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根深種
2024-06-08 08:58:15
作者: 柴托夫司機
這一夜承歡殿內依然是香氣瀰漫,二十四扇鮫紗帷帳通天落下,蕭更衣按規矩著粉紅色薄紗寢衣在幔帳盡頭等候李稷。
李稷行至殿內,掃了一眼鋪在榻上的元帕,抬手示意閒雜人等退下了,隨意在榻上一坐後,示意蕭更衣也坐。
四下唯一能落座的地方只有這張床榻,蕭更衣擇了一處離李稷最遠的地方坐下。
借著殿內的燭火,李稷仔細打量起了這位蕭氏嫡女。雖然她與其他初次侍寢的妃嬪是一樣的緊張羞澀,卻也難掩她與生俱來的那份倨傲。怪不得貴妃這麼急著把她弄宮來,都是出挑的好相貌,都是一臉的生人勿近。可惜貴妃識人辨物的本事還沒練到家,其實萇離和眼前這位是南轅北轍的不同。
萇離毫無這份不討喜的倨傲,相處久了還會發現她其實有趣得很,就算她很少笑,也不妨礙自己從她身上找到逗弄她的樂趣。眼前之人,這樣的神情不僅辜負了她的好樣貌,更讓李稷絲毫提不起跟她說話的興致。
不過李稷還是忍了自己的喜好,高門嫡女到底什麼樣他以前從未關心過,那位小郡主是否也如蕭氏這般。眼下,李稷只想看看她們這樣的貴女到底能忍下多大的屈辱。
「作為蘭陵蕭氏的嫡女,你應該從未想過會從偏門入夫家吧?哪怕這個偏門是大明宮的偏門。」李稷的語氣極是悠閒。
蕭更衣顯然沒料到李稷一上來就跟她說這個。「陛下說起此事是何意?」
「這樣跟朕說話,你是何意?」李稷的語氣已然冷了下來。
「請陛下恕罪,妾斷不敢藐視君上,不敬陛下。」蕭更衣連忙跪下請罪。
「你應該知道自己因何被送入宮中吧?」
「妾知道。」蕭更衣答得艱難。
「既然知道,那就收起你這份倨傲。」李稷停了片刻後,又緩緩開口道:「蘭陵蕭氏已不是曾經那個蘭陵蕭氏了,你可千萬記得。」
一句話足矣摧毀蕭更衣的驕傲,所有的委屈在此刻都化作奔涌而出的淚水。
「你哭成這樣,想來是不能侍寢了,朕這就回去,你在此好好休息就是。」李稷說著就要起身離去。
即便已經哭成了淚人,蕭更衣也十分清楚,若明日離開承歡殿自己還是完璧,那她必會成為滿宮裡的笑柄,便立刻哭求道:「陛下!妾知錯了。您這般離開,妾今後要如何在宮中立足?」
李稷停下腳步回過身來,托起蕭選侍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語氣冰冷而散漫。「你……就這麼想讓我碰你?」
蕭更衣盡力忍住淚水,哽咽著道:「妾入宮就是來侍奉陛下的,請陛下憐惜。」
「你娘家遠在蘭陵,孤身一人入宮也是不易,朕給你這個體面。」李稷微笑著道。
可惜蕭更衣從未想過,聖人給的體面居然是把他的血滴在元帕之上。
「陛下!妾與您無冤無仇,您為何如此對待妾?!」蕭選侍大哭著質問李稷。
「你與朕的確無冤無仇,可蘭陵蕭氏為何送你入宮,你當真以為朕不知道嗎?」李稷面上已現森冷之色。「畢竟這是蘭陵蕭氏東山再起的最快出路。」
蕭選侍面色慘白,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這個年輕帝王根本不是傳聞中的那樣,他的冷血無情直教人膽寒。
李稷溫和的聲音在此刻聽來愈發令人絕望,「宮中妃嬪的前程都在朕的床榻之上,可惜朕的床榻之上沒有你的前程,更沒有蘭陵蕭氏的前程!」
