綰綰
2024-06-08 09:02:33
作者: 柴托夫司機
看到萇離此刻的悲涼神色,桑梓只好沒話找話。「娘子,郭先生的回信到了。想來是因為內容較多,飛鴿傳書寫不下,才用的書信故而晚了些時日。」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
這封書信,萇離看了許久。看完之後她又是良久不語,只握著書信發呆。
「娘子,是郭先生那邊出了什麼事情嗎?」桑梓試探著問道。
「沒有。」萇離遞上書信。「你也看看吧。」
書信是謄抄了李稷親手所書的國書,除了要求西夏的曇燚花以外,又以妘錚本人及長子以身殉國,二人與妘家三子妘琰叛國一事毫無干係為由,復妘錚靖東王封號由其女繼承,昱朝皇帝迎娶新任靖東王為後,兩國以此聯姻。
這三條要求雖在情理之中,可桑梓不能想像這是聖人開出來的,畢竟這三條怎麼看都稱得上愛美人不愛江山。
和親之後兩國約為兄弟,止戈休戰自不必說,中昱每年向西夏供錢十萬貫、絹二十萬匹。最要緊的是最後一條,除原屬靖東王封地數州之地以外,二十年來中昱從西夏奪取的十六州盡數歸還,另附贈先前裴宥從匈奴手裡奪取的河間地區,世人皆知此地水草豐美,匈奴人最好的戰馬就出自這裡。
萇離深知李稷的為人,他絕無可能為了自己放棄他的宏圖霸業,所以這封國書終究會成為一紙空文。可即便如此,這封國書只要到了西夏手上,李稷都要背上色令智昏的名聲,且不說西夏必會拿此事大做文章。至於他日後出爾反爾,在史官筆下註定是永世污名,哪怕他將這天下重新歸於一統,給百姓一個太平盛世,都不足以掩蓋他為了一個女人而毀了自己一世英名的污點。
「娘子,您……」桑梓覷著她的神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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萇離似乎還是無動於衷。「我知道你想說什麼,不必說了,我都明白。」
直到桑梓退出,那封書信仍被萇離緊緊握在手中,李稷,我不值得你為我如此。
晌午過後,萇離便由葉秀陪著前往大慈恩寺。
出門前,葉秀特意細看了萇離的神色,雖然還是一臉病容,但比起清晨時已然好了不少。葉秀對此是喜憂參半,自己給她配的藥再好也不至如此,說她是在強顏歡笑都不為過。在葉秀的堅持下,萇離扣上頂冪蘺來遮擋眼睛。
葉秀的原話是。「如今長安城誰敢攔你的大駕,就算你舅父崔鉉也得掂量掂量。」
萇離對此不置可否,由著桑梓為她戴好冪蘺,就隨葉秀上了馬車前往大慈恩寺。路上她主動問起了王碩的情況。
「心心念念的兒子就這麼沒了,自然不會好,正臥床不起呢。」葉秀如實答道。
「師父去看過了?」
「嗯,前日的事情。」葉秀特意補上一句。「是聖人的意思。」
「也對。師父是最後見到他的人,自該是師父去的。」萇離神色淡然。
「聖人是真讓我去瞧病的。」
「那王碩有沒有問起他兒子的事情,師父是不是按照病故的說辭說的?」
葉秀很是無奈,這丫頭脾氣上來真是說什麼都無用。
到了王澄曾經居住的小院的門前,萇離遇到一個想也未曾想到的人,此人便與王澄和離的那位髮妻,自己的親表姐,如今陳員外郎夫人崔淑慎。
兩人統共沒見過幾回,但此時能來這裡的人無外乎那幾個,能戴冪蘺來此的更是只有一位,故而崔淑慎開門見山地道:「三番四次請不動你,不曾想竟會在此遇上。」
任誰都聽得出崔淑慎語氣不善,萇離卻不以為意。「同樣來此祭奠故人,咱們能遇上也是情理中事。」
崔淑慎冷笑道:「你能屈尊降貴來此,倒也不枉他對你念念不忘。」
於此事上王澄居然沒有避諱這位前妻,這回就連葉秀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
萇離不欲與她計較,便道:「你與他到底夫妻一場,我就不打擾了,告辭。」說罷,轉身就走。
「站住。」崔淑慎毫不領情。「你也沒有多在乎他,何必來此髒了他的地方。若不是因為你,他何至淪落至此?!」
