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生不負君情重

  兩人再見是在三月三的射典之上，萇離原是要告假的，自己那點兒箭術，上場就是去丟人的。

  不料，執失善光當場就駁了她的告假。「正月初一大朝會你告假，三月射典你又告假。你怎麼不直接把官辭了？」

  辭官之事不是萇離不想，而是李稷不准，但這話可沒法同執失善光說。

  「屬下箭術不精，恐損了樞密院的名聲。」萇離道。

  執失善光打量了萇離半晌才問道：「你也是能御馬執劍之人，總不至於連弓都拉不開吧？」

  

  「都承旨言重，屬下當然不至於拉不開弓。」

  執失善光不耐煩地道：「你本就是文官出身，沒人指望你能百步穿楊，上去湊個數就行了，你好歹也是樞密院的人，這種場合你都躲掉，怎麼？你不是樞密院的人？」

  「屬下不敢如此想。」

  「你若實在覺得自己箭術看不過眼，臨時抱佛腳也不是不可，裴宥箭術不錯，可以讓他教你，再不濟還有你兄長呢。」

  「屬下多謝都承旨費心。」萇離嘆著氣從執失善光那裡出來。

  箭術自己是學過的，可也就是學過如何張弓而已。且不說精湛的箭術需要積年累月的練習，這東西根本就不是臨時抱佛腳可以抱出來的。

  好在萇離要學箭術的話，根本無需麻煩旁人，家中現成就有個高手。楚煥曾作為王府護衛，箭弩都不在話下。

  萇離突然要學箭術，楚煥很是詫異。

  萇離沒好氣地道：「離三月射典還有兩日。」

  楚煥立刻心領神會，幾日之內頂多練個架子出來，起碼看著像那麼回事，至於準頭什麼的，那就不要指望了。

  旁觀的阿渃卻覺得，準頭這事也不能太不計較吧？若是十箭出去全都不上靶那也太寒磣了。念及此，阿渃便出門去找裴宥。

  所以射典當日，萇離左右兩邊的人，一個是裴宥，另一個是沈慶之。

  萇離左右掃了幾個來回後，問道：「你們這是何意？」

  沈慶之沒答話，只是用下巴指了指裴宥，意思是問他。

  萇離順勢看向裴宥。「阿渃的意思？」

  裴宥道：「你這是明知故問了啊。」

  萇離沒好氣地道：「你真是一門心思要做妻管嚴了？」

  沈慶之接口道：「此事不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了嘛。您可是他未來大姨姐，能不好好拍馬屁嘛。」

  「那你來做什麼？」萇離問道。

  「出於對裴宥的袍澤之誼，以及對萇大人您的敬畏之心。」沈慶之道。

  這時，不遠處旌旗一揮示意此輪比賽開始。三人不再閒話，同時開始張弓搭箭。

  就在萇離射出第一箭後，裴宥和沈慶之都覺得，中間這個說自己不會射箭還真不是謙虛。好在這一箭到底是射在靶上了，保持這個水準，渾水摸魚也不是不可。

  然而，就在裴宥準備射出第四箭之時，他便察覺到情況有異，自己的靶上已經出現了第四支箭，僅距靶心稍偏些許，可自己的第四箭明明還未射出，這是哪來的？！

  裴宥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便向萇離看去，算上她已經射出的箭，還有手中以及箭筒里的箭，總共九支箭羽！方才射在他箭靶上的那支箭果然是萇離射出的。

  恰在此時，萇離將第五支箭射出。這一次裴宥是親眼看著她正中沈慶之的靶心。

  萇離自己也被接連兩箭都上了別人箭靶弄得不知所措，一時間愣在原地。

  裴宥簡直不忍直視，沈慶之先被這突如其來的一箭嚇了一跳，當他發覺這是哪裡來的之後，他目瞪口呆地看向萇離。「萇大人，您可真是雨露均沾吶。」

  「閉嘴！」裴宥和萇離異口同聲道。

  沈慶之作為樞密院內最為靈光的幾人之一，馬上反應過來，壓低聲音道：「姑奶奶，趕緊把你剩下箭射完，之後我們收尾。」

  裴宥也反應過來。「你快點，幸好這是第一輪人多眼雜，不然我們倆可兜不住啊。」

  事已至此，萇離也只有低頭認命的份，張弓搭箭以最快的速度將所剩箭羽全部射出。

  在萇離射最後一箭射出之前，二人一直提心弔膽，生怕她哪一箭能偏到姥姥家去。

  萬幸的是，後面幾箭萇離雖然沒有射中靶心，但至少都上了自己的箭靶。

  接下來，裴，沈二人配合默契，確保三人的箭靶上最後都有十支箭羽的同時，他們自己順利進入下一輪。

  眼見萇離被順利淘汰，裴，沈二人這才安心，再讓她來一輪，他們就黔驢技窮了。

  依例萇離到場邊領過罰酒，她的射典就算結束。可她剛剛退至場邊時，就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向她走來。

