話卻讓茅一生立刻緊張了起來。

  「他？這麼快？我還以為才到上海呢。」

  「我給他發了郵件，告訴他Crippled Crow新曲出爐的事，他馬上就定好了機票。」

  兩人快步沿著螺旋樓梯向上走去，半路上，從宣傳部出來的高笠加入了他們，順口聊了幾句關於他即將上市的畫集的事。他的小馬尾如今變得更長了，再這麼發展下去，可能會演變成齊腰的長度。

  不過……隨他吧，要是藝術家都喜歡這麼打扮自己，她也管不著。

  「到了。」

  一分鐘後，杜音停在一扇純白色的門前，調整了一下呼吸。

  「打擾了。」

  說著，她打開門扇，一眼看到了背著手站在窗前的男人。

  「Hi。」他對她簡短地打了個招呼。。

  數月不見，他的鬍子似乎又變長了幾厘米。她不明白這是英式冷笑話或者別的什麼，但他刻意營造這樣一種古怪形象的動力根源在哪，她實在是get不到點，也無法接受。不過不看鬍子的話，那他還能勉強算是個相貌端正、衣著有品位、善於管理自己的中年紳士。

  ——只是勉強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