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夫所指

  此時已是深夜，忠孝侯府內卻依舊燈火通明。

  透過窗欞上來來回回的火把和人影，邵家眾人能感覺到氣氛的壓抑。俞氏雖服了藥，至今未醒；穆青林午間失蹤之後也未找到。侯府上下，無論主子還是下人都是焦急萬分，又心力交瘁。

  邵顏揉了揉有些酸脹的眼睛，看著床上睡得安詳的俞氏，低聲道：「娘服了藥後，臉色好多了。」邵長恆點了點頭，「是啊，那個大夫據說是京都的明醫之一，果然名不虛傳。」

  邵顏幫俞氏掖了掖背角，正看到來回踱步的邵俊，忙叫道：「哥。」

  「妹妹......」

  「大夫說，娘明日應該能醒了，你不用這麼擔心，快過來坐會兒吧。」

  「嗯......」邵俊往前挪了幾步，又轉頭看向了窗外，嘴裡無意識的呢喃道：「穆小姐還沒找到嗎？」

  

  邵顏順著邵俊的目光，也抬頭看了一眼。如今天都黑了，穆青林卻仿佛消失了一樣，府里府外都找不到人。若天亮前還不能找到穆青林，這對於一個還未出閣的閨秀而言就是致命的打擊。

  邵顏起身走到了邵俊旁邊，兩人並排看著窗外來回走過的人影，心內都有些沉重。

  火把的光芒在瞳孔中滑過，復又出現，彼時還遠，一會兒便又近了。邵俊的雙眼漸漸迷離。

  時間仿佛回到了那天相見的一刻，幕籬上的輕紗向兩邊滑落，秀雅的容顏毫無徵兆的顯露了出來。這是他第一次離一個女子這麼近，近到彼此的呼吸都能纏繞在一起。

  他以前也曾遠遠的看過穆青林一眼，那時候穆青林和「崔玉」還是一對璧人，而他則是一個旁觀者。但那次，他不再是旁觀者，他與她的距離，不允許他只是旁觀。

  捂著有些發悶的胸口，邵俊突然轉過頭對邵顏道：「妹妹，我想去找找穆小姐。」邵顏只是吃驚了一下，便瞭然了。邵俊對穆青林的在乎，大家都有所察覺。

  邵顏拉了拉邵俊的衣袖，回頭指了指。邵俊點了點頭便回身道：「爹！娘的情況已經穩定，孩兒想幫忙一起去找穆小姐！」

  「胡鬧，你一個外男去湊什麼熱鬧。莫說找不找得到，就算給你找到了，找來的也不一定是好事，而是禍患。這侯府不比我們平時去過的地方，你以為你娘為什麼會平白無故的中毒？這侯府里的渾水我們不能蹚。」

  「爹，我知道你的意思。我去幫忙並不是為了得到什麼，只是穆小姐不見了，我做不到不管不問。」

  邵長恆的臉沉了下來......

  邵俊並不懼，直直的撞上了邵長恆審視的目光。

  「怪不得你娘說總說孩子大了。真的是大了啊......」邵長恆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已經恢復了平靜。「去吧，別給侯府的人添麻煩。」

  「爹！謝謝爹！」

  邵長恆揮了揮手示意邵俊快走，邵俊忙跟邵顏和邵長陵打了個招呼，便急急的開門而去。

  「兒大不由爹啊......」邵顏一笑，湊到邵長恆邊上道：「爹還有我呢。」

  邵長恆這才滿意的捋了捋鬍鬚，不過眉眼間的郁色並未完全消散......

  忠孝侯府要比邵俊想像中的大，邵俊來來回回跑了好幾遍，除了他不能進去的後院，基本上都走過了。

  就連侯府的前門後門他都問了個遍，沒有人見過穆青林出府，也沒有人見過穆青林的身影。

  邵俊一拳錘在了高牆上，不甘心的看向了夜空，人怎麼可能憑空消失？不，一定還有什麼遺漏。

  邵俊想了想，決定回到青蕪院再去看看。畢竟青蕪院是穆青林最後出現的地方......

