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看看人家

  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一件社會關注度很高的事情。

  1999年1月9日，雲南紅塔菸草集團的董事長褚時健因巨額貪污和巨額財產來源不明罪被判處無期徒刑、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街頭巷尾，茶館裡，麻將館裡，總有人在討論這件事，同情者有之，不屑者有之，雖然爭議很大，但有一件事是毫無爭議的——人人都認為，這位70歲的老頭子，在人生後半場的最後時間裡，跌上這麼一跤，不可能再爬起來了。

  小城裡，那位消失的裸男，到底是誰，成了一個迷。那位丈夫在事發當天帶著朋友們去了河對岸，但是並沒有找到那個人，當天晚上，他們估摸著裸男會趁著夜深人靜，偷偷過橋回家，於是在橋上守了一夜，一無所獲。

  丈夫質問妻子，那個男人是誰，妻子說，張三李四王麻子，是誰都有可能，既然現在人人都知道我倆頭上都頂了綠帽子，日子也過不下去了，不如離婚，一別兩寬，你找你的茶杯，我配我的鑰匙，各生歡喜，好聚好散。

  丈夫再問下去，妻子就說，既然都要離婚了，你真不用知道他是哪個，你我屁股後面都拖著屎，誰也別說誰，真要細究起來，你玩女人花了錢，我偷男人不花錢，你花的那可是夫妻共同財產，那要怎麼算？

  事發當天，余道寧和祁斟回家的路上，祁斟跟余道寧說，那個男的有點像姐夫，余道寧吃了一驚，祁斟的姐夫楊曉星她是見過的，不過人穿著衣服和不穿衣服的樣子，肯定兩樣，她又沒見過不穿衣服的楊曉星，況且事發現場，隔得那麼遠，男人很快又用內褲套了頭，實在沒法判斷。

  

  不過走著走著，祁斟又說，應該是看錯了，不會是姐夫，不過余道寧，我剛跟你說的，你可誰也不能說。

  終於捱到放寒假了，余道寧列了一個寒假計劃表，白紙黑字，「10天做完《寒假生活》練習冊」「每天一篇日記，不少於400字」「學英語」「把《水滸傳》看完並寫讀後感」「把《簡愛》看完並寫讀後感」。

  結果寒假第一天就睡到中午才起床，下午去唐棠家裡看電視台重播《小李飛刀》看到吃晚飯，中途爭論了一個小時賈靜雯好看還是俞飛鴻好看，然後翻出兩把檀香扇學著林詩音插在頭上，地上放著一個廢紙箱，一下午過去，裡頭堆滿了瓜子花生胡豆殼子和桔子皮，余道寧從唐棠家裡離開的時候帶下樓去扔了，還挺沉。

  晚上臨睡前，余道寧翻出寒假計劃表，把「每天一篇日記，不少於400字」改成了「每兩天一篇日記，不少於400字」。

  第二天，余道寧起得比較早，寫了兩頁《寒假生活》，決定休息一下，勞逸結合比較好，於是準備去樓下溜達溜達，買瓶牛奶喝，喝完牛奶覺得嘴裡甜甜的不舒服，又想吃鹹的，五分鐘路程之外有個賣滷牛肉的老婆婆，她把兜里的錢掏出來數了數，夠的，於是過去買了一小塊牛肉，讓老婆婆切好了，邊走邊吃，這時候碰見陳冬冬，搶了她手裡的牛肉，撒腿就跑，邊跑邊把牛肉往嘴裡塞，余道寧氣得要死就去追，追到的時候陳冬冬大大方方還她一個空袋子，余道寧站在馬路上嚎叫起來，逮著陳冬冬一頓捶。

  祁斟從後面走過來，「陳冬冬，你就是去搶小狗正在啃的肉骨頭，也別去搶余道寧的零食呀，小狗最多追你半條街，余道寧可能會要你半條命哦。」

  陳冬冬邊求饒邊說：「改天我賠你一頭牛！」

  消停下來，祁斟說：「余道寧你待會兒幹嘛去呀？我們去滑冰你去不去？」

  「去。」

  當天晚上，余道寧在「10天做完《寒假生活》練習冊」上描了一筆，變成了「20天做完《寒假生活》練習冊」。

  第三天早上，余道寧還沒睡醒就接到唐棠的電話，「我借到了《傾國怨伶》漫畫，真的很好看啊，我看了通宵，你要不要看？」

  「有那麼好看嗎？」余道寧迷迷糊糊地說。

  「真的很好看！你過來拿吧！」

  余道寧去唐棠那裡拿了漫畫，然後坐在飯桌邊，邊喝牛奶吃麵包，邊看漫畫。

  然後……

  等她第一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第二次回過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她匆匆刨了幾口媽媽做的飯菜，連吃到好幾口花椒都沒有咆哮，默默咽下去了，之後就趴在自己床上繼續看，一直看到晚上十點半，翻完了最後一頁，緩緩放下了漫畫，心潮澎湃，激動不已，給唐棠打去電話，語無倫次，「我！的！天！啊！這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好看的漫畫啊啊啊啊啊啊啊，李盈好漂亮好漂亮好漂亮……昊玥好帥好帥……嗚嗚嗚嗚好感人我都看哭了……」

