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謂賓

  鄭吳驍這一覺睡得很沉，連夢都沒有做。

  一覺醒來的時候，看見祁麟的背影，籠罩在微黃的光線里。

  她正坐在書桌前，鄭吳驍聽見她翻動書頁的聲音。

  書桌上放著一盞檯燈，檯燈上搭著一塊手絹，把檯燈的亮度降低了一些，大概就是能讓祁麟看清書上的字，但是又不至於晃到鄭吳驍的亮度。

  鄭吳驍：「這麼早起來看書？」

  祁麟正看得認真，沒想到鄭吳驍醒了，嚇了一跳。

  鄭吳驍：「……對不起嚇到你了。」

  祁麟撫了撫心口，「沒事，我忘了屋裡有人……」

  鄭吳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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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吳驍：「我這麼沒有存在感……」

  祁麟：「主要我這屋裡一般就我一個人，我一下子沒反應過來……」

  鄭吳驍看著祁麟，笑了起來。

  祁麟說的這句話，每個字都讓鄭吳驍心情愉快。

  鄭吳驍：「你最近是有什麼考試嗎？」

  祁麟：「最近倒是沒有，畢業之後吧。」

  鄭吳驍：「現在就開始準備？」

  祁麟點點頭，「註冊會計師，挺難的。」

  鄭吳驍對會計方面不了解，就沒有繼續問了。

  鄭吳驍：「你幾點起的？我都沒聽見鬧鐘響。」

  祁麟：「六點。我一般都在鬧鐘之前醒，醒了就把鬧鐘取消了。」

  祁麟：「你要不要再睡會兒？我是要上班，你不用起這麼早。」

  鄭吳驍：「大年初一？上班？」

  祁麟：「幫人救個急，臨時的。」

  鄭吳驍：「我送你上班。」說完就從床上坐了起來。

  祁麟：「附近其實有早餐店，但是過年都歇業了。家裡有雞蛋牛奶麵包可以吃，行嗎？」

  鄭吳驍：「特別行。你看書吧，煮個雞蛋熱個牛奶我還是可以的。」

  鄭吳驍洗漱完畢，就開始做早飯。

  祁麟：「大過年跑出來，你跟家裡怎麼說的？」

  鄭吳驍把牛奶倒進奶鍋里，「實話實說。」

  望著祁麟，笑了笑，「我不是小孩兒了。」

  準備來S市找祁麟，鄭吳驍確實是跟家裡實話實說的，爸媽愣了一會兒，問了問情況，最後對視一眼，天要下雨，兒……兒大不中留，那就隨他去吧。當年是覺得鄭吳驍還小，很多事情，也許有一時衝動的成分在，現在一轉眼，鄭吳驍就快22歲了。

