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欲來

  酉時，李稷與重臣們議罷涿州賑災事宜，去看過剛晉封為懿妃的韋姈月後，便回了延英殿。

  這時寺人稟告執失善光求見。「這個時候？」李稷有些意外，「讓他進來吧。」

  行禮過後，執失善光直截了當道：「陛下，明日您去平康坊一事，已經安排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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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稷微笑道：「你辦事，我自然放心。不過執失此時來訪，怕不單是為了說這個吧？」

  執失善光一向是個喜怒不言於色的人，此時他的臉上居然泛起了難色。李稷一看，便來了興致，「能讓執失面露難色的事情可不多，說吧。」

  「有兩件事，說起來也不是什麼大事，但臣以為，陛下還是知道比較好。」

  李稷沒說話，只是以手勢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臣剛剛得到消息，駱荊卿斷了一指。」

  李稷本來在與自己對弈，修長的手指拈著一顆墨玉棋。正要落子之時，聽到這話，手上動作明顯一頓後，依舊緩緩落子，語氣仍是方才那般玩世不恭。「如何斷的？」

  「應該是自斷。」

  李稷的笑容似乎很是滿意，自言自語道：「這才對嘛。」又拈起一顆白子，問道：「還有呢？」

  「嗯……」不知為何，執失善光竟成了難以啟齒的樣子。

  李稷掃了他一眼道：「可是去涿州護送那兩位娘子的沈慶之回來了？」

  「正是。」執失善光顯然沒想到聖人居然猜到了。

  「他被那安小娘子打了？」李稷似乎早就預見到這個結局。

  想起沈慶之被打成豬頭的樣子，執失善光當真是不忍直視，硬著頭皮答道：「是……為了脫身沈慶之謊稱自己個小毛賊，被那安小娘子送到官府才算作罷。」

  「他在那安小娘子手上走了多少招？」

  提起此事，執失善光感覺自己要憋出內傷了，堂堂樞密院的一個正八品樞密使，被一個丫頭片子打成豬頭，簡直是奇恥大辱！於是咬牙切齒地道：「八十招。」

  李稷看到他的表情，安撫道：「執失勿要動氣，那安小娘子可是個貨真價實的高手。朕與成鈺的武功都是你教的，成鈺幾斤幾兩你是知道的。他可是十招之內差點就被卸了一隻臂膀，所以沈慶之在她手上能走過了八十招，不算丟人。」

  看到執失善光開始由紅轉黑的臉色，李稷又補上一句。「成鈺那小子你知道，最是憐香惜玉的，哪捨得跟小娘子真動手呢？」

  執失善光感覺自己的心都在顫抖，聖人這惡趣味，怎麼就沒改改。他早就知道以安小娘子的武功，派人護送就是多此一舉。聖人根本就是要人試試，那安小娘子的功夫如何！

  這時李稷揚聲吩咐道：「肅庸，傳朕詔令，沈慶之官升一級，賞南珠一斛，讓他年節開朝之前都留在府上休息吧。」

  齊王李秩的府邸，位於緊鄰平康坊的崇仁坊內。此時，他正在府中的暖閣內，左抱美姬右擁嬖女，欣賞樂伎的演奏。

  台上樂伎吹奏的是一曲《安公子》，笛聲綺疊縈散，飄零流轉。婉轉的笛聲驅散了冬日的嚴寒，讓暖閣內又添了幾分暖意。

  眾人聽得心旌神馳之際，李秩突然揚聲打斷了演奏，「下去！吹得這是什麼東西？！」

  台上的樂伎嚇得立刻跪倒，連連磕頭求饒，周圍侍立奴僕何等乖覺，立刻把那樂伎拉了下去。

  這時，李秩懷裡的一名美姬媚聲說：「王爺，方才那曲《安公子》，妾覺得甚好，怎麼您卻覺得不入耳呢？」

  李秩冷哼一聲，道：「那是因為你等沒聽過更好的。」

  另一位嬌妾道：「更好的？那必是天籟之音了。王爺，何人能吹出這天上曲啊？」

  李秩就著美人遞上的美酒，飲下一口道：「我那十弟的詩書字畫，騎射，劍術就不用說了，馬球，蹴鞠更是不在話下。吹得一手好笛子，連父皇都讚不絕口。」

  話到此處，李秩內心又是一陣苦澀，曾經覺得是父皇看走了眼，老十除了當皇帝不行，剩下的樣樣在行。現如今看來，這個皇帝他也未必做不好。

  這時，齊王府長史趙誠入內。看他神色，李秩知道，這是有要緊事，於是一揮手，眾美姬嬖女退了個乾乾淨淨。

  「啟稟王爺，剛剛收到消息。聖人明日要在得月樓內見倆位娘子，還是周家五郎安排的。」

  「兩位娘子？」李秩覺得十分不可思議。他的印象里，老十可是個除了對女色沒太大興趣，其他都能感興趣的主兒。此次一見還倆？還是周成鈺安排的？這是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趙誠斟酌著說，「屬下也覺得頗為奇怪，若是周家要往宮裡送人，怎麼輪也輪不到周五郎出面，可偏偏他跟聖人最是親近。至於明日那兩位娘子是什麼人，還沒打聽到，只聽說是周五郎的朋友。」

  在這片刻的功夫，李秩已經理出了些頭緒。「這兩位娘子必定不是長安人士，不然你們不可能打聽不到。」手上把玩著酒杯，繼續說道：「如今外地入長安的娘子，最讓人好奇的，自然就是那位萇解元。她舅父是張旭，周成鈺成日到處閒逛，又愛好書法，趁著上門求字的機會，兩人有幸相識，這絕對有可能。」

  趙誠瞬間茅塞頓開。「王爺睿智。」

  然而另一個是何許人也，李秩真的是毫無頭緒。對於那位街頭巷尾都在談論的萇解元，李秩也是有好奇心的。是聽說，這位萇解元並非如傳聞中的那般相貌醜陋，但他也不覺得她能是那些人說的風華無雙。

  比起這位萇解元到底長成什麼樣，李秩更想知道的是，能寫出那樣文章的小娘子到底是什麼樣。

  都說中昱的女子震古爍今。

  高祖的胞妹平陽昭公主，在高祖起兵之時，平陽公主聯絡義軍，以其超凡的膽略和才識，抵禦朝廷多次的平叛大軍，最終率軍攻下長安城。可就是這樣一位巾幗英雄，卻在國家初定之時，死於難產。好在平陽昭公主還是史無前例地以軍禮下葬，「昭」便是她得的諡號。

  而今，高祖的么女，長樂大長公主，助先帝誅殺前太子，對今上又有擁立之功，領攝政以來政績斐然，朝野內外有口皆碑。如今這位鎮國公主不僅食邑萬戶，更是享親王待遇。

  本朝一文一武兩位公主已是亘古未有，如今全天下正拭目以待，中昱能否再出一位女進士。

  想到這裡李秩也是頗有興趣的，於是吩咐道:「明日，孤也去湊個熱鬧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