  邵俊因為心急，一路走得飛快，不過一會兒便到了青蕪院門口。此時的青蕪院因缺了穆青林和一眾丫鬟婆子，變得分為冷清；沒了守門的婆子，邵俊一路暢通無阻的進了內屋。

  「......不會被發現的，放心......」

  「......可這樣下去...不是辦法」

  有人！邵俊壓低了腳步聲，閃到了屏風後面。

  黑暗中兩個纖細的身影正低聲的交流著。

  「等過了明天，我會想辦法......」

  「那你許諾我的事......」

  「放心......」

  邵俊悄悄露出了半個頭，接著窗外朦朧的月光，努力的辨認著黑暗中的身影......是她們！

  就在這時，其中一人似有所感，眼露寒光掃向了邊上的屏風！

  邵俊並沒有退縮，他索性大方的站了出來。

  「你們倆這麼晚了在這裡幹嘛？穆小姐的事是不是跟你們有關？」

  其中一人慌亂的退了一步，另一人抿了抿唇，突然詭異的笑了笑，她往邵俊的後方指了指......

  邵俊疑惑的打算回頭......

  嘭——

  後腦一痛，邵俊張了張嘴，緩緩的倒了下來......

  「哥......」羽睫輕顫，邵顏睜開了迷濛的雙眼。俞氏依舊躺在床上還未醒來，邵長恆則雙眼緊閉趴倒在了桌上。四人中，只有邵長陵還睜著雙眼，看不出疲憊。

  邵長陵的手指此時正有一下沒一下的撩撥著燭火，見邵顏醒了，邵長陵收回了手指，柔聲道：「再趴會兒吧，天還沒亮......」

  「小叔叔，你不困嗎？」

  「不困。」

  「我哥還沒回來？」

  邵長陵點了點頭。

  「哥哥好慢......」邵顏的眼眸垂著，終是抵不住困意，又睡了過去。

  ——翌日——

  忠孝侯穆凌峰由貼身丫鬟伺候著起身梳洗，就見一個小廝慌慌張張的跑了進來。

  「什麼事？」穆凌峰語氣不善的問道。

  那個小廝噗通一聲跪了下來，「啟稟侯爺！出大事了！邵家的大公子......也不見了！」

  「你說什麼——」

  「邵家的大公子不見了！邵大人、邵二老爺和邵小姐此時正在門外......」

  穆凌峰只覺得喉頭一緊，他強壓下了胸口的不適，急聲道：「快！快請他們進來。」

  邵長恆這次已是面如鍋底，黑的不能再黑。任他脾氣再好，這兩天內妻子中毒，兒子失蹤也磨光了他所有的耐心。

  「侯爺！」

  「邵大人......」邵長恆抬起了手，制止了穆凌峰接下去的話。「侯爺請我們家來是為感謝當日內子和小女救了令媛。但如今！內子中毒至今未醒，我兒又無故在侯府失蹤！不知我邵家究竟哪裡得罪了侯府，招致如此禍事！」

  「邵大人息怒，這事......我一定給你個交代！來人——速速讓府上的下人去外院集合！另外把大少爺和兩位姨娘也叫上。」交代完了之後，穆凌峰草草的披了件外袍，就帶著邵家三人往外院而去。

  侯府的下人們昨日全體出動，都忙著在府里府外尋人，如今剛歇下來，又被叫了起來，整個外院都瀰漫著一股頹喪的氣息。等侯府和邵府一干人到了之後，就見到外院烏壓壓的站了一堆人，但各個都精神萎靡，睡眼惺忪。

  穆凌峰的拳頭咯吱咯吱響了起來，他沉默著踏上了高台，也不說話，啪的一聲一巴掌便打在了高台的扶手上——

  扶手應聲而裂！眾人一激靈，紛紛站直了身體，再也不敢亂動。

  一時間，外院鴉雀無聲。

  「昨日府中發生了大事，想必你們也知道了。這偌大的忠孝侯府，走失了一位小姐和一位公子，做客的夫人又中了毒！這麼多雙眼皮子底下，發生了這種事！我養你們何用——」

  下人們見穆凌峰動了真怒，紛紛跪下口呼侯爺息怒。

  「息怒！息什麼怒！一個晚上了，你們連二小姐的影子都沒找到，還丟了邵家的大少爺——」說罷操起地上斷了的扶手，重重往下一擲。

  帶頭的那名管事被砸中了額頭，他悶哼了一聲，也不爭辯；只是扶著額頭，拿起了地上那截斷掉的扶手，恭敬的交還給了穆凌峰。

  「侯爺切莫氣壞了自己的身子。您若還憋著氣，便往奴才頭上砸！是奴才們辦事不利才出了如此岔子，該打！」穆凌峰見那名管事的額頭鮮血淋漓的，心中的氣也消了一些。

  但該解決的事還得解決，穆凌峰瞄了一眼背後的邵家人和穆修，緩緩開口道：「這人不可能憑空失蹤，我不信你們當中沒有一個知情人。我勸你們看到什麼知道什麼，速速報上來，否則，我不介意侯府的下人再換一批！」

  這已經是很重的威脅了，所謂的換，可能是發賣，也有可能是死......

