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

  這個暑假，余道寧在老家學開車。她去找過唐棠，可是唐棠不在家，說是去休養身體了。

  唐棠這一年沒有參加高考，似乎以後也不打算高考了。

  得知這一點，讓余道寧很吃驚，同時也很惋惜。

  這個暑假的前半截，祁斟在他姐家，鄭吳驍在戶外用品店打工，陳冬冬在排練話劇，余道寧在學車。

  暑假的後半截，大家都在家裡待著了。

  余道寧有個想法，她想去看看唐棠，並且把武松和小老虎帶上，感覺唐棠看見小貓會比較開心。

  

  但是，在沒有私家車的情況下，把兩隻貓帶去郊區唐棠休養的住處，是個難題。她這兩天正在思考這個問題。

  一天傍晚，余道寧出門買西瓜回來，碰見鄭吳驍了。

  鄭吳驍：「我幫你拿吧。」

  余道寧點點頭，把西瓜遞給了鄭吳驍。

  鄭吳驍就幫她把西瓜抱到了家裡，然後就準備走了。

  余道寧：「吃點西瓜再走。」

  鄭吳驍：「行吧。」

  余道寧去洗西瓜切西瓜，鄭吳驍就在客廳里擼貓。

  鄭吳驍忽然說道：「前幾天聽我媽說了唐棠的情況……」

  余道寧：「哦？」

  鄭吳驍：「之前只知道她高考那事兒。」

  余道寧：「她現在在郊區，我準備去看她。」

  鄭吳驍：「一起。」

  鄭吳驍這句「一起」對余道寧來說，有點突然。

  她是打算獨自去看唐棠的。

  她本來可以把祁斟叫上一塊兒去，但是她和祁斟，畢竟已經是親過嘴的關係了，純潔的友誼不再，兩人在一塊兒時，無論多麼注意，但是眼神也好，肢體也好，多少也會透出些端倪。她想，要是跟祁斟一塊兒去看望唐棠，唐棠肯定能看出點兒什麼，唐棠現在狀態不好，別刺激她。

