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運餅乾

  2011年，唐棠去了一趟美國出差，和幾十位醫美行業同行一起，過去考察那邊的情況。他們到了洛杉磯，之後去了位於歐文的A公司，這家公司最初是研發生產眼部護理藥品的，後來慢慢成了全球肉毒素和玻尿酸第一大廠。然後又去了西雅圖的S公司，這是一家網際網路醫美平台，相當於醫美領域的大眾點評，近年發展迅速。

  之後他們又回到洛杉磯，見了一些同行，參觀了一些機構，正事基本完成，時間就比較自由了，可以各自安排。一部分人想去拉斯維加斯，一部分人想留在洛杉磯購物，一部分人想去自駕一號公路……唐棠也想去拉斯維加斯，但是去之前想去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轉轉，還想去格里菲斯公園看夜景，還想去海邊看象海豹……既然和別人行程不一樣，唐棠就自己租了一輛車。

  她之前留學就是在美國，不過當時是在東海岸，整個念書期間，她只來過西海岸一次，這次她想轉轉之前想去但是沒去的地方。

  她開車轉了兩天，想去的地方大體都去了，然後她準備開車去拉斯維加斯。

  出發的時候是中午，她在熊貓快餐點了一份飯，店員送她一個幸運餅乾。這種餅乾像油炸過的餛飩，乾乾的，一點也不可口的樣子。唐棠當然是一點都不想吃它，不過轉念一想，萬一路上餓了呢？有口吃的總是好的。於是她把餅乾順手塞進包里，離開快餐店，上了車，準備出發。

  從這裡開車到拉斯維加斯大概需要五個小時，現在是中午，到達的時候大概六點，就算路上墨跡會兒，七點怎麼也到了。

  

  開出洛杉磯城區之後，視野越來越開闊了。加州乾旱，現在應該算是格外乾旱的月份，山頭黃黃的，某些地方還能看見山火燒焦的大片黑色痕跡，在晴朗的天空下，這種焦土一般的荒蕪感，讓人稍許有點恍惚。

  到了一個叫做巴斯托的城市，唐棠準備歇會兒，買了杯咖啡，邊喝邊看手機。

  看見一位阿姨發來的簡訊，說是今天去店裡美容，聽店員說唐棠去美國出差了，然後自己正好想買幾個包，聽說美國便宜，就讓唐棠給她捎回去。

  這位阿姨雖然有時候有些頤指氣使，但是出手比較闊綽，也喜歡帶姐妹來消費，唐棠當然想維護好關係，於是問咖啡店的店員，附近有沒有奧特萊斯，還真有，於是唐棠就開車趕過去。

  當她把阿姨需要的包包全部買到，坐上車，繼續往拉斯維加斯開去的時候，天色已經越來越暗。

  開了一會兒，肚子有點餓了，她在路邊停下車，在包里翻了翻，摸出那個餅乾，撕開包裝，咬了一口，跟預計的一樣，就是一個乾乾的面坨坨。

  餅乾裡面的小紙條冒出了一個頭。幸運餅乾里都會放一張小紙條，印著一句吉利話。

  唐棠抽出小紙條，只見上面寫著：Good things will come to you.

  你會遇見好事。

  唐棠心想，好的，那我到了拉斯維加斯一定要試試手氣。

  她繼續往前開車，天完全黑了，四周是無邊的黑暗，沒有任何城鎮，也沒有加油站、服務區。

  開著開著，唐棠感覺自己的右側好像是什麼廣袤無邊的東西，不是山，不是水，是一片非常無邊無際的土地，而且開了很長時間，右側一直是那樣，看過去一片黑色的混沌。

  忽然，她聞到一陣異味，好像什麼東西燒焦了似的，然後車速越來越慢，就這麼停了下來，怎麼發動也沒用。

  車拋錨了。

  唐棠打開燈，拿起地圖，想看看自己現在到底在哪裡，看了半天，她發現自己現在所在的這條路叫做Mojave Fwy，右側那個感覺無邊無際的區域是Mojave National Preserve，也就是莫哈維沙漠。

  很好，在這麼個地方，拋錨了。

  她想起幸運餅乾里的紙條，環顧四周的慘狀，心想簡直不要太好！

  唐棠給租車公司去了電話，對方說會趕過來救援。唐棠嘆了一口氣，打開雙閃，把椅背放倒，躺下了。

  迷迷糊糊睡了過去，十五分鐘後，忽然，敲玻璃窗的聲音響起，唐棠猛地驚醒，打開車窗，看見窗外站著一個人，她以為是救援人員到了，趕緊伸手去拿放在副駕上的租車和保險材料，想遞給人家。

