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你的眼睛

  骷髏的聲音暗沉而又詭秘，如同惡魔的囈語又如同甜蜜的誘惑。「......有情人無法相守，豈不是天下間最大的憾事？我向來是個慈悲心腸，看你們可憐，忍不住便想幫幫你們。你只要交出一樣東西，我便花大代價救起他，從此你們便能恩恩愛愛羨煞旁人......」

  「交出......一樣東西？救起他......」邵顏緩緩的轉過頭道：「你想要我身上的什麼東西？」

  黑色骷髏眼眶中的火焰緩緩轉變成了血紅，它低下頭，居高臨下的看著邵顏道：「我要你的這雙眼睛......」

  「我的眼睛......」邵顏撫上了自己的雙眼。黑色骷髏趁勢繼續道：「你不是一直為這雙眼睛煩心嗎？你不是一直討厭它嗎？我幫你取走它，然後還能救活你心愛的人......」

  肩膀微微聳動，接著邵顏突然哈哈哈的笑了起來。

  「怪不得你那次會幫我還魂，怪不得你會時不時的出現在我面前，怪不得你見到那把匕首時，並沒有現身來幫小叔叔。原來你一直要的是我的這雙眼睛！哈哈哈哈！你所謂的幫我救起他，是不是依舊讓他如同一個死人一樣活著？是不是！！！」

  

  「死人又如何？他能動能說能擁抱你，難道你不想要嗎？」黑色骷髏眼眶中的紅色越來越濃稠，邵顏揚著嘴角，定定的看著它道：「我要！他如何我都要！只是在那之前，麻煩你送我去一個地方......事後，你想要的我都給你。」

  「你想去哪裡？」

  邵顏注視著內城的方向道：「裴府！裴珍娘！」

  ——

  何為愛而不得？何為嫉妒成狂？

  裴珍娘知道，一直都知道這種感覺。她二十幾年的人生里，大部分都是順遂和快樂的。直到她遇見了新上任的吏部主事陳鳳。她愛他的風姿，愛他的容貌亦愛他的性情。明知道他已有了心上人，卻仍忍不住去求了父親。

  父親寵她，當即便招了陳鳳的父母來議親。陳鳳不過六品主事，裴厚生又是他的上官，他的父母只能點頭應下。卻不想陳鳳和那女子都是痴心之人，他們倆俱不接受家中的安排，並相約共同赴死！

  陳鳳的父母無法，只得去求裴厚生。裴厚生雖然惱怒，卻也並不覺得他的女兒非陳鳳不可。於是不顧裴珍娘的哀求和撒潑，革去了陳鳳的職位，退了親。

  裴珍娘是被嬌寵著長大的，性子裡又有些怪異的偏執，但凡她想得到了從不會輕易放手。於是退親後她仍舊三番四次的去糾纏陳鳳，更甚者，不打一聲招呼直接去了他府上。

  在那裡，她看到了對她不屑一顧的陳鳳竟如此溫柔的對待那名哪裡都不如自己的女子！裴珍娘怒了！恨了！心中的惡意不斷滋長！終於，在她第三次見到他們親密無間的時候，她拔出了藏於袖中的匕首刺向了那名女子！

  分不清是恨意是嫉妒還是其他，裴珍娘瘋了一般的去刺那名女子。陳鳳過來阻止，卻被她一刀刺中下身！裴珍娘滿臉鮮血，神情猙獰的看著倒在地上的陳鳳道：「我得不到的！別人也休想得到——」

  那名女子幾乎被裴珍娘剁成了肉塊，而旁邊的陳鳳早就因疼痛昏死了過去。當陳鳳的父母和裴厚生趕到的時候，滿院血腥，遍地殘骸。就在這樣的環境中，裴珍娘竟然笑了，笑得無比開心......

