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崖乘霧

  顧延之說昨天發生的事跟她無關，可葉彎彎心裡始終過意不去。

  如果她沒有打傷顧平，顧老夫人就不會責難他了，更何況，他們會起衝突，也是因為她的去留。

  她，該離開國公府了。

  「連銀光都沒找到葉家藥鋪的消息,還能藏在哪兒....」

  葉彎彎恨不得把地圖盯出個洞，大大小小的藥鋪標識，可全在這麼一張紙上。

  

  「…三五、三六、三七。三十七家？……嗯，都去看看，一定能找到的。」

  自家的生意，總不會差到不配擁有標識的地步吧。

  她就不信，帝都翻了個兒還找不到。

  可是這麼多地方，該從哪裡先下手......

  「對了，我怎麼把它給忘了？」

  上次那個葉家藥鋪的老東家說過，會幫忙查查。大家都是混同一碗飯吃的，他在帝都時間長，查起來總比她快些，還是去找他打聽了再說。

  「姑娘，吃飯了。姑娘，姑娘...這是去哪兒…？」

  「我還有事，飯就先不吃了。」

  「可這是...」

  丫鬟話還沒說完，葉彎彎已經跑得沒影了，丫鬟喃喃道，「這是國公爺特意吩咐廚房加的菜......」

  當初姑娘剛解毒，主子嚴令志武院不許出現葷菜。偏生姑娘是個嘴饞的，天天念叨著要吃肉，為此半夜偷吃，還鬧了肚子。聽說因為這個事，主子還下令取消了夜裡為各院備食的慣例。

  如今姑娘大好了，那段時日念叨的菜品，每頓不重樣的送往了志武院。

  後廚說，是銀光大人親自送去的菜單。

  主子政務繁忙，還不忘關心這些瑣碎小事。真是很多年，沒見過這麼有人情味的一面呢。

  姑娘這般匆忙，也不知是為了什麼急事。

  丫鬟看了看不曾動筷的飯菜，嘆道，「真是可惜了。」

  可惜了，主子的一番心意......

  ******

  鎮虎街，葉家藥鋪。

  「葉掌柜——」

  「喲，是彎彎，彎彎你可算來了！快坐，快坐。」

  「葉掌柜在等我？難道是我托你的事，有消息了？！」

  葉澤哈哈大笑，「是消息找上門了。大水沖了龍王廟，我跟你爹娘，可是多年的老朋友了...難怪上次見面，覺得你小丫頭眼熟。」

  上回和葉彎彎分開後，葉澤正準備替她打聽打聽消息，就收到閔州的來信。裡面附了一張葉彎彎的畫像，說的正是她來帝都路上失聯的事，請他幫忙留意一二。

  葉澤當即派人前去如歸客棧，小二卻說葉彎彎的房間早退了。之後再派人四下尋找，奈何帝都近來流動人口太多，一直沒找到人。

  葉彎彎撓頭，很是心虛，「辛苦葉掌柜了，我該早點來的。」

  「還叫葉掌柜？」

  「葉叔叔。」

  「叔叔已經給你爹娘回過信，告訴他們你平安到了帝都，讓他們不要急，一會兒我再回封信，也好讓他們放心。」

  「謝謝葉叔叔。對了，葉叔叔，我們家的鋪子在什麼地方，我還以為都是叫葉家藥鋪、葉家藥行呢，怎麼找都找不到。」

  「當初你娘在帝都開分店，不想占我葉家藥鋪這塊招牌的半分便宜，就改了名，叫長青藥居。當時我還笑她固執，現在生意紅火得喲，打了叔叔這張老臉，你娘不愧是做生意的奇才。」

  長青藥居？

  似乎在哪兒聽過......

  不及葉彎彎多想，自個兒的肚子已經怒刷起了存在感，「咕—咕咕—」

  「喲，都到飯點兒了。走，彎彎，叔叔帶你吃飯去。」

  葉澤拍著椅子扶手站起，率先出了葉家藥鋪。

  與葉彎彎上回所見不同，鎮虎街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方才到這裡時，她險些都要懷疑是不是地圖有誤，或者走錯了。

  「之前挺安靜的，還以為這地方沒什麼生意呢...」

  「彎彎你有所不知，這條街多是文房四寶、古玩字畫，店鋪講究「雅」和「靜」，平日自然安靜了些。眼下洛楓書院蘇老太君的壽辰快到了，屆時天下文人共聚一堂，如此盛事，去的人又怎好意思空手赴宴？這裡熱鬧起來也就不足為奇了。彎彎你可備了禮？」

  「我又聽不懂他們讀書人說的東西，幹嘛要去參加那什麼書院的老太君的壽宴？」

  「是洛楓書院。你娘、什麼都沒告訴你？」

  「我娘沒事說這些幹嘛，走啦走啦，葉叔叔，我肚子都快餓死了......」

  這小丫頭，竟然什麼都不知道。

  葉澤皺眉，難不成，跟閔州來信里說的事有關？

  ******

  都說酒香不怕巷子深。

  葉澤帶著葉彎彎去了一個地圖上都找不到標識，極其不起眼的地方。

  但味道……絕了！

  從葉彎彎連吃兩盤醉酒雞翅、三份香烤片皮鴨可以看出，她是相當滿意，離店前又各點了一份外帶。

  在岔道口和葉澤分開，葉彎彎便直接去了長青藥居。

  長青藥居地段繁華，門庭若市。

  葉彎彎甫一走近，便有小廝殷勤地迎上來，將人引進店裡，做著介紹。

  她娘親的頭腦不是一般的厲害，居然想出用藥材做工藝品的點子。如此一來，除了尋常藥材的售賣，逢人生辰，或者佳節，一些藥材刻成串珠、盆景、耳飾，都可以作為贈禮的挑選，且拿來做禮品的藥材，大多寓意吉祥，倒也不怕犯了忌諱。