  吃早飯的時候，兩人手機的提示音一直在響，都是一些拜年簡訊。

  祁麟想起當年鄭吳驍送她手機的事情了，她讓鄭吳驍退掉，鄭吳驍發火了，直接把手機扔水溝里。

  鄭吳驍也想到了同樣的事情。

  鄭吳驍：「那個時候……對不起。」

  祁麟笑了笑，「幾百年前的事了。」

  鄭吳驍：「發生那種事情……我不知道該怎麼處理……特別焦慮。」

  鄭吳驍：「覺得自己沒用。」

  鄭吳驍：「也不知道怎麼安慰你。」

  鄭吳驍：「整個人很暴躁……」

  祁麟：「我從來沒有生過你的氣。」

  鄭吳驍：「真的？」

  祁麟笑了笑：「真的。」

  祁麟看了一眼時間，「得出門了，你不是要送我上班嗎？」

  鄭吳驍猛點頭，「嗯！」

  兩人下了樓，鄭吳驍騎在自行車上，祁麟坐在后座。

  一路上，幾乎看不到行人，畢竟是大年初一的清晨。薄薄的晨霧籠罩著他們。

  鄭吳驍特別希望這條路能難走一點，顛簸一點，這樣的話，祁麟也許會伸手攬住他的腰。不過這條路實在太平順了，祁麟只需要輕輕抓住車座就可以坐得穩穩噹噹。

  大概騎了不到半個小時，祁麟上班的酒樓就到了。

  鄭吳驍：「你幾點下班？我來接你。」

  祁麟：「今天應該五六點吧。」

  鄭吳驍：「你提前半個小時告訴我，我就過來。」

  祁麟：「你今天準備幹嘛？」

  鄭吳驍：「騎自行車在城裡轉轉。」

  祁麟：「好。」

  鄭吳驍頓了一下，撓撓頭，「今天晚上還能住你家嗎？」

  鄭吳驍：「旅館挺貴的……」

  祁麟笑眯眯地看著他。

  鄭吳驍：「那個旅館還放在……不是，我是說，我的東西還放在旅館。」

  鄭吳驍：「如果可以的話……我就把東西退了……把房間退了，把東西拿到你那兒……」

  祁麟笑道：「想什麼呢？這麼緊張。」

  鄭吳驍：「沒有沒有我什麼也沒想。」

  祁麟：「哦原來你不想。」

  鄭吳驍：「！！！」

  鄭吳驍：「不是……」

  鄭吳驍：「剛才確實是在想……」

  酒樓陸陸續續有人來上班了，看見祁麟都跟她打招呼。

  祁麟把家裡鑰匙取下來遞給鄭吳驍，「好了，我上班去了。」說完轉身往酒樓走去。

  鄭吳驍：「哎！」

  祁麟停下腳步，笑道：「怎麼？」

  鄭吳驍：「好好上班。」

  鄭吳驍：「下班來接你。」

  鄭吳驍：「等你電話。」

  鄭吳驍：「或者簡訊。」

  鄭吳驍：「反正……我來接你。」

  祁麟笑道：「好。」

  這一天，鄭吳驍騎著自行車在城裡轉了半天，大年初一開業的店鋪少，但他還是買到了一些熟食和水果，準備當兩人的晚飯。退了房，把行李拿到了祁麟家裡。

  祁麟家門口的走廊燈有點閃爍，鄭吳驍又騎著自行車出去，好不容易買到了合適的燈泡，回來換上了。

  下午四點半的樣子，祁麟的簡訊來了：「五點可以下班。」

  鄭吳驍騎著自行車，一路到了酒樓門口，等了一會兒，看見祁麟和一個男人走出大門。

  鄭吳驍認出來了，這就是之前送祁麟回家的那個人。

  一瞬間，他心臟跳得有點厲害。

  岳疇：「我送你回去吧。昨天晚上，本來準備送你回家，結果你已經走了。」

  祁麟：「對，我騎自行車回的。」

  岳疇：「大過年的，讓你回不了老家，還早出晚歸，過意不去。」

  祁麟：「又不是沒給錢。」

  祁麟：「實在過意不去，可以再給點兒。」

  岳疇哈哈大笑起來。

  岳疇：「我今天送你回去吧，車都開出來了。」

  祁麟四下張望，看見鄭吳驍推著自行車站在不遠處，於是對岳疇笑笑，「不用啦，有人接我。」

  祁麟衝著鄭吳驍跑了過去。

  鄭吳驍雖然沒有聽清他們剛才在說什麼，但是還是理解了個大概，他的心裡甜甜的。

  祁麟跑到鄭吳驍面前，「等多久了？」

  鄭吳驍：「剛到。」

  祁麟坐上自行車，「咱們走吧！」

  鄭吳驍笑道：「嗯！」

  祁麟：「餓不餓？」

  鄭吳驍：「不餓。」

  祁麟：「晚上想吃什麼？」

  鄭吳驍：「買了一些熟食和水果，出門接你的時候把米飯燜上了，回家把熟食切了就可以開飯了。」

  祁麟：「你可真是……賢良淑德！」

  鄭吳驍哈哈大笑起來。

  兩人到了家門口，祁麟發現走廊燈不閃了，看了鄭吳驍一眼，「你換的？」

  鄭吳驍點點頭。

  打開門，屋裡是米飯的香味，電飯煲亮著燈，顯示是保溫的狀態。摺疊床收拾起來了，地面是拖過的，吃完早飯沒來得及收拾的廚具碗筷都收拾乾淨了，書桌上還擺著一瓶紅色的臘梅。