  那一刻的笑臉與如今的笑臉重疊，裴珍娘依舊笑的無比開心。邵長陵不愛她如何？不娶她又如何？只要她把他毀了，那便誰也得不到了。

  裴珍娘一路笑著回了裴府，回了閨房。她熟練的將那件大紅色的嫁衣取出。手中的血跡已干，但她仍舊哼著小曲將乾枯的血跡用力的抹在嫁衣上。

  嫁衣上的兩隻交頸鴛鴦原本是一隻浸沒在血紅色中，另一隻展翅欲飛。但被裴珍娘那麼一抹，兩隻鴛鴦竟同時染上了血色。而裴珍娘的身後，那隻隨時都會分裂開的女鬼，正怔怔的看著那件嫁衣，接著龜裂的臉上流出了一抹黑紅色的淚水。那是她的嫁衣啊......

  正當裴珍娘滿意的看著自己的傑作時，身後的空間有一瞬間的扭曲。在女鬼驚詫的目光中，邵顏帶著邵長陵的軀體緩緩的，冰冷的走到了裴珍娘的身後。

  裴珍娘感覺到背後的陰冷，下意識的轉過了頭。當看到身後的邵顏時，她雙目圓瞪，驚恐得叫道：「你怎麼會來這裡！！！出去！滾出去！！」

  邵顏正在極力壓制著心中的恨意，但當雙眼觸及到裴珍娘手中的血跡時，她終究失去理智，一把拽住了裴珍娘的衣領。「你殺了我小叔叔，以為逃回府就萬事大吉了嗎！！！」

  「他死了？邵長陵......死了？」裴珍娘的視線慢慢轉到了邵顏的身後，當看到邵長陵毫無聲息的躺在地上時，竟痴痴的笑了起來。「死的好！死的好！！哈哈哈！死了才好！」

  「裴——珍——娘——」邵顏死咬著唇，但淚水終究奪眶而出。沒有什麼感覺比得到後再失去更讓人悲傷，更讓人絕望的！明明前一刻兩人才拜過天地，後一刻他卻毫無聲息的躺在了她的懷中。那是她用盡全力在愛著的人啊，卻被眼前這個瘋子害了！邵顏如何能甘心！如何能不恨！

  裴珍娘身後的女鬼對邵顏的恨意亦是感同身受。她和陳鳳也是真心相愛，眼看著馬上就要成親，她連嫁衣都繡好了。卻不想裴珍娘這個瘋女人不但殺了她，還害的陳鳳以後再也不能人道！

  恨！恨！恨！

  恨她的自私自利！恨她的殘忍兇惡！更恨她的不知悔改！！！

  邵顏從袖中抽出了那把鏽跡斑斑的匕首，女鬼下意識的飄到了邵顏的身邊，兩雙眼睛，一人一鬼，俱都充滿殺意！黑色骷髏一直都在她們身後，當感覺到她們心中的恨意時，它滿意且陶醉的吸了口其中的『芬芳』。

  說時遲那時快，裴珍娘正猶自得意時，邵顏拔出匕首狠狠的刺向了她！裴珍娘得意的表情還沒來不及變成驚恐，那把匕首離她只有一線之隔，一個巨大的虛影擋在了裴珍娘的身前，接住了那把來勢洶洶的匕首。

  「這把匕首隻能除魔，不可殺人！」

  巨大的虛影緩緩顯現出了容貌。邵顏和裴珍娘同時抬起了頭。

  「是你！」兩人幾乎同時說出了這兩個字。邵顏是驚怒交加，裴珍娘則是驚喜。邵顏不甘的握著匕首道：「延陵國師，我敬你是代國國師，你緣何管他人閒事！」

  裴珍娘則爬到虛影下方道：「我見過你，這把匕首是你給我的！」

  邵顏聽到這話，眼裡慢慢聚起了一股恨意。這延陵子華明明知道這把匕首是除魔利器，卻把它給了裴珍娘這個禍害！

  「你為何要害我小叔叔！」

  邵顏的語氣非常不好，延陵子華卻並不生氣，而是用他那雙慈悲的雙眼看著眼前的少女道：「不破不立，死處逢生。」說著還朝邵顏展開手掌道：「這把匕首不能沾染人血，把它還給我吧。」

