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了櫻桃
2024-06-08 08:58:38
作者: 柴托夫司機
至此之後,阿奴就時常出現在紫宸殿內,重臣們已經習慣了議政之時,有隻貓兒在身邊蹭來蹭去。正如萇離一樣,並非人人都喜歡貓,但只有她敢當眾把聖人的貓扒開。
更有甚者,有次在阿奴打翻萇離手邊的硯台後,她在眾目睽睽之下,抓起阿奴的後脖頸,抬手就把小東西向牆角扔了過去,聖人對此也不過一笑了之。如此一來,聖心如何眾人皆已心知肚明。
李稷也不曾因為萇離而懈怠朝政,所以在朝臣眼中,這些終究是小事。朝野上下依然關注著馮惟鈞一案。
就在樞密院還未查出個所以然的時候,一人的暴斃令震驚朝野,也使撲朔迷離的案情得以水落石出。
鴻臚寺卿位居從三品,這樣的官職在長安城裡雖不顯貴,但也不是無足輕重的小人物。時任鴻臚寺卿的公羊克突然暴斃令滿朝文武無不意外,雖然此人剛過盛年,可他素來身子康健,起先眾人只以為他是得了什麼惡疾,不治身亡。
可就在公羊剋死後的第二日,大長公主身著素衣出現在紫宸殿前時,眾人便知這是出了大事。這一切只因為公羊克還有一重身份,此人的夫人是大長公主的小姑子,所以公羊克也是大長公主派系的重要人物。
姑母如此前來,李稷不敢怠慢親自出殿相迎。雖然料定大長公主此來絕非好事,可他終究還是低估了這個老謀深算的女人。
李稷剛露面,大長公主就來了一出脫簪待罪的大戲,順勢呈上公羊克的遺書以及她本人的請罪奏疏。這些東西李稷是一個字都不想看,公羊克的遺書必然認了一切罪責,而姑母的摺子里便是因為她識人不明才釀成今日大禍,險些危及朝廷安危,懇請陛下責罰諸如此類的說辭。
鬱悶難當已不足矣來形容李稷此時的心情,他不僅怒火中燒,更覺得如吃了蒼蠅一樣噁心。自己的周密安排還是被姑母提前識破,此次他是衝著姑母派系的顧相去的,暗中布置的一切十停已做好了九停,不曾想姑母搶先一步來了個棄車保帥,把公羊克推出來當替罪羊。公羊克,他可真對得起這個好名字!
顧相的長子曾與冉從興打馬球時摔斷了一條腿,從此成了一個廢人,兩家的梁子也就此結下。顧相早年間就在鴻臚寺任職,曾多次出使東越,與東越有所瓜葛也在情理之中。李稷已經讓人偽造了顧相與東越的來往信件,甚至連假冒的東越細作都安插進了顧相府。只等執失裝模作樣把那日的賊人抓了,讓他們供出顧相。
至於之前冉從興的死也可順利成章地推到顧相頭上,畢竟以顧冉兩家的積怨,顧相藉此機會順手殺了冉從興泄憤,也是情理中事。長安城內人盡皆知冉相極其看重他這個兒子。面對愛子的驟然離世,就如李稷事前預計的一樣,冉相已經重病不起,據太醫說情況非常不好,怕是沒多少日子能熬了。
對於太尉來說,失了冉相便失了一個強助,他的朝堂實力會大減。故而,把這個黑鍋扣到顧相那裡也是為了制衡朝局,不會出現一家獨大的局面。
所以,就在剛剛李稷還對朝中局勢十分滿意。但此刻,看著面前長跪不起的姑母,李稷想把她劈了的心都有。事已至此,他知道自己無論怎麼罰,姑母都能全身而退,強壓著心頭的怒火讓人送她回去,只道待案情查明之後再做處置。話雖如此,李稷也明白,查不查的已經不重要了,姑母敢來這麼一出,那必然是做好了十足準備。
待大長公主離去後,李稷著人把公羊克的遺書給執失善光送去,並命他詳查此事。之後,李稷就把自己關在紫宸殿內再不見任何人。
這種令朝野震驚的事情很快就傳到萇離這裡,當她聽聞大長公主在紫宸殿前脫簪請罪的時候,不可謂是不驚訝。
「對於此事,聖人可有詔令下來?」
桑梓答道:「聖人讓樞密院徹查,對大長公主也只是讓她先回府去,未有任何懲處。」
思慮再三之後,萇離道:「更衣,我要入宮。」
桑梓不敢耽誤,馬上照辦。