  「我沒說錯吧！真的很好看吧！」

  「嗯嗯嗯！還有沒有續集？有沒有有沒有？」

  「好像是有吧？我也不知道，明天我去問問！」

  「棠棠我今天晚上睡不著了……」

  在臨睡前，余道寧沒有忘記把寒假計劃表「20天做完《寒假生活》練習冊」改成了22天。

  第四天晚上，這個數字變成了25，後面補充了一句「皇天在上，我余道寧決不食言！！！」

  第五天晚上，這個數字變成了30。

  ……

  寒假過去一個星期之後，余道寧連這個寫著寒假計劃表的本子都不知道扔哪裡去了，她每天睡到自然醒，洗漱完就衝到鄭吳驍家裡打仙劍奇俠傳，邊打邊喊「逍遙哥哥我來啦！」「靈兒妹妹別著急我來救你！」

  快要過年了，余道寧媽媽有一天下班回來，帶回一個消息，高金宇今年會回家過年。

  高金宇是什麼人呢？簡單講，他就是那種「別人家的小孩」，對，就是那種「你看看人家!！！」的「人家」。

  他和余道寧他們是一個院裡的鄰居，從小成績就很好，整個年級數一數二的那種，老師們總是讚不絕口。放學回到院裡，也是個懂禮貌的孩子，看見長輩就笑著打招呼，看見手提重物的阿姨阿婆就上前幫忙提，長得也是高高瘦瘦，清清秀秀，總而言之，他在整個院裡，甚至整個小城裡，已經不僅僅是口碑好的問題，他就是口碑本身。

  高中畢業之後，高金宇順理成章地考上了名牌大學，大學畢業進了一個研究所上班，據說工作很忙，有兩年沒有回老家過年了，這次回家過年，是要把新媳婦帶回家。

  說實話，街坊鄰居們對這個新媳婦還蠻好奇的，不知道高金宇喜歡什麼樣的姑娘。不過，等到真看見這個新媳婦時，大家還是有點失望。

  新媳婦具體叫什麼名字，大家都沒記住，因為聽見高金宇和高金宇媽媽都叫她小靜，於是就一起跟著叫她小靜。

  小靜瘦瘦小小的個子，眉眼淡淡的，說話小小聲，顯得羞怯而溫順，大家私下裡講，高金宇到大城市去念了名牌大學，又去了大單位上班，怎麼找回來的姑娘，比我們這小地方的姑娘還不如呢，怯生生的，一點都不大方，像個鄉下丫頭。不過大家也說，高金宇是個老實孩子，找這麼個老實姑娘也好，要找個人精似的姑娘，可別被騙了！

  高金宇邀請街坊鄰居去他家吃飯，今天請這三五家人，明天請那三五家人，吃完飯就打麻將，邊打麻將邊聊天，高金宇就分享他在廣州的見聞，說廣州的時髦姑娘穿著晚禮服去星海音樂廳聽音樂，說前領導的老婆每天早上要喝「新奇士」橙子榨出來的果汁，搭配全麥麵包，說哈根達斯一個冰淇淋球就要28塊，年輕男孩女孩去裡頭約個會，簡簡單單下來也要上百呢！說高級餐廳的雞尾酒喝不慣，像止咳糖漿，說香港中環的女人最時髦，只穿黑的灰的，不穿艷色，覺得村氣，說自己最近迷上了哈蘇相機，說最近新買了部手機，摩托羅拉CD928，香檳色，邊打電話還能邊錄音。