  祁麟十分吃驚，「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勤快？」

  鄭吳驍：「沒錢付你房租，只好給你當長工了。」

  祁麟大笑起來。

  祁麟去廚房把熟食切好裝盤，拿了兩個碗盛米飯，家裡還有一點青菜，燒了一個青菜湯。

  兩人吃完飯，祁麟洗碗，很快收拾好了。

  家裡沒有電視，兩人聽了一會兒廣播，微微有些犯困，就各自洗了個澡，換上了睡衣，繼續聽著廣播裡各種充滿節日氣氛的新聞。

  鄭吳驍：「我得跟你坦白一個事兒。」

  祁麟：「什麼？」

  鄭吳驍：「這不是我第一次來這裡。」

  祁麟疑惑道：「什麼意思？」

  鄭吳驍：「昨天……不是我第一次來這裡。」

  祁麟更疑惑了，「你以前來過這裡？」

  鄭吳驍點點頭，然後告訴了祁麟，他當時是如何來到S市，如何通過祁斟的博客照片一點點找到祁麟的住址，還有風鈴聲，他聽到風鈴聲，確定了祁麟具體住哪個房間。

  祁麟震驚了。

  昨天鄭吳驍忽然出現，她順理成章認為是祁斟告訴了鄭吳驍地址，完全沒想過別的。

  祁麟：「所以……祁斟沒有告訴過你我住哪裡……你是自己找來的？」

  鄭吳驍點點頭，「我不是變態……就是很想找你，又沒有別的辦法……」

  祁麟：「那你為什麼沒見我？」

  鄭吳驍：「看到那個人開車送你回來。」

  祁麟：「哪個人？」

  鄭吳驍：「就是今天那個人。」

  祁麟回憶了一下，忽然反應過來了，那天，岳疇送她回家，他們在樓下擁抱，鄭吳驍大概是看到這一幕，所以離開了？

  原來那天她看到的那個非常像鄭吳驍的背影，真的是他？！

  祁麟：「我那天好像看見你了，一個背影，背著背包，不過一眨眼就不見了。」

  祁麟：「那個人叫岳疇，我跟他就是普通朋友。那天他說起他妹妹，他妹妹很早就去世了，我看他難過，安慰了他一下。」

  鄭吳驍：「以為是你男朋友。」

  祁麟搖搖頭，「不是。」

  鄭吳驍：「你來S市這麼多年，沒想著找個男朋友？」

  祁麟：「沒有。」

  鄭吳驍：「一直一個人？」

  祁麟點點頭。

  祁麟：「你呢？」

  鄭吳驍神色有些侷促。

  祁麟笑了笑，「沒關係，十個手指頭數不過來，還有腳趾頭。」

  鄭吳驍：「沒有。」聲音很小。

  祁麟沒聽清，「嗯？」

  鄭吳驍：「沒有。」聲音提高了一些。

  祁麟聽清了，十分詫異地看著鄭吳驍。

  鄭吳驍有點窘迫，但是又很想掩飾這種窘迫。

  祁麟：「你沒談過女朋友？？？」

  祁麟：「祁斟說你帶過女孩子回家。」

  鄭吳驍：「什麼時候？」

  祁麟：「過年的時候。」

  鄭吳驍想了半天，「哦哦哦……不是不是，就是一個朋友，家裡找她要錢，她去我家躲一躲。」

  祁麟：「這樣啊……」

  祁麟：「那……你真沒談過女朋友？」

  鄭吳驍：「沒有沒有沒有！！！別問了！！！」

  祁麟：「為什麼啊？」

  鄭吳驍瞪著她，「你說為什麼？」

  祁麟：「我不知道。」

  鄭吳驍：「祁麟，你揣著明白裝糊塗哈？」

