駕崩

  天色昏暗，大雨沒有絲毫要停下的意思，電閃雷鳴不斷，宮人們沉默地穿梭在雨里，人人臉上都是一片愁容。

  皇帝的寢宮裡燈火通明，宮人們垂頭默然靜立，除了皇帝偶爾的痛苦呻吟聲外，再無別的響動。

  大門嘎吱一聲被人推開，趙宸帶著一身的水汽走了進來，從宣懷閣回來的路上，雨勢驟然增大，縱然撐了傘她還是被雨淋濕了不少，連發梢都滴下水滴來。

  她如同行屍走肉一般來到皇帝的床前，緊緊盯著面前的人，沈若若進來後在殿中看了一圈，沒有看見皇后，便拉過一個宮女問：「皇后娘娘呢？」

  「剛剛趙世子入宮求見，娘娘去見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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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宸果然猜得不錯，看完了那份詔書的內容，沈若若心裡如同懸著一塊石頭，她盯著趙宸，看她失魂落魄地抬起手，對著宮人道：「你們都下去吧。」

  宮人們聽話地退了出去，大殿中更加寂寥起來，燈火搖曳之下，趙宸的臉色如同鬼魅，她慢慢坐到床邊，輕聲喊道：「父皇，父皇，您要的詔書我拿來了。」

  皇帝在這連聲的呼喊之下，悠悠醒轉過來，他看不清她的臉，只重複兩個字：「……詔書……」

  趙宸從懷中拿出那份詔書讀給他聽，她讀得很慢很仔細，唯恐他聽不清一般，念道鎮北王世子趙慎辭的時候，她將眼睛從詔書上挪開，看著皇帝繼續念下去，「是用命爾為皇太子，已副朕躬。」

  皇帝的眼睛看著不知何處，聽見她念的這一句，終於不再呻吟下去，他安穩地躺在軟枕上，臉上的神氣漸漸消失，想來是心頭執念已了，不再支撐。

  趙宸捏著那份詔書，看向一盞搖動地燈盞，繼續說道：「父皇，我十歲那年，因為貪玩惹了老師生氣，老師將我罰在雪地中站著，你親自來勸說，說我不必如此刻苦，讓老師不要懲罰我，我那時候還以為父皇是心疼我，後來我才明白，那是因為父皇從沒把我當做太子看過。」

  她的聲音如同一曲憂鬱的琴聲，綿綿不斷。皇帝本已合上了的眼睛在聽見這一番話後又睜開來，看向她的方向，伸出手四處亂抓，趙宸冷然從床上站起來，走到床邊，低頭看著他用盡最後的力氣想要抓住誰的模樣。

  「這些年來我從不敢懈怠，我以為父皇能將我這些努力看在眼裡，可沒想到，父皇要的不是一個合格的太子，而是一個男人。」

  她說著淒涼地笑了一聲，「就因為我不是男人，父皇眼裡從來沒有我，我既不是您的女兒，也不是您的兒子，我是一個怪胎，不男不女，非人非怪。」

  「啊……啊……你……」

  「這些年來，我付出的心血、努力，又算什麼呢？」

  她不知是在問皇帝還是問自己，皇帝自然回答不了她，她自顧自地說下去，「我不甘心，父皇，我實在不甘心，您別怪我，當初立我為太子的詔書可是您親自下的，我才是大昭唯一的太子。」

  「詔書……詔……」

  趙宸走到最近的燈盞旁，用那燈火將詔書引燃，沈若若嚇得倒吸一口冷氣，「這可是皇上親自封存的詔書，你燒了可是視同謀反，左尚書一定清楚這份詔書的內容，他……他必定不會善罷甘休。」

  「視同謀反……」

  她將那份燃燒的詔書舉到面前，看它的火焰將上面的字一個一個吞沒，眼神迷離，「就算是謀反又如何，本宮這一生，何曾怕過？」

  那團火焰如同一顆流星墜落在地上，為了以一夕的絢爛而燃儘自己，最終成了一堆不起眼的灰燼。

  沈若若呆呆地看著火焰終於熄滅，轉頭看向床邊，皇帝圓睜著眼睛，手朝著前方伸得僵直，忽然之間那隻手猛然落下，再也沒了動靜，沈若若上前去小心地試了試鼻息，驚恐地看向趙宸，「陛下，咽氣了。」

  趙宸眼裡的淚落了下來，她吸吸鼻子想要止住，卻怎麼都停不下來，她死死咬住嘴唇，疼痛喚回了她些許理智，她用力擦掉臉上的眼淚，指著沈若若道：「去，去傳召等在偏殿的大臣，我去見左尚書。」

  沈若若恍惚地推開大殿的門，門外的侍衛和宮女都轉過頭來看向她，她愣了一會兒，才開口說：「陛下……陛下，駕崩了。」

  趙宸踏著雨聲推開偏殿的門，左尚書見了她，立刻便罵：「毒婦，你操縱太子，莫不是想謀朝篡位？」

  「尚書大人此話怎講？」

  「陛下明明留下了詔書要傳位給趙慎辭……」

  趙宸立刻打斷他，「尚書看過這份詔書嗎？」

  「我……我雖沒看過，但之前陛下早已提過此事，聲聞於天，陛下是想將傳位一事告知上天。」

  「太子已經去聲聞於天的牌匾後找過，什麼都沒有。」

  左尚書怒目圓睜，「你……你們……膽敢毀壞詔書？」

  「就算有這份詔書那也是因為陛下以為太子薨逝才立下，如今太子返回，自然該由殿下繼承皇位，趙慎辭不過是世子，有什麼資格越過太子繼位？不要說沒有這份詔書，就是有，尚書大人想一想拿出來會是什麼後果？到時候必會惹得朝臣紛爭不斷，恐怕還會引來南北之戰，尚書大人就想看見這樣的場面嗎？」

  左尚書臉色由青變白，「可是……陛下……」

  「陛下已經過世了。」

  「什麼？」

  「就在剛才，群臣已經去面見太子殿下了，我敢問尚書大人，還要對聲聞於天四個字不依不饒嗎？」

  「老臣……老臣愧對陛下。」

  左尚書朝著皇帝寢宮的方向跪下，聲淚俱下，趙宸冷冷道：「還請左尚書打起精神來，先皇的葬禮還需您來主持大局，別忘了，尚書大人身後還有一整個家族要仰仗您呢，如今，您可千萬不能再出了差錯。」

  她說罷轉身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