  聽鄭吳驍這麼一說，余道寧想，那光是我和鄭吳驍去看唐棠，也很奇怪啊……

  再把祁斟叫上？

  可是祁斟和鄭吳驍這種關係……兩年基本沒說話了吧？

  余道寧撓撓頭，心想還是小時候好，小時候哪兒有這麼複雜的人物關係需要考量啊？

  鄭吳驍看出了余道寧的心思，笑了笑，「把祁斟叫上。」

  又補了一句，「把陳冬冬也叫上。」

  想了想，「坐大巴車去？」

  余道寧：「我想把貓帶過去，貓帶不上大巴車。」

  鄭吳驍：「我家有電動三輪車，應該能坐得下。」

  鄭吳驍吃完西瓜走了之後，余道寧給祁斟和陳冬冬打了電話，約定了出發時間。

  出發是在一個清晨，大家在居民院門口集合，這是兩年來，鄭吳驍和祁斟第一次見面。

  余道寧悄悄地觀察兩人的表情，祁斟的表情是有些尷尬的，鄭吳驍的表情卻很自然，帶著淡淡的笑。

  「你們三人，得坐成三角形，不能這邊坐兩人，那邊坐一人，這樣容易翻車。」鄭吳驍指揮道。電動三輪車的後面是拉貨的位置，三人得坐在上面。

  於是祁斟和陳冬冬坐在兩邊，余道寧抱著貓籠子坐在中間，大體是個三角形。

  路程大概四十分鐘，一路上大家就隨便閒聊些七七八八的。

  時不時的，祁斟就看看鄭吳驍的背影。

  這麼長時間過去了，祁斟早就不生氣了。

  那一年的鄭吳驍，不過17歲。

  誰17歲時能把所有事情都處理得周全，能把所有話都說得妥帖？

  不過都是冒冒失失、橫衝直撞罷了。

  一瞬間，祁斟挺想跟他說說話的。但是兩人之間隔著兩年的空白，很多話，就不知道怎麼說了。

  四十多分鐘後，大家就到了唐棠住的小院了。

  唐棠現在吃著藥，爸媽找了個靠得住的阿姨，陪她住在院裡，每天給她做飯。

  唐棠提前知道大家會來看她，讓阿姨洗了很多水果，放在院子裡的木桌上。她面帶微笑地跟所有人打招呼，讓他們吃水果。

  余道寧注意到，唐棠跟人說話的時候，並不會直視對方的眼睛。以及，如果鄭吳驍出現在她的視線範圍，她會快速掠過。

  小院是封閉的，所以余道寧把武松和小老虎放出來了，它們在院裡蹦躂了一會兒，然後余道寧一手一隻，抱到唐棠面前，「你抱哪個？」

  唐棠摸了摸這個，又摸了摸那個，最後抱住了小老虎。

  小老虎十分親人，很快就在唐棠的懷裡發出了呼嚕嚕的聲音，唐棠有些驚喜，抬頭看了余道寧一眼，那一瞬間，余道寧覺得她是開心的。

  大家一邊吃水果，一邊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天，每個人都很刻意地避免談到大學的話題，只是說一些家長里短的事情。

  陳冬冬：「我媽天天都讓我洗碗，真的煩死了。」

  鄭吳驍：「你每次洗碗就順手摔幾個，用不了幾天，你媽就不會讓你洗碗了。」

  余道寧接話道：「沒錯沒錯！你媽不讓你洗的時候，你還要求她，媽媽媽媽，我真的好想做家務啊！然後又洗，又砸，又洗，又砸……最後，就是你媽求你千萬別洗碗了，畢竟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大家哈哈大笑起來。

