墜樓

  小區裡有提著菜的老人從他們身邊經過，也有推著嬰兒車的女人邊走邊在打電話，氣氛倒是一派寧靜。

  小區里樹木倒還長得高大茂盛，但草坪卻光禿禿的，雜草叢生，一看就知道是疏於打理。內部道路旁的垃圾箱也堆得滿滿的，而這些垃圾，原本該在頭天夜裡就被清理掉。

  從進入小區，魏大總裁的眉頭就沒有舒展過。

  「物業公司清理垃圾為什麼要在上午9點的這個時候？為什麼不能在晚上？」

  「清潔工沒有工作服麼，為什麼不穿？」

  「小區綠化犯了大忌，那就是露土，很影響園林品質，這都沒有人看見嗎？」

  「供業主使用的休閒長椅和健身器材都已經破損了，物業放了多久？為什麼不修？這都有安全隱患的，知道嗎？」

  蘇樾：……

  她沒法回答。

  心裡只想把物業公司總經理肖念拖出來丟到魏總裁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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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滿臉尷尬，緊緊跟在魏楠身後，進入了5棟的大堂。

  大堂入口處的兩個燈已經壞掉了，導致光線昏暗。魏楠的臉色更加難看，邁步走向了樓梯間。

  穿著高跟鞋的蘇樾只好一層一層跟著魏楠爬樓梯，樓梯間轉角處油污很重，看得出來多半是垃圾桶放在那兒，長年累月有生活油污流出來，沒有及時清理乾淨造成的。除此之外，樓梯間還堆放著各種雜物，廢箱子、破木塊、爛泡沫、各種空瓶子等等。

  魏楠扭頭掃了一眼蘇樾。

  「這個，可能是業主丟棄的，也可能是清潔工堆放廢品在每一層，到時候集中收了拿去廢品站換錢。」蘇樾滿臉愧色，雖然是物業公司管理不善，但畢竟，大家都屬於峰東。

  魏楠挑了挑眉。

  又轉了幾層樓，幾乎沒有什麼差別，每層樓的樓梯拐角處都差不多，油污，骯髒，廢物堆積，味道難以描述。

  「物業管理費是多少？」

  「每平米3元。」

  「在江城的高層物業里不算低，但物業服務完全不值這個價，我要是業主也拒交物業費。下樓吧。」

  蘇樾咬著嘴唇走在前面，像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物業公司的管理很糟糕她是知道的，但她真沒想到在已入住業主的社區里，物業會差得這麼離譜。這些小區全由物業公司獨立管理，各小區百分百虧損。常有業主因不滿物業的服務而拒交物業費，拒交的結果是物業服務更差，這就會陷入一個惡性循環。

  「我想去車庫轉轉。」魏楠的聲音淡淡的。

  「好的，魏總。」

  蘇楠低頭往前走，有些心虛，對於物業公司，營銷中心還是沒有起到該起的監督作用。她腦子裡想得最多的是怎麼把房子賣出去，對各大銷售中心裡的來訪客戶服務到位，卻把已購房的業主拋在了腦後，她還是目光太短淺，服務精神不夠。

  或許，該引入第三方機構進行售後服務的監督管理。

  蘇樾腦子有點亂，冷不防被人扳住肩膀猛力一拉，重重地跌到了那人的懷裡。與此同時，她聽到非常沉重的「呯」的一聲悶響，帶著風聲，有什麼巨大的東西落在了她的身邊。

  「魏總，您這是幹什麼？」蘇樾的臉刷一下就紅了。

  魏楠臉色微變，他眼珠一動不動地盯著蘇樾背後。蘇樾想要轉頭看看是什麼，卻被魏楠一把拉住：「蘇總，別回頭。」

  蘇樾奮力掙脫，咬牙猛地轉頭。下一秒，她就後悔沒有聽魏楠的話，自作主張。在她的腳邊不遠處躺著一個像破布片一樣的女人，長長的頭髮浸滿血液，腦袋已經摔變形，白花花的腦漿混在血泊中。女人的右手微微抽動了幾下，然後就再也沒有聲息。

  她的腳下一軟，全靠魏楠托著她的肩膀才沒有滑下去。

  剛買完菜走在小區裡的幾個老太太跑過來一看，發出嘶啞的尖叫，癱在了地上。附近散步遛狗的居民都圍過來指指點點，場面一片混亂。遠處的清潔工也沖了過來，立刻撥打了120電話。一名綠化工則手忙腳亂地用電話通報小區物業的領導。

  如果不是魏楠一把抓住蘇樾，從樓上跳下來的女人就會好巧不巧地掉落在蘇樾頭上，她必死無疑。

  「跳樓的女人……估計已經沒救了。」魏楠的聲音很鎮定：「你沒事吧？」

  蘇樾張了張嘴，什麼也沒說。

  「哎呀，我認得她，不就是12樓的張藝瑤嗎，前段時間電視台還報導了她，她是美院的教授啊。說是她實名舉報他們系領導什麼的，這事兒還沒有完呢！」

  「是不是打擊報復啊？」

  「不清楚啊，也許是生活中遇到了什麼問題。」

  「太可惜了，這麼年輕……」

  小區的住戶們在一旁探頭探腦，又害怕又想圍觀。

  被魏楠架著的蘇樾突然清醒過來，她定了定神，努力站直身體：「魏總，您快離開，一會兒各路媒體必定會來採訪，您在這兒不好，這裡的事我來處理。」

  魏楠愣了一下，沒想到她會如此堅強：「我們一起離開就是。」

  「不，情況緊急，我要留在現場教一下物業公司的人如何應對媒體，這是我的份內工作。」蘇樾臉然慘白，但語氣堅定：「魏總，請您一定離開，您是公司最大的領導，是最後的退路，別讓不相干的人在這兒詢問您。如果有什麼情況，我再向您匯報。」

