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新曲與抉擇

  在杜音的催促下，國慶節假期一結束、四人還未享受盡興日本的旅行，便搭著飛機急急地回國了。

  而且飛機剛落地，他們就馬不停蹄地坐車去了工作室，立刻開始試圖探尋新的音樂風格。西蒙依舊堅持不直接參與此次作曲，這讓杜音很是無奈，但如果真遇到什麼問題，恭恭敬敬地去問他，他還是會旁敲側擊地給出自己的建議——就像一個不肯直接告訴學生答案的傲嬌教師。

  「我們想把流行性和藝術性結合起來，在音樂部分多加入一些實驗元素，但調子和節奏都按照流行搖滾的方式去構建。」高笠說。

  西蒙點點頭，「想法是好的，但實施手段呢？能被人熟記的主旋律可沒那麼好寫。」

  「是的，所以我們想先從背景音樂入手。」

  杜音呈上了他們三人努力編出的一段demo，西蒙聽到一半，就摘下耳機走向CD架，取出一枚老舊的唱片，塞給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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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是……」

  「1969年的《Ummagumma》，平客·弗洛伊德的專輯裡，我最喜歡的一張。」

  Ummagumma……

  「我聽說過這個詞，是兩性交合的意思？」杜音問。

  說到「兩性交合」，她的表情略微有那麼一丟丟不自在，像是在害羞。

  「嗯，在普通人看來是如此。但我喜歡的是裡面玄之又玄的哲學感。非常神秘，壓抑，像夢魘，但又充滿孤寂，就像世間萬物皆離你而去……光是哽咽或驚悚沒法形容這種感受。」西蒙淡淡地說，「弗洛伊德是個超越了現實的音樂人。聲音的蒙太奇做得出神入化，簡直已經不是人能寫得出來的音樂了。」

  如此誠懇的誇讚從毒舌的西蒙嘴裡說出來實在很罕見。杜音耐心聽完整張專輯，最後一首歌結束時，她臉上滿滿都是失魂落魄的神色。

  轟鳴，噩夢般的大氣壓迫人心的感覺，恐怖片一樣的雜音，但是……不知為何，她就是一下子淪陷了進去，怎麼也跳不出來，這感覺，竟然如此玄妙……

  「……他簡直是個詩人。音樂的詩人。」

  她感嘆道。

  「嗯，比起詩人，我覺得更像電影導演。這種強烈的畫面感是出奇制勝的條件之一。」西蒙點了點頭，平靜地說。

  「畫面感嗎……謝謝你，西蒙，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她急忙給了他一個擁抱，轉身回到了樂器之間，迫不及待地想把新想法說給高笠和茅一生聽。顯然，這個想法沒那麼容易說服那兩個人，因為它實在過於實驗了。

  看著三人協力渡過難關的樣子，西蒙微微彎了彎嘴角，不作他言。就算沒有他，這三個積極進取的年輕人也會想辦法做出他們自己的音樂，杜音學東西的速度很快，高笠藝術細胞爆表，茅一生演奏功力最紮實，說不定還能得出一些「意料之外」的成果。

  而西蒙，就像一位坐在貴賓席上的旁觀者，充滿興味地欣賞著這一切。

  初版成型的樂曲，被他們起名為《請不要把我叫醒》。

  音樂剛開始，是十足動人而委婉的抒情曲，如遊絲，如線，若即若離，若隱若現；精神匯聚為心流，在人間串起交往之路。

  「晨曦到來之際，請不要把我叫醒，臉上溫熱的陽光，照亮黑暗的心房。

  別叫醒我，別叫醒我，讓我在火焰中沉睡，

  別叫醒我，別叫醒我，疲倦的靈魂更憔悴。」

  單看歌詞，似乎並無特別之處。但樂曲進行到第一分鐘結尾時，原本接近抒情的情緒基調來了個驚天反轉，節奏突兀驟變，毫無預警，純情的浪漫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桀驁不馴的恐怖狂潮。聽眾的心情就像突破提防的洪水一樣傾瀉而出，躍向另一個世界。

  聽完這首歌曲，音樂監督拿手中的鋼筆一擊一擊地敲打著玻璃桌面，似乎心裡過濾了太大的信息量，一時難以做出評價。

  「如何？」高笠期待地問。

  動畫總監督佐藤信一郎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微微抬起頭，等待著他的回答。

  音樂監督艱難地給出了反對意見，「嗯……曲子在音樂性上的特色非常明顯，但我擔心，會不會不太適合作為片頭曲播出？」

  西蒙面無表情地來了句：「你根本不理解這首歌蘊含的感情，才會這麼說。」

  杜音連忙制止了他。

  「西蒙！」

  翻譯小姐滿頭大汗地轉述了他的意思，果然，對方露出了為難的表情。

  「至少要再迎合少年的熱血元素一些……」

  「少年的想法，僅用熱血一詞來概括，未免太簡化他們的內心了。人的情緒的複雜的，而且，原作也不全是以熱血動人，原作者隱藏在熱血之下的辛辣和對大環境悲婉才是最感人的地方。」

  「我對原作的理解一定比你深。我不知道中國人如何作想，但……」

  「介意國別差異的話，也不必請我們來創作主題曲了。」

  如此下來，相似的情況重複了好幾回，西蒙總是有辦法把話聊死，終於音樂監督感到忍無可忍了。

  「這位貝斯手，如果你不願意接受我的建議，大可以不用繼續做這份工作，如果要做，就該有些職業精神，知道什麼叫職業精神嗎？」

  「職業精神就是隨意改變自己對作品的原則？不對吧。我認為樂曲有價值的部分就應當保留，難道不是如此？」

  再放任他倆吵下去，說不定會演變成人身攻擊。

  佐藤監督清了清嗓子，小聲用日語問高笠：「你們那位同伴，說話的態度是不是太惡劣了？」

  高笠一臉尷尬，「抱歉，他一直都那樣……我們可以再討論一下，還有別的路子可以商量，總是有折中的辦法的。」

  但當他把自己的話換成中文再向西蒙轉述一遍時，卻遭到了毫無轉圜餘地的拒絕。

  「我不允許你們接受退讓。」西蒙堅決地說，「這是首好歌。也很符合劇情精神，不論怎麼想，都是這幾個版本里最令人滿意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