  「藥材鋪還能這麼開，厲害，太厲害了。不愧是我娘……」

  那小廝本就看著葉彎彎眼熟，只是想不起來在哪兒見過。

  聽了她這話，像是被點醒一般，想起了那副畫像，頓時激動起來，「找到了，我找到了！少東家，你就是少東家……」

  葉彎彎：「……」

  是她自己送上門來的好不。

  長青藥居，二樓。

  葉彎彎喝著茶，靜靜坐等。

  聽小廝說，不久前閔州來信，說葉彎彎走失，葉澤又曾在帝都見過她，管事便遣了不少人出去找。茫茫帝都，找一個人不是易事，再加上科考盛事人流劇增，更是難上加難，管事心急如焚，又增了不少人手，自己也出去找她了。

  「罪過，罪過……」

  哎，她當時就是嫌馬車太慢了，哪會想這麼多。

  等到管事氣喘吁吁回來，葉彎彎更是不好意思了。

  她乖巧巧地給管事倒了茶，又心虛地掛著笑臉，靜靜坐了回去。

  管事一瞧，心疼得不得了。這麼嬌憨的少東家，一個人來帝都多危險，當初就該再多加些人手。幸好人是找到了，不然他都沒臉再見夫人了。

  「少東家到這帝都，一路肯定吃了不少苦，老劉沒用，少東家人就在帝都，還找不到……」

  「劉管事，你不要這麼說…我來這裡，也沒吃什麼苦…可有意思了……」

  葉彎彎這話倒也不假，若不是離了大部隊，她哪有機會遇見顧延之？哪會聽到碰到有趣的人和事？

  管事卻以為她是不想讓人擔心，故意說出來安慰之詞，對她更加心疼了。

  「誒。來了就好，來了就好。」

  「對了劉管事，還沒開始對帳吧？」

  「少東家放心，來得及。對帳和藥商大會，都在科考以後。另外，羅總管他們已經到了姜渭交界，要不了太久，就該到帝都了。」

  「嗯，那就好。」

  她娘親是個工作狂，都感染風寒了，還堅持要來帝都查帳，爹爹當然不放人，兩人為這事還冷戰。

  葉彎彎可是個孝順孩子，本著構建和諧家庭的目標，提出代母去京，在爹爹的大力支持下，方案完美通過。

  「哎，也不知道，娘親的風寒好了沒有？」

  「少東家，您說什麼？」

  「沒什麼…劉管事，下面是不是有人在找你？」

  樓下傳來嘈雜聲，葉彎彎耳力靈敏，模糊聽到有小廝找劉管事，下面似乎發生了什麼事……

  劉管事看了看樓下喧鬧的場面，又見一小廝正在匆匆上樓梯，拱手道，「少東家坐一會兒，老劉下去處理點事。」

  劉管事到了樓下，聽完小廝道明由來，便向鬧事之人走去。

  「聽說這位客人，對小店藥材改成的送禮佳品，有所質疑？」

  那客人上下打量了劉管事一眼，「你就是這裡能作主的？」

  「東家遠在閔州，諸多事務，在下勉強能獨斷一二。客人有話不妨直言。」

  「聽聞這長青藥居有一鎮店之寶，乘霧，老夫想見識見識。」

  原來是故意尋事引他出來，趁機提出這個要求。這位客人是個內行，若是不答應，怕是要揪著一些本身具有爭議性的藥理不放，故意誤導店裡的客人，破壞長青藥居名聲了。

  「客人稍等。」

  劉管事取來珍藏的乘霧，提前堵住那人打算，「客人為目睹乘霧而來，小店自當成人之美。只是此物生長在陡峭之崖，得之不易，本店雖以此為鎮店之寶，卻並不打算出售。」

  那客人細細看了看，葉尖帶絨，似薄霧縈繞，一株三枝，枝生七葉，果真是解毒奇寶――乘霧。

  「世間草木，得遇造化，方有治病救人的療效。這乘霧是難得之物，你們卻為了謀財謀利，任它束之高閣？！老夫此來，是為取它救人，你長青藥居一向以『藥者醫人心』立足帝都，不知今日這救命良藥，賣是不賣！」

  這客人說話半點不客氣，步步緊逼。

  眼下圍觀的客人大半被他的言論帶了過去，看來是有備而來，非要乘霧不可了！

  劉管事高聲道，「客人此言差矣。長青藥居以『藥者醫人心』為理念，始終如一，免費贈送藥材，免費看診，諸如此類的舉措月月不曾間斷，如今難道要以一株草藥，來否定我長青藥居？小店不出售乘霧，也並非為了謀取財物，而是採藥之人付出不少心血，贈給東家之物，東家便以此物代表那人，這其間心意，自是不能以金銀衡量。」

  圍觀眾人又是紛紛認可，那客人見情勢不大好，哼哼道，「話都讓你們說了，誰知道是真是假，我這兒等著救人，可是實打實的！」

  「我能證明――」

  樓梯口出現一人，正是葉彎彎。她沿梯而下，一字一句道，「天游五年，我娘親壽辰。尋遍十二座山，三入險峰，摔斷了手臂，我才取來這件賀禮。孔大夫，你救你的人，卻偏偏要來詆毀我對娘親的情誼，豈不是讓我做了壞孩子？」

  鬧事的客人，正是在清風客棧有過一面之緣的孔大夫。

  孔大夫對她也有些印象，「居然是你這個小姑娘…好尖利的嘴。」

  「我爹說了，欺負娘親的人，說話千萬不能客氣。」

  葉彎彎笑了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那牙泛著冷光，似野獸捕食前示威的獠牙。

  那笑意，是不容侵犯的挑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