  大家都說，「出去見了世面就是不一樣！」「越發能說會道了！」「我們院裡最有出息的就是小宇了！」

  唐棠的媽媽蘇亞莉邊剝桔子邊「咦」了一聲，「小宇，你剛說前領導，你換工作啦？」

  「我現在自己干，給人打工沒意思。」高金宇說。

  「自己當老闆啦？！」

  「也說不上什麼老闆不老闆的，就是自己做點事兒唄。」高金宇笑著說。

  這種事情，越是輕描淡寫，大家越是興趣濃厚，在你一言我一語的打聽中，高金宇說起了這些年他做的事情。

  在他的敘述里，大家這才認識到一個，和自己印象中完全不同的高金宇。

  1992年，高金宇18歲，剛剛高中畢業，那一年中國有個大紅人叫做何陽，以專門給人出點子掙錢，《中國青年報》頭版頭條登了一篇關於他的文章叫做《何陽賣主意，賺錢40萬》，引起了很大反響。這個人腦子很靈光，比如有一家塑料廠生產了很多一次性塑料杯，賣不掉，在倉庫里積壓，何陽就建議他們在塑料杯上印上京廣鐵路沿線的站名，再印張地圖，在鐵路沿線的火車上賣，塑料廠照做了，果然好賣極了。有一家燈具廠，生產檯燈的，效益不好。1990年到1991年初正是海灣戰爭，新聞里總是報導美國的愛國者飛彈如何如何，何陽說，你們為何不把檯燈做成愛國者飛彈的形狀？燈具廠照做了，樣品拿到香港的博覽會上賣到脫銷，為了感謝何陽，燈具廠給了他6萬元「點子費」。浙江的金華火腿銷路不好，何陽建議他們把火腿弄成火腿罐頭賣，這個點子又讓他賺了10萬元。

  看了何陽的新聞，高金宇真的激動了，他學習成績一直很好，但是內心裡總是隱隱擔憂「百無一用是書生」，何陽讓他明白，知識就是金錢，這句話是真的。在上大學期間，高金宇也學著幫人出謀劃策、提供點子，歪打正著，他還真的掙到了一小筆錢，在貧寒的同學們中間，他算是手頭寬裕的。

  1996年，高金宇大學畢業，名牌大學畢業生自然不愁工作，他進了一家挺不錯的研究所，同學們都挺羨慕的，不過高金宇自己沒啥特別感覺。「我嘛，是自己掙過錢的人，就對這種天天屁股黏在板凳上，捱著日子等發工資的工作興趣不大，不過人總得有個工作嘛，不然當個無業游民，怎麼跟家裡交待？」他就一邊上著班，一邊想著掙錢的事。

  有什麼掙錢法子，能夠邊上班邊掙錢呢？他想來想去，決定學王海。那會兒，商店裡到處都是假冒偽劣的東西，1994年國家出了個《消費者權益保護法》，有個重大改動就是消費者買到假貨，可以獲得加倍賠償，在此之前，是原價賠償。1995年，有個叫王海的22歲青島青年，從這個改動里看到了掙錢的機會，就專門去商場裡挑假貨買，買完了就直接去工商局投訴，還真拿到不少賠償金。於是每個周末，高金宇就稍微喬裝打扮一番，去商場裡買假貨，一來二去的，也掙了不少外快。

  1998年，高金宇辭職了，做起了「水車」生意，也就是走私車。之前沒摸清門道，挺難做，後來打通了關係，便簡單了許多。把香港車牌安在車上，然後經過深圳灣口岸直接開過來，卸下車牌帶回香港，車輛就在大陸黑市販賣，車牌帶回香港之後又重新安在另一輛車上開過來。

  聽到這裡，唐棠的媽媽蘇亞莉眼睛放光，「哎喲，這個……挺掙錢吧？」

  高金宇笑了笑，沒有直接回答，「您都不知道，想買車想開車的人太多了！要說正規途徑買車，也就公家單位有資格買，一般人也買不著啊，再說了，國內自己生產的車，一年就那麼幾輛，機關事業單位一分，還剩啥？進口車的關稅，百分之一百多，人家就算做生意有點錢，也不是燒得慌啊，也不能出這麼高的價錢啊是不是。」

  「是是是。」大家這麼說著，你看我，我看你，都覺得眼前這個年輕人，決然不是自己記憶中那個男孩了，在他們的判斷里，那個男孩以後念完大學，出來是要進個好單位然後踏踏實實幹一輩子拿退休金的，他們只猜對了前半部分，沒猜對後半部分。眼前這個年輕人，分明是個野心勃勃的商人，看樣子是要做大事情，並且能做得成大事情。

  高金宇跟大家聊天的時候，小靜就在旁邊安安靜靜坐著，適時給眾人的茶杯里添點兒開水，或者端上來切好的蘋果、梨，上頭還插著牙籤，唐棠的媽媽蘇亞莉心裡暗想，這姑娘看著不吭聲不出氣，不怎麼聰明，其實很有眼光啊！找了高金宇，今後恐怕是吃穿不愁了。蘇亞莉這麼想著，心中對小靜就多了幾分看得起。

