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危

  一輛馬車停在沈府門口，車夫敲了敲門，門房打開門後看見門口站著一個身著斗篷戴著兜帽的女子，她的臉藏在陰影之下，看不清楚，「這位小姐，請問有什麼事？」

  趙宸上前一步，抬頭看他：「去告知父親，就說我回來了。」

  門房看著她的臉愣了愣，「大……大小姐。」

  他說完慌忙讓到一邊，誠惶誠恐地將她請進來，猛然醒轉，打了自己一耳光道：「瞧我這張嘴，太子妃，您可算回來了。」

  「帶我去看我娘。」

  

  這邊賀靖被沈若若留在沈府照看宋姨娘，說是一有什麼不好，立刻回宮告訴她。

  賀靖守在床前一手拿著糕點一手拿著水果問：「夫人，您看你吃點什麼？」

  宋姨娘閉著眼搖搖頭，道：「賀公子，麻煩你留在此處照顧我老婆子，唉，太子殿下真是菩薩心腸，可憐我那女兒沒有這麼好福氣，能常伴他左右。」

  她說著說著又要哭了起來，賀靖好聲好氣地哄她：「太子妃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會回來的，夫人放寬心，養好了身子一定能見到她。」

  他的話音才落，身後的門就被拉開了，他轉頭看見進來的趙宸把頭上的兜帽拿了下來，一張臉看得清清楚楚，他愣愣地看著她，渾然不覺手裡的蘋果啪一聲落了地。

  宋姨娘看不清來人，有氣無力地問：「是誰來了？」

  賀靖結結巴巴地說：「是……是太子妃。」

  趙宸走上前來，從地上撿起蘋果遞還給他，對著宋姨娘喊了一聲：「娘，我回來了。」

  賀靖連忙從床邊讓開，讓她們母女相聚，退到一邊震驚地想，趙慎辭當真這麼好心，能放太子妃回來看她母親，想來也不是什麼壞人，不不不，何止不是壞人，簡直是感天動地的大好人。

  那這個大好人還抓太子妃幹什麼？

  之前太子跑到王府別院大鬧了一場，他心想這怎麼會有用，可沒想到竟然真的有用。

  趙宸寬慰了宋姨娘幾句，便要離開，站起來看見賀靖還傻乎乎地站在一旁，皺眉道：「走了，還愣著幹什麼？」

  賀靖猛然醒轉，看看手中的蘋果道：「殿下吩咐要我在此照顧夫人。」

  「不必了，這裡自然有御醫照顧，你留下有什麼用？跟我入宮。」

  賀靖求之不得，把蘋果放下後衝著宋姨娘行了禮，感激涕零地跟著趙宸走了，但她卻不是往前門走，而是往後門走，「太子妃，為何走後門？」

  「趙慎辭的人在前門等我，我們走後門離開。」

  賀靖心說，難道趙慎辭還指望太子妃會自願回到王府去，這人莫不是傻了？

  他還沒說話，趙宸一邊疾步往後門走一邊問：「陛下怎麼樣了？」

  「陛下的病一直不好，就連醒著的時候都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最近他昏迷的時間越來越長，御醫說恐怕就在這幾日了。」

  「這些消息外面知道嗎？」

  「自然不會，對外一直說的是陛下正在休養，身體並無大礙。」

  趙宸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躊躇了一會兒才問：「葉空意……還好嗎？」

  「額，他的箭傷倒也沒有什麼大礙，只是還需臥床休養。」

  賀靖試探著問：「太子妃，那一箭真的是您射的嗎？」

  趙宸沉默了一會才說：「確實是，但是當時我被蒙住了眼睛，不知道窗外對準的是誰，此事都是我的錯，往後我自會向他賠禮道歉。」

  話說完，兩人匆匆從偏僻的小路繞到宮門口進宮去了。

  天空中飄散的烏雲漸漸凝結，將陽光統統遮住，不一會雷聲轟轟響起，大雨隨之而來。趙慎辭站在門口，下人在雨來前就備好了傘，雨一落就趕緊撐開遮在他頭上，但雨水如注一般從傘的邊緣落下，還是濺濕了他的衣角。

