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政

  蒼涼的鐘聲在皇宮中迴蕩不息，它穿過雨聲、雷聲、哀哭聲陣陣傳來，等在前殿中的趙慎辭猛然從椅子上站起來，奔到門口，看向鐘聲來的方向，知道一切已經塵埃落地。

  他顧不得皇后的阻攔，拔腿往皇帝的寢宮中跑去，盛廉替他攔住那些攔路的宮人，他快步跑去，沿路看見不少宮人跪在地上哀哭不斷，他踏著這些哭聲來到寢宮，看見大殿中已經跪了不少人，都是朝中重臣，而太子和太子妃站在最前面，她們背對他而立，燈火之下，倒像是同一個人。

  他看著面前的這些大臣，驚覺其中少了一個，便問：「左尚書呢？」

  大臣們面面相覷，低聲私語，沒有一個人回答他的話。

  趙宸轉過身來，淡淡說道：「左尚書連日不眠累倒了，此刻在偏殿中還未醒來。」

  趙慎辭盯著她，沒有從她臉上看出一點破綻，早上他才將她送走，夜裡再重逢，卻恍如隔世，她如此陌生，仿佛一瞬間成了另一個人。

  

  「陛下可有留下什麼遺詔？」

  右尚書站起來道：「趙世子，你恐怕問的是陛下有沒有留下立你為太子的遺詔吧？陛下剛剛殯天，你便這樣迫不及待嗎？」

  「陛下殯天，另立新君乃當務之急，此事事關重大，難道不該一問嗎？」

  「趙世子，那恐怕要令你失望了，陛下從未留下什麼遺詔，如今太子歸來，名正言順繼承大統，我等願誓死追隨太子。」

  右尚書說完朝著沈若若跪了下去，其餘大臣也齊聲道：「我等願誓死追隨太子。」

  趙宸隔著幾步之遙看向他，明明隔得這樣近，卻仿佛遙不可及，趙慎辭厲聲道：「我要見左尚書，陛下究竟有沒有遺詔留下，需得他說了才算。」

  「世子還是不肯死心嗎？」趙宸輕輕昂著下巴道：「那我就讓你死心，來人，去偏殿傳召左尚書。」

  內侍聽令離去，不一會兒就帶著人過來，左尚書已經年邁，疾步走了一段路，氣喘吁吁，寢宮所有人都盯著他，他抬手擦了擦額頭上的冷汗，不敢看任何一個人。

  趙宸問：「左尚書，敢問陛下是否留下遺詔？」

  他躬身站著，不知是沒有聽清還是怎麼說，趙慎辭上前一步，「此事事關國體，還請左尚書慎言。」

  左尚書將頭垂得越發低了，他握住自己的手，低聲道：「回稟太子、太子妃、世子，陛下……陛下沒有留下任何遺詔。」

  這一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劈在趙慎辭的心頭上，他冷笑著後退，「你們阻我入宮，沆瀣一氣，遺詔分明是被你們毀了。」

  「世子慎言，此刻城外大營中的兵馬已經聽太子殿下調遣，盡數守衛皇宮，就是怕陛下殯天后，出任何亂子，世子若是心懷不軌，擾亂朝綱，就不要怪殿下不客氣了。」

  趙慎辭凝望著她，「好，好得很，好一個父慈子孝，夫妻和睦，此事究竟內情如何，你們自己心裡清楚，屬於我的東西，我一定會拿回來。」

  盛廉跟在他身後，瞧見趙宸的臉，心中詫異，他此前沒有來過定南城，並不認識趙宸，但見她被關在別院中，以為是世子在定南城收的寵姬，後來又見她從別院離開，世子在門口等了她一天她都沒有回來，此刻又在宮中見到她，而她現在儼然以皇后自居，這女子到底與世子什麼關係？