  麻將局散了，蘇亞莉回到家裡，心情久久不能平靜，腦子裡反覆重播高金宇說過的話，高金宇拿的那個手機，什麼摩托羅拉CD928，看著那么小巧精緻，得好幾千塊吧？哈蘇相機又是什麼東西？恐怕也很貴吧？

  這兩年，蘇亞莉不太順。老公是中學歷史老師，基本上旱澇保收，但確實也掙不了幾個錢，1998年之前，蘇亞莉當過「雅芳小姐」，也就是雅芳化妝品公司的直銷員，掙到些錢，但是1998年4月，國家開始全面禁止傳銷，對雅芳衝擊很大，蘇亞莉就沒做這個了，改去美容院給人做頭髮做臉，一天下來，幾十個油頭粉臉捏過來，也沒幾個錢，蘇亞莉想了想，嘆了口氣，唉，要說兩口子的收入加起來，飯是吃得起的，但是她不甘心這麼緊巴巴苦哈哈地過一輩子。

  蘇亞莉決定再跟高金宇聊聊，看能不能聊出點什麼賺錢機會來。於是第二天，她在自己家攢了兩桌麻將，邀請鄰居們來玩，當然主要是請高金宇。

  邊打麻將，蘇亞莉邊琢磨怎麼開口合適，這時，高金宇手機響了，他去陽台上接起了電話。

  「……5輛佳美……藍鳥……當然沒問題，我能找到買家……一次性付清？之前不都是賣掉再付尾款……現在必須一次性付清？……我想想啊……一會兒再說……」從陽台上傳來高金宇斷斷續續的聲音，這邊打麻將的都停下了手，豎著耳朵聽。

  掛了電話之後，高金宇又撥出一個電話，「老李啊，我現在有一單生意，需要點錢周轉……15萬，現在還差15萬……老規矩一個月三毛利息可以啊……對我現在就要，最晚明天早上……你只能三天以後給我錢？哎不行不行，晚了……」

  「老王啊，對，我現在需要15萬周轉，現在就要……這段時間過年借錢的人多是吧……三毛利息沒問題……你後天才能給我錢？不行不行，後天就用不上了……」

  「林哥……對……現在就要……不行嗎？放水公司？……哎我還是習慣問認識的人借……就這點兒錢我不想跟放水公司打交道……」

  高金宇一圈電話打完，走回來，繼續打麻將，邊打麻將邊隱隱嘆了口氣。

  蘇亞莉左看右看，在座的人應該都聽到了「三毛利息」這幾個字。一個月三毛利息啊，借1000塊，一個月之後就變成1300塊，借一萬塊，一個月之後可就多了三千塊！

  一起打麻將的朱阿姨開口了，「小宇，是有什麼困難嗎？」

  「哎……有個朋友能弄來一批車，都是熱門車型，賣掉不成問題，不過供貨人那邊的意思是，要一次性付清所有貨款，我拿不出來那麼多錢，還差15萬……相熟的朋友吧，我也問了，都只能過兩天再給我，可我這錢要得比較急……我想想辦法，要是不行，這單生意就算了。」

  「沒想過找親戚朋友湊湊？」朱阿姨說，「你跟別人借是多少利息，就給多少利息，一定借得到。」

  「我跟別人借是一個月三毛利息。」

  「這錢你需要借多長時間周轉啊？」

  「一個星期就行，一個星期我就能把車全部賣掉。」

  「這樣啊……」朱阿姨若有所思，「我手裡倒是兩萬積蓄，你要是用得上，而且只是周轉一個星期的話，我可以借你，不過其他的你得自己想辦法湊了。」

  高金宇非常感激，「朱阿姨，太感謝您了，我們街坊鄰居這麼多年了，您也是看著我長大的……這樣吧，我一個星期之後還您錢，還是給您三毛利息！」

  朱阿姨笑著擺擺手，「哎呀，你這孩子，我就是幫你個忙，誰還想掙你多少錢啊……」

  「您不用客氣，我說話算話。」高金宇說。

  蘇亞莉仔細盤算家裡幾張活期存摺加起來還有多少錢，東拼西湊，5000塊是有的吧？5000塊借給他一個星期，還回來就是6500塊！她蘇亞莉辛辛苦苦幹一個月也就掙一千塊出頭。

  「小宇，我能借你5000塊。」蘇亞莉說。

  「太謝謝您了！」

  「我這能有8000……」

  「我能借你6000……」

  一個小時之後，高金宇湊夠了15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