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慘

  蘇樾拼命跑回公司，腳步不停地到34樓會議室門口，大口喘氣。魏楠恰好也走到會議室門口，聽見後面傳來的腳步聲，轉頭向她掃了一眼，那眼光像千年寒冰，蘇樾急忙跑到他身邊，低聲說：「不好意思魏總，收到通知太晚了。」

  魏楠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了側身，讓蘇樾從他身邊穿過，隨後，他也進入了會議室。

  像蜜蜂振盪著翅膀一樣的悄聲細語聲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著這位新總裁，會議室寂靜得掉下一根針的聲音都能聽見。

  前來參加會議的人除了物業公司總經理和管理層外，還有地產公司總經理陸俊、地產公司財務總監曾書、地產公司行政行理杜巧巧、地產公司人力經理葛建，以及地產公司營銷總監蘇樾。

  魏楠在陸俊身邊坐下之後，陸俊立刻扭頭對魏楠請示：「魏總，我們現在就開會嗎？」

  魏楠微微頷首。

  陸俊清了清嗓子：「魏總、物業公司肖總、各位管理幹部，大家下午好。我就簡單地開個頭，今天峰東物業公司這個會，既是運營會，也是肯談會，一方面讓我們魏總多方面了解物業公司以及團隊，另一方面，大家也都為物業公司把把脈，提提建議，把物業公司從連年虧損的泥潭中拉出來。」

  蘇樾看了看前方物業公司總經理肖念的背影，又看了看魏楠。方才她急沖沖地在走廊里，看見前面頎長的背影，會議室敞開的門從他前方映出一片光亮，不知為什麼，那光亮前沉默的身影卻讓蘇樾讀出了幾分孤寂來。

  一個人初到江城，被投入到明爭暗鬥的權利場裡，多多少少，會有那麼一點孤獨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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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下面就請曾總說說物業公司的虧損情況吧。」陸俊望著地產公司財務總監曾書，示意他可以開始了。

  曾書將EXCEL表格投影到了前方的幕布上，扶了扶眼鏡，對著物業公司總經理肖念侷促地笑了一笑：「不好意思肖總，原本這個數據該物業公司來說的，只是我們找物業公司財務部要了好幾次，數據都跟地產公司的合不上，所以只好我來講講，當然，這個數據，是以地產公司這兒的數據為準的。」

  「嗯嗯，以曾總的數據為準。」肖念點了點頭，表示同意。他明白財務總監曾書也是迫於魏總裁的壓力，並不是存心想跟他作對。

  「好的，那我把過去十五年的虧損總額一起說一下，包括今年到現在截止的數據……」

  「等等。」魏楠突然打斷了曾書的話。

  會議室所有的人目光集中到魏楠的身上，魏楠回過身，掃了一下身後的參會者，淡淡地說：「我說兩點，第一，以後公司所有的會議室，會議桌椅不要排成課堂式，請行政部下來調整，所有的桌椅排成圓形或橢圓形，方便開會時大家交流。」

  身後一排的行政經理杜巧巧立刻應答：「收到，魏總，我明白了。」

  坐在後排的蘇樾贊同地點了點頭，她早就對公司會議室這種課堂式排法有意見，太不利於溝通交流了，但當時老董事長趙旭喜歡，她也就沒跟杜巧巧說。

  「第二點，峰東物業的虧損數據我已經收到報告了，大家心裡也很清楚虧損了多少。在這個會上，我們主要找原因，聊對策，我想請物業公司的管理層多談談，請地產公司的同事多聽多想。」魏楠側身，微微對肖念點了下頭：「通常，80%的人都能發現問題，但真正能解決問題的人，只有20%。請物業公司說說怎麼解決問題吧。」

  陸俊端起茶杯不動聲色地呷了一口，他原本想要挑起物業公司總經理肖念對魏楠的敵意，他知道肖念很顧面子，那些虧損的數據會血淋淋地劃開他的面具，雖然肖念是條老狐狸，但心浮氣躁之下，難免會口不擇言。他們雙方鬧得越僵越好，他才能趁亂尋找機會。他沒料到魏楠不按劇本來演，原本之前陸俊給魏楠匯報會議流程時，魏楠也沒提什麼意見。

  魏楠這一招極有管理智慧，在大庭廣眾下保存了物業公司總經理肖念的面子，又暗示了他必須要有發現問題和解決問題的能力，將燙手山芋丟給了他。

  「魏總好厲害，張馳有度。」蘇樾的手機屏一亮，她收到了坐在前面的杜巧巧的微信。

  「不然怎麼會是總裁大人。話說你這幾天幹嘛去了，辦公室都不見人影？」蘇樾飛快地回復著，會議室用課堂式布置的好處之一，就是下面參會的人員可以划水，因為大領導們都坐在第一二排，背對著他們。

  「別說了，這幾天累死。我在跑手續這一塊，公司要升級為集團，公司名要由峰東房地產開發有限公司改為峰東集團，下屬幾個公司，分別是房地產開發公司、物業公司、建築公司、商業公司、小額貸款公司，還有一個科技公司，我都在跑這些公司的手續。」杜巧巧發來了回復，並且添加了好幾個痛哭的表情。