  隨肅庸而來的果然是個噩耗。「萇大人，聖人有請。」

  裴，沈二人登時倒抽一口冷氣。方才之事，聖人一定看見了！

  滿朝皆知聖人對樞密院一向嚴苛，這二人更是深有體會，今日他們敢在聖人面前這般弄虛作假，恐怕一頓鞭子都是輕的。

  肅庸沒給這三人太多反應時間。「萇大人，聖人讓你即刻就去。」說著，立刻就有一名寺人上前為萇離引路。

  見此情景，萇離便知自己多說無益，留給那兩人一個抱歉的眼神之後，就隨那名寺人離去。

  酒肆那次偶遇讓裴宥十分確定聖人不會為難萇離。

  不知內情的沈慶之卻不如此想，見肅庸還未離去，上前躬身一禮，道：「還請肅公公在聖人面前，為萇大人說說好話。她到底是文官出身又是女兒身，箭術不精也在情理之中。聖人若要罰她，由下官代她受刑便是，鞭刑豈是她能承受的。」

  沈慶之說這話的時候，還對裴宥怒目而視，你這般看著是何意？

  對於沈慶之的義氣，裴宥多少有些意外，但聖人與萇離之間的事情不是自己可以多言的。於是，他也上前一步，對肅庸躬身行禮。「請公公通融。」

  「雖然聖人對樞密院素來嚴苛，可聖人並非不通情理，二位不是也覺得沒必要苛求萇大人的箭術嗎？」 肅庸笑得謙和。 「倒是二位，既非女子又非文官，若是箭術不精聖人定會重罰的。」肅庸笑眯眯地說完，便轉身離去。

  萇離被帶到武德殿的一處偏殿後，那寺人才道：「請萇大人候在此處，聖人要等到射典結束後才能見您。」

  看著寺人離開，萇離抬頭望著殿頂，她不明白自己的位置明明那麼偏，怎麼就會被李稷盯上呢。說起來朝中文官箭術還不如自己的並非沒有，可自己如今是個武官，就算知道沒人會對自己箭術有什麼期待，但自己的箭術也著實是太看不過眼了，

  對於李稷來說，每年射典都一樣的毫無新意，為隱藏鋒芒，開弓之後他便做起了看客。原以為萇離會躲掉射典，畢竟她一向不喜這種人多熱鬧的場合。所以當李稷在人群中看到她時還有幾分意外，但轉念一想，執失准了她大朝會告假，怎會再讓她射典告假。

  雖說騎射不分家，可李稷也清楚萇離的箭術斷無可能與她的騎術相提並論，到底她是個女兒家，不可能真把她當兒子養。可即便已經有了準備，李稷還是免不了大吃一驚，接連兩箭都上了旁人的箭靶，震驚之餘也被她給氣笑了，看她一會兒如何收場。幸好她身旁二人很是上道，沒讓她在眾目睽睽之下丟人。

  看著聖人面上抑制不住的笑意，肅庸就知道接下來該如何做了，不僅安排萇離去偏殿等候，還打發采葛去尋一把適合女子用的軟弓來。

  射典大約在兩個時辰後結束，各人戰績與往年無異。不過只有極少數的人留意到裴宥與沈慶之所得賞賜多於往年。

  看著自己多得的賞賜，沈慶之還有些反應不過來。「這是聖人素日的作風嗎？你我可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弄虛作假。」

  「休要胡言，弄虛作假的又不是你我。」裴宥斬釘截鐵地道。

  沈慶之突然明白了什麼。「這……這是我想的那個意思嗎？」

  裴宥道：「哪個意思？」

  「如此明目張胆的偏愛，你問我是什麼意思？你難道不會偏愛安小娘子？」

  「聖意如何豈是你我能揣測的？」裴宥道：「除了安小娘子，我有何人可偏？難不成偏你？」

  沈慶之義正言辭地拒絕道：「這個就大可不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