此言一出,算是徹底將蘭陵蕭氏打入無底深淵,蕭更衣覺得羞憤不已,自己已經恬不知恥地求著這個男人要了自己,他竟然,竟然……只見她猛然站起向著殿中柱子撞去,打算以死泄憤。
李稷愈發覺得膩煩,還真是一哭二鬧三上吊,但他還是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蕭氏。「沒人告訴你妃嬪自戕是大罪嗎?朕正愁沒有理由對蘭陵蕭氏趕盡殺絕呢,如此大的一份見面禮,你當真是大方。」
這就是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嗎?蕭更衣瞬間癱倒在地,昏了過去,李稷則頭也不回地步出承歡殿。
肅庸亦步亦趨地跟在李稷身後,方才殿內的動靜他也聽了個大概。他心如明鏡,就算那位蕭更衣沒有惹聖人不快,聖人也沒想著讓她侍寢,不然怎會連寢衣都不換。
李稷突然問了一句。「你怎麼看?」
「啊?」突然被問到的肅庸完全沒反應過來。
李稷難得多解釋了一句。「你覺得萇離有可能是妘家小郡主嗎?」
肅庸明白聖人為何有此一問。「奴婢以為,如若當年大長公主以皇后之位提出和親,妘氏未必不會接受。」
李稷道:「姑母根本就沒想著議和,所以她才提了一個妘氏絕對不會接受的條件。」
「陛下說的是。」肅庸接著道:「由此可見,這位小郡主十有八九應該是朵嬌花,經不住狂風暴雨的摧殘,更不必說她還能成為萇大人這樣的人物。至於萇大人,她心性之堅韌連尋常男子都不能與她相提並論。而妘小郡主,在經歷那樣大的變故之後,還能如萇大人一般……」
見肅庸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李稷道:「實話實說便是。」
「謝陛下。」肅庸又道:「奴婢覺得若陛下肯給萇大人歷練的機會,大長公主能做到的事情,萇大人也未必做不到。我朝與妘氏的恩怨盡人皆知,如若她真是妘小郡主,還望您三思……」
言畢,肅庸立刻叩首請罪,「奴婢言語無狀,請陛下降罪!」
「你覺得朕是個會殺忠臣的昏君嗎?」李稷道。
「奴婢絕無此意!」肅庸重重叩首下去。
「自她入朝以來,她可曾為自己算計過一分?退一萬步講,若她當真放不下我們兩家的恩怨,那她可錯過太多機會了!」李稷厲聲問道。
肅庸忙解釋道:「奴婢從未懷疑過萇大人的忠心,請陛下明察!可若萇大人真是妘小郡主,定會有許多人拿她的身份做文章,她孤身一人,自有身不由己之處。光她的外家博陵崔氏就夠麻煩了,更不必說其他!」
李稷冷笑一聲道:「你這看不起她,還是看不起朕?!」
「奴婢萬萬不敢!」
「她是能讓人輕易拿捏的人嗎?真把她逼急了,有何事是她不敢做的?!她的確難以駕馭,可若朕連她都駕馭不了,還治什麼天下?!「
」陛下雄才大略,奴婢從不懷疑。」肅庸一迭聲地道。
「萇離到底是誰,朕其實沒那麼在乎。她是妘小郡主那自然最好,若她不是也無關大局。「李稷道。
」奴婢有罪,請陛下降罪。「肅庸再次叩首請罪。
「你是該為朕分憂不假,可朕也無需你事事分憂。」李稷冷冷地道。
「奴婢記下了,請陛下息怒。」
「生氣嘛,還不至於。」李稷道:「你是第一個向朕進言殺她的人,也不會是最後一個。」
肅庸額上有汗珠滴落,卻不敢接話。
「朕既然敢招惹她,就能護得住她,更能駕馭她。」語落之時李稷已經遠去,獨留肅庸跪於原地。
看著聖人遠去的背影,肅庸思緒萬千。若他們止步於君臣,日後必是一段佳話,可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