  蘇樾心裡一驚，看來這位新總裁暗地裡正在調整著公司組織架構，準備從根子裡整頓峰東。但這確實是最有力也最治本的手段。

  她來得晚，坐的位置很靠後，只能遠遠地看著魏楠的背影，他的坐姿很端正挺拔，修身的西裝能看到寬肩細腰的輪廓，讓人一眼就可以從一排排毫無特色的職業裝背影中，準確無誤地看見他。

  生命不息，色心不死。色心用在誰身上都可以，但卻絕不能用到那高高在上的魏總裁身上。蘇樾低下頭，喝了一口冰涼的礦泉水。

  「魏總說得對，對於物業公司的虧損我難辭其咎，多年來一直想要好好治理整頓，扭虧為盈。物業公司跟開發公司不同，開發公司把房子賣出去，業主入住之後，我們物業公司是與業主的生活緊緊地綁在一起的。很多在賣房子裡給予的承諾，工程建設遺留下來的質量問題，都會面臨業主的大量投拆，我們確實人頭不足，在處理這些問題方面不太全面，有所遺漏的後果，就是業主們拒交物業費，物業費不足又讓我們人手更加不夠，造成了惡性循環。這是物業公司虧損的最大原因。當然，這一次我們痛定思痛，也思考了大量的解決方法。」

  肖念頓了頓，示意手下人打開PPT，投到幕布上，接著說：「我們做了一個詳細的方案，下面請我們行政部張經理講解一下。」

  蘇樾啼笑皆非，聽這老狐狸的意思，他們物業公司的虧損是地產公司前期工程品質造成的，這不是笑話嗎？騙誰呢？

  陸俊的臉上很不好看，忍不住開口：「肖總這話有點片面，地產開發公司在建築品質這一塊的質量是過關的，我們也經過了峻備驗收，客戶對我們的品質是信得過的。肖總還是應當從內部找原因。」

  肖念也不怯場，仿佛料到了會有這樣的質疑：「我們物業公司是對業主做過調查的，對於不交物業費的原因，業主們在問卷上答得也很清楚，就是物業糾紛，多緣於房地產開發階段的遺留問題。」

  說罷，他用眼神示意物業公司行政經理把PPT往後拖，物業公司做的調查問卷赫然就占滿了整個投影幕布。

  看著物業公司理直氣壯地樣子，蘇樾只覺得好笑。在營銷中心，每個項目做定位前，都會對區域客戶做問卷調查，對於怎麼做問卷調查，她可是個專家。問卷調查的關鍵是問卷上設置的問題，很明顯，物業公司的問題全是有引導性的，全往不利於開發公司的方向在引。更重要的是，像物業公司這種調查問卷，根本就不該由物業公司自己來做，而是該交由第三方服務機構來做。這就跟又當足球運動員又當裁判是一個道理，沒有參考價值。

  總裁魏楠卻並沒有像之前那樣站出來說什麼，他不動聲色地傾聽著，示意物業公司繼續說。

  大約一小時後，物業公司的PPT總算念完了，底下一幫開發公司的人臉色都不太好看，物業公司簡直就是推卸責任的集大成者，到末尾還在找開發公司要各種資源支持。

  但陸俊看著總裁魏楠並未發話，也就強壓住了火氣。

  「好的，我知道了。物業公司除了這個PPT，大家還有什麼要補充的嗎？」魏楠轉過身，掃了一眼身後物業公司的與會者，等待著大家的發言。

  物業公司參會的管理層由公司總部辦公室人員，即品牌部、行政部、人力部、財務部、安保組、清潔組各經理參加，另外還有13個業主已入住項目的項目經理、當前正在銷售的8個項目的項目經理到場。大家黑壓壓地坐了滿滿一屋，卻都不敢說話。

  肖念對著安保組組長微微示意，安保組組長呼啦一聲站起來，身體筆直得像一根標槍，這個退伍軍人的聲音還保持了在部隊喊口號的特色：「魏總您好，各位同事下午好，我是物業公司安保組組長江勝利，想代表我們物業公司安保組向魏總匯報。」

  魏楠的眼尾銳利起來，聲音卻是和顏悅色：「江組長你好，請說。」

  「魏總，我們希望能為保安們重新製作保安服，之前的服裝樣式實在是太古老了，有些已經很舊了，人員來來往往，耗損很大。另外，我們希望能為保安人員漲一點工資，他們工作很辛苦，日曬雨淋在第一線，我們對比了別的物業公司的薪酬，我們基本上在中下游，這與我們的樓盤品質並不匹配。」

  安保組長的聲音很洪亮，他這幾嗓子把下午開會昏昏欲睡的一幫人給震清醒了，全都眨巴著眼睛瞪著他。他今天特地穿了一件已經起球了的保安制服，款式老舊，用料肉眼可見的低廉。相當有說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