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捨棄之人
2024-06-08 08:59:50
作者: 柴托夫司機
轉眼到了十月,天氣愈發寒冷,儼然有進入寒冬的意味。與寒冷天氣相反的是,近來萇離的心情不錯,因為前幾日她收到葉秀的來信,說他將在半月內抵達長安,並且明年開春前都不會離開。
伴隨好事來臨的往往也有壞事,雖然萇離自己並不這麼認為,可免不了旁人如此以為。近幾日宮裡傳出消息,那位出身太原王氏的王選侍也懷上了皇嗣。
琅琊王氏與太原王氏雖為同宗,可到底還有各自的利益,兩家送入宮中的女兒先後懷孕,李稷此舉的目的再明顯不過,所以萇離根本就沒將此事放在心上。何況在她看來,兩位妃嬪懷孕對沈燕婉而言未嘗不是件好事,因為如此一來即便她聖寵優渥,韋貴妃也無暇為難她。然而如今眾人皆知李稷的心思都在自己身上,所謂的寵妃不過是為平衡朝局,每每念及此事,萇離終對沈燕婉放心不下。
外面的流言蜚語傳得再多,李稷從不忘記自己的身份,於政務上他不曾有過懈怠,這也是朝臣們如今對故而,朝臣們才對他與萇離的愈發不上檯面的關係熟視無睹。因著今年天氣反常,李稷格外在意各地秋糧是否屯得充足,百姓們能否平安過冬,所以不僅戶部近來忙得要死,派向各地的巡按使也比往年要早,為此吏部同樣忙得不可開交。
另外,因愛子橫死街頭而悲痛欲絕的冉相,在重陽節前終於駕鶴西去。此人的離世意味著由太尉把持的門下省終於有了一個空缺。萇離知道這個參知政事李稷是一定要拿到手的,讓她驚訝的是,在冉相死後,李稷居然毫無動作,就放任這個重要位置空缺,以至於近來中樞每每議起此事,他都是敷衍了事。
這一日,此事再次被李稷搪塞過去。萇離待重臣們離開,只有兩人相對時,問道:「陛下,如今各方都盯著門下省的空缺,就算各方舉薦的人選您都不滿意,您這麼拖下去到底也不是長久之計。」
李稷笑道:「連你都來問了,可見所有人都坐不住了。」
萇離立刻發覺自己失言。「臣言語無狀,請陛下恕罪。」
「無需惶恐。」李稷安撫道:「知道你只是好心,不是為了誰來探口風的。你如今勢單力薄,我還得想著法的給你找靠山,不然你身上的高貴血脈也不過是給旁人看的擺設而已。你有什麼讓我不放心的?太尉是何等樣人我比你清楚,就算你肯主動為他來探這個口風,他也不會把你放在眼裡,而你也是個心高氣傲的,熱臉去貼人家冷屁股,根本就不是你能做的事情。」
「多謝陛下體恤。」
「既然話都說到這兒了,此事我也想聽聽你的意思。」
「陛下,臣人微言輕,此事不是臣可以議論的。」
「現在只有我和你,你說自己人微言輕,睜眼說瞎話也不是你這樣的。」李稷道:「你的郭先生到底是何許人也,我一清二楚。他不願出仕我可以不勉強,可你是他的得意門生,總不該砸了他的招牌吧?」
話說到這個份上,萇離也知自己再無隱藏的必要。「臣原以為陛下會讓韋貴妃的父親,出任門下省參知政事的,如今看來,陛下此次並不打算任用外戚。」
「的確如此,你可知我為何不用?」
這正是萇離困惑。「回陛下,此事臣的確不知。」
「貴妃已誕下皇長子,此時再讓韋叔裕榮升從二品的參知政事,這無疑是告訴滿朝文武,京兆韋氏要再出一位皇后了。」李稷道:「你知道的,我沒這個意思。」
「陛下,臣……」
「休要多言。我既心悅你,即便身為尋常郎君,也該三書六禮娶你回來,何況我乃天子。」
看到她的反應,李稷瞭然。「看來你還不願嫁我。」
萇離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無妨,之前你還對我避之如蛇蠍呢,所以我會讓你改變心意的。」李稷道:「行了,我要說的就這些。咱們說回正事。」
見李稷就此打住,萇離自然樂見其成。「臣以為,現任秘書監盧明遠,可出任門下省參知政事。」