  「人血？難道我小叔叔身上的就不是人血嗎？是，他也許在你眼裡是個死人，可在我眼裡卻是個活生生的人啊！延陵子華，你憑什麼將這把利器交給裴珍娘，憑什麼高高在上的說著這種話！你既干涉了我的事，我又憑什麼要聽你的話！」說罷，全然不顧身前的延陵子華，又刺向了地上連滾帶爬的裴珍娘。

  延陵子華搖了搖頭，擋住邵顏道：「她做下的錯事，往後自會有惡果。你一個清清白白的女孩，又何必沾染人命。」

  「少滿口假仁假義！滾開！！！」邵顏情緒激動之下，雙目射出了刺人的光芒！在這光芒之下，原本秀麗雅致的閨房頃刻坍塌，一片煉獄火海由黃泉之中冉冉升起。

  延陵子華是第一次見識到陰陽眼的能力，虛影一閃，竟隱隱有些維持不住。而一直隱於暗處的黑色骷髏則是滿臉垂涎，恨不得立刻便得了這雙眼睛。

  此時的裴珍娘早就被嚇傻了，她愣愣的看著周圍的景象，接著放聲尖叫了起來。邵顏如何能放過這個機會，趁延陵子華無暇顧及，索性抓住了裴珍娘的腳，揚起匕首就要去刺！

  裴珍娘見事不好，用出吃奶的勁擋住了邵顏的匕首。兩人僵持不下之際，眼見延陵子華要過來了，邵顏生恨自己是個弱質女流，力量如此弱小。就在這時，一雙虛無的手拖住了邵顏手中的匕首。

  邵顏詫異的回過頭，便見那個一直跟在裴珍娘身後的女鬼，環住她的身體，對面前的裴珍娘道：「裴珍娘！你害我不得全屍！害陳家斷了子嗣！納命來吧——」

  匕首上湧起了一股巨大的力量，狠狠刺穿了裴珍娘的胸口。裴珍娘雙目一瞪，接著不甘的倒了下去。

  一切來的太快，誰也無法阻止。

  延陵子華愣愣的看著匕首插入裴珍娘的胸口，只能憐憫的垂下了雙目。也不知是在哀嘆裴珍娘，還是在哀嘆那把匕首，或者兩者都有，亦或者兩者皆無......

  邵顏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道：「你刺了我小叔叔一次，我刺了你一次，不管你之後生是死，我們便扯平了！」說著望向空中的那個女鬼道：「謝謝你。」

  女鬼搖了搖頭，虛幻的軀體有些黯淡。「是我要謝謝你才對。若不是藉助你的力量，我是斷斷報不了仇的......」靜默了一瞬，女鬼的眼裡突然流出了血紅色的淚水。她怔怔的望著這片煉獄火海道：「陳郎，縱然親手報了仇，你我也再無相見之日了......一人一鬼註定是天人永隔。或許來世......」

  女鬼的聲音越來越輕，身影也越來越淡，直到邵顏伸出手想抓住她之際，她的身軀竟然碎成了點點星光，隨風散去。

  「若不是要幫我，你也不會這麼快就消失吧。謝謝你，真的謝謝......」邵顏閉上雙眼，雙手合十。延陵子華則在旁邊默念起了往生咒。只有那個黑色骷髏在黑暗中不停的顫抖著，隱隱有著不可控制的趨勢。