可當萇離走到外院時,卻被李稷安排給她的護衛攔了下來。「萇大人,聖人說過您近來勿要外出。況且此時天色已晚,更不宜出門。」
萇離決心今日必須要見到李稷,直接吩咐下人去備馬,之後才道:「今日出了多大的事情,想來幾位多少也有所耳聞。我有要緊的事情必須入宮面聖,幾位若是不放心,跟著便是。我府上的護衛身手如何,想來這幾日你們也見識了些,若你們要執意阻攔,我倒是不介意你們雙方大打出手,可咱們都是為了聖人,實在犯不上如此內鬥吧?」
幾人看萇離如此堅決,知道阻攔不得,故而只能盡數出動護送她到了宮門前。
正在紫宸殿前團團轉的肅庸,看到萇離的那一刻不亞於看到了救星,立刻迎上前來道:「萇大人您可來了。」
「怎麼?聖人召見下官了?」對肅庸的一臉期待,萇離視若不見。
「這……」肅庸被問得一噎,「那倒沒有。就是聖人把自己關在裡面已經快一日了,奴婢想著興許您能勸勸。」
萇離佯裝聽不懂他話中深意。「那就有勞公公通傳一下。」
肅庸記得自己白日裡是如何被轟出來的,他可沒那個膽子再進去找死,便賠著笑道:「聖人正獨自一人在裡面,您直接進去就是了。」
萇離並不想與肅庸計較他的小心思,順水推舟地道:「那就有勞公公去備些清心下火的東西,聖人這會兒肝火應該旺得很。」
不多時就有宮人送來一盞桑椹菊花飲,肅庸接過後親自交在萇離手上。
萇離接過後,問道:「自大長公主走後,聖人應該水米未進吧?」
「萇大人睿智。」肅庸答道。
「那就有勞再去備些荷葉羹一類的清淡吃食,約莫一炷香後,若是裡面沒什麼動靜,您送進去就好。」萇離道。
「有勞萇大人費心。」肅庸親自為萇離推開殿門。
聽到殿門開啟的聲音,李稷就壓著火氣尋聲望去,看清來人之後他很是意外。「看來肅庸是活膩了,敢把你弄來。」
「陛下這麼說就是冤枉肅公公了,是臣自己要來的。」說話間萇離已經走到李稷面前,「臣參見……」
聽到萇離是自己來的,李稷更加意外,火氣也隨之小了幾分,但他還是語氣不善地道:「沒外人,免了吧。」
若是平日萇離會堅持行完君臣大禮,可今日李稷憋了一肚子的火氣,她不打算觸這個霉頭,更何況她可沒有點炮仗的愛好,便順從地道:「多謝陛下。」
萇離的順從只讓李稷覺得這婆娘今天吃錯藥了,以至於他的語氣都不自覺軟了下來。「不是讓你在府里好生呆著嗎?大晚上跑出來,你當真是越來越無法無天了。」
「臣一向膽大包天您是知道的。想著您今日火氣應該旺得很,怕您拿旁人撒氣,所以臣特意來看看。」說話的時候,萇離偷偷觀察著李稷,他的神色倒還好,看不出有什麼不悅。半月不見他似乎瘦了些,近來頗為勞心這也是意料中事,不過他還是一如既往的神采飛揚。
今日之前,李稷從未想過自己這輩子能體會到何為受寵若驚。「我在你眼裡到底是什麼人?雖然沒少罵你,哪回是無緣無故了?」
「所以臣特意不遵詔令,大晚上跑來供您撒氣的。」
「拿你撒氣?!我幾時……」捨得拿你撒氣的話,李稷到底沒有說出口。
萇離順勢將桑椹菊花飲塞進李稷手中道:「既然陛下不打算那臣撒氣,那就先敗敗火。」
將桑椹菊花飲送到嘴邊的時候,李稷尋思著今日太陽莫不是西邊出來的。「過來,看看我這竹子畫得如何?」
萇離這才注意到李稷案上有一幅尚未畫完的竹子,筆意灑脫通透,暢達遒勁。是了,這才是此人的真性情吧,萇離由衷贊道:「瘦玉蕭蕭伊水頭,風宜清夜露宜秋,甚好。」
李稷遞上御筆。「還有幾筆,替我畫完吧。」
「陛下,臣這一筆下去,您這畫就見不得人了。」
「以前你這麼說的時候都是自謙。」
「臣的箭術您是見識過的,那還是臣還學過幾日的。至於作畫,臣可是一日都沒學過。」
想起三月射典上的情形,李稷默默收回了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