盧明遠,出身范陽盧氏,此人以嚴厲刻板,剛直不阿出名。他於先帝承光二十二年拜相,出任中書省參知政事。次年,因與冉相政見不合,在朝會上差點大打出手。先帝大怒,以至於一腳踹翻御案後,將二人一併罷官,閉門思過。
這一思過,二人就遇上了先帝駕崩。冉相因著與太尉的姻親關係而很快復起。至於盧明遠,在李稷即位之初還有人想起他來,可惜中樞還沒議定他官復何職時,他又碰上丁憂。主政的大長公主並未奪喪,待他丁憂期滿,就只有秘書監的位置給他了。
說起來秘書監也從三品的高官,比起從二品的參知政事也不算委屈,可盧明遠的確就此被排除在中樞之外。好在此人的學問倒是沒得說,任秘書監以來,主持編的幾本書倒是不錯,隨著此人近年來編書編得風生水起,也就逐漸淡出了眾人視野。
對於李稷來說,這個盧明遠他倒是沒忘,畢竟此人曾給他做過多年的師傅。可李稷的性子與此人碰在一處簡直就是犯沖,所以李稷打心眼裡就不喜歡盧明遠也在情理之中。
「你在秘書省統共也沒呆幾日,居然會想到他。」李稷很是驚奇。「你且說說,為何覺得此人合適。」
「回陛下,盧明遠的出身資歷,出任門下省參知政事自是沒得說。且此人的嚴厲刻板那更是無人能及,就連刑部蔡尚書也得甘拜下風,這正是陛下當前所需。周相素來處事圓滑,指望他與太尉爭個臉紅那是絕無可能的。沈相雖然有心,但資歷出身到底差了些。」萇離道:「盧明遠在門下省固然不會事事順著陛下的意思,可只要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他斷不會有所偏頗,就算門下省另一位參知政事是太尉的人,可只要他們二位意見不合,到頭來還是要到陛下面前來論個長短。盧明遠是個把禮法奉若圭臬之人,就算他不會鼎力支持陛下,也斷不會被齊王或是太尉拉攏。再者說,拜盧明遠為相,是陛下感念曾經的師生情誼,更是陛下予以盧明遠的恩典,以他的為人必會感念陛下大恩。」
李稷搖頭失笑,道:「你這算盤是打得不錯,可惜你漏算了一件事。盧明遠鬱郁不得志多年,就算我能把這個參知政事為他爭來,就他那個倔脾氣,豈會感恩戴德地欣然接受相位?」
「盧明遠推三阻四,才能給陛下禮賢下士的機會。」萇離嘴角輕揚,道:「近來天氣寒冷,陛下或許不用三顧茅廬,也可收服老臣忠心。」
「此計甚好,不枉郭良教導你多年。」李稷笑道。
「陛下謬讚。」
次日,李稷便與太尉等人提起此事,誰也沒想到聖人居然會想起此人,然則眾人誰也沒能扯出來一條切實的反對理由。
萇離在角落裡安靜聽著,時不時地瞄一眼李稷,以他的脾氣到底是怎麼容忍這些人在他面前這般聒噪的。
白崇勛終究還是希望推一個自己人上去,眼下他只能寄希望於盧明遠的驢脾氣發揮作用了。可惜李稷不僅沒給盧明遠開口拒絕的機會,還直接澆滅了太尉的希望。當日午後李稷就親自登門拜訪恩師,說是討教學問。一番促膝長談之後,盧明遠被他感動得老淚縱橫,此時李稷才拿出詔令,親自宣讀盧明遠二度拜相的詔令。
在萇離看來,李稷雖為聖人可這世上也有他力所不能及之事,但這不包括逢場作戲,所以這樣的結果完全是在她的意料之中。
草擬詔書責任重大,容不得半點馬虎。故而萇離近來過得並不輕鬆,在她意外感染風寒後,李稷總算想起自己還有一堆翰林待詔,這才良心發現地給萇離准了幾日病假,並且安排日後翰林待詔與她輪值。
這日是萇離病假的最後一日,因有事向何晏請教,她便換上官服跑了一趟兵部。回來的時候正值正午,明媚的陽光與街上絡繹不絕的行人,讓萇離打消了打馬回府的念頭,改為步行回去。正因為如此,她走在街邊時,一輛正好路過馬車內潑下的酪漿,直直潑在了她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