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溝裡翻船的聖人
2024-06-08 09:00:15
作者: 柴托夫司機
回宮之後李稷如常處理政務,直到黃昏才閒下來。這時肅庸才湊上來道:「陛下,沈婕妤求見。」
「她怎麼來了?」沈燕婉從不主動求見,今日是自她入宮以來的頭一回,所以李稷難免有些意外。
「這個奴婢並不清楚,只是沈婕妤已在外等候多時了。」
「讓她進來吧。」李稷吩咐道。
到了李稷面前,沈燕婉按照規矩行禮拜見,「妾參見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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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來吧。」李稷換上慣有的溫和語氣道:「這個時候來是有什麼事情要跟朕說嗎?」
「多謝陛下。妾的確是有事想同陛下說。」沈燕婉覷著李稷的神色道。
李稷已經搜腸刮肚地想了半天,近來沈相家裡沒什麼麻煩,他實在是想不出沈燕婉來見自己能有何事。「難得你有事來求朕,有什麼話就直說吧。」
沈燕婉深吸一口氣後,才開口道:「妾斗膽來問陛下,萇姐姐她……」
李稷的目光倏然化作一道利劍。「這好像不是你該過問的事情。」
沈燕婉慌忙跪地解釋道:「陛下誤會了,妾並非有意過問您的私事。陛下是知道的,妾在入宮之前就與萇姐姐私交甚篤,那時妾就知道陛下愛重萇姐姐,而陛下至今仍未納萇姐姐入宮必是有緣故的。妾思來想去,似乎只有萇姐姐自己不願意這個緣由了。所以妾是來問陛下,萇姐姐是否真的不願入宮?」
李稷語氣淡淡地道:「你是如何得知朕愛重她的?」
「若非如此。陛下怎會為萇姐姐破例,允許她私下來看望妾呢?」沈燕婉如實答道。
「朕想起來了,是有這麼回事。」李稷點頭道:「說起來你跟她也算是舊相識,她什麼性子你應該知道,所以此事你何必跑來問朕?說你想說的吧。」
見聖人如此坦蕩,沈燕婉多少鬆了口氣。「姐姐早就在御前行走了,細論起來,陛下每日見她的時候比宮中任何一個妃嬪都多。姐姐在宮外自在慣了,宮裡規矩又多,想來姐姐會有諸多不適。所以,妾想請求陛下於入宮一事上不要勉強姐姐。」
李稷原以為沈燕婉是來毛遂自薦去勸萇離入宮的,這番說辭大大出乎他的預料。「理由。」
「回陛下,妾家中一門三進士,妾自己也參加了那年的科舉,所以妾深知萇姐姐的進士來得何其不易。一旦入宮,姐姐此生都要困在這深宮裡了,她一身的才華不該被如此埋沒。」 沈燕婉言辭懇切。
沈燕婉的神情以及她以往的表現讓李稷相信,這個人是真正關心綰綰的。於是他緩和了神色道:「起來回話吧。」
「謝陛下。」
「流言殺人於無形。你可知如今她承受著多大的非議?」
察覺到李稷神色的變化後,沈燕婉才大著膽子道:「以萇姐姐如今的處境,她入宮之後未必能比現在過得好。讓姐姐留在外朝,起碼她還有名正言順的官位可以倚仗。一旦入宮,她所能依靠的唯有陛下寵愛,後宮之中集寵於一身便是集怨於一身。陛下忙於政務,不可能再像如今這樣把姐姐時刻帶在身旁,貴妃娘娘是何等樣人,陛下比妾更清楚,姐姐當真可以保全自身嗎?再者,宮中女子哪個不是高門出身,在很多人眼中妾的出身也不過如此,而以萇姐姐的出身她在宮中要如何自處?陛下既然愛重姐姐,就請陛下憐惜姐姐,勿要讓她愈發處境艱難。」
李稷深知如果萇離只是萇離,那麼沈燕婉今日沒有說錯一個字,可真相併非她所想的那樣,於綰綰而言後宮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你所言甚是,朕會再考慮此事的。」
「妾謝過陛下允許妾面陳此事,也懇請陛下重新思量姐姐入宮一事。」說著沈燕婉再度叩首下去。
「婕妤沈氏諫言有功,晉為四品貴嬪,賜號端。」
面對突如其來地晉位,沈燕婉忙婉拒道:「妾只是說了幾句肺腑之言而已,實在無需陛下如此厚賞。」
「謝恩吧,這是你應得的。」李稷的語氣不容置疑。
「那……」
李稷打斷她道:「此事朕自有安排,你下去吧。」
「多謝陛下恩典,妾告退。」沈燕婉只得叩首謝恩。
回去的路上,沈燕婉對蔓菁道:「去告訴阿耶,從今日起朝堂之上無論何人因為何事指責萇僉事,都請他務必全力維護。」
