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機

  2012年。

  這段時間，余道寧一直在家創作，她住著一套兩居室，一間臥室她和祁斟住，另一間臥室爸媽來的時候住，兩間臥室都很小，放了1.5米雙人床之後幾乎就沒有富餘了。

  客廳比較大，客廳里沒有沙發、沒有茶几、沒有餐桌、沒有柜子，只有畫架和畫材，客廳就是她的畫室。

  在這段時間裡，余道寧每天都在畫畫，一天三頓都在樓下的小餐館解決。

  余道寧家附近有一家推拿館，祁斟回來的時候，時不時會去推拿館充值，然後督促余道寧去按一按。余道寧曾經因為畫畫太猛得過腱鞘炎，最後是動了手術才好。

  畫家這一行，職業病太多了，頸椎、肩椎、腰椎、手腕、手指……各個關節都容易出問題，余道寧有個同學，去年的時候，突然有一天，右手又麻又痛，而且是從指尖到肩胛骨都難受，稍不注意，能痛出一身冷汗，後來去醫院照了一堆片子，才發現是頸椎出了大問題，得天天去醫院做牽引，還得打針貼膏藥，搞了幾個月才好些。

  所以祁斟總是擔心餘道寧的身體，兩人沒在一塊兒的時候，祁斟就常常提醒她去推拿，兩人要在一塊兒的時候，祁斟就拉著她去公園打打羽毛球桌球，感覺對關節比較有好處。

  在省天文館的繪畫徵集活動截止日期的前一天，余道寧終於把作品提交上去了。

  之後，她鬆了一口氣，準備在家躺平休息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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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天上午，她接到唐棠的電話，說下周從上海飛省城。余道寧當然非常高興，她和唐棠已經很久沒見了。

  唐棠到達省城的時候，余道寧去機場接她。唐棠還是高高瘦瘦的，休閒西裝剪裁優良，配上牛仔褲帆布鞋，身高體態衣品都優越，加上戴著墨鏡，引得不少人回頭，以為是某個明星下飛機。

  其實戴墨鏡完全是為了掩飾最近失眠導致的黑眼圈。上飛機之前，唐棠給余道寧打了個電話，說了航班信息，然後笑道：「最近失眠，黑眼圈很重，給你打個預防針，一會兒看到我別被嚇到。」

  所以余道寧看到唐棠的第一句話就是：「飛機上睡覺了沒？」

  唐棠：「大概睡著了半小時。」

  余道寧：「現在是帶你去我家補覺，還是帶你吃飯？」

  唐棠笑道：「吃飯！我餓了！想吃回鍋肉！」

  余道寧也笑，「走，帶你吃回鍋肉！」

  雖然一年沒見，但是兩人大約只有最初幾分鐘的時間裡感覺有些生疏，很快就回到了非常熟悉的狀態，就好像一個會游泳的人，一年沒下水了，但是一到水裡，很快就可以找到感覺，在水裡自在暢遊了。

  上車以後，余道寧對唐棠說：「讓我看看你的黑眼圈。」

  唐棠摘下墨鏡，果然眼周十分暗沉，眼睛裡有紅血絲，看起來十分憔悴。

  余道寧：「怎麼失眠了？」

  唐棠：「太忙了，事情太多。」

  這些年，唐家的生意越做越大，從美容院到連鎖美容院，再到涉足醫美行業。大概從2008年開始，中國的醫美行業就開始快速發展，一些研發生產醫美藥物、耗材、儀器的本土企業起來了，作為整個醫美行業的上游，它們的壯大就為整個行業提供了土壤。另外大概也是受到日韓的影響，國內很多愛美的女士就想通過這種方式讓自己更漂亮，並且很捨得為此花錢。

  唐家本來就是在美容行業，剛開始嗅到這個苗頭，就迅速開始往醫美領域靠攏、轉型，高薪引進業內名醫，花大價錢採購進口設備，有陣子消費者迷信韓國整容醫生，他們就請來韓國醫生坐診，一時間甚至吸引了不少外地貴婦光臨，後來又聽說北京某某醫生很厲害，他們又將其請來坐診，總之就是各種順應潮流。2008年，他們的醫院就可以打保妥適了，2009年可以打玻尿酸、種植睫毛……

  唐家的醫院一路從Z市開到省城，再開到了上海。在這個過程中，唐華和蘇亞莉漸漸力不從心，畢竟管10個人和管100個人，負責一個城市和負責多個城市差別是很大的，比方說一個人做菜特別好吃，做一家三口的飯菜那叫一個精緻美味，但是這不代表做幾十個人幾百個人的飯菜時，還能有那麼好吃。