  盛廉勸道：「世子，雨太大了，還是進去等吧。」

  他不說話，只伸出手去接那雨水，看著水珠全都爭先恐後地從指縫間逃走，再用力也留不住。

  又過了一陣，有探子趕了回來，他聽見腳步聲，立即抬頭看去，卻只看見了一個人，他怔怔地看著那人走近，在他開口之前就已經知道了他要說的話。

  他想他要等的人，不會回來了。

  果然那人來到他面前低聲道：「回稟世子，剛剛太子妃從南門進了宮。」

  他靜靜聽著，臉上沒有半分表情，趙宸走後，他就派人去宮門口守著，一旦見她入宮就立刻來報。

  一陣響徹雲霄的雷聲襲來，連房子都仿佛跟著一起震動起來，趙慎辭這才抬起頭，收回手，從盛廉手中接過雨傘遞給那個探子，「雨太大，辛苦你了，這把傘，給你吧。」

  探子不敢不接，不明所以地接過傘來，看他轉了身絲毫不在意被淋濕一般，在大雨里大步離去，雨水沒一會兒就將他淋得濕透，他臉上水痕不斷，沿著他臉龐的輪廓流下來，雨水浸進眼裡，模糊了他的視線，天地在他眼裡成了一片光影。

  宮內，沈若若側耳聽著外面的大雨聲混雜著雷聲，心裡焦灼不安，皇后連續多日沒有休息，也精神倦怠，兩人都在猜度皇帝的心意，坐在桌旁誰都沒有開口。忽然從床上傳來一陣咳嗽聲，兩人都嚇了一跳，連忙繞過屏風來到床邊，見皇帝伸著乾瘦的手向著虛空揮舞，眼睛半睜，嘴中哼唧著說著什麼，皇后上前將他的手握住，低聲問：「陛下是醒了嗎？可是要什麼？」

  「額……額……」

  皇帝的喉頭只能發出這樣的聲響，皇后聽了一陣才轉過頭來說：「去請御醫。」

  御醫很快就來了，上前施針用藥後，皇帝明顯氣色好了一些，慢慢平靜下來，眼睛睜著卻雙目無神，沈若若上前來問安，他茫然地循著聲音看去，眼神卻落不到她的臉上，她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父皇？」

  皇帝這才看向她的手，張張嘴想要說什麼，可似乎力氣不夠，連話都說不出來。

  御醫在屏風後低聲道：「請殿下移步，老臣有話要說。」

  沈若若退到屏風後，見皇后臉色發白，心不由得懸了起來，「陛下……還好嗎？」

  「依老臣愚見，陛下此刻是迴光返照，老臣無能，恐怕只能撐到今夜了。」

  沈若若眼神飄忽，「我知道了。」

  皇后連忙說：「此事你不可往外說，只許我和太子知道，你去偏殿等候，陛下一有不適，本宮會即刻派人傳召你。」

  御醫走後，沈若若幾乎站不穩，皇后扶住她：「太子不要過於傷心，往後的政事還需你來操勞，千萬保重身體。」

  她只吶吶地點頭，心裡想的還是趙宸，趙慎辭既不肯放了她也沒有提出任何要求，到底是在等什麼？

  時間慢慢過去，沈若若覺得今天過得尤其慢，皇帝除了已醒來，但跟之前比也沒有什麼起色，他直瞪著眼瞧著不知何處，餵給他的參湯全都從嘴角流了出來，皇后哭道：「陛下，喝一些吧，您就喝一些吧。」

  他才慢慢將參湯咽了下去，因為大雨如注，明明還沒有天黑，殿中光線不足，蒙上了淡淡的昏暗，皇后來回奔走要宮女把蠟燭點上，多點一些，似乎這樣就能驅散死亡的陰影。

  皇帝終於有了些許精神，他轉過頭看向皇后，張嘴說了半天話，可除了一些含糊的音節，什麼都聽不清，皇后將耳朵湊在他嘴邊，才聽清了一個人名，她抬起頭矛盾重重地看向沈若若，「陛下說，要傳召左尚書。」

  兩人一時沒有出聲，皇帝忽然伸出手一下緊緊抓住皇后，似乎要她聽命行事，皇后顫抖了一下，轉頭看向沈若若，沈若若點點頭，她才高聲喊道：「來人，傳召左尚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