  下人們互望了一眼，幾個膽小的已經軟倒在了地上，滿臉恐慌。

  黑壓壓的人群變得躁動不安起來。

  就在這時，一個長相不起眼的丫鬟突然站了起來。她縮起身子低著頭，有些艱難得穿過人群走到了穆凌峰面前。

  穆凌峰挑了挑眉，並不說話。那名丫鬟咽了一口唾沫，才磕磕巴巴的開口道：「奴...奴婢，有話要說。」

  「說！」

  「奴婢午時曾見到......見到......」

  「快說！」丫鬟噗通一聲，跪了下來，一口氣便說出了後面的話。「午膳後，奴婢見到木姨娘曾到過青蕪院，然後二小姐就不見了！」

  全場靜了下來。

  穆凌峰瞪大了眼睛，盯著跪在地上的丫鬟，滿臉深沉，卻並不開口。就在穆凌峰沉默的當口，下面又有兩個婆子上前道：「老奴們是在大廚房做事的。準備午膳之前，木姨娘的丫鬟曾到過大廚房一次。當時因為要幫木姨娘換湯羹，就離開了一會兒；回來之後，我們便把飯菜送去了各個院子......若飯菜真的有事，那也是......」說罷指了指木姨娘和她的貼身丫鬟，便低下頭不說話了。

  意思不言而喻。

  「回侯爺，木姨娘的丫鬟回院子的時候，奴婢也看到了。」又有一個丫鬟站了出來，跪在了前面。

  穆凌峰皺著眉，回頭掃了一眼。

  邵長恆和邵長陵神色莫辨，邵顏低下頭似在思索什麼。而另一邊，穆修憤憤瞪著木槿，拳頭緊握。而慧姨娘則捂著胸口，有些難以置信。唯有木槿，她依舊妖嬈美麗的站在那裡，嘴角還噙著笑，仿佛剛剛那幾個丫鬟婆子說的人不是她。

  穆凌峰踱步向前......

  「瑾兒......」

  「侯爺，你信我嗎？」

  「我......」

  「侯爺，你信我嗎？」木槿嫵媚的撩起了肩上的長髮，一雙妖異的眼睛注視著穆凌峰。穆凌峰的雙眼恍惚了一下，下意識的點了點頭。

  木槿往兩旁看了看，嘴角勾起了個弧度。

  「父親！你還是我父親嗎？這個蛇蠍女子可能綁了妹妹和邵家的大少爺啊！你就這樣輕信了她？」穆修不敢置信的吼出了聲。

  「放肆！這是你跟父親說話的態度嗎？」穆林峰摟過了木槿的肩，仿佛宣誓般地說道：「瑾兒的話，我都信。她是斷不可能做出這種事的。」

  穆修的臉上露出了受傷的表情，沉默著垂下了右手。慧姨娘則緊緊的拽住了胸口的衣裳，也低下了頭。

  邵長恆本不想插話，這邊畢竟是忠孝侯府，不是他邵府。但穆凌峰的說法讓他非常失望，而穆修作為兒子，又礙於孝道有些話不能說，看來只有他站出來了。

  「侯爺......」

  「邵大人。」

  邵長恆深吸了口氣，儘量使自己平靜下來。「侯爺，這並不是你一家之事，還關乎到我的兒子。你說信，但如今下面四個丫鬟婆子的話都指向了木姨娘，你不能連查都不查，就斷定不是她做的。失蹤的其中一個還是你的女兒......若是我，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可能性。」邵長恆言辭懇懇，讓穆凌峰原本堅持的神情有了一絲裂縫。

  「青林......我...」穆凌峰痛苦的捂著了額頭，拼命的晃著頭。「我......」