  他還沒想通，趙慎辭已經轉過身離開了寢宮，他低頭追了上去。

  沈若若上前低聲問趙宸：「要不要……」

  「不必，讓他走吧。」

  她轉過身看向沈若若，躬身鄭重行禮，「臣妾，拜見皇帝陛下。」

  其餘大臣們也立刻改了口，沈若若聽著這一聲聲陛下，有些發暈，她努力地回想來定南城之前，她想的只是能不當太子妃就好，結果沒想到太子妃確實是沒當上，但是當上了皇帝。

  皇帝過世之後便是龐雜的葬禮，自從趙宸回來，沈若若放心地把一切事情交給她，自己一有空就往葉家跑，可讓她沒想到的是，十次有八次去都能碰到賀芳時，眼看著她在葉空意床前忙前忙後，沈若若卻礙著身份什麼都插不上手，心裡越發不是滋味。

  等到葬禮告一段落，宮中內侍到處找她，說是陛下不見了，趙宸才想起她來，招來玉山問：「陛下呢？又去葉家了？」

  「沒有，陛下這幾日都沒去葉家了，應該是在宣懷閣中。」

  宣懷閣。趙宸不由地想起了聲聞於天來，也疑惑，沈若若去哪裡做什麼？

  先皇死後，宣懷閣更加寂寥，這裡人跡罕至，一泓泉水臨閣流淌，趙宸來到閣中，見沈若若趴在欄杆上，往池子裡扔魚食，裡面遊動著幾隻錦鯉，長得不大，還是鮮紅的魚苗，看來是剛剛放進去的。

  她頓時不悅起來，宮中這麼多雜事，她反倒躲在這裡餵魚。

  「你在這幹什麼？」

  沈若若嚇了一跳，差點把魚食全扔了下去，抬頭看是她，便回答：「餵魚。」

  「你知不知道你現在是什麼身份？你隨隨便便躲起來，宮裡都被你嚇得亂作一團。」

  沈若若怯怯地把魚食收起來，垂著頭悶悶地說：「反正還有你啊，我這個皇帝出現也是多餘，我在哪都是多餘的。」

  趙宸見她的樣子，也覺得自己的話說重了，緩和了口氣，「你怎麼了？」

  「我想回家。」

  趙宸沒想到她會說這個，走到她身旁，「現在，宮裡就是你的家，趙國夫人病不是已經好起來了嗎？你可以回去看看她。」

  「我回去有什麼用？在她眼裡，她的女兒是你，不是我。」

  她沒精打采地坐下，「宮裡不需要我，沈府不需要我，葉空意也不需要我，只有這些魚需要我，我不來餵它們，它們就死了。」

  「葉空意怎麼會不需要你？對了，你這幾天怎麼不去看他？」

  「芳時在啊，芳時會照顧好他的。」

  趙宸沒有多想，也在她身邊坐下，「我需要你。」

  沈若若愣了一下，她接著說下去，「沒有你，我就做不了這個皇后，沒有你，我這麼多年的謀劃就付之東流，你要好好地留在這裡做一個皇帝，直到我能以皇后的身份替你執掌朝政。」

  「可我不想做皇帝，我想做沈若若，我想做回女人，我不想……不想……」她抽抽噎噎地說：「不想別人把我當男人看。」

  趙宸用帕子給她擦臉，耐心地勸慰她，「現在時機尚未成熟，將來，我一定讓你出宮，做回沈若若。」

  這勸說對她仿佛沒什麼用，她反倒哭了起來，「將來……還要那麼久，來不及了。」

  「什麼來不及了？」

  「我……我……」

  她不肯說下去，只哭得傷心，趙宸把她攬在懷裡，輕拍她的背，「無論是什麼，除了生離死別又有什麼來不及的。」

  正在此時，玉山慌慌張張地跑進來，見兩人正抱在一起，嚇得急忙轉身，沈若若坐直了身子，忙用手帕擦掉淚痕，趙宸沉著地問：「慌什麼？出什麼事了？」

  「回稟皇后娘娘，東宮來報，沈良娣以死相逼，要見陛下。」

  趙宸和沈若若對望一眼，因為太忙，她們都把這個人忘了，沈仙仙如今還住在東宮，沒有冊封，如今還是良娣。

  趙宸朗聲道：「陛下沒空，本宮去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