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西蒙的秘密

  流矢音樂的大廈前，新修了一座地鐵站，路邊的樹砍了幾棵，殘留著的只有花白的硬質鋪地。頭戴安全帽的工人搬運著手腳架走來走去，不知下一步想做什麼，聽說附近的居民來投訴過，因為這些樹一旦清除，就再也不是家鄉的味道了。但他們抗議也沒用。該砍還是砍。

  天空灰濛濛，日月星辰流轉，有些變化，杜音只能是個旁觀者。但她能改變的事也確實存在著。

  

  比方說，今天她要去參加的商談會，就是決定殘翼烏鴉未來一年的前進方向的重大決策場所。

  高笠和日方派來的代表用日語聊著天，神情凝滯，不像很清晰的樣子。杜音對他點了點頭，在會議桌一旁坐下，問茅一生：「談得怎麼樣了？」

  「還行吧。不過需要我們統一意見。你不是接了個客串的工作嗎，還順利嗎？」

  她抿嘴笑了笑，把外套掛在椅背上，說：「唉，別說了，女主演耍大牌，可把導演氣得不輕，好歹是拍完了……我也跟莊樁說過，以後儘量不接這些影視相關的演出，沒什麼實際意義。」

  「你不是演技還行嗎，前些天那個影評人還誇你來著。說能拿新人獎。」

  「都是碰巧，嗨，怎麼說得我擅長凡爾賽文學一樣。」

  比起演員，她還是想專心做音樂。流量明星的紅火都是一朝一夕，轉瞬即逝，只有音樂不會背叛她。這些話，也就私下裡說說，表面上她還是得考慮到莊樁的面子，偶爾接些大明星都會接的工作——GG代言、綜藝演出、電影客串一類。就像仇琵。

  最初烏鴉嗓是她的劣勢，但後來，由於記憶點深刻，這反而成為了她知名度上升的助力。

  不過，西蒙像跟班助理一樣隨時和她一起行動，最近有些不妙的流言也傳出來了，可能要不了多久，她就得分出些精力處理這些花邊新聞的事。

  真是麻煩。

  「小音，你來了。」高笠結束那邊的討論，坐回他的位置上，把轉椅往前推了幾米，想離她近一點，「日方的音樂發行商提出建議，希望讓我們留在日本趁熱打鐵，在流行搖滾上多走幾步。」

  「可是，國內賺錢的前景更好吧。」

  「對，但日本有一批不錯的音樂製作人，能給我們建議和幫助。」

  「他們不是在走下坡路嗎？」

  「哎呀，瘦死的駱駝比馬大，你也不喜歡老是炒作話題嘛，去個良性市場更有前途。不過，就我個人而言還是有些猶豫。貓咪，你呢？」

  茅一生吐了吐舌頭，「我又不會日語，去了能有什麼前途？」

  「重點是音樂。」高笠糾正道。

  「要是美國我就同意。」

  「美國哪有那麼好去！我們的名氣也就中日兩國還行而已，你想去美國還不如聽你爸的話去考律師呢。」

  到了這個階段，眾人都有些迷茫。但杜音最在意的還是西蒙的狀況——他最近總是不肯說出真實想法，只是一個人埋頭寫別的歌。

  似乎……以上次三人單獨作曲為契機，他就在漸漸疏遠樂隊的創作，又回去折騰那些屬於自己一個人的小眾音樂了。杜音嘗試過開誠布公地和他談心，但也談不出什麼結果，他對待一切的態度都是淡淡的，只是密切關注杜音的狀態——她能開心地唱歌，他就毫無怨言。

  「西蒙，你跟我說適合，你想讓樂隊去日本發展嗎？」杜音又一次很認真地問他。

  望著窗外飄飛的雪花，西蒙緩緩轉過身。

  「抱歉……你剛剛說什麼？」

  他看上去還有點沒睡醒，就像一尊木雕，是憂鬱的基督，也是沉默的佛。

  杜音不得不重複了一遍她的問題，又憂心忡忡地補上一句：「老走神可不好，你有什麼煩心事嗎？」

  「沒。」

  「不許對我說謊。」

  她直勾勾地盯著他的眼睛，這雙外國人特有的藍色的眼珠，非常清亮，就算戴上眼鏡也無法掩飾這種迷人的特質。他也看著她的。比起他，她的眼睛顯得很普通，屬於東亞人種最常見的深棕色眼瞳，裡面倒映著一個人的影子，是他自己。

  不知為何，對著這雙眼睛，他怎麼也不能說出欺騙的話語來。

  西蒙不太情願地承認道：「……我是為了你才寫歌的，去了日本，多半要按照他們制定的路線進行包裝，也就不能繼續保持我的本意了。但是，如果你無論如何都想去的話……」

  「早這樣直說不就好了！」

  杜音卻一下子笑了起來，像是在責怪他不該有此猶豫。

  「什麼。」

  「你也殘翼烏鴉的一員，你的意見我們必須得聽。再說，貓咪也不怎麼想去的樣子。」

  杜音的爽朗深深印在了他的心底。會議很快結束了，四人一同前往莊樁在大廈里的私人辦公室，向他表明了希望繼續留在國內的願望。得到這個回答，莊樁略微有點吃驚。

  「你們要放棄這麼好的機會？」

  「是的。」杜音從容不迫地說，「我們考慮清楚了。」

  其餘三人也表達了相同的看法。

  「嗯……我當然不會強求，不過，樂隊該有些新的前進方向也是事實，最近流矢內部有幾位英國的音樂家來參觀，有沒有興趣做幾首英式搖滾？按照合約，他們之中的某位會留下來參與樂曲製作。」

  莊樁翻動著電腦里的文件夾，以平淡無瀾的語氣報給了他們一顆新型炸彈。

  「英式搖滾？我有興趣！」茅一生對歐美文化了解得多，立刻喜上眉梢，「紳士的憂鬱曲風，很適合Crippled Crow的形象！」

  「什麼是『紳士的憂鬱曲風』？」高笠吐槽了。

  「我就隨便一說……」

  見他們二人似乎對此充滿熱情，杜音便也同意了這個計劃。莊樁的效率保持了一貫的高水準。才第二天，流矢便安排了四人在公司二樓的會客室里與傳聞中的「英國音樂家」見面，倒茶的小姐姐化了濃妝，十分美艷，擺在桌面上的紅茶香味撲鼻，和他們平時喝的那種五毛一袋的茶包完全不是一個等級。

  看來，要來的客人也是位有頭有臉的人物。

  臨近春節，多數在流矢工作的員工都請了年假早些回家了，因而今日的大樓便顯得格外冷清。透過貼在玻璃門口的紅色「福」字的縫隙，杜音依稀看見門外有穿著皮夾克的男人正朝他們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