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又一年

  「什麼時候？他什麼時候回來？」

  問出這個問題的時候，杜音已經完全只能依靠本能操縱自己的身體了。

  她的意識早已飛得遠遠的，像精神體一樣飄忽，像雲一樣無常，仿佛耳畔有遙遠毗鄰的鐘，震耳欲聾警示自己不要頹然倒下，又如空谷幽歌要軟綿綿地勾引走七魂六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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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媽媽淡淡地說：「元旦假期，之後會呆到春節結束再飛回英國。你想見他嗎？」

  杜音生硬地搖了搖頭。

  她恍惚中聞到了雨中悶雷的氣息。

  媽媽嘆了口氣，「現在你的心情，就和剛知道你繼續做音樂時的我的心情一樣。小音，你也是個大人了，我不會制止你為自己選擇的未來，但是你也得明白，我實在沒法原諒那個人。他帶給我的痛苦實在太多太多了。」

  「我知道。」她喃喃地說，「……我知道。」

  帶著全新的爆炸性新聞，杜音留下禮物，便匆匆沿著樓梯走上了二樓。這裡的一切都還是老樣子，和她上次與媽媽發生爭執之前一模一樣，顯然有人細心地打掃過，但也很溫柔地保留了她生活的痕跡。明明已經過去了這麼多個月。她在窗前雙手撐著桌面勸自己不要迷失了心智，竭力克制著血管里涌動的不安，但在告別媽媽、走出家門的那一刻，杜音心中最後的防線還是潰敗了。

  她撲進了等在門外的西蒙懷中，眼淚流不出來，可身體卻抖得要命。

  「小音，你怎麼了？」西蒙心疼地抱住了她的後背，像在安撫一隻受驚的鴿子。

  「西蒙……」她的聲音十分不穩定，「怎麼辦，我好像在發抖。他要回來了。」

  「他？難道是……你在害怕嗎？」

  「我、我不知道，一聽到爸爸的消息，我馬上就變得不能控制自己。我真的……」

  西蒙垂下了眼帘，慢吞吞地說：「你是不是擔心如果見到他，他會再一次否定你的音樂？」

  她拼命抓緊了他的外套，上面還有冬天的潮濕的氣味。

  「別說了……」

  這就是在間接承認他的推測。

  西蒙的眉頭皺得更深。

  「我不會讓他傷害到你的。沒這個可能。你是獨一無二的小音，你的音樂也是獨一無二的小音的音樂，在我看來就是這個世界上最悅耳、最迷人的聲音，不管他如何貶低你的才能，都不能改變我對你的認知。」他的聲音在她耳邊纏繞著，讓人與雲霄九幽間徘徊，「你就是你，誰都有閃閃發光的權利。」

  ——誰都有閃閃發光的權利。

  杜音茫然地眨了眨眼。

  「這是天山姐的文章里說的那句話……」

  然而她的話音被西蒙突如其來的用力打斷了。

  「我愛你，小音。」他緊緊擁抱著她，寬大的手搭在頭上，一陣暖意隨之傳遞而來，然後他說，「請記住這一點。有人始終如一地愛著你的歌聲，愛你寫出的曲子，愛你的一切，所以你的存在……一定是有價值的。」

  她竟然有點想哭。

  「西蒙……」

  她一邊念著對方的名字，一邊用力往肩膀深處壓低頭顱，瞬間，人的味道充滿了鼻腔，可她一點也不覺得討厭，此時此刻，有一個活生生的「人」能站在自己身邊、傾聽她的苦惱、安慰她的緊張、保護她的尊嚴，沒有什麼感覺比現在更像是身處天堂了。

  雖然心中的恐懼依舊揮之不去，但起碼，她有了一個值得信賴的夥伴。

  「謝謝你。」

  她帶著哭腔的微笑，就像被拔了刺的玫瑰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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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月5日，動畫新番《孤獨症候群》播出，以其經費爆炸的戰鬥作畫、和富含哲理的悲情故事煽動了觀眾的少年熱血，竟意外成為當季黑馬，樂隊殘翼烏鴉也藉機登上了ORICON銷量統計榜單的周榜第三位。

  自從流媒體的銷量與實體CD合計到榜單之上以來，網絡上有名的歌手便更加占據優勢。

  首周日本銷量突破三萬，怎麼聽都是當紅樂隊才可能擁有的成績。

  「我們紅炸了！」乃至高笠整個人都興奮得像壞掉了一樣，「加上中國這邊，絕對是個難以想像的巨額數字！他們還誇你的發音地道呢，小音！」

  「是嗎。」

  畢竟她為了練習口語也經過了兩個多月的刻苦訓練，至少語音方面，當地人是聽不出什麼大問題了。

  付出努力，才會有回報。這是雷打不變的天理。

  「那我們是不是可以休息一會兒了？」茅一生面容睏倦地趴在桌面上，問。

  「不行！銷量這麼好，日本這邊的發行商肯定也會按捺不住的。」高笠毫不客氣地把他從桌子上拽了起來，「該準備採訪和live的練習了，親愛的。」

  如他所言，很快，莊樁便接到了讓Crippled Crow出演高人氣音樂節目Music Stage的邀請。中國方面的反響一樣很炸裂，樂評無一例外都認為是歌曲給動畫帶來了更多情緒加成、讓他們更加入戲，一聽到前奏就開始浮現動畫的畫面，翻唱和編舞的相關視頻層出不窮。

  一句話，他們的冒險成功了。

  收穫到的不止是名譽和流量，還有來自各個影視公司和動畫公司的合作邀約，甚至他們的大學還專門請他們去學院的報告廳開演講，分享「大學樂隊的奮鬥史」。

  「現在正是容易迷失方向的時候，別被繁華亂了眼。」莊樁一板一眼地叮囑他們。

  但他這麼說也沒用。他們都是年輕人，自己的音樂得到了市場和專業兩邊的認可，高興得翹尾巴也沒什麼可責備的。據說，茅一生最近賺的分成已經足夠把此前他從父母那裡借的幾萬塊錢還清、剩下的現金還能買輛屬於自己的新車了——而且他確實也這麼做了。

  「難道不應該省著點花嗎？」杜音批評他。

  「沒事沒事，這下就算大學的課再怎麼掛科，也不愁活不下去啦！」

  他笑得像只招財貓，抱在搖搖椅上，樂不可支。

  「別這麼說，學習還是要抓緊的，起碼拿到文憑，別辜負了你前幾年的努力。」杜音嚴肅地教導著，「你知道日本有個組合叫GReeeeN嗎？」

  「嗯……成員都考上了牙醫的那個？」

  「對！我們得向他們學習，音樂上大賣，學術一樣可靠，因為只有無後顧之憂，我們才能按照本心寫歌，不會輕易受制於市場。所以，最起碼要像泡菜學長一樣平安畢業，聽懂了嗎？」

  她說得很有道理。茅一生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哦，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