  唐華和蘇亞莉有頭腦有膽識，有開創精神，在很多風口都踩准了，但是開創一個攤子是一回事兒，把一個開創好的攤子穩定地管理起來，又是另外一門學問。

  所以他們讓唐棠去商學院，邊學邊練手。在此之前，唐棠去國外念了大學。不是什麼好大學，主要是想有個學歷，家裡也希望她藉此機會把英語練好，順便見見世面。

  總之，唐棠這兩年主要忙家裡的生意，睡不好也是因為工作。

  如今的唐棠，在工作中維持著海歸白富美的形象，妝容精緻，穿著時髦，背著新款的包包，有必要的時候說話中英文夾雜，說一些聽起來很高大上的詞。

  不過跟余道寧在一起的時候，她完全不用這樣。

  唐棠不是一個虛榮的人，在參與自家生意之前，她雖然也喜歡穿著打扮，但是消費水平只是普普通通，對她來說，好看就行。但是參與自家生意之後，她發現，穿著打扮，光是好看是不行的，得貴。

  她家在上海籌備開店的時候，唐華蘇亞莉因為分身乏術，很多合作都讓唐棠去談，唐棠屢屢碰壁。後來，有一個做生意的姐姐好心提醒：「你們家是外地的，剛剛來上海發展，人家搞不清楚你們家生意情況，搞不清楚你們家實力如何，人家能看見的只有你，只有你開的車，你要是穿的衣服一般，背的包一般，開的車也一般，人家當然會覺得你家沒有實力，幾句話就把你打發了。我跟你說啊，那些真正的有錢人，當然是穿啥戴啥開啥都無所謂的，但是咱們不是，咱們只是小生意人，還得摸爬滾打，所以該做做樣子的時候，還是得做做樣子，不然別說談不成合作，你就連員工都不好管呢！人家看你那樣，會覺得跟著你也掙不著什麼錢……」

  唐棠恍然大悟，於是開始注意起這方面了。

  唐家的店開在上海的黃金地段，當時他們看到房租價格的時候確實被驚到了，但是還是咬咬牙租下了，因為醫美行業，特別需要給人一種咱們這是大店大品牌，咱們有錢有實力的感覺，才會吸引到客人，開在郊區，人家會以為你這是小作坊，根本不會有生意。而且開在黃金地段，人流量巨大，店招和店面天然就是一個GG，方便打開知名度，以後要是生意起來了，分店可以開在郊區，但是總店必須在市中心，這樣才抬得起來身價。

  高昂的房租人工是巨大的壓力，每個月得進帳二十萬，才能持平，要高於二十萬，才有得掙。能吸引到大客戶在店裡十萬八萬地充值，對於維持經營來說，十分重要，但是這種客戶總是稀缺的，得搶。當然，一些確定要做某個整形項目的人，主要是看哪家店的醫生水平高，就去哪家店，但是很多人多數時候並不是要做什麼具體項目，只是要做個SPA或者提拉，而很多醫美店在這方面的技術或者設備都大同小異，所以客人選擇在哪家店充值，完全是看跟哪家店老闆相熟，或者哪家店充值送的禮物討喜……

  所以，唐棠也就開始跟很多白富美們一起玩兒了，一起喝喝下午茶，一起逛逛街，搞好關係，儘量爭取更多的白富美或者白富美的媽媽來店裡消費。

  雖然常常需要裝模作樣，但是在骨子裡，現在的唐棠和過去的唐棠，並沒有什麼太大區別。

  在與老朋友見面的時候，她可以非常隨意。今天余道寧開車來接她，她連遮黑眼圈的遮瑕膏都不想抹，反正余道寧也不會笑話她。余道寧也不會因為她背了個帆布包而看不起她，她也不需要在余道寧面前粉飾自己的留學經歷飆幾句英文顯得自己國際化，所有那些需要在「先敬衣服後敬人」的勢利眼面前表演的東西，在余道寧這裡統統不必。

  唐棠感覺，跟余道寧走在一起的時候，她們還是當年逛小店買發卡的小姑娘，永遠吃不夠牛肉麵里的牛肉，喊著「要真有世界末日，以後我頓頓牛肉麵都讓加肉了！」

  兩人在餐館裡吃吃喝喝，東聊西聊，忽然唐棠說道：「對了，我有男朋友了。」

  余道寧又驚又喜，「你怎麼沒跟我說？」

  唐棠：「前兩天剛確定的關係。」

  余道寧：「是誰？是什麼樣的人？」

  唐棠：「關霖，我跟你提過。」

  余道寧恍然大悟，「他啊！」

  唐棠和余道寧通電話的時候，偶爾會提到這個名字，余道寧知道他倆是朋友。

  但是他倆具體什麼情況，余道寧就不清楚了，兩人平時都很忙，能時間湊在一起煲電話粥的機會並不多。

  吃完飯，兩人開車兜風，一路上，唐棠就和余道寧細細講起她和關霖的故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