  「Are you ok？」窗外的人問道。

  「我沒事。」大概是睡迷糊了，唐棠用中文回答的，然後把手裡的租車和保險材料遞了過去。

  對方愣了一下，接過材料，「中國人？」

  唐棠愣了一下，「啊……你也是？！」

  「恩……這是什麼？」車外的人晃了晃手裡的材料。

  唐棠：「就是租車的那些東西，你們需要看嗎？」

  車外的人沉默了一秒，大體明白了情況，「我只是路過的。」

  唐棠：「這樣啊……我以為你是租車公司派過來的。」

  車外的人：「拋錨了？」

  唐棠：「對。」

  車外的人：「租車公司的人快到了嗎？」

  唐棠：「不知道，我打電話問問。」

  唐棠一個電話過去，對方告訴她救援的車出來沒多會兒，遇上了堵車，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趕到。

  唐棠沉默了一會兒，一時間不知道作何打算。

  車外的人：「你要去哪兒？」

  唐棠：「拉斯維加斯。」

  車外的人：「一樣。我車裡有牽引帶，需要我把你拉過去嗎？」

  唐棠有些猶豫，對方看出她的想法，拿出自己的護照和駕照，遞給唐棠，「我叫關霖，北京人，在這邊工作。」

  關霖：「你有地圖嗎？」

  唐棠拿出地圖。

  關霖在地圖上指了指，「這條路一直往前，就會到拉斯維加斯，如果我拐去了別的路，你可以立刻報警。」唐棠透過擋風玻璃看出去，自己的車燈正照著關霖的車，車牌號非常清晰。

  唐棠：「那……謝謝你了，那我跟我朋友說一聲，他們在拉斯維加斯等我。」

  關霖點點頭，他明白唐棠的警惕。

  於是唐棠給拉斯維加斯的朋友打了電話，說了自己的情況，然後說遇到一位名叫關霖的北京人，護照號為XXXXXXXX車牌號為XXXXXXXX，現在正要拉著我的車過來……

  之後，唐棠和租車公司溝通了一番，說明了情況，租車公司在拉斯維加斯有店，她可以直接過去換一輛。

  關霖從後備箱裡拿出牽引帶，安裝好，兩人各自坐在車上，往拉斯維加斯駛去。

  唐棠看著窗外，剛才開車只覺得右側無比廣袤，倒也沒有仔細看，現在可以好好看看了，不過也看不清什麼，只看見沙漠上空漫天繁星，美麗極了。

  莫哈維沙漠之後，一路上開始熱鬧起來了，倒不是人聲鼎沸車水馬龍那種熱鬧，就是路邊關於賭場的GG牌越來越多，用的那種非常絢爛的燈光，所以看起來非常熱鬧。

  終於到了拉斯維加斯了，開過了荒無人煙的路，忽然看見深夜的沙漠之中，赫然矗立著一個五光十色活色生香的城市，感覺宛如外太空一般。

  關霖把唐棠拉到租車的地方，唐棠換了一輛車，之後連聲道謝，遞了一張名片給關霖，說要是關霖回國去了上海，一定聯繫她，她一定請他吃飯感謝。

  幾個月後，唐棠接到了關霖的電話，關霖人在上海，於是兩人出去吃了個飯。

  關霖回國發展，在北京上海兩地跑，每次到上海，兩人就會一起吃個飯，聊聊天，兩人性格相投，慢慢地就成了朋友。中間當然也經歷了很多事情，互相增進了解，越是了解，就越是感覺對方很好。

  唐棠跟余道寧見面的前兩天，關霖跟她表白，兩人確定了關係。

  唐棠在余道寧家裡住了兩天，兩人四處轉悠，吃喝玩樂，之後，唐棠就回了Z市。

  又過了一段時間，省天文館的比賽結果出來了，余道寧的作品獲得了一等獎，也就是說，她的作品可以畫在省天文館的某一面牆上。

  得知這個結果，余道寧非常高興，第一時間跟祁斟說了此事，祁斟也非常高興。

  之後，余道寧就和其他一等獎獲得者一起，去省天文館繪製壁畫了，她繪畫的牆面在一號展廳的門口，挺大的一面牆，她大概需要一個月的時間才能畫完。

  余道寧每天辛苦地畫畫，每天都弄得自己一身顏料，一個月下來，她瘦了五斤，而壁畫終於圓滿完成了。

  很快，時間就到了2012年的下半年了，一天，家裡給余道寧打電話，說居民院下個月就要拆了。

  余道寧想，那就回去看看，拍個照片，當個留念。

  她其實也想張羅大家一起回去看看，不過想著大家都很忙，還是算了。

  不過很快，她就接到大家的電話，他們都知道這事兒了，問余道寧要不要回去。

  祁麟和鄭吳驍最先回去，大概在居民院拆遷的前一周，他們就到了。

  兩人站在居民院裡，環顧四周，房子已經十分破敗了，水泥外牆脫落，露出紅褐色的磚，一些潮濕的角落長滿青苔。祁麟想起小時候，那會兒，居民院周圍都是稻田，當時這一帶的房子普遍都是平房，根本沒有樓房，居民院建起來之後，是這一帶最好的房子了，六層的樓房，一梯兩戶，房裡都是水磨石地板，廚房廁所都有，還有陽台，誰看了不說好？