「陳夫人慎言!」隨萇離而來的人中立刻有人出言呵止。
「就憑你也配在我面前大呼小叫?」 崔淑慎一眼掃過去後,上前攔住萇離的去路。「若非對你念念不忘,他就不會放棄仕途而落髮出家,若不是這寺里缺醫少藥,他便不會突發惡疾,病故於此!」
萇離仍是波瀾不驚的口氣,問道:「他真是暴病而亡的?」
「那他好端端一個人,為何會突然暴斃?!」 崔淑慎質問道。
「那就好。」
「你說什麼?」 崔淑慎不明所以。
「沒什麼。」
「你把話說清楚。」
「你我之間,沒什麼可說的。」萇離道。
「妘琬!別以為你還是那個高高在上的妘氏嫡女,你如今不過是以色侍人罷了,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
「博陵崔氏當真好教養。」誰也沒想到,李稷竟會在此時出現。
崔淑慎一驚之後,倒也穩得住,行雲流水的動作完美到無可挑剔。「妾參見陛下。」
反觀萇離,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李稷徑直走到崔淑慎面前。「把你方才說的話,再說一遍。」
不待崔淑慎開口,萇離上前一步擋在二人之間。「陛下,妾不過是與表姐拌嘴而已,這是閨中常事,陛下勿怪。」
「表姐?」李稷無不嘲諷地道:「難得你想起自己還有這些個親戚。」
「妘琬,你不必惺惺作態!」可惜崔淑慎毫不領情。
李稷見狀莞爾道:「可見是朕的皇后脾氣太好,竟會讓人當面直呼尊諱。」
「陛下此言差矣,您與妘琬尚未成婚,您更是未曾冊立繼後,因此如今尚無中宮。」崔淑慎答得不卑不亢。
「陛下!」萇離知道自己再不出手,今日又要有人死在此處了,且自己與博陵崔氏的恩怨,與崔淑慎這個弱女子無關,於是一把拉住李稷的衣袖。
即便是隔著皂紗,李稷的目光依舊直懾人心,與之相反的是他柔情似水的話語。「就算是在人前,綰綰也不可錯了稱呼。」
縱使千不甘萬不願,萇離還是哀求道:「十郎,我就是與表姐拌嘴而已。」
李稷淺淺一笑道:「你們姐妹倆一時口角,我的確不好說什麼。」然而李稷瞬間話鋒一轉,冷下臉來道:「肅庸,傳朕詔令,戶部員外郎陳忻對內管束不嚴,貶為崇安縣縣令。」
崔淑慎驚怒交加,她沒想到聖人竟會拿自己的夫君開刀。
「陳夫人出身博陵崔氏,又是綰綰的表姐,朕不好追究並不意味著不追究,還望陳夫人好自為之。」 李稷道:「來人,把陳夫人送去崔公那裡,再把她今日所言所行如實告訴崔公,只看崔公如何處置。」
看著崔淑慎被帶下去後,李稷對萇離道:「進去吧,我在外面等你。」說完轉身走向遠處。
萇離駐足片刻後,對眾人道:「有勞師父在外等候,兒一人進去就好了。」
「去吧,我在外面等你。」葉秀特意叮囑道:「時間久了就弄出點兒響動,別讓我以為你暈在裡面,然後衝進去攪了你的清淨。」
「好,多謝師父關心。」說著萇離就推門入內。
在院門關上的那一瞬間,萇離再也站立不住,只得靠住身後的門板,慢慢滑坐於地,強忍了許久的淚水終是潸然而下。雖然心碎淚涌,萇離卻掩住了口鼻,以免動靜太大驚動外面那些人。
門外高手如雲,聽到動靜之後皆用探尋的目光看向李稷,縱使心中有再多不滿,李稷也只是用手勢示意眾人裝聾就是。
王澄有求死之心,萇離並不覺得意外,可她不明白,為何王澄連隻言片語都不願留給自己,就隻身赴死了呢?為何這世上每個真心關懷自己的人,都要與自己不辭而別?
哭泣逐漸止歇後,萇離失魂落魄地從地上站起來。說起來自己來這裡的次數不算少了,竟從來沒有好好看過這裡。
走到書房的時候,看見案邊放著一支尺八。萇離突然想起自己曾與他的一句玩笑,若是他先自己而去,自己就奏一曲《春江花月夜》相送,原來這世上真有一語成讖。駐足許久之後,萇離終是拿起了那支尺八,回到院中吹奏起《春江花月夜》,尺八蒼涼的音色愈發襯出她心中悲涼。
「如此說來,她相信朕沒有殺王澄。」李稷喚來葉秀與他說話,
「是。」
「那她可有說什麼?」
「回陛下,沒有。」葉秀如實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