  就在邵顏重新睜開雙眼時，它終於按耐不住，在邵顏的身後顯現出了身形！而在它出現的一瞬間，延陵子華雙目圓睜，豁然轉過了頭。

  「我早感覺出徐國的國都中有著濃烈的邪祟之氣，原以為是那死人發出的，沒想到竟是你！藏得可真好......」

  「咔咔咔，我只是來收取我的報酬，勸你莫管閒事！」說罷將頭骨轉到邵顏的方向道：「我答應你的事已經做到了，你要給我的東西呢？也該交出來了吧。」

  邵顏一怔，便作勢要向黑色骷髏走去。卻沒想延陵子華擋在了她的身前。

  「你真的要過去？」

  「我答應了它，況且它能救我小叔叔......」

  「你不能相信它！它是魔物，從來不會遵守什麼約定。你所要付出的代價可能遠遠高於你的預估。」

  邵顏雙目微垂，低下頭道：「延陵國師，你還記不記得你曾經問過我什麼？而我又是怎麼回答你的呢？」

  邵顏一字一句的複述道：「你當時問我有沒有做好為他付出一切的準備。我說這個問題還需要問嗎？他是我心愛的人啊......我今日的回答也跟當時一樣。我做好了為他付出一切的準備，包括這雙眼睛。」

  邵顏沒有回頭，一步一步走向了黑色骷髏。延陵子華不知為何並沒有阻止。直到黑色骷髏裂開嘴，朝邵顏伸出了那隻白骨森森的手臂。邵顏認命的閉上了雙眼......

  眼眶中傳來了一股森冷的氣息，接著不知從哪來的怪異力量在邵顏的眼眶中拉扯著撕裂著。邵顏才忍了一會兒，終究是痛的大叫了起來。

  然而疼痛依舊在繼續，雙眼卻始終無法取出。

  黑色骷髏漸漸有些焦急，身下的黑色木蓮不斷地在盛開著凋謝著，周而復始，卻無法停止。將這一切收入眼底的延陵子華冷笑了聲道：「如何，取不出來吧？」

  骷髏僵硬的轉過頭看向了延陵子華。延陵子華冷冷道：「那是冥府的東西，不是你一個低等魔物能取出的。」延陵子華說出這句話的一瞬間，骷髏身下的黑色木蓮盡數枯萎，竟隱隱有著一種淒艷之美。

  骷髏咔咔咔的歪了下頭，又咔咔咔的看向了已經疼的快昏厥過去的邵顏。接著眼眶中的紅色火焰一跳，竟張大嘴撲向了邵顏！

  延陵子華一陣驚怒，從體內取出一幡，當頭便罩向了黑色骷髏！

  黑色骷髏原本想要破開此幡，卻不想上面竟突然浮現出了諸多除魔真言。除魔真言甫一浮出，便交替旋轉，束縛住了黑色骷髏。黑色骷髏不甘，驚叫，卻破不開這代國國師代代相傳的除魔法器！

  不過須臾，黑色骷髏身上的氣息便黯淡了起來。

  延陵子華大喝一聲：「收！」此幡迅速擴大，接著猛然一收，黑色骷髏竟隨著這些除魔真言閃進了幡中。延陵子華趕忙握住幡，收入體內，接著便去查看邵顏的情況。

  邵顏眼角已經流出了血水，但她仍咬緊牙關保持著清醒。待周圍沒有了聲響，她趕忙道：「你殺了它嗎？」

  延陵子華搖了搖頭道：「這魔物頗有些來歷，並不是一朝一夕能除去的。」

  「它剛剛取不出我的眼睛，是不是要吃了我......」

  延陵子華一愣，接著笑道：「你倒不笨。」

  邵顏張了張嘴，艱難的開口問道：「它不在了，我小叔叔是不是回不來了......」說著眼角的血水混合著淚水竟緩緩滑落了下來。延陵子華看著這樣的邵顏，霍然想起了數年前的自己。他的語氣不禁柔和了下來，「別怕。你既有捨棄雙眼的決心，如何會救不了他。來，跟我來吧......」

  「去哪裡？」

  「去能救他的地方......」

  邵顏勉力睜開了疼痛的雙眼，將自己的手交給了延陵子華。延陵子華輕展廣袖，一道閃著白色光暈的大門緩緩在他身前打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