  那時候除了平房之外，樓房很多是筒子樓，一層樓的人共用衛生間那種，廚房也只能安排在走廊上，所以這種一套房子裡什麼都齊全的，是很讓人羨慕的。

  不過，如今Z市高樓林立，新建的住宅樓很氣派，襯得居民院越發破舊了。

  鄭吳驍大學畢業，祁麟參加了他的畢業典禮，之後兩人一起將鄭吳驍的衣物打包寄去了S市的祁麟家裡，把租的房子退了，兩人一起坐車去了S市。

  之後，鄭吳驍找了工作，祁麟繼續學業，忙時大家各自忙，閒時就一起逛街買菜做飯看電視——祁麟住的地方一直沒有電視，鄭吳驍搬來之後，兩人買了電視，添置了沙發，周末的時候，兩人就窩在沙發上看電視，茶几上放著夜宵，有時候會一起喝酒，祁麟酒量不好，多數時候只能喝飲料，偶爾會想嘗一點酒，就對鄭吳驍說：「給我抿一口吧。」

  鄭吳驍就說：「好的，那麼是抿個二兩還是三兩？」

  祁麟就窩在沙發上笑。

  鄭吳驍：「難道要抿一斤？」

  祁麟笑道：「可以，知道去人民醫院的路怎麼走嗎？一會兒送我去。」

  忙忙碌碌一個星期，周末窩在沙發閒聊，就是最放鬆最快樂的時光。

  一年之後，祁麟大學畢業了，同年，她去參加了註冊會計師考試，考試時間是9月16日到18日，她參加了審計、稅法、會計三門考試，都通過了。第二年，她又通過了經濟法和財務成本管理，順利拿到了資格證。

  為了兩年拿到證書，祁麟在畢業之後是脫產準備考試的，只是延續之前的兼職，並沒有找工作。

  在拿到證書之後，祁麟找到了一個心儀的工作，收入不錯，並且還會穩步上升，和同事領導相處愉快。

  回顧過往，她沒有念高中而是念了中專，她隨波逐流結了婚，又離了婚，她與鄭吳驍戀愛，波折，出走，高考，念大學，通過了註冊會計師考試……她終於一點一點過上了自己想要的生活。

  鄭吳驍在公司里，幹過技術也跑過業務，之後他決定自己做，他開了一家軟體公司，取名就叫麟驍，最初的時候，公司就他一個人，老闆是他，員工也是他，累得要死要活。

  祁麟30歲生日那天，她下班後，鄭吳驍過來接她，兩人在外面吃了個飯，吃完飯之後，回到家裡，一開燈，看見家裡裝飾了滿滿的鮮花和氣球。

  「我們結婚吧。」鄭吳驍說，然後遞上了戒指。

  這天祁麟出門上班後，鄭吳驍花了一整天裝飾房間，其實關於求婚的場面，他原本想弄得更好更浪漫，但是因為創業，他真的忙得暈頭轉向，沒有辦法弄得比現在更好了。而祁麟30歲了，鄭吳驍不想讓她等了。

  祁麟接過戒指，點點頭。

  第二天，兩人去民政局登記，因為實在太忙，兩人沒有辦婚禮，只是抽了個時間回老家，和親朋好友吃了個飯。

  這次居民院拆遷，祁麟和鄭吳驍最先回來，然後余道寧回來，再然後是祁斟回來，他們四個人就一起吃飯。

  鄭吳驍的公司早已步入正軌，現在有十幾個員工，他每次想起當年因為創業沒有舉辦婚禮，就感覺對不起祁麟，他準備補辦一個婚禮。

  祁麟倒是無所謂，但是鄭吳驍對此十分執著，她要是不同意，鄭吳驍估計會一直念叨，於是祁麟就答應了，她當時開玩笑說：「要不就跟祁斟余道寧一塊兒，祁斟的親戚朋友跟我的親戚朋友，不都差不多是一撥人嘛！」

  她本是隨口開玩笑，結果余道寧知道了之後，覺得這個主意非常好！人多，熱鬧，她常常想到，婚禮那天，她和祁斟站在台上……一想到這事兒就會緊張尷尬得腳趾摳地。

  如果和祁麟鄭吳驍一起，那肯定會好很多！

  於是事兒就這麼定了，余道寧喜歡紅色，準備到時候穿中式禮服，祁麟也覺得不錯，於是四人見面，就開始討論相關事宜。

  之後，唐棠回來了，陳冬冬也回來了。

  明天，居民院拆除施工就要開始了，他們約好早上在居民院門口見面，看看一起長大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