  祁麟大笑起來，「我沒有。」

  祁麟看了一眼收拾得規規整整的摺疊床，「摺疊床收拾得挺好啊，今天晚上不打算用啦？」

  鄭吳驍一時熱血上涌，把祁麟撲倒在床，「不打算！」

  他從來沒有用這個角度看過祁麟，格外的漂亮，格外的溫柔，眼睛如同深深的湖水，鄭吳驍一時間有點失神。

  祁麟伸手捋了捋鄭吳驍的頭髮，捏了捏他的耳垂，耳垂紅紅的，發燙。

  鄭吳驍側過頭，輕輕咬住了她的手指。食指、中指、無名指、小拇指……他用嘴唇和舌頭丈量祁麟每一根手指的形狀。

  鄭吳驍的大腦基本已經屬於歇業狀態，跟這事兒沒關係的器官都打烊了，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跟這事兒有關係的器官上。

  衣服不算好脫，脫衣服的時候還碰倒了書桌上的一摞書，散落一地。

  祁麟的頭髮和皮膚很香，不是那種香水的香，而是一種若有若無深不可測的香，這種香氣讓人想用盡全力使勁嗅，鄭吳驍把頭埋在她的肩頸之間，意識支離破碎，所有的一切都是出於本能。

  他不知道時間過去了多久，只感覺一陣從下而上的戰慄，他淹沒在了從未有過的強烈感受里。

  當意識回歸的時候，他的眼前是天花板，天花板有些破舊，掛著一盞金黃色的燈。

  被子不知道蹬到哪裡去了，鄭吳驍起身一看，發現被子大部分在地上，他趕緊拽上來，拍了拍灰，給祁麟裹上。

  鄭吳驍：「冷不冷？」

  祁麟：「還好。」

  鄭吳驍：「累不累？」

  祁麟：「你比較費力氣，我還行。」

  說完這話，兩人在被窩裡大笑起來。

  鄭吳驍：「感覺怎麼樣？」

  祁麟：「嗯……怎麼形容呢……」

  鄭吳驍急了，「限你三秒鐘之內想出誇我的形容詞！」

  祁麟笑了一會兒，摸了摸鄭吳驍的臉，「我也愛你。」

  鄭吳驍完全沒想到這個形容詞還是主謂賓結構的。

  祁麟：「我聽見了。」

  昨天那個鞭炮中的表白。

  兩人側著身體，面對面地看著對方。

  祁麟忽然落下了一滴眼淚，鄭吳驍伸手給她擦了，只是沒想到擦了一滴又來一滴。

  於是鄭吳驍把嘴唇放在祁麟的眼睛上，他感覺到祁麟睫毛的翕動，忽然有點濕濕的，他舔了一口，鹹鹹的。

  一滴又一滴，他都舔進了嘴裡。

  鄭吳驍捏了捏祁麟的臉，「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

  祁麟噗嗤一下笑了起來。

  鄭吳驍又捏了捏祁麟的肩膀，「穿上衣服不覺得，脫了衣服怎麼這麼瘦。」

  鄭吳驍：「多吃點。」

  鄭吳驍：「你那個什麼考試，你也不用早上起來那麼早吧？睡覺睡不夠，對身體也不好。」

  祁麟：「我早上精神好。」

  鄭吳驍：「那你晚上就早點睡，十點就睡。」

  祁麟點點頭，看了一眼鬧鐘，已經快十二點了。

  祁麟笑道：「從明天開始。」

  鄭吳驍揉了揉她的腦袋，笑道：「從明天開始。」

  祁麟：「晚安，明天見。」

  鄭吳驍：「晚安，明天一睜眼就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