蔓菁道:「奴婢以為這樣的事情,無需要娘娘您提點相爺,聖人怕是早就在朝堂上放過風了。」
沈燕婉道:「阿耶一向會審時度勢,那他老人家就更應該知道,他女兒的貴嬪之位是如何得來的。」
蔓菁一怔之後,道:「奴婢明白了。」
剛剛入夜,沈燕婉不僅晉為貴嬪,還得了封號的消息,就已傳遍後宮。
「可是她有了身孕?」韋姈月問道。
嬋娟答道:「奴婢確認過了,沈貴嬪未有身孕。」
「那她是因何晉封的?」
「奴婢只打聽到,沈貴嬪今日主動請見,不知她與聖人說了些什麼。退殿後,就有了這道晉封詔令。」
「入宮不到兩年,未有生育就能榮升至一宮主位,我倒真是小瞧這個沈燕婉了。」韋姈月自言自語道。
「此人的確不可小覷,娘娘應該早作打算才是。」
「那是自然。」韋姈月又問:「她得的是何封號?」
「端莊的端字。」
韋姈月輕蔑一笑道:「任她晉封得再快,聖人對她終究不過爾爾。」
「娘娘何出此言?」
「秉心貞靜為端,守禮自重為端。這哪裡是給寵妃的封號?」
嬋娟會心一笑。「娘娘睿智。」
這日夜裡萇府也發生了一件大事。
多年來郭喬從來不曾踏足過萇離的閨房,然而今日他不僅破例,還屏退眾人只余他與萇離兩人。
師徒二人相對坐定之後,郭喬將一隻瓷瓶放在她面前。「這是我跟葉秀要的,喝了它,你就能解脫了。」
「先生為何今日一改此前態度?」看著面前的毒藥,萇離一臉平靜地問道。
「你今日都要弒君了,作死到你這個地步,我著實是看不下去。」郭喬異常嚴厲地道:「你不是早就為其他人,從人家手裡要過保命符了嗎?理由我也給你想好了,你今日被他氣得病情急轉直下,最終不治而亡。就算沒能矇混過關,也比你得手了好些。何晏一家自不必說,還有遠在睢陽的張旭,他們欠你的嗎?你憑什麼拉著他們一同去死?」
「先生說的是,兒不該如此任性。」言畢,萇離拿起瓷瓶就要給自己灌下去。
「你且等等,我還沒說完呢。」郭喬攔住她道。
萇離抬眼去看郭喬。
「我與你的約定,你可還記得?」
「記得,若兒拿回妘氏的藩王封號,您便許兒去報仇。」萇離答道。
「你今日想弄死的那人是你唯一的機會,這世上唯有他可以幫你拿回封號。」郭喬帶著蠱惑的意味。
「先生,兒若有這個打算,今日就不會想著弄死他了。」
「我知道你不屑於以色事人,你的出身不允許你這麼做。恕我直言,憑他對你的寵愛還有你所剩無幾的命數,色衰而愛弛,愛弛則恩絕,根本就不是你該擔心的事情。」郭喬直視萇離的雙眼道:「難道在阿離心裡有比報仇雪恨還重要的事情嗎?」
「沒有。」
「既然沒有。那你只需自認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即可,一世罵名又有何懼!且不論你給自己招的罵名還少嗎?人活著的時候尚且不能左右他人評說,更何況死後。想想二公子是如何死的,就算他用自己死保住了數萬人的身家性命,可他就是死得不體面。二公子沒有做錯任何事,但他輸了,這便是他輸了的代價!你在那人身邊的時間也不算短了,那你就應該看得明白,生死存亡面前只有成敗,沒有對錯!你不擇手段為報家仇,何錯之有?!當年你妘氏險些被滅族,你該不會天真到以為你的先祖靠的全是上檯面的手段,就讓妘氏東山再起的吧?」
長嘆一聲後,郭喬語重心長地道:「阿離,你要做的事情並不比當年的東山再起容易。那個人不僅是你最容易的路,更是你唯一的路。於那人而言,莫說是為你拿回失去的封號,就算是為你蕩平西夏都是輕而易舉之事。這無礙他的朝政,對他的宏圖霸業而言更是必須要走的一步,他不會也不能拒絕。可這一切於你是畢生所念,是你此生都難以企及之事!阿離,成大事者須能為人所不能為,能忍人所不能忍。凡事都有代價,若你執意要去復仇,那委身於他就是你要付出的代價。你是要一死了之還是忍辱負重,只看你自己如何選擇。」
良久沉默之後萇離問道:「這話先生為何從前不對兒說?」
「你在睢陽時,是沒必要;你來長安後,是沒機會。如今再不說,那就真的不用說了。」郭喬道:「阿離以為,長樂大長公主算得上英雄嗎?」
「莫說她是女中豪傑,與男子比起來,也算得上英雄。」
「誠如阿離所言,若你阿耶還在,也須敬此人三分。你是妘家的女兒,當不輸她。」言畢,郭喬便拂袖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