  「你一個人在這兒，行嗎？能站穩嗎？」魏楠低頭看著她。

  「沒事，魏總放心。」蘇樾直了直腰。

  魏楠想了想：「好，那就辛苦蘇總了。」

  蘇樾沉著地點了點頭，拿出手機給物業公司打電話：「融景苑項目的崔總嗎？我是營銷部蘇樾，剛才5棟這兒有人跳樓，是個知名人士，估計媒體很快就到，你們馬上到現場來，關於如何應對媒體，我有事要交待。另外，你們趕緊找找跳樓女士的家屬電話，馬上通知一下。」

  掛了電話後，蘇樾又飛快給手下策劃部經理打了電話：「曹經理，剛才融景苑有名人跳樓，你跟各大合作媒體聯繫一下，他們與峰東都有投放合作，合同中約定了不能報導峰東的負面信息，可以請他們不要報導今天融景苑的事嗎？就算要報導，也讓他們一定不要出現融景苑的名字。」

  「明白了。蘇總。」

  必須要將萌芽狀態的問題及時處理。無論如何，有人在公司的樓盤跳樓，始終是一個不好的消息，必須得控制，否則流言和風水論會層出不窮，這是給競爭對手送分，不僅影響公司二手房的銷售，還會影響到新樓盤的銷售。

  蘇樾交代完所有的注意事項，吐出一口長氣。這才發現高跟鞋和小腿上沾上了血跡，那是跳樓的女人的血。她努力讓自己鎮定，從背包里翻出了濕紙巾，將高跟鞋和小腿上的血跡擦掉，但是，當她看到紙巾上血跡混雜著白色液體時，還是忍不住衝到一邊嘔吐起來。

  融景苑的物業負責人崔經理一路小跑跑了過來，手足無措地站在蘇樾身邊：「蘇總，您沒事吧？」

  蘇樾擦了擦嘴，對他擺了擺手：「我沒事。你們聽好了，馬上告知下面的一線人員，如果有媒體來採訪，客觀告知你們知道的情況。但是，需要媒體人員出示工作證，他的姓名，電話，問清楚是哪個媒體的，這樣後續有什麼問題我就找得到是誰。我們儘量讓這個事件不被報導，即使必須報導，那麼也不能出現我們樓盤的名字，明白嗎？」

  進行危機公關，管理所有媒體，在其位謀其職，那是蘇樾的工作內容之一。

  正如蘇樾所料，來了幾個媒體記者，分別是電視台與兩個網絡媒體，蘇樾不能出面，以免錯誤地引導記者往峰東地產身上靠，她只能遠程協助指導物業公司的工作人員如何應對。

  美院教師跳樓的原因不得而知，那是記者們需要探尋的真相，蘇樾只是希望記者發布信息時，儘量公平客觀，最好不要出現樓盤名字，畢竟，那跟美院教師跳樓沒有關係。競爭對手們與別有用心的圈內人，總是像蒼蠅一般，想要找到打擊對方的縫隙。不能給對方有機可趁。

  送走了救護車與兩撥記者之後，時間已近中午。

  拖著沉重的腿，蘇樾走出融景苑小區大門，一抬頭，看見魏楠的車竟然還停在那兒。

  就在蘇樾發愣間，魏楠從後排座走了出來，少見地對她和顏悅色：「蘇總辛苦了，一起吃個午飯吧。」

  「魏總，您怎麼還在這兒？」蘇樾苦笑：「不是讓您先回公司嗎？」

  蘇樾臉色蒼白，這讓魏楠心中升騰起一些莫名的情緒。雖然緊急公關的確是蘇樾的工作範疇，但此刻她也是一個受了驚嚇的年輕女孩子。這個身體單薄的女下屬第一反應竟然是要保護他，不被記者們撞見。這讓他有一些些感動。

  「我請你吃午飯。」魏楠聲音很溫柔。

  「哎，好吧，去哪兒？」蘇樾從包里掏出了車鑰匙：「魏總發個導航給我吧。」

  沒料到車鑰匙卻被魏楠一把搶了過去，轉臉對著車上叫了一聲：「小付。」司機小付立馬從駕駛座跑了出來，畢恭畢敬：「魏總，您有什麼吩咐？」

  魏楠把蘇樾的車鑰匙丟給小付：「你把蘇總的車開回公司。」

  「好的。魏總。」司機小付拿了車鑰匙，手腳麻利地上了蘇樾的車，一溜煙地就把甲殼蟲開走了。

  留下蘇樾在原地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