  祁斟笑道：「余道寧你好有經驗啊。」

  陳冬冬問余道寧：「你家裝修得怎麼樣了？」

  余家在新城區買了新房子，目前正在裝修。

  余道寧：「昨天去看了一眼，在鋪地磚。」

  五人之中，余道寧會第一個搬出居民院，想到這裡，其他人有點淡淡的黯然。

  之後，大家又聊了些雞毛蒜皮的事兒，但是畢竟已經各奔東西這麼長時間了，外加又刻意迴避跟大學有關的話題，到了中午飯點兒的時候，話題就枯竭了。

  大家聊天的時候，唐棠主要就是跟著笑笑，遞遞水果，不多問什麼，也不聊自己。

  幸好，話題枯竭的時候，阿姨讓吃午飯了，於是大家開始上廁所洗手什麼的，準備吃飯。

  在水龍頭處洗手的時候，有一會兒，只有祁斟和鄭吳驍兩人。

  祁斟頓了一會兒，說道：「鄭吳驍你手機多少？」

  鄭吳驍看了他一眼，報了手機號碼。

  祁斟存進了手機里，然後給鄭吳驍打過來了。

  鄭吳驍褲兜里的手機響起，他在衣服上擦了擦剛才洗手的水，然後拿起手機，摁斷電話，對祁斟笑笑，「那我存下了。」

  阿姨做的菜挺好吃的，綠葉菜都是地里現摘的，雞鴨是跟附近的農民買的，加上調味火候都很好，所以一桌子菜都很美味。

  吃完飯之後，祁斟鄭吳驍陳冬冬在院子裡打撲克，余道寧發現小老虎不見了，問唐棠，唐棠也沒看見，於是兩人就一路找。

  最後是在唐棠的臥室里找到，小老虎睡在她的床上。

  於是兩人釋然地笑起來。

  余道寧想了想，「你真不準備考大學了嗎？」

  唐棠笑了笑，「不考了。」

  余道寧沉默了一會兒，「你準備一直在這裡待著嗎？」

  唐棠：「現在還不知道。」想了想，「可能會去上海。」

  余道寧：「上海？」

  唐棠：「我媽有個朋友，在那邊開了個美容美髮學校，我媽說，要是我有興趣，可以去那邊待一段時間。」

  余道寧：「嗯，回頭幫你媽媽管理美容院。」

  小老虎睡醒了，跳下了床，然後在房間裡溜達了會兒，一下跳上了唐棠的書桌。

  唐棠的書桌上放著一些小零碎，余道寧擔心小老虎給她弄下來了，於是走到書桌前，準備把小老虎抱下來。

  書桌上壓著一塊透明的玻璃，玻璃和書桌之間夾著一些花花綠綠的印刷品。

  在余道寧把小老虎抱下書桌的一瞬間，她看見其中一張印刷品上寫著「XX理工大學校內地圖」。

  余道寧覺得這個學校的名字很熟悉，過了三秒才反應過來，這是鄭吳驍念的那個大學。

  余道寧一臉詫異地回頭看著唐棠。

  唐棠知道余道寧看見了，也沒說什麼，就笑了笑。

  「你原本是想考這個大學的？」余道寧遲疑了一下，問道。

  唐棠笑笑，「這個我考不上的，我只是想考它附近的師範學院。」

  唐棠：「高考之前，一直研究理工大學的地圖來著，想著考上大學之後，能離他近一點。」

  余道寧頓時感覺十分心酸，簡直沒法形容。

  余道寧一把拽住唐棠的胳膊，「走走走，他就在樓下，去說啊，去跟他說啊，你不說誰知道啊？！」

  唐棠使勁掙脫，「說什麼啊！我過去都不敢說，現在這個樣子還說什麼啊！」

  余道寧：「你跟他說啊，說了他能把你怎麼地？大不了就是拒絕你，那拒絕就拒絕，能比你現在的情況更糟糕嗎？」

  唐棠：「余道寧！你早就知道他跟祁麟在一起的，對不對？你為什麼不跟我說？」

  余道寧懵了一下，「什麼？」

  唐棠：「在其他人知道他倆關係之前，你就是知道的，但你從來沒有跟我說！」

  說完這句話，唐棠就哭了起來。

  她很久沒有哭了，吃了藥，讓她的情緒非常平穩。

  其實這事兒她早就原諒余道寧了，她知道余道寧就是那種性格，這件事肯定是無心之舉，絕非有意要看她笑話，但是這會兒她就是忍不住要說出來。

  余道寧有點手足無措，「我……」一時間也不知道從何解釋起。

  嘆了一口氣，「對不起。」

  鄭吳驍對唐棠來說，已經不僅僅是一個人，他與她的青春悲喜深度捆綁，與她的高考失意、屈辱、抑鬱……緊密相連。

  兩人沉默地坐了一會兒，余道寧開口：「我幫你說？」

  唐棠搖搖頭。

  余道寧：「他現在應該是單身吧？」

  唐棠：「跟單身不單身沒關係。」

  唐棠：「我有時候在想，我跟他很熟嗎？也沒有很熟吧？我腦海中的鄭吳驍，大概只是我想像中的鄭吳驍，和樓下坐著的那位，也許並不是同一個人，我不過是借用了他的軀殼，填充了自己的想像罷了。」

  余道寧嘆了一口氣。

  余道寧：「我把小貓留在這兒陪你？我帶了一些貓糧過來的。」

  唐棠點點頭，「謝謝。」

  看了一會兒余道寧，「念大學好玩兒嗎？」

  余道寧：「還算好玩兒吧。」想了想，「但是大學畢業也不會有你掙得多，如果你去給你媽媽幫忙的話。」

  唐棠笑了笑，「安慰我？」

  余道寧：「有安慰的意思，也是實話。」

  唐棠：「對了，千禧年跨年那次，我準備坐上別人的摩托車，你叫我來著。」

  余道寧：「嗯，你沒理我，走了。」

  唐棠：「後來後悔了，想找你說話。」

  余道寧：「有嗎？」

  唐棠：「有，換你不搭理我了。」

  余道寧：「哦，以為你有錢看不上我了呢。」

  唐棠：「你考上大學，沒請客，我知道的，怕我們家面子上過不去。」

  余道寧笑道：「也有可能是為了省錢？」

  整個聊天過程中，兩人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然後又擼貓。

  情緒平穩之後，兩人下樓去，五人一起打了會兒撲克。

  之後，鄭吳驍騎著電動三輪車將余道寧祁斟陳冬冬載回去了。

  時間飛逝，很快到了快開學的時候，余道寧馬上念大二，祁斟鄭吳驍陳冬冬念大三了。

  其實自從和鄭吳驍互換手機號之後，祁斟隱隱的有點希望鄭吳驍跟他打聽一下祁麟。

  如果是那樣的話，他就把祁麟的各種情況跟他說。

  不過鄭吳驍完全沒有跟他打聽過。

  臨近開學前的幾天，祁斟鄭吳驍陳冬冬在居民院門口碰見了，於是買了三瓶冰鎮可樂，坐在路邊喝。

  聊了些七七八八的之後，祁斟忽然說道：「我之前去我姐那兒……」

  鄭吳驍忽然想起什麼，「哦對，剛才那人好像忘找我錢了。」說完就起身走回了小賣部。

  祁斟愣了一下，他本意是想提一下祁麟，看看鄭吳驍會不會順著問點什麼。

  沒想到鄭吳驍一副置若罔聞的樣子。

  自從那天之後，鄭吳驍就一點都不想聽到祁麟的名字。

  他準備把她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