挫骨揚灰
2024-06-08 09:02:32
作者: 柴托夫司機
好在肅庸反應及時,才沒讓萇離直直向後栽下去。早知道此事瞞不住,可肅庸怎麼也沒想到事情連片刻的功夫都沒瞞住。現在他只求王澄被聖人挫骨揚灰一事,千萬要瞞住。此事若是被這祖宗知道了,那將再無半點兒轉還餘地。
不過現在說什麼都是無用,把人送回去治病要緊。
所有人按照李稷的吩咐早已等在萇府,所以當萇離被送回來的時候,一切井然有序。而萇府上下早已知道王澄的死訊。
眾人還在救治萇離的時候,李稷也到了,面色陰沉的他讓眾人連大氣都不敢喘。在聽過肅庸講述萇離發病時的情形,李稷只恨不能再把王澄挫骨揚灰一次。但於他而言,當務之急是待綰綰醒了,自己要如何跟她解釋清楚,王澄真不是他殺的。
可整整一夜過去,萇離毫無醒來的跡象,最終還是葉秀出面勸道:「陛下還是去上朝吧,人不醒,您守在此處也無用。阿離若是醒了,在下先跟她解釋或許會好些。」
知道葉秀說的是實情,所以李稷未再推辭就按時去上朝了。
送走李稷後,葉秀再度回到萇離房中,支開所有人後才道:「人走了,你就別裝了。」
原本安靜躺著的萇離這才緩緩睜開雙眼,道:「師父有話就直說吧。」
「阿離……」看著眼前的萇離,原本到嘴邊的話,葉秀卻說不出口了,她的身體如何,自己最清楚不過,其實她的身體狀況遠比看起來的要糟糕。之所以她看起來身體尚可,不過全賴精氣神提著,眼下那股精氣神蕩然無存,萇離已然有形容枯槁之勢。
見葉秀半天不開口,萇離自顧自地道:「師父若是來替聖人辯解什麼的,那就不必說了。」
「阿離,王澄真不是聖人殺的,那日夜裡我去驗過傷。」
「驗傷?」
「所以就是聖人失手了?」
「是他自己撞到聖人劍上去的。」
「說到底他們還是交了手。」
雖然萇離沒有表現出懷疑,可葉秀自己都覺得此事是越描越黑,越解釋越解釋不清。「阿離,你聽……」
「師父,您不必說了,兒知道您想說什麼。聖人什麼性子我是知道的,即便人真是他殺的,他沒必要如此遮遮掩掩,況且他豈會不知此事根本就瞞不過我。說到底他只是不想讓我誤會而已。」萇離神情淡然地道。
這一番說完,葉秀直接沒了下文,糾結了半天才想好說辭。「阿離明白就好。我知道你與那王澄自幼的情分放在那裡,不傷心難過是不可能的。可你們兩個的婚事到底還沒定下呢。更何況郭先生還沒回來,就算你如今鐵了心要去找你三哥,好歹要跟郭先生說一聲不是?畢竟先生辛苦這一趟,你不珍惜是一回事,總得說個謝字對吧?」
「是啊,先生回來,他就又多一人可以用來逼我了。」
「阿離,聖人對你沒有惡意,這你知道的。只要你順著他的意思來,他不會與我們為難。」
「師父,您不是一直想知道兒是因何入樞密院的嗎?」
這一問,葉秀不知該如何答。一來,他對此事的確有些好奇;二來,如此隱秘之事阿離決定說出來,久意味著她要豁出一切了。
「師父應該知道在兒抵達長安後不久,繼後的人選就定下了。可時至今日,後位依然虛懸,這便是兒交給聖人的投名狀。」
這是葉秀無論如何都沒猜到的事情,他也終於明白阿離為何對聖人那般抗拒。
「師父,您還覺得聖人是良人嗎?」 萇離轉過頭,看著葉秀道:「何況他連個好人都不是。當然,兒也知道好人是做不了聖人的,否則他根本活不到今日。當初,他在那般勢微的情形下親政,而今他已大權在握。接下來扳倒齊王,徹底掌握全國兵馬指日可待。這樣的人,他根本就沒有兒女情長,你們卻都覺得他是兒的良人。」
「可是阿離,就連你也不能否認,聖人是真心實意希望你能長命百歲的啊。」
「那是當然,明堂倒了與我死了,於他而言毫無區別。」
「你是世上最後一位祝融八姓,這是無可更改的事實,他的身份同樣無可更改。就算他沒有兒女情長,甚至連私心都沒有,那他也真心希望你能好好活下去。你沒有必要在此事上過於較真。」 葉秀勸道:「能說一輩子的謊言,那便算不得謊言,更何況他對你也不全謊言。」
「師父,兒在意的並非是此事。」
「那?」
「兒不想再成為他殺人的藉口,更不想他為兒去殺人。他對王澄早有殺心,這其中緣由固然與兒有關但並非全部,至於王澄最終死在他的劍下,仍與兒脫不了干係。畢竟聖人一旦知曉兒命不久矣之事,不可能不會遷怒旁人,王澄則是首當其衝。」萇離道:「而在此之前,在他手裡因兒而死之人,已經不在少數了。」
在葉秀看來,只要萇離還有這樣的想法,那其餘一切都不是問題。「你能如此想就好,這回聖人理虧,你藉此機會跟他談好條件才是。免得你們兩個又要鬧得雞飛狗跳。」
萇離淡淡一笑道:「師父說的是,阿渃的婚事近在眼前,兒再把這府里鬧得雞飛狗跳的確不好。」
雖然萇離的語氣輕鬆,可她那淡漠地笑容卻深深刺痛了葉秀。這當真是要打算好好活著的樣子嗎?可她的性命是她同聖人較量的唯一籌碼。「既然醒了,那就吃些東西,然後把藥喝了。王澄的骨灰還存放在大慈恩寺,你若是想去祭拜,晚些時候我陪你去就是。」
「好,多謝師父。」
考慮到采葛是御前的人,為免惹萇離不痛快,桑梓特意不讓采葛入內侍奉,只她一人入內伺候萇離用膳喝藥。
「我這幾日不在,採薇如何了?算起來她差不多也該生了。」
面對萇離的一切如常,桑梓不知所措。「採薇一切都好,府里已經請了長安城最好的穩婆,又有葉娘子在,請娘子放心。」
喝下一口清粥後,萇離又問道:「阿渃呢?」
「除了昨日擔心您的病,她有好好學著掌家。方才聽說您醒了,這會兒已經跟著蓉娘上課去了。」
「那就好。」
這樣的萇離讓桑梓十分不安。「娘子,您……」
「我怎麼了?」
「您真的沒事嗎?」
「故人離世,傷心在所難免。我身體不好,你們又不是不知道,赤風死的時候,我也吐了血,最後不也沒事?」
「可死的是……」
「是赤風陪我的日子久?還是他陪我久?」
「可……」桑梓還要再辯。
「我來長安就從未想過聯繫他,若非他先認出我,又主動與我聯繫,這一切就不會發生,我們本不應該碰面的。」萇離道:「離我而去的故人多了,不差他一個。」
此時的萇離太過正常了,正常到桑梓覺得害怕。「娘子,奴婢知道您心裡難過,您不能像個沒事人一樣啊。」
「我應該難過嗎?他此生所求皆不得,死於他而言是解脫。」
其實只有萇離自己知道,自醒來之後,她連王澄的姓名都不願再提。猛然間她才想起,自己也不過剛滿二十,